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老头只得收回了手,皮笑肉不笑的:“那你还没告诉爷爷你们挖了几株参呢?”
“这个是参吗?”
罐罐掏啊掏啊把一堆草环掏了出来:“爷爷你瞧,罐罐今天挖了这么多!”
蒙老头见打探不出什么,背着手走了。
魏承和豆苗对视一眼都吓出一身冷汗。
天色已晚,他们若是贸然下山肯定危险,眼下能和同村大人一同过夜是最好的法子了。可他们知道怀璧有罪,也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让这些能丢下同伴之人发现他们有参,他们怕是活不过今晚了,所以两个人事先对好了词,万万没想到罐罐竟然醒得这样早,蒙老头那老匹夫竟然还拿着兔腿来诓小娃话,好在罐罐聪慧……
罐罐小手握着兔腿,趴在魏承耳边道:“哼,坏老头还想,唬罐罐!”
魏承忍了笑,轻轻捏了捏他小脸。
真是个聪明又好运的福气罐罐。
这个兔腿最后被豆苗和罐罐分了吃了。
而一旁,周老六大口炫兔肉:“蒙爷,您说您去试探那个小娃算怎么回事,还搭上一条兔腿。”
“对啊,那几个娃都没来山上几回哪能认出什么参?怕是把参放在他们眼前都当草踩踏过去!”
蒙老头喝一口小酒没说话。
旁边强子道:“你们说柳顺子到底死没死?”
“不死也残废了,魏承爹当年不也是那样?”周老六看一眼蒙老头:“对了,蒙爷,我记得你当年也和那魏大年一道进了山?”
蒙老头脸色不太好看:“过去的事说这些做什么!”
“那你们说马屠户乔郎中几个去救柳顺子,会不会趁机拿了他那株三品叶的参?”
周老六哼笑一声,使个眼色:“柳顺子那株参可一直都在蒙爷身上呢!”
强子连连点头:“蒙爷,高!”
入了夜,人群中升起火把堆,柴火燃烧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没过多久那几个汉子也都没了声响,听他们的意思上半夜蒙老头守夜,下半夜周老六守夜。
魏承却一直没睡,他们的参都在他的筐中藏着他不能睡也不敢睡。
他抱着睡熟的罐罐,用手帕给他擦额上渗出来的汗珠,时不时还用宽大的草叶给小娃扇风,这么一抬眼又对上蒙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
蒙老头道:“睡吧,我这个老猎户守夜你有什么怕的?”他视线又在魏承身后的背篓上转了一圈:“莫不是有什么好东西怕人偷?”
“蒙爷爷您想多了,这筐里除了包袱和干粮也没旁的,有什么怕丢的?”
魏承淡笑道:“我不睡也不是因为别的,是天太热睡不着,再说我弟弟一热身上起疹子,我得给他扇风。”
蒙老头道:“你倒是个好哥哥。”话一顿,语气不怎么好,“和你爹当年很像。”
“有个事一直想问问蒙爷爷,当年我爹在山上遇到熊瞎子时蒙爷爷也在吗?”魏承问道。
蒙老头忽然站起来道:“记不清楚了,那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
见他走远,魏承的目光渐渐冷了起来。
说谎。
明明刚刚他还听到周老六那大嗓门说,他爹遇到熊瞎子的时候这个蒙老头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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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罐睁开眼睛,他听到一道婴孩的哭声。
那哭声好委屈好可怜,像是罐罐牙牙痛的哭声,也像是罐罐找不到哥哥的哭声,听着罐罐特别特别难过。
他看一眼闭目熟睡的哥哥,想了想还是吭哧吭哧从哥哥怀里钻了出来,又回头看那坏坏的老头在呼呼大睡,他也就放心顺着那道哭声走。
没走多远小狼杏儿就循着他的气味追来了,两个小崽亲昵的抱在一处玩了会儿,那道哭声也越来越近了。
罐罐轻轻揪着小狼耳朵尖儿:“走,杏儿!”
有嗅觉灵敏的小狼在前面带路,罐罐很快就在一株黝黑的大树下看到一个通体雪白,还光着屁股蛋,脖子上有根红线的娃娃。
那奶娃娃一边嘤嘤哭一边挖着土。
罐罐带着小狼敦敦跑过去,他离着这奶娃娃很近却看不清他的脸,不过罐罐也不在意,抱着小手道:“宝宝,你哭什么呀?”
奶娃娃看他一眼,抽噎道:“他,他们都想吃我,我不想被吃掉也不想被泡酒,可,可是我只有天黑月亮出来的时候才能从地里出来。”
罐罐困惑的皱起小眉毛:“那你现在,怎么不跑啊。”
奶娃娃摇摇头,哭得更伤心了:“跑,跑不掉的,我被他们栓了绳,他们总会找到我的。”
罐罐小手点了点他的脖子:“是这个吗?”
“我帮你弄掉就好啦。”说着罐罐上手笨拙的解开奶娃娃脖子上的红绳。
可奶娃娃还在抹眼泪:“就算这样他们也,也能找到我的家,我已经换了好多家了。”
他又看一眼罐罐,抿嘴道:“真羡慕你。”
“嘿嘿。”
罐罐挠挠小脸:“我有哥哥嘛。”
“还有一百年我也可以有哥哥的!”奶娃娃叹气垂头,肚上的肉肉都伤心的叠了叠。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说着又伤心的哭了起来,听着小狼有点烦躁,摇着尾巴冲奶娃娃低吼。
那成想奶娃娃开始仰头大哭:“欺负我,都欺负我,呜呜呜……”
罐罐学着哥哥的样子那小帕子给奶娃娃擦眼泪:“莫哭,莫哭,你想怎么样嘛?”
奶娃娃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抽噎道:“你可不可以把我栽到你家,我会报答你的,他们都说我的须须价值连城,包治百病。”
“须须是什么?”
奶娃娃抬手拔掉一根自己的黝黑的头发,可到了罐罐手中就变成了灰棕色的人参须须?
罐罐黑眸充满惊讶:“你是人参娃娃?”
“是呀。”
人参娃娃点点自己的头顶,红着眼睛却很自豪,叉腰道:“我可是七品叶,整个茂溪山数我最能活,我的须须还能让你哥哥长命百岁呢!”
一听到哥哥,罐罐眼睛亮了亮,又想到陈爷爷教过他遇到好买卖不能太表露出高兴的神情,于是又支着下巴打量着奶娃娃,装出一副严肃正经的小模样:“那你会,养小参吗?你能给罐罐,赚银子吗?”
人参娃娃眼泪又飚出来,这个同类怎么比两条腿的坏东西还要可怕?
坏东西只是想拿参泡酒,他竟然想让参赚银子!
眼见着天要亮了,人参娃娃快速的挖自己本体,着急道:“小钱罐子,我答应你,你快帮我一起挖我自己呀!”
“好呀!”罐罐撸着袖子赶紧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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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竟然亮了。
他只不过闭上眼睛打了个盹,怎么就一觉睡到天微微泛亮。
他看一眼怀里的罐罐,又趁着周围的人都呼呼睡着,赶紧看一眼自己的背篓,参没少,只不过……上面的那块青苔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是什么?
他用指尖微捻那块泥土,是潮湿的,那就是说这是新挖掘出来的泥土。
魏承实在想不通轻轻探指扣了两下,看清楚一根蜿蜒深色的人参长须后猛地一怔。
哪,哪里来得参?自己跑来的?
他第一个想法是去看罐罐,轻轻扳过罐罐的头,发现这张昨晚被他仔细擦干净的小脸又变成了小花猫,再去看小娃娃的手,只见那十个指甲缝隙里都是黑黑的泥土还有一些草叶。
罐罐去挖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魏承轻声道:“罐罐,罐罐。”
罐罐动动眉毛,要用小泥手揉眼睛,魏承赶紧将他的手按住,小声:“别碰眼睛,你手太脏了。”
罐罐缓慢的眨眨眼睛,困倦道:“哥哥,罐罐好困。”
魏承左右看了下,低声道:“罐罐,你昨晚去哪了?”
罐罐用头蹭蹭魏承的手,乖乖道:“哪也没去呀。”
“哪也没去?”魏承倒吸一口冷气,“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罐罐看一眼自己的脏脏爪,委屈的抬脸:“可是罐罐,真的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呀,他不是一直在哥哥的怀里睡觉吗?
好像做了一个很累很累的梦,但是罐罐记不清了。
魏承见他委屈巴巴的小样子也就不再问,只摸摸罐罐的头道:“好了,好了,哥哥不问了。”
虽说他不知道那株参打哪来的,更不知道这株参是什么品相,不过那一根须都那么粗,应该可以预料这株参定是极品山参!
天色渐亮,村汉子们都打着哈欠骂骂咧咧的醒来,魏承也敛好神色,强迫自个儿不再去想着这株自个儿“跑”进他们背篓里的人参。
“蒙爷?还去找那株百年野山参?这都跑了几回了,怕是找不到了!”
蒙老头一边擦箭一边道:“跑不了多远,也就在这片地儿了。”
“行吧,那就再找一天。”
周老六唉声叹气道:“这茂溪山上的山参还真的被那些外乡人挖绝了,来了这么久像样点的“巴掌”都没见到!”
“六哥,你不是抬了两株小三花,能和嫂子交差了!”
“这要是能抬到那株百年人参就好了,几百两银子咱们一起分,都不敢想以后过得是什么日子!”
“几百两?”
周老六也不背人,朝着强子身后来一下,挤眉弄眼道:“说是几百两,这要是是卖出去可是这个数!”
他用力攥了两下拳头。
强子几人吞咽下口水,几,几千两……
那些人踩灭火堆,也没管魏承三人直接搭伙往林子深处走去。
魏承这回是真不敢逗留,抱着罐罐去河边洗脸洗手之后,赶紧叫醒还迷瞪着眼的豆苗:“豆苗,清醒点,咱们快些下山!”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那株野山参到底是几品叶了!
三人顺着河道一直朝北走,依旧是一边走一边敲树木,忽然一片敲棍声竟和他们重合上了。
豆苗精神一震:“是我爹!肯定是我爹!”
三个小孩带着一头小狼赶紧往前跑,没一会儿功夫就看到了一个浑身泥土又狼狈高大的汉子。
豆苗撒丫子就扑上去,哭道:“爹!”
马屠户一天一夜未眠,一直在找自个儿儿子和魏承罐罐,这厢看到这几个娃除了脏点乱点没受什么伤害也吐出口浊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爹,咱们快回家吧,我不想在上山了!”虽说深山里能赚到银子,可真应了那句刀剑舔蜜,豆苗和承哥小罐罐在一处不敢太露怯,怕耽误大事也怕自己拖累承哥和罐罐,但见着自个儿亲爹那憋了很久的眼泪哗哗落下。
马屠户揉揉豆苗的头:“成,回家,爹也一直在找你们,没想到你们跑这片山来了。”
回去的路上,魏承知道乔郎中李三郎等人赶跑了熊瞎子后都多多少少受了点伤,他们身上有血腥味不敢逗留都赶紧下了山,而那柳顺子好在有大家伙帮助还有乔郎中及时采药补血应该是保住了一条命,马屠户没受太多伤,顾不得等村里的人直接去找他们。
不过他们跑错了山头,双方这才用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才相遇。
几人紧赶慢赶在午后回到了村中,魏承和罐罐没再去马家而是回了他们自个儿的小草屋。
临行前魏承托付阿秋哥和莫夫郎帮他们简单收拾下屋子,现在除了鸡和驴还在马家,剩下不值钱的锅碗瓢盆都拾掇回来了。
小草屋本就陈旧,这次又遭受洪灾的冲撞也就更显破落了。
这次没倒,下次就不一定了。
关好重新找回来的木门,魏承将背筐中的几株山参谨慎郑重的一一拿了出来。
算上跑来的那株总共四株。
一株是罐罐发现的四五十年份的四品叶山参,一株是十几年份的三品叶山参,最重要的是这株参还带着珍贵的花蕾,再就是魏承寻来的当年的小三花参,最后一颗也就是手里这颗自个儿跑来的。
魏承轻轻掀开湿润的青苔泥土,也看清楚了这颗参草上的复叶还有极长粗壮的参躯,而它那散落的参须像是一把展开的小伞。
魏承念念有词的数着:“一、二、三……七!七品叶?”
魏承震惊不已,忽然他觉得手里的参好像动了动,像是小孩子受到夸奖,骄傲的挺了挺胖乎乎的小肚子。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就唤罐罐来看,罐罐用手碰了碰这七品叶山参又猛地抽回,惊奇道:“哥哥,它是软的!”
魏承有些颤抖的去摸,这一摸就让他差点扔了这株人参。
好像不仅是软的还是热的?就像是小娃娃的肚子一般?
“哥哥,它是活的吗?”罐罐好奇的歪头问。
魏承看一眼罐罐,心道你这小娃做好事就忘,这株参不就是你带回来了的吗?
他沉稳的点了点头,自打遇上罐罐后魏承对这等奇妙灵异之事倒也没有那么惊魂未定。
他思虑一番后,道:“这株参应当是快成人了。”人参娃娃的传说他倒是听说过。
又试探道:“若是我弟弟不小心掳你回来,我们可以再给你送回去。”
一阵风吹过,就见这人参的须动了动,像是在摇头。
魏承又道:“你既然已经快成了人,我等也不敢对你不敬,不知你随我们回来是想如何?”
罐罐支着头,不解瘪嘴道:“哥哥,你怎么对,人参说话呢?”
魏承安抚的摸摸罐罐的头,他想到蒙老头他们苦苦寻找的百年人参,莫不是就是这株?
早在之前他们身边就出现老狼托孤,如今又出现人参娃娃找上门来,魏承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于是又道:“你是想寻求庇护?让我们把你埋藏起来?”
人参娃娃的长须又动了动。
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地方能埋藏这株参的地方,最后选了一个留着腌制小胡瓜的泥瓷坛子,又去草屋前的桦树林挖了一些新鲜的泥土,魏承和罐罐就这样把这株人参埋了起来。
魏承看着人参娃娃头上青绿茂盛的参草,有点犹豫道:“这草……”
话还没说完,只见这人参草倏地钻进土里,看不出一点踪迹。
罐罐笨拙的抱着小泥坛子:“哥哥,要把它放在哪里呀?”
魏承想了想,道:“神话里人参这等东西岂不是都要吸收日月精华才能成长?不如就暂时放在窗台前吧。”
他拾掇七品叶山参留下的泥土时在这里面发现了一根完整蜿蜒的参须,连忙将这条参须仔细谨慎的放了起来,既然这是快成人的人参的须,想来是能治很多病症的。
剩余那三株参,魏承就简单清理下泥土,又将三品叶的人参花蕾摘下来,罐罐小手点着一颗又一颗嫩红的果儿,乖巧的数着数:“一,二,三……十五!”
“哥哥,总共有十五颗果儿!”
魏承将果儿拢好后和野人参须放在一处,道:“这个咱们不卖,留着看看能不能以后有用。”
兄弟二人升了火灶烧了一锅水,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
明日他们就要去镇上卖参!
再一次睡回自己的小屋,兄弟二人晚上都迟迟没睡,罐罐更是话多,一会儿让哥哥看没有多少茅草的棚像不像蒙老头稀疏的头发,一会儿又让哥哥看墙壁上的裂纹像不像周六子跑风的牙齿。
魏承笑得不轻,捏捏罐罐小脸:“不准顽皮,睡觉。”
“哥哥。”
罐罐趴在魏承耳边还在叭叭:“你把罐罐,也放在窗台吧。”
魏承笑道:“为什么呢?”
罐罐小手撑着雪白的小脸,晃着小脚道:“让罐罐也快快长大!”
“你不用急着长大。”
魏承轻轻拢拢小娃乱哄哄的发丝,轻笑道:“罐罐要一点点长大,今儿吃透花酥,明儿芙蓉果,后还要吃酱烧小肘,哥哥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慢慢长大。”
“好吧。”
罐罐磨蹭到魏承怀里,又把哥哥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肚子上:“那哥哥以后,只准摸摸罐罐的小肚肚,不能摸那株小野参!”
魏承笑道:“成,都依你。”
又轻轻拍拍罐罐:“睡吧,明个儿还要去济民堂卖参。”
罐罐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软软道:“还,还有盖大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