少年说这话时,浅淡的眸透出点光线的余温,辨不出有几分认真,但就是愿意相信,下一秒若是答应,他就会为你而来。
祁羽羲愣了下,脱口而出,“可以吗?”
“嗯。”
祁羽羲听到一声回答,再看视频画面,镜头前看不见了脸,只留一双过分干净的手合上书,朝他伸过来。
电话挂断,祁羽羲傻在原地。
三秒钟后,餐厅传来一声土拨鼠尖叫,宋明修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匆忙跑过来看。
“念念说来找我!!!”
祁羽羲余惊未定看向他,满脸惊喜,惊大于喜。
“莫念读的大学离这边酒店不远,现在过来的确有可能。”宋明修若有所思道。
“那我去接他!”祁羽羲跳下餐椅,拉着宋明修就往衣帽间跑去,“老婆你快帮我康康穿哪件衣服好看!”
宋明修:“???”
今天拍结婚照好像都没这么来劲?
酸归酸,宋明修还是从衣柜挑选出一套衬衫长裤。
“不行不行,念念喜欢穿白衬衫,我穿这身不好看。”
宋明修只好给他换了套活泼的卫衣搭配牛仔裤,结果祁羽羲说不够正式。
大晚上见个面要多正式?
宋明修迷惑脸,从衣柜又取出件工装衬衫外套,里面搭T恤,下面配烟管裤,整套下来干练修身,够正式了。
祁羽羲看来看去,果断抱走最后一套跑去换衣服。
“在这儿不一样换?”
“我去洗把脸!”
“不是刚洗完澡,怎么又洗脸?”
“诶呀我就简单收拾一下。”
“......”
宋明修看他又是洗脸,又是捣鼓头发,都不知道酸啥了,感觉和他约会前都不带这样精致的。
半小时后。
祁羽羲一身清爽出现在酒店楼下,头戴棒球帽,肩挎小黄鸭,大长腿走在月色朦胧的林荫道,引起行人频频回头。
担心莫念找不到他,祁羽羲提前发了定位过去,晃悠完一圈,最后坐在酒店前街特别显眼的路灯下,老实等人。
“羲羲?”
“回头。”
语音消息和现实声音重叠的那一刻,祁羽羲惊喜回头,飞快跑向黑夜里招摇的白,一下子抱住来人。
“念念!你打车过来的吗?”
“搭车。”
打车和搭车,完全不一个概念,但是祁羽羲没多想,满眼都是好友重逢的欣喜。
“快一年没见你了,好想好想你啊~”
“九个月。去年爸爸过生日我还在。”
“好嘛,好高兴你来陪我!会不会打扰到你看书?”
“不会。”
莫念一如既往的话少,就算为了一句不算约定的约定深夜赴约,大多时候都是在听祁羽羲一个人讲。
听他说第一部主演电影,第一条首映红毯,第一支伴舞MV;听他说最快乐的事,最难过的事,最感动的事;听他说喜欢,说讨厌,说热爱。
友谊就是这样奇怪的羁绊,明明他们大半年没怎么联系过了,可是见面后半小时,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所以修修问我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好害怕说出来之后又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修修总有理由说服我,你知道的。”
祁羽羲一股脑把晚上的事倾诉了个干净,压心底的秘密从来算不上秘密,在纯白的少年面前,他干净得没有一分藏私。
莫念听完之后,没发表什么建议,手插进裤袋摸了摸,摸出颗糖。
“你这里还有星星糖啊~”祁羽羲惊奇地,接过包装精美的硬糖,撕开糖纸,填进嘴里,“柠檬味的?嘶...好酸!”
对莫念来说,给颗星星糖便算是哄人了,祁羽羲对此习以为常,并且接受良好。现在吃到了糖,好像也没一开始那么不开心了,连连表示等他回去想好了,再跟修修谈。
莫念可有可无地应着,走进石头铺路的广场,灯火阑珊,有支街头乐队在歌唱,隐约传来热闹的声响。
“今天下午,莫叔叔和前辈在这儿合奏来着,”祁羽羲指指不远处的街头钢琴,语气不无羡慕地,“好多人围观,拍照的,鼓掌的,喝彩的,可热闹了。”
莫念闻言看过去,眼神终于起了点波澜,又听祁羽羲继续说道,“刚开始只是莫叔叔在弹,后来顾前辈来了,他们四手联弹,超级好听。”
“呵......在家里不弹,跑到外面弹。”莫念冷不丁冒出点动静,面瘫脸吐槽的时候有种反差萌。
祁羽羲一呆,反应过来兴奋地,“念念你笑了!我刚才听到声音了!”
“......”
夜色如水,月光也温柔,莫念垂下眼,抬手轻轻碰了下琴键,清脆一声乐响,便是无声的邀请。
“念念!我们也来弹吧!”
“嗯。”
“《乔纳塞河畔》可以吗?”
“嗯。”
祁羽羲高兴地拉着好朋友就座,“铛铛铛”试了下音准,便大开大合起势。
乐谱他早就烂熟于心,而莫念,好像也不需要乐谱。
尽管继承了双亲卓越的音乐天赋,莫念对音乐的探究,仅仅是带着好奇的浅尝辄止,哪怕这一点点试探,足以超越一位优秀钢琴家应有的资质。
祁羽羲起的主旋律,却渐渐跟不上副旋律了,两人在乐章中无声交换角色,默契疏离,却又诡异融合。
第二章节结束时,祁羽羲主动停下了琴音,察觉到同伴的目光,尴尬地解释说,“四手联弹我就练到了这里。”
“......”
琴音在响,琴音一直在响。
浅尝辄止的莫念最终还是完美弹下了全篇,祁羽羲眨着星星眼为他鼓掌,发自内心地赞叹他的才华横溢。
莫念却停下手指,抬起眸问,“为什么不练了?”
提起这事就有点沉重了,祁羽羲合上钢琴盖,手臂托腮着解释,“修修很早就不碰钢琴了,我一个人练着练着练不下去,所以每次都只有前两章熟悉。”
莫念好像终于找到点感兴趣的话题,追问一句,“他为什么不再碰钢琴?”
祁羽羲摇头,遗憾地,“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想,也不想。”
祁羽羲矛盾地,单手托腮的姿势改成双手托腮,眺望着远方空旷,声音也空空的。
“我问过很多人,有的说不知道,有的知道但不说,修修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慢慢就没那么想知道了。”
“年初,我陪修修回了趟海城。宋宅有架钢琴,我弹的时候宋叔叔在听,说修修的钢琴是修修妈妈教的,我以为和这个有关,结果修修说不是。”
“看极光那晚,我俩玩真心话大冒险,我好不容易赢了,又试着问了这个问题。”
“他果然不高兴了,也不能说不高兴吧,就是突然变得很紧张,当时我在他怀里,那一瞬间的生理反应很真实,我又害怕得不敢问了......”
祁羽羲断断续续说着,莫念听故事般听着,最后算不上安慰地评价说,“人,都有秘密。”
祁羽羲收回压得有些发麻手臂,失落地应和一声,“大家都会有不想说的秘密,我理解。”
莫念侧眸,看他又要化身忧郁小蘑菇,沉默抬手——
祁羽羲感受到落在头顶的触感,倏尔扬起一抹笑意。“我没事念念!谢谢你!”他一如既往开朗着,笑得像个小太阳。
“啪嗒...啪嗒......”
天空有大滴的水珠砸下来,噗嗤一下,浇灭了小太阳。
“下雨了?我着急出门没带伞!”
祁羽羲急头火脑站起来,伸手预判着雨势,着急地,“要不先跟我回酒店吧,雨停了再走。”
莫念不紧不慢看了眼手机,安稳起身,“我该回去了。”
“这就要走吗?那我帮你打车!”
祁羽羲说着朝广场前的十字街跑去,这个时间点经过的车辆已经少了,想打车还得费些工夫。
莫念想喊又喊不住地跟在后面,看祁羽羲单手顶着小黄鸭躲雨,神色苦恼地望着来往车流,寻找的士的身影。
笨拙得可爱。
莫念眯着眸享受雨珠淋湿脸颊的触感,给自己剥了颗柠檬味的星星糖。
不设焦的视线里,原本老实停靠路边的火红色跑车,终于失去了耐心,一个加速朝这边驶来。
祁羽羲好不容易等到一辆的士,正招手呢,冷不丁被忽然冲过来的跑车吓了一跳。
莫念眼疾手快把他拉退护在身后,冷眼看急刹在面前的跑车。
车窗降下,露出嚣张至极的眉眼,唇角轻佻一抹笑意,隔着副驾驶朝两人“嗨”了声,勾勾手指,喊人上车。
祁羽羲余惊未定看向驾驶座,等看清人影,气得直接把小黄鸭摔在他脸上。
“诶哟——”
“疼~”
祁燃信手接下毫无杀伤力的攻击,欠儿欠儿地喊了声疼,发现两人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无动于衷,耸耸肩表情无辜地,“我是怕你俩打不到车才过来的。”
“明明是你故意把车赶走的!还差点儿撞到我和念念!”
祁羽羲正在气头上,指着这张欠揍的脸一通数落,倒是忽略了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行行行,吓着你了,我的锅。”祁燃举手投降状,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大方样儿,副驾驶和后座车门同时打开,抬抬手邀请道,“请吧,两位。”
“我走路回去,谁要你送?!”祁羽羲气道,探身拾走落在祁燃手里的小黄鸭,再看看一直没说话的莫念,缓和了语气说,“下雨天不好打车,快让祁燃送你回去吧。”
“你也早回。”莫念应声,本来就是搭车来的,自然搭车走。
祁羽羲看着好朋友坐上了副驾驶,摆摆手跟他道别,“拜拜,后天见!”
“后天见。”
祁燃倚在方向盘听两人无视他的对话,一脸酸地插话,“我说祁羽羲,看见我千里迢迢来戈林找你就没点反应?知不知道我为了出趟远门,跟我爹签了多少‘丧权辱国’条约?”
“拉倒吧你!”祁羽羲早就识破了祁燃的嘴脸,当着莫念的面毫不留情拆穿他,“少打我的旗号干坏事,你是来看我吗?脸皮真厚。”
“嘿祁羽羲!”
祁燃被怼得一噎,惯常嚣张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被说中的紧张,余光瞄了下副驾驶的侧影,正要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却见莫念按了关窗键,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透出点不耐烦。
“开车。”
祁燃:“......”
得,他就一大怨种司机。
偏偏他还心甘情愿。
火红色的跑车如一道魅影,流火般划破细密的雨幕,祁羽羲送走两人,独自往回走时才发觉有些冷,雨下得不大,细密地挂在发梢,还是淋湿了。
挑选的衬衫外套没有帽子,小黄鸭也蔫嗒嗒垂在身侧,他低头加快回酒店的步伐,心想回去得喝碗老婆煮的姜汤才行。
夜雨愈发浓稠,他从广场贯穿而过,忍不住最后看了眼孤零零的钢琴。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特意抬了商场前的雨棚过去,罩在琴盖上方,为它遮风挡雨。
好温柔啊,这里的人。
祁羽羲感慨地遥望着,忽觉头顶的雨停了,稍抬眼,毫无防备撞进那汪冰寒又深忧的眼光。
啊......老婆。
他忍住扑进爱人怀里的冲动,眨眨雨珠壅坠的眼睫,开口说,“老婆,你来接我......”了啊。
尾音挤落在火热的怀抱间,雨水淋湿的T恤恍若无物,祁羽羲被抱得仰起头,下巴垫在颈间,感觉整个人都被揉碎在怀里,骨血里。
他看到深夜里穿着雨衣还在跟拍的节目组,看到身前人群晃过手电筒的光,后知后觉大家在找他,修修在找他。
“不是说我和念念聊完就回去了,怎么又出来找我?”
“你没带伞。”
宋明修终于松开怀抱,把大衣裹在他身上,单手撑伞,攥着他的手往回走。
“跑两步就好了,这点雨不大。”祁羽羲小声说着,让他不要这么担心。
“怎么不担心。”宋明修停下脚步看他,眸色沉寂似霜雪,“莫念说你回去了,打你电话不接,怎么能不担心。”
祁羽羲闻言赶忙掏出小黄鸭看手机,十分钟内二十条未接电话,难怪老婆急成这样。
“手机在包里,我没听到......”
祁羽羲心虚地不敢对上老婆的目光,想要撒娇萌混过关,却被识破了,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回去,冲完热水澡,又喝了感冒药,爬上床睡觉时,老婆还余气未消地不让他枕着胸肌睡觉QAQ......
祁羽羲最后是抱着身上的星星虎睡衣尾巴睡着了,宋明修坐在床头处理完消息,摘下眼镜准备睡觉时,看看蜷缩一团睡姿委屈的身影,真是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熄灭床头灯躺下来,手掌贴在随呼吸起伏的背,片刻从身后抱住人。
祁羽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大喇喇张开手臂,感觉有人抱他就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脸颊枕在胸口,呼呼大睡的模样,哪有半点刚才他以为的委屈。
算了,从小宠大的。宋明修按按额角劝自己,低头亲了个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