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即使面对钱行之的请求,也不会将话说得很满。
但沈离的确将钱行之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而当沈离浏览了钱行之所有的病例,确认钱行之一切病灶的主要根源,都指向于他们不和谐的夫妻关系,和自己作为另一半对伴侣的忽视。
沈离想了大概三五天,终于写了文书。
一份主文件《关于请求岗位调整的情况说明》,是正式公文格式。
一份附件主要说明自己在调岗后,仍可配合重大案件的侦办。
当然,像沈离这种岗位的调岗,并不容易被批准,要经过严格的层层审批,因而沈离也做好了被打回来的准备。
不过既然三甲医院的陪护医疗证明能开出来,自己也坚持转岗,就算关凝最初不同意,沈离也有信心最后能转成。
至于转到什么岗位上……
沈离自己决定不了,还是要看有什么岗位能给到他。
沈离也不介意降级降薪,只要能作息规律,满足他的主要需求。
于是。
上一个表彰大会开过没多久,沈离这才打了极漂亮的一仗,本来就是重点提拔对象不说,甚至有风声讲,省局正缺人,极有可能把沈离升上去,让他继续侦办一线的大案要案——
而就在这当口,局里却传出了沈离要退二线的消息。
不过所幸这传闻飘了半个月,也始终没个影儿。
沈离照常上班,照常出外勤,就像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一样自然。
赵荣最先憋不住,颠颠地跑去问沈离怎么回事。
可是沈离什么都没告诉他,一句“你证据都整理完了吗?”给人堵了回去,后面于是再也没人敢问。
直到又过一个半月,上面的调令下来,除了接任沈离职务的刘晨,早就在做交接之外,支队所有人都懵了个彻底,赵荣更是措手不及。
那天沈离带着赵荣出完任务,还在写结案报告,顺嘴和赵荣提了一下,明天就不来上班了,赵荣还以为明天沈离休息。
沈离却跟他说,以后凡事靠自己,办案稳着点,临危不能乱。
赵荣心中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离可能真的要调走,眼泪登时就要下来,薅住沈离的腰哇哇大哭,堪称生离死别的经典现场:
“哇——!师父你好狠的心,你是真没拿徒弟当兄弟啊!这一别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吗?!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呜哇——!”
“滚滚滚,”沈离瞥了眼自己腰上的手,啪的一下给人拍开,“看着你就火大。”
赵荣:?!
“What?!~怎么这么绝情?!”
新队长刘晨笑着对赵荣道:“啧啧啧,公安系统总共就这么大,以后配合的机会也还多得是,弄得跟哭丧似的,也怪不得你师父骂你。”
赵荣眨眨眼:“师父你转哪儿去了?还在系统里啊?”
“当然了,”刘晨笑道,“省公安厅直属的研究所正好缺人,你师父啊,想要个上下班稳定一点的岗位——嘶,这可是个好营生,我听说工资还涨了10%是吧?”
沈离蹙着眉毛写结案报告,随口答:“不知道,都差不多。”
刘晨哈哈大笑:“知道你不缺钱,反正在你眼里,什么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呗。”
赵荣还没从要跟沈离分开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听也没听懂,如丧考妣哭丧着脸:“不是,什么研究所啊?这也太突然了啊!”
沈离无声叹了口气,没回答。
所幸刘晨是个话多的,不厌其烦地解释给赵荣听:“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直属咱们公安的物证鉴定中心,鉴定范围仅限于重要刑案涉及的痕迹啊毒物啊,啧,这么说吧,进这儿可得有两把刷子,资历技术一样都不能少,还要考试,被你说的跟没人要的大白菜似的。”
赵荣眨巴着眼睛,消化刘晨的话:“啊,您说的这个就是传闻中那种——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五点就下班的神仙岗是吧?”
“啊对对对,”刘晨道,“你知道啊?”
“我靠我想起来了,上学的时候我们宿舍好像有个想考,死活没考上!”赵荣的神色愈发古怪,“可这也不对啊!?就算再安逸,也不像我师父的调性啊?——我师父不是热爱一线吗?现在您不是干的好好的吗?为什么要转啊?”
赵荣的问题又被抛给沈离,而这次刘晨也没答。
他和沈离早就认识,这次也是没想明白,沈离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转岗。
虽说新转的岗位也不错,但以刘晨的了解,沈离也不是个追求待遇的人,突然要转岗,必然有原因。
不过沈离这人低调,也不爱谈自己的事。
刘晨就只能合理推论:“总不能是因为……你老公嫌你太不顾家了,让你转?”
沈离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让。”
“那……”
“他要离婚。”
赵荣一双眼睛都瞪大了:“我操!离就离呗!他不是出轨吗?!”
沈离想起那天赵荣听见的事,只觉得解释起来也费劲,有点心力憔悴,“暂时还没出,那天是胡说八道。”
赵荣:?
这时便听老孙在外面叫了一声:
“沈离!你对象又点了200多杯星巴克,两个外卖员都拿不了!”
沈离微微蹙眉。
老孙又说:“好像人也来了,接待室还没让他进,他就回家了——怎么?没跟你说吗?。”
沈离冷道:“嗯,没事,我一会也回去了。”
自从钱行之提离婚以来,这两个月,两人不咸不淡地处着,爱也就做了那一次。加上沈离睡得浅,两人新婚以来就分房睡,钱行之也自然而然地睡了客房。所以与其说是一对夫妻,实则更像室友,或是……
因相性不太合而都没意愿再睡的炮友。
不过好在,钱行之似乎是谨记着沈离提的要求,最近的确没再提离婚。
以往的这个时候,都是钱行之腆着一张委屈巴巴的帅脸,去跟沈离撒泼打滚讨一个亲亲,这种相敬如宾的相处状态便会结束。
可是最近,钱行之见天板着张脸,除了偶尔出门看看大夫,剩下时间便一动不动地呆在次卧,安静得过分。
据沈离观察,钱行之好像在上网课——钱行之给自己报了个兴趣班,似乎正研究国学。
沈离寻思着学习好啊,于是一边研究着调岗的事,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钱行之,任着钱行之去做他想做的事,寻思着等调令下来,再给钱行之一个惊喜。
殊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钱行之竟然在他转岗前的最后一天,颠儿颠儿地跑他单位来了,还点了那么多咖啡。
沈离已经看不懂钱行之的心思,和同事践行结束,便着急忙慌往家里赶。
-
家中。
钱行之在正南方客厅点香薰蜡烛。
只见他面向苍天,沉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双眸紧闭,默然静了一会。而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侧脸,很轻地映在玻璃上,似有种说不出的虔诚。
半晌。
那玻璃上的冷峻影子倏然一动,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龟甲,向龟甲内投进三枚古币。
甩甩甩,
甩甩甩。
甩甩甩……
没过一会儿,这人高昂的脑袋,便如小狗似的耷拉下来,眼底竟盈起了几丝破碎的泪意。
正巧到了晚饭的点,小铜钱悠哉地甩着快乐的大尾巴,从他身后冲撞过来,爪子急躁地按地上的说话按钮:
“饭来!饭来!”
钱行之根本没心情理它,拿起手机,就给楼戊辰发语音消息:
“我又摇一次,这次世爻变了,这是说什么意思啊?”
楼戊辰回:“还是你上个月问的那问题?”
钱行之:“是啊。”
楼戊辰:“啧,那你直接问沈离不就行了?”
钱行之:“他说了啊,说我吊大活差,要去找个吊小活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