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跳的话,就赶紧跳吧。”
依然没有回过头的背影,从这个角度,聂瑛可以看到对方的侧脸。
端庄而又秀丽,池中粼粼的水波将他的面容印衬得迷离恍倘。
“好啊。”
微不可查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聂瑛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眼中的那个背影缓缓地往前倾过去。
那一瞬间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动作,在一帧又一帧的画面中不断地推进着。
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往前伸出手想要拉住,但连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还坐在那里的人坠落下去,身体砸入水面。
那简直是一种极具破坏力的美学,仿佛是有人拍碎了整片玻璃穹顶,涟漪相互撞击着惊溅起无数的水花,无形的声波向四周扩散。
聂瑛站在跳台边上,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光是从这个高度往下看都会让人不自觉地呼吸加速。
为什么会有人坐在这种地方?
完蛋了。
这是聂瑛脑子里此刻唯一的想法。
他抬头慌乱地去找摄像头,在确定这里的监控都在正常运转时,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这下应该能够顾央掉下去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个疯子还真跳了。
他可不想让原本就糟糕的情形变得更加糟糕。
他还没来得及分点心思给下面的顾央,又是一声落水声,只不过明显更小了点。
顾央的意识变得恍惚。
他的感官已经失调,眼中模糊的景象像是不断流淌着的融化的蓝宝石,在不断灌进来的池水里,他可以闻到余氯刺鼻的味道,那味道的尽头中带着股近乎甜腻的锈气。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很不美好。
在意识即将消融进这片池水之前,他感受到有人托着他的胳膊,让他的脑袋扶上水面,然后带着他缓缓地上了岸。
在水中飘散开来的头发触碰到他的皮肤,他动了下睫毛,但被沉重的眼皮压迫着。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耳边是仪器运作的声音,空中弥漫着一股非常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
顾央都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听到旁边压低的交流声,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正对着他的夏椿最先发现,他很难察觉地松了口气,他见顾央想要坐起来,就去帮忙把病床给摇起来。
顾央还在调整坐姿,突然间眼前的光亮一挡,他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抱得太紧,紧到几乎要把他给揉进去,顾央都能听到从对方胸膛里响起的跳动声。
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慌乱和恐惧。
他缓缓地伸出手,摸了摸宋引星的头。
勉强平息下来之后,宋引星松开了顾央,他也知道自己太过于失态,顾央现在刚醒,还需要休息。
刚刚夏椿给他打电话时,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头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等意识回归时,他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是你把我捞上来的吗?”顾央问道,仰头看向夏椿。
夏椿已经恢复冷脸,他平淡地点了下头。
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那里。
明明是不在开放期内的游泳馆,他无意中看到顾央进去,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跟进去在里面多待了会。
这个理由会显得他很关注顾央,但这和他现在必须要远离顾央的打算背道而驰。
现在既然顾央已经醒来了,宋引星也待在身边,十一班也来了好几个人,他就决定赶紧离开这里。
但刚要告别前,病房里又来了新的客人。
是顾清许。
进来前,他随意地敲了几下门,也没等到里面的允许,就直接推开了门。
他靠在门边上,目光扫了两眼躺床上的顾央,见除了脸色苍白外倒也没其他什么外伤,不由地刺道:“你还真是能折腾啊,这么点小事弄得兴师动众的。”
那句兴师动众是什么意思很快就有了揭晓,顾俞辉也赶了过来。
他还穿着很正式的商务西装,明显是刚从什么重大场合出来的。
见到躺在病床上的顾央,他都顾不上其他,赶紧走上前来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顾央显然心不在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刺激还显得无比苍白,此刻只是倚靠在病床上安静地垂着眼睛。
这一瞬间和遥远中的记忆重合,让原本已经随着岁月模糊失真的形象再次被勾勒得清晰起来。
顾清许冷眼看着自己父亲那副难得的柔情做派,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在现下这个气氛里,只是只字不语。
“好好的在上学,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在慰问完后,顾俞辉低沉下去的声音指向身后陪同过来的副校长。
副校长冷汗直流,他求助地看向旁边第一时间发现去救人的夏椿。
夏椿原本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说话吸引别人注意力,但顶着副校长的目光,他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从跳台上面掉下去的。”
“跳台上面,顾央往那上面跑干什么?”顾清许忍不住问道。
夏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聂瑛。
作为当事人,聂瑛基本上是前后脚跟着进来的,他特地掐着时间,避免自己陷入被动。
在夏椿叫了救护车,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之后,他让副校长自己去调监控,打算把自己撇个干净。
但副校长此刻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事发时的监控都在,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能拍到当时跳台上的情况。
明明当时安装的时候有特地调整过角度,按理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真是奇了怪了。
他赶过去的时候在场的除了一个救人的夏椿,就只剩下聂瑛。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能凭空脑补啊。
“什么?监控没拍到?”聂瑛不可思议地拔高声音,要不是副校长一脸窝囊相,他都以为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
审视的目光纷纷落在他的身上,聂瑛这下终于有点急了。
“看什么看?和我有什么关系,顾央他自己突然跳下去的!你们不信……问问他!”
聂瑛也没指望顾央能替自己说句好话,他转头地看向夏椿,目光中已经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夏椿又是沉默。
他当时确实看到了顾央是自己掉下来的,聂瑛距离还有段距离。
但他吃不准顾央的想法,也不想帮了倒忙,所以只是说道:“我也没看到。”
“哈?你开什么玩笑?”聂瑛睁大眼睛,他冷笑一声,“跳台那么空,顾央落水你能救那么及时,搁这里眼瞎是吧?”
他又冷笑了好几声,刚刚还要说点什么,领子突然被人揪了起来。
聂瑛原本还在想是谁那么大胆,定眼一看居然是宋引星。
那个被他嘲讽是穷酸鬼,差点被逼得跪下来给他舔鞋谢罪的宋引星,此刻双目充满了殷红的血丝,一拳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这一下砸得猝不及防,仰头摔在了地上。
宋引星并没有就此放手,而是坐上去继续打,聂瑛发出闷哼,他有心招架,但已经失了先手,此刻一时半会只能被动地接着。
病房里的一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有些懵,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宋引星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聂瑛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