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虚假的海潮褪去之后,世界终于露出了他原本的面目。
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周围的景象。
去卫生间试图洗脸冷静,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水痕,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着,原本是想要整理心情,但反而变得更差。
他用手砸碎了面前的玻璃。
这应该是他情绪波动起伏最大的一次。
“这镜子和你有仇吗?”
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苍白又阴郁的脸色,像只阿飘一样毫无声息游动在他的身后。
他差点以为白天见鬼了。
反应过来才想起是之前宴会上见过的那个男孩。
男孩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站到他情绪都被打断了,扛不住地问怎么了。
“我要洗手。”
“……”
水龙头被打开,不断淌下来的水顺着指缝流着,皲裂成蛛网状的镜子印着男孩低垂下去的脸,和粘在上面的血迹重叠起来,显得无比触目惊心。
他才发现自己的掌缘割开了道口子,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痛。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或许是等待着面前的人能够发现自己的伤势,然后给出哪怕一点的关心也好。
说起来也是可笑,明明在不久之前,对方还是被他认为不幸的,需要自己帮助的人。
但洗完手后,男孩对着镜子照了下理理衣服,接着就要离开,仿佛是在眼睛里装了个自动屏蔽器。
他有一瞬间都要怀疑,眼前的这个男孩是不是色弱。
在对方即将出去之前,他只能主动地拉住对方的后领,用苦恼的表情出示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男孩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冰冷的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他的手掌,然后轻轻呼了几下气。
还痛吗。
那是一双很少见的灰色眼眸,像是天气不好时氤氲出来的雾,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缓缓地说了句已经不痛了。
即使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
但包扎还是得包扎,他牢牢地牵着对方的手,深怕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会场里面几乎都是大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小孩子,他们穿梭在其中,中间零星又听到几句对他们家的八卦。
他冷漠地忍耐着,只想要快点逃离这里。
说着说着,话题又转移到了顾家,谈论到顾家那个不久前离世的女人。
「还真是个早死鬼啊,这样的女人可不兴娶回家,影响财运……」
话音未落,一声惊叫响起,他才看到男孩一杯红酒直接泼了上去,名贵的西装瞬间被毁,这个话题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记得,这个男孩的名字好像是叫顾央。
原本还在说闲话的男人瞪眼看了过来,他下意识把人护在身后。
顾央扒在他的身后,用很棒读的声音装无辜:“不小心手滑了。”
“我还是个孩子,叔叔你就别计较了。”
周围探究的眼神纷纷扫了过来,但大多针对男人,毕竟没有人会第一时间去责备一个孩子。
男人脸上挂不住,只能悻悻地离开。
注视着那个离开的背影,身后的人冷嗖嗖地吐了句傻叉。
从这时候开始好像已经有了预兆。
阿央一直比他要有勇气一点。
看似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主导权的是他,他的社交范围更大,更加懂得人情世故,也更能经营好人际关系。
而阿央与世界之间却隔着一层膜。
所以很多时候只是在被动地接受,不会主动地去做什么。
但这样就好,这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他只需要不断地付出就足够了,不要任何的反馈,那些回应反而会让他觉得无力应对。
他仍然在给予别人好意。
但他已经明白,自己和妈妈曾经的行为有着本质的区别。
对于妈妈,帮助别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对于他来说,他更想要看到的是被帮助者的反应。
他所有的示好,所有的善意,都只不过是想要自我满足而已,填补自己空虚的,城墙高筑的内心。
但现在,反而是阿央主动地走向了他,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贺明安长舒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你现在在哪里?」
回答这个疑问的是随手发过去的定位,贺明安把他送回了顾宅,他现在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小黄已经辞职走了。
少了一人一猫,整栋宅子突然之间就没有了生气。
他的情绪有些颓靡,手背抵着自己的额头,阻挡着天花板上方的灯光,但仍有些许顺着指缝露了下来,刺得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可以到你家来拜访吗?」
又是一条信息。
顾央打了个电话,让楼下的佣人把外面的人放进来。
过了会后,房门边传来敲门声,走进来的人是宋引星。
“你怎么不在医院躺着?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顾央翻了个面,把自己的后背朝向对方。
宋引星听得出他现在的语气比以前还要没有精神,忍不住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顾央不看他,他就绕到床的另外一侧去看对方。
顾央懒得再翻一个面,只能幽幽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我的心生病了。”
“心脏不舒服?”宋引星脸色更加不好看,“是绞痛还是钻痛,间歇性的还是持续发作?有没有去医院拍过ct,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有家族遗传史吗?”
劈头盖脸的一顿问话把顾央都有点问懵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确定地问道:“你以后的志愿是要读医吗?”
宋引星:“……”
“应该不会。”
结合他的家庭情况,他没考虑过这种投入成本大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到回报的专业。
话题一下子扯远了,他只能自己拉回来。
“我听说你遇到了点事,就想过来看看。”
他才拔完针,手上还贴着敷贴。
“听谁说的。”顾央依然躺在床上,完全没有一点待客之道。
“…你的同学?”宋引星不太确定地说道。
余白最后还是打了个电话,但又没法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只能含糊地大概交代,怕顾央出什么问题,拜托宋引星帮忙关注下情况。
但对方说得越不确定,他反而心里越慌,就赶紧拔了针出院过来。
“是吗?”顾央轻飘飘地说道,“那我遇到的事情,刚好还是他们引起来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呀?”
宋引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事情,表情微微一凝。
但顾央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手肘撑着床面,往宋引星那里挪了挪。
“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
“什么游戏?”宋引星半跪在床边,看着顾央问道。
“你来猜猜我现在内心在想什么?”
“如果猜对了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