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刚开始时还是很顺利的,颜添的回答恰当且不失理性。
—
我:你独居吗?
颜添:我独居,房东是我的远房亲戚。
我:你知道你们的领队是如何死亡的吗?(此问仅是我用于确认颜添的意识是否清醒,她的详细回答却让我感到些许震惊)
颜添:烧伤,准确而言是大面积重度烧伤加上救治不及时造成的死亡。同行驴友缺乏经验,擅自用火引发了森林火灾,达伦他救火挤在最前头,但不知是太过恐慌还是蓄意报复,有个同行驴友伸手柄他推进了火海中。当时大家都在忙着灭火,注意到的时候领队已经满身是火在地上打滚了。火最后当然灭了,但他也不可避免地烧伤了。
我:不是说大家都忙着灭火吗?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颜添:我那时候在抢救物资,把东西放下的时候恰巧瞧见那驴友推人,但我跑过去的时候,领队已经在地上打滚了。
我:你没有举报那个驴友吗?
颜添:我不确信他的动机,而且据江昭所言,那人很快便被熊给咬死了。
—
经过上述采访,我头一回了解到达伦的明确死因。
无疑,颜添冷静的态度与让人信服的说法极大地削弱了我对于登山俱乐部六名负责人的敌视态度。
我当时自主判定颜添的精神状态相较于其他人要更为良好,因而决定针对颜添本人再进行一次完整的提问。
没想到也正是我将矛头对准她本人时,她开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情态。
那种反应有点像是恐慌症亦或焦虑症。
她捂住心口处开始喘气,我轻手轻脚靠近时,她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猛然起身,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等她缓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尽可能佯装平静,避免叫她觉得自己正经受着旁人的监视或者凝视。
在她发话让我提问时,她的脸色肉眼瞧来依旧很不好,可当我提出今日到此为止,我俩另约时间之际,她又忙喝止了我起身的行为。
她说:“要问什么就快问,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采访了!”
那时候我被她的气势唬住了,没意识到那究极理性的人从没说过一句废话。
—
我:据幸存驴友说,追本溯源,是你的失误才引发了那场事故,你承认吗?
颜添:我承认。若不是我的技术方面出了重大差错,不该造成那么多人员的伤亡。你应该也知道,为了保证出行的安全,登山成员身上都配有定位设备,可是接连的暴雨严重影响了定位器的精确度。再加上突发的火灾,由于防范措施没有做好,几乎所有的精密仪器都报废了,都怨我没能在火灾中及时将仪器都救出来,也没有在暴雨来临时保护好仪器。我试过抢修,可损毁的部分不可逆,十台仪器能给出十个不一样的结果……
我:尽管你把过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可是从你的话里很明显能感觉到,似乎主要过错并不在你吧?
颜添:过错在我——!!!
她突然尖叫起来,采访也不得不叫停。我意识到颜添同老班一般,有着格外严重的自厌心理,急于将一切过错都揽到自个儿身上去。
我很好奇,她变成这样失去理智的模样,是因为网暴,还是因为那次事故。
在正常情况下,面对精神病人我会避重就轻,尽量不去触碰他们内心的敏感点,以避免他们发狂暴走。
可在面对这几个极有可能是潜在杀人犯之人时,我需要尽可能地挖出我所需要的以及我所未知的内容,即便这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
我:遭遇那场意外事故的时候,同行驴友是否对你造成了伤害?
颜添:我没能修好仪器,他们气昏后挥手打过我几拳,但被人拦下了,没伤到要害。
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有罪?是你自发形成的,还是外力造成的?
颜添:我有罪、我有罪——在他们羞辱我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吃白饭不干事!要不是迷路了,他们怎么可能乱跑,怎么可能……
—
她又开始说胡话,其实也不算完全的胡话,只不过她将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后来我将她打断了,并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的错。
什么“罪魁祸首”……
若颜添的过错不过是没有守护好那些仪器,那她算哪门子的罪魁祸首?
我又仔细翻看了论坛,关于颜添的内容涉及了许多“蓄意谋害”,譬如说她是故意要让他们去死之类的傻话,但大概要给她定个罪名,顶天是“失职”罢了。
—
不论是谁,根据我改采访的内容,尽管有些支离破碎,却也并不似提前串通好所编撰出的谎言。
我知道,从那时起,我的内心已经明显偏向了几乎遭受所有人指责的俱乐部成员身上。
那么,我也成为网暴无辜者的共犯了吗?
不,作为一名记者,我始终谨慎发言,既没在网络上跟帖回覆,也极少在线下参与相关讨论。
所以更准确而言,我是一场暴力的旁观者。
可旁观者就无罪了吗?
当然从法律层面上来看,旁观者并不一定有罪。
可自道德层面上来看,仅以我个人的行为规范作为判定标准的话,我已经是个罪人了。
——倘若这些个俱乐部成员确实无罪的话。
—
由于颜添是独居的缘故,我每日都会坚持给她编辑些看上去颇有希望的积极文本,颜添总会在一个小时以内给我最简单不过的回覆——【谢谢】。在她的配合下,有时我也会通过短信对她进行简单的采访,只是再没去过她家。
实话说,同颜添在那样一间压抑的出租屋里独处,会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那么有来有往,过了近半个月,我发出去的短信过了整整一周都没能得到回覆。我于是又跑去拜访她,却从房东那里得知了颜添自杀的消息。
据房东说,颜添从楼顶天台一跃而下,当场死亡。房东抱怨她压了房价时,我没大仔细听,只自顾自地想,我好像又杀了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杀的?
我也不清楚,至少在接受我的采访以前,她没有表现出自杀亦或自残的趋向。
亦或者,一直都有,只不过我没发现而已。
——————
受访者姓名:老南(化名)
性别:男
身份:黄腾登山俱乐部导游
时间:2005年11月
—
在所有受访者中,老南(化名)可以说是让我不适感最轻的一位,大概是因从他身上我并未看见什么精神异常的表现。
老南的联系方式很好找,他作为这次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受到了法院的几次传唤,也上了无数回报纸。案件审理期间,我同老南见了几次面,老南比预料中要更温和,在紧张时候,他总会抓挠自个儿的头发,也常常将手错摸去了秃顶处,旋即讪讪收回手去。
他听说我是达伦的朋友后,态度更友善了,针对我的问题他均作出了详细的回覆。
—
我:你有想过为何他们一直在起诉你吗?
老南(化名):我当然清楚,毕竟我是这次出行的导游嘛……我能理解那些个幸存者,他们是觉得,我作为本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导游,应该提前对危险的出现做好应对方案。但说实话,这些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你知道吧,咱们俱乐部里头有安全员,有技术员,里头大部分内容都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儿。抱歉,你不要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我个人看来,我的其他同事也一样无辜……唉……大概吧……
我:你对于论坛中指责你规划的路线密布危险,对你工作敷衍、失职等评价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老南(化名):我发誓我提前去踩过点,我也很熟悉当地的气候条件与地形地势。我所做的准备以及相关数据都已经交给我的律师了。在出发以前,我也给参与者们上过课,也同他们分析过那地方的地理特征,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是反咬一口说我什么都没做……
我:希望你的官司能打赢,我会尽力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
以上只是我对于老南采访的关键部分进行的片段截取,实话说,由于老南最好接触,所以他是我最后一个进行采访的当事人。而在这时期,我已经得知了童彻、老班、郭钦、江昭四人的死讯。
即便坚持给颜添发送积极正能量的短信,我的精神状态其实也并不好,在得知颜添也选择了自杀的那一刻,我的身心再也承受不住冲击,并在又一次出现幻觉的那个夜晚用小刀割了腕。
是的,我很早就开始出现幻觉了。
在拜访完那间精神病院后,我便开始做噩梦。在听到病院三人死讯之际,我开始幻听与幻视。
对俱乐部每一个负责人的采访,以及论坛上恰与他们回答相反的言论让我觉得格外混乱。
我是个胆小鬼,那回割腕割得不算太深,第二日清醒后,我主动去精神病院进行了检查,并最终确诊了臆想症。
为了避免自己又在恍惚的状态下做出不合理的举动,我主动申请住院治疗。
由于我不乐意将这事告诉家人,来看望我的多是要好的同事,但是,我对于老南的采访还没结束。在权衡之下,我十分冒昧地向老南发出了邀请,问他能否到病院来接受采访。
疯子采访正常人,亏我想得出来。
可老南没有拒绝。
我当时的确已经力不从心,可我并不乐意把这案子移交他人。这并不仅仅是我对达伦的执念在作祟,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案子的当事人基本都死了,知道最多内情的局外人只有我一个,我也的确没有把同事也变成疯子的想法。
—
其实老南第一次来精神病院来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受了不小的委屈。他浑身都是伤,用脚趾都能想到他一定是被人视作杀人犯报复了。
可老南并不怎么同我谈论那些问题,他只和我唠一些家常,或者扯一些有关达伦的事。我们的信任度在逐渐升高,到后来我开始着手写报道的时候,老南来看我已不是为了采访,仅仅是为了来看我而已。
他还收下了我家的备用钥匙,时不时回去帮我打扫一下,防止我的宝贝相机们积尘生灰。
—
某日,他带着比往日要更夸张的伤来见我,那些伤口格外触目惊心,可他在笑,他说,一审判决结果下来了。他说,他没有罪是被法律肯定的。
我觉着庆幸,也觉得自个儿终于能摆脱这难捱的苦日子了。
可接连两周他来找我找得很频繁,神情也比往常看上去要更慌乱。
当然,他受的伤也更多了。
我多次劝说他去报|警,可他总说没用的,那些暴徒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他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那些人就已经跑了。
—
又一日,他不请自来,我那时候不太清醒,甚至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他还是幻觉。
他说的很多话,我那日都没听明白,后来想起来了大部分,想起来后我开始掉眼泪,直哭到眼镜差些瞎了,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告别。
他最后两句话说的是——
“好了好了……哥不打扰你休息了,哥也该休息了,哥实在太累了……”
“原谅哥吧,阿煜。”
我在那日过去后的第三日,从来看望我的同事口中得知了登山案子最后一个当事人老南的死讯。
那案子就那么不了了之,由于主要谴责对象都死了,案子也自然失去了讨论度,那些网民只最后嘲笑一嘴,说那六人是畏罪自杀。
除了我,似乎没有人真正在意那六条血淋淋的生命。
—
我出院后便四处求见其他幸存者,跑南跑北好容易将真实案件情况还原,我的搜查内容却不被允许刊登在正规的报纸上。
——那案件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谁都不想再掀起舆论风暴。
即便我尝试着将我的采访与分析发上论坛,也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他们骂我颠倒黑白的“小说家”。
很显然,我食言了。
我谁都没能救下,也没能还他们清白。
老班的请求成了我的噩梦,在臆想症与那七人之死的折磨下,我也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可我确认了一个事实。
我不是记者,我是杀了六个人的杀人犯。
—
我走到黄腾俱乐部旧址那日,很幸运遇到了暴雨,因为这样没有人会在意我在做什么。
我有如强盗一般砸坏俱乐部门锁钻进了二楼。
我觉着我对不起的人都在这儿了。
于是,我倚着被砸碎的玻璃窗坐在地上,把医生开给我的安眠药悉数倒入嘴里。
就那么带着满身罪孽死去了。
*
【汇总整理】
1、论坛相关
(1)阴梦论坛ID:
孙煜:二律背反
达伦:初月一轮
童彻:万花筒里的你我
老班:仁心一片天
郭钦:斡旋眼
江昭:开球
颜添:臆想症
老南:无
(2)阴梦论坛讨论题简化版及其指代
孙煜:在对那六人进行采访时,为了调查他们的情感倾向,我曾玩笑似的问过他们两个问题,试图从中分析出他们的犯罪偏向何社会适应性……你不需要在意达伦的选择,那是我眼中的他。
①【阴梦简化版论题一:你发现十年爱人为怪物,你会选择与之私奔吗?】
[A:与他私奔。(童彻、郭钦、达伦)]
[B:逃离,并将他杀死。(颜添、江昭、老班、孙煜)]
【论题一实问:至亲犯罪,你的选择是?】
[A:包庇(重感性) B:告发(重理性)]
注:在整理五人的答案时,我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进入精神病院的那三人中,除了有明显自厌倾向的老班,剩下二人比起理智,他们都更加感情用事。
②【简化版论题二:你发现自己的世界变作无色的,你的爱人却告诉你,你想像的色彩不过是梦境,可你想到你爱上他的理由是他送了你一束彩色花,那么你还认为他还是你爱人吗?】
[A:是。(孙煜、童彻、江昭)]
[B:不是。(达伦、江昭、颜添、老班)]
【论题二实问:假如你的至亲死亡,若来日克隆人技术成熟,你会选择克隆至亲吗?】
[A:是(感性,重视个人的情感满足) B:不是(理性,重视社会伦理或共同情感的不可拷贝性)]
注:两问连下,叫我意识到童彻是一个感性明显高于理性之人外,其他人多数具有一定的理智与社会性。这也是我对登山案的常规评价产生怀疑的理由之一。
2、规则持有情况汇总
[文侪批注:每个人的规则都代表了他们的执念或渴望]
孙煜【替死鬼】
江昭【全面防御——与他人合体行动时,不会受到僵尸攻击】
童彻【僵尸同化——规定时间内不会受到僵尸攻击】
颜添【精确计算-——通报一人的具体方位】
郭钦【全体单独行动——合体行动加倍吸引僵尸】
老班【限制行动区间——强制所有人赶至并停留于宿舍楼内】
老南【无】
达伦【无】
3、俱乐部成员真实死因汇总
江昭:服毒
老班:上吊
童彻:烧炭
老南:淹死
达伦:烧伤
郭钦:自焚
颜添:坠亡
4、世界构造【整理人:文侪】
(1)一层:现实化校园(初次进入阴梦时自动来到此层世界,后期进入需于day7在俱乐部跳海进入。)
(2)二层:扭曲化校园(除初次外,day1-day3皆位于此层。)
(3)三层:登山俱乐部(破解虚假四谜后,day3自动进入。)
***
【死亡实况代理人日记】
《委托参·2005年黄腾登山俱乐部登山案特派记者吞药自杀案》
日记记录人:文侪(死亡实况代理人三号)
日期:2019年3月4日深夜
天气:阴
我不知道为什么干完活后还要写日记……
总之,九郎孙煜因误解登山案六位主要当事人,并推动了六人的死亡,且没能还那六人清白而含恨自杀。
你要问我觉得孙煜如何,问我他所行的每一步是错了,还是对了。
我不知道。
但被裹在信息流里的人,能逆流而上的人少之又少。
他可能当真死于生了两只眼睛吧。
(彩色涂鸦:爱心x8,狐狸头x1,猫咪头x1)
(文侪笔迹:不是我画的,是戚檐)
(鬼画符:已阅)
(猫爪印)
(鬼画符:不是我摁的,是薛一百)
——————
【死亡实况代理人:日记附录】
整理人:文侪
*
[被阴梦扭曲的三大事实]
一、自登山案发生后,登山俱乐部的大门便从未开启过,不存在负责人错峰上班的情况。
二、孙煜除了最终自杀以外从未进入过黄腾登山俱乐部内部,且阴梦中俱乐部内部景象与实际大相迳庭,猜测皆为个人想像。
三、黄腾中学以孙煜的真实中学为原型,俱乐部负责人无一就读过该校。
*
[孙煜生平经历时间表]
1999【孙煜进入报社】
2000【达伦、颜添、郭钦共同创立黄腾登山俱乐部】
2001【老班、童彻、江昭入职黄腾登山俱乐部】
2004【老南入职黄腾登山俱乐部】
2005.3.5——2005.3.27【黄腾俱乐部登山案登报】
2005.3.29【孙煜得知达伦死亡】
2005.4.7【幸存者x先生及死者家属于论坛联合揭露登山案内幕】
2005.4.8【黄腾登山俱乐部相关负责人开始遭遇大规模网暴与线下暴力】
2005.8.2【老班第四次自杀未遂,入院】
2005.8.9【童彻恐慌症与焦虑症严重影响日常生活,入院】
2005.8.12【郭钦躁郁症爆发,执刀行凶未遂,入院】
2005.8.18【孙煜递交特派申请】
2005.8.26【孙煜申请通过,采访前期准备】
2005.9.1【童、郭、老班三人第一次接受采访】
2005.10.5【童彻、郭钦、老班相继自杀】
2005.10.7【江昭第一次接受采访】
2005.10.8【颜添第一次接受采访】
2005.10.28【江昭自杀】
2005.10.30【老南第一次接受采访】
2005.11.2【孙煜入院】
2005.11.6【颜添自杀】
2005.11.9【老南一审判决无罪释放】
2005.11.23【老南自杀】
2005.11.29【孙煜自杀】
———委托参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