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2 / 2)

魏渝道:“会拾掇庄稼么?”

那夫郎抖着嗓音道:“会,我们都是庄稼人……”

又扯着稍大点的孩子:“我,我还有我俩儿子都识得两个字……”

还识字?这倒是个长处。

魏渝又看一眼立在身侧的兄长,见兄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眼下庄子越扩越大,他们家中也该寻摸两个值得信任的死契伙计了。

他这才道:“可以。”

俩小汉子和饿得直冒虚汗的夫郎愣了好一会儿:“真,真的?”

魏渝左右看看:“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随我们来。”

最后几人寻了一家路边包子摊,三碗粮粥和两屉包子一端上来,三人眼冒精光,频频吞咽口水可都没有动手。

魏家兄弟交完铜板就见着他们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便道:“趁热吃。”

他们这才狼吞虎咽喝粥啃包子。

原来这父子三人是幽州城浑阳镇下头的周家村人。

这一家人命运多舛,他们多年前就是从邺城逃难来的,没成想三年前一场大旱,又让本就贫苦多病的日子雪上加霜。

云夫郎的丈夫还是个难得的童生,不过因着体弱多病和常年饥饿没熬过那场旱灾,这两年公婆也相继离世,为了给家人治病,云夫郎早就变卖了田产家业,没成想又惹上村里为老不尊,色欲熏心的里正,只得带着幼子偷偷逃离周家村,一路周转乞讨到了幽州城内。

夏秋还好些,城郊随处都能安眠,可冬日就难捱了,破庙破屋早就被乞丐占据,若是想要进去,要么拿粮食换要么拿……云夫郎跟着丈夫读过书,他知道礼义廉耻,更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破了口,所有人都能叼走你一口肉,他便想着卖身为奴,给自己和孩子挣一条活路,不成想许多富户因着他带着俩小汉子人家都不要,倒是有人牙子来买,不过他知晓人牙子都是黑心肝的,嘴上说着好听,还不知道会给他们父子倒几手……

吃过粮食后云夫郎脸色缓过来些,低声道:“云天,云风,还不快给两位公子磕头谢恩。”

见俩小子推开碗又想哐哐磕头,魏渝忙拦着道:“不必如此。”

他道:“我们也不是什么公子,更不是幽州城人,你们可想好了,若是真跟着我们走,怕是要从幽州城去远在他乡的凤阳镇茂溪村久居,因着我们也是农家,还伺候了羊庄果园,你们的活计可一点也不轻松,不过吃饱穿暖,无人敢染指欺负你们这是真的。”

云夫郎哭道:“只要能吃饱穿暖,没人敢欺负我们,让我们父子做什么都成。”

“阿叔莫哭,也就是些农家活。”

魏渝道:“等会儿咱们去寻个人牙子再去衙门签个身契。”

“魏大哥。”

大一些的云天轻声道:“您是读书人么?”

魏承看他一眼:“怎么说?”

云天眼眶忽然有点红,小脏手指了指魏承的手:“我爹手指那儿也有书茧。”

所谓书茧不过是常年累月练字磨出来的茧子罢了。

这话一出,云家父子三人又抹泪哭了一气。

见着他们吃饱,魏承又询过路人牙房寺在何处,待问过之后,便带着罐罐和云家父子去寻牙人写契。

因着云家父子是自个儿卖自个儿,便也用不上给谁银钱,死契书上写着供他们吃饱穿暖,每月月钱几何,云家兄弟则要忠心护主云云……

一张契书百文,又去打点官府衙门又花去百文。

见着银钱流水花,云家父子更为局促,连大气都不敢多出,生怕这对年纪不大的兄弟一气之下将他们抛下。

镖局的人没想到这哥俩出门买年礼竟买到太阳落山,回来后大包小包不说,还带着一家三口。

那一家三口眼神虚浮,脸色蜡黄,因着过于瘦削,身上那套厚实崭新的棉袍棉鞋子穿在他们身上,极像偷抢来的一般。

这些自然也是魏家兄弟特意给他们父子添置的,这一路上有的熬,若是不给他们父子多备些棉袍,他们怕是会冻死在半路上。

先前酸他们囤布囤醋的刘镖师抱着双臂看热闹:“这俩小子真不会过日子,家里多大的田产竟还从人牙子手里买人。”

海叔啧了声:“老刘你今儿话可真多。”

“行了,都去看看马车捆得严不严实,咱们明儿天不亮就得出发。”

赵重看了眼跟着魏家兄弟身后的父子三人,好奇道:“魏学子,罐罐,这是生了什么事。”

他们俩便将事情讲述一遍,魏承从腰间掏出个钱袋子道:“这是他们父子跟镖和一段日子的粮钱,还望大师兄给灶叔打声招呼,给他们父子也做口饭吃,这钱您定要收着,省得粮肉对不上,到时候佟管家问过,也是为难灶叔替我们兜底。”

这么多人护着一趟镖,也不是说谁想蹭镖就来蹭的,出力气的汉子不服气也是常事。

不过赵重闻此也心生怜悯,他将钱袋子接了过来,特意扬声道:“行了,咱们镖局走镖向来是拿钱办事,既然魏家兄弟给了这三人的跟镖钱和粮钱,那明儿一早就和咱们一道上路!”

云家三父子又差点跪下来:“谢谢大老爷……”

这可把赵重吓了一跳,他个泥腿子什么时候被唤过大老爷,忙道:“快起来,快起来。”

待海叔带着人进去安顿,赵重扯过魏家兄弟:“怎么想着在这儿买仆从?咱们凤阳镇的牙房也是有做活好手的。”

“这父子三人瞧着已到绝路,而且还识得几个字,亲族死绝,身世也算清白。”

魏承道:“也是赶巧教我们兄弟碰到两三次。”

“算是缘分。”赵重感慨道。

魏承端着两大碗面进来:“罐罐,等会儿拾掇,先用饭吧。”

今儿他们一直在牙人寺和衙门奔波,连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哎!来了。”

魏渝放下手里的玩意儿,跑过去一瞧,甚为高兴:“竟然还有鸡蛋?哥哥做的?”

“灶房没剩下什么,也不好再麻烦灶叔,我便去外头买几个鸡蛋,做了锅鸡蛋汤面。”

“鸡蛋多钱一个?”

“比凤阳镇贵上一文,眼下是七文。”鸡瘟过后,这两年的鸡蛋再也没卖出几年前的高价来。

魏渝食指大动,细滑面条裹着灿黄蛋花送进嘴里,咽下之后道:“真是再好的饭菜也比不过哥哥做的一碗汤面!”

又想起什么:“我刚刚把胭脂送给海叔了,对了,云天等人可用了?”

“做好之后便唤云天去灶房端面了。”

魏承搅拌两下面条:“你觉得该让他们父子做什么活?”

“先让云阿叔去羊庄熟悉熟悉。”

魏渝吃得头也不抬:“以后庄子的事还是要交给自己人打理。”

又道:“哥哥觉得云天和云风呢?”

“云天瞧着不像是只识得几个字,我与他说话时,他还懂还礼;云风也不是胆小懦弱的性子,眼珠亮,精神足,还有股冲劲儿,我若是没记错,先给咱们下跪磕头的孩子就是他。”

魏承觉得有些意思,笑道:“这俩兄弟以后无论是帮着管庄子,还是跟着你身边伺候都是成的。”

“我哪用得上俩兄弟伺候?”

一碗汤面下肚,罐罐浑身暖烘烘的,他用帕子擦擦小油嘴,也笑道:“不如云天就跟在哥哥身边做个书童,云风若是足够机灵,我就让他给我做个小跑腿。”

魏承倒是没想过要给自个儿寻书童,不过想到日后要去考学,总不能让罐罐时时刻刻帮着他守书笼,遂点头道:“成,且先让他们父子养好身子吧。”

次日天还未亮,城角一处宅院的十来匹车马便鱼贯而出,待日头渐渐升起,浩浩汤汤的镖队已经在尘土飞扬的官路上奔驰了。

云家父子掀开布帘瞅一眼外头,心里满足又带着隐隐激动。

漂泊半生,终于有个地方能让他们父子安心落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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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队在路过四海客栈时又休整两日,这两日魏家兄弟也用羊奶酒方子与玉娘子商谈,这玉娘子是一点也不好糊弄,双方谈了才达成约定。

其一,羊奶酒的方子第一年不必给他们兄弟银钱,待过往兄弟尝过后,若是叫好,第二年起秋时给魏家兄弟四十两银子,次年过后每年给他们三十两。

其二,母羊要从他们魏家羊庄买,每年最少也要买下五只。

其三,客栈卖羊奶酒时要说这酒是从魏家商行传出来的。

“魏家商行?”玉娘子皱了皱眉:“我可没听说过什么魏家商行。”

魏渝小脸带笑:“现在不知晓,以后便知晓了。”

玉娘子想明白什么:“好啊,你这小子是利用我给你自个儿铺路呢。”

“所以这第一年也给娘子省下二十两方子钱。”

魏渝道:“咱们互惠互利,娘子喝酒,让罐罐沾沾酒香就成!”

玉娘子冷哼道:“没见过你这等狡猾的小娃子!”

待镖队离开四海客栈时,一向不爱早起的玉娘子却忽然出现在人群中。

难得见玉娘子不施粉黛,清汤挂满,她随手将一黑物丢向魏家兄弟,魏渝一手扯着缰绳,一手利落接过,还未看清这是何物,就只见着玉娘子冷傲婀娜的背影。

“这是什么?”

魏渝翻开那黑布口袋,就见着里头有本泛黄又破烂的手书,这是……?

他圆眼一亮,冲着玉娘子兴奋喊道:“师父,徒儿改日再来看你!”

他脚底下的黑狼好似能感受到他的开怀,也跟着仰头嚎了两嗓子。

玉娘子自然是听着那小娃子的动静,有些嫌弃也有些想笑,心道:“谁要认滑头小子做徒弟!岂不是成天只知道坑师父?”

大雪下了两日,镖队车马攀过一座又一座山峰,众人怕被困在山中,冒着风雪连拉带拽,快马加鞭改路在官道疾驰,如此这又耽误了四五日。

然而在看到不远处巍峨雄厚的茂溪山一角时,众人便一鼓作气,连歇都不歇,只想着赶紧回家陪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腊月十八,一队满载而归的车马终于到了凤阳镇。

“可算是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