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霜那边的战斗分出胜负后, 没过多久，嵇阿青这边也落下了帷幕。

看着面具掉落，捂着胸腔口吐鲜血的倪珂, 嵇阿青只瞥了一眼，视线就落在她搀扶着的中年男人身上。

在招魂幡发挥不出威力的当下, 没了主力攻击的剑师，洛戴和倪珂两个偏向于辅助的修士根本就不是嵇阿青的几合之敌。

但是青年也没有掉以轻心，提防两人会使用自爆的手段。

洛戴面色惨白，神情怨毒，注意到另一边仪鹿死了以后, 又转化为绝望。

暗骂都是废物, 他口中吐血, 咧开笑容, 盯着嵇阿青的面庞：“你如果还想找到黎卧术的尸身, 就把我放了。”

嵇阿青执剑的手一顿，沉冷的视线与洛戴对峙，在眼神交锋之间注意到对方的瞳孔渐渐弥漫上一层阴翳, 在往幽紫色转化。

将这个特征记下，他冷静地开口：“好,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知道你背后的人。”

洛戴与仪鹿绝对不是邪修的首领。

这一点在发现好几个地方都有邪修领头人之后, 轻而易举便能推断出来, 更何况两人死得过分轻易, 就像是已经浮上明面的碎木，已经被暗河中的沉船遗弃。

洛戴丝毫不意外他的敏锐，想到什么，周身灵气试探着流转一瞬, 眼中迸发狂喜。他的鼻息变得沉重，眼中的紫色在扩大，但是到了一定程度却停下来，像是后力不足。

是了！

这一片灵气较为稀薄，他的修为还能支撑……

洛戴立刻迫不及待地回答：“可以，你给我疗伤的时间，我就——呃……”

嵇阿青还未点头，就看到洛戴蓦地转头，神情狰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动作僵硬地凝望着女修搀扶自己的手臂，中年男人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就看见倪珂的手指已然洞穿自己的心脏。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始终将神识投放在这两人身上的嵇阿青都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戴的胸膛流淌出黑色的血液，冒着热气，滴落在地面上，使得杂草都枯萎。

“你……”洛戴的眼睛睁得很大，身体内的毒素蔓延飞快，眨眼间他的面色就变得发紫，嘴唇乌黑。

倪珂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只干脆利落地捏碎了他的心脏。

而后，在嵇阿青骤然出手阻止之际，她将洛戴的尸身砸在地上，紧接着操纵着罗盘重重砸落。

罗盘飞速转动，瞬间涨大，几乎有灵舟大小，散发出遮天蔽日的黑紫色烟雾，眼看着就要降临在嵇阿青头上，周围一阵惊呼，就连苍明都下意识地抵挡。

而嵇阿青也抬头望天，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刹那间，罗盘突然倒转方向，制止冲着倪珂而去，呼啸的风声带起空气的爆鸣，倪珂眼中闪过解脱的笑容。

然而，只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面上，猛然抬起的面庞紧紧盯着?*? 嵇阿青贯剑而出的剑气。

长剑横空，磅礴的金红色剑影层层围困，落在倪珂面前，将砸下的罗盘抵挡。力量的碰撞形成音爆，产生的罡风吹起周围一群人的衣袍。

挡在倪珂身前的青年收起长剑，墨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看着倪珂的眼神冷静而沉凝。

“再一不再二。”青年的声音淡淡的。

嵇阿青看着在庞大力量中逐渐解体的罗盘，又静了半晌：“倪珂，这是你曾经说过的攻守合一么？”

瞳孔震颤，女修盯着他看了片刻，想要开口，却控制不住地先发出一阵低咳，刚才调动所有力量激发杀招使得她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大量的血液自口腔涌出。

嵇阿青偏眸看她。

倪珂的目光怔怔的。

青年早已与少年时的模样有了区别，褪去稚嫩之后更加挺拔，但是他的眼神却没有变化，十年如一日的清冽、纯粹。

以至于她几乎可以从那双剔透的黑眸中看见自己从前的倒影。

不是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没有面具，也还没有被迫沾染污秽，会在不小心闯祸后和小伙伴们唉声叹气想办法修复灵植园。

于在一群人叽叽喳喳清洗门匾讨论未来志向时，她也扬起下巴，带着傲气与期盼说：“我倪珂，将来要做中陆第一布阵师。”

——并在质疑声中回答：“攻击力不够？那我就炼成攻守一体的法器，出奇制胜！”

“……”

咳嗽声越来越猛烈，倪珂勾着唇露出笑容，鲜血染红的齿列看起来很惊悚，渐渐地，又有血液自她的眼瞳、鼻腔、耳朵流淌出来，黑紫色的血液冒着热气，空气中蔓延开腐烂的味道。

女修动了动唇瓣，眼泪从她的脸颊落下，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嵇阿青不知道她想说什么，辨认了唇语，但是凝神间悚然发现倪珂的嘴巴被黑色的，微不可见的丝线给缝制了起来，不论怎么开合都是平直的。

“拿我给的药喂她！”

在倪珂的身体开始抽搐之间，蓦地，嵇阿青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遥遥的呼喊声。

岛上众人猛地望过去，便看到只身操纵着一条小破船而来，费力地避开沿途凶兽的鲁未留浑身是血，努力地大喊：“他们身上都被下了血咒，活不下去的，我的丹药可以拖延片刻。”

嵇阿青瞬间反应过来，想起寒山书院一别之前鲁未留的确给了他些丹药。

以最快的速度将药取了出来，喂进倪珂的口中，嵇阿青的灵气流在女修的筋脉间运转，帮她渡化药力。

同时，灵气化剑，将那些如同线虫，在倪珂唇瓣间蠕动的细线斩断。

温暖的力量注入干涸的丹田，倪珂费力地睁了睁眼，血液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身前之人的面庞。

许久不曾正常使用的唇舌有些陌生，她努力了好半晌才说出话语。

苍明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女修的一举一动，嵇阿青凑近聆听，对方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

“小师弟……”

青年顿了片刻，回应：“嗯。”

“小师弟。”倪珂似笑又似在哭泣，“……对不起。”

女修的声音隐约与过去的笑语重叠，嵇阿青有些愣神，甚至是恍惚，在唇瓣抿起间想到

——这似乎是他回到中陆之后听到的第一声道歉。

倪珂的话语还在继续，嵇阿青听着她吐血着吐出好几个姓名，都是几个大门派的高层，甚至有个别还是之前门派肃清行动之中的领头人。

旁边的弟子们都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留影石忠实地记录下一切，只等回到中陆再做事实分辨。

而在岛上，倪珂强撑着说了线索之后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连带着碎裂的五脏六腑，染红她的脖颈。

船只在万剑林弟子们的帮助下成功靠岸，终于上了岸的鲁未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却没有看向死不瞑目的洛戴，而是紧紧拥着倪珂嚎啕大哭：“阿姐——”

“未……”倪珂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但是动作却无力，在坠落之前被鲁未留拾起，贴着面庞。

曾经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女修此时形象全无，跪伏在地上，眼眶通红，唇瓣哆嗦着，鼻尖去贴她的唇瓣：“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倪珂摇着头，但是周围的弟子们分明看见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攥了起来，苍白的骨节也蔓延上了毒素，不停地颤抖。

嵇阿青落在半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听到鲁未留哽咽的泣音，眼中闪过些许茫然。

直到这一刻，听到鲁未留的讲述，他竟然才知道两人竟然是双生子。

天赋稍差的被洛戴留在身边控制，另一个却送进了布阵院，要求传承他的衣钵，受他差遣。

鲁未留别无选择，倪珂亦然。

于是便一步错，步步错。

“……”

倪珂死在了鲁未留怀里，但是咽气之前她却看向了嵇阿青，神情浮现恳求，似乎是想要拜托什么，却终究只是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鲁未留满脸泪痕，神情麻木，在原地僵坐了很久。

久到万剑林与凌霄宗弟子将吵吵闹闹却给不出线索的邪修捂着嘴格杀，聚火寺与沧浪派念着咒语净化了一番岛屿上的邪气，启灵宗弟子派出一群毛茸茸安抚惊魂未定的其他修士。

鲁未留终于再次开口，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嵇阿青：“我这里还有一个线索。”

正在教导弟子怎么杀邪修更快的嵇阿青转头。

“占灵塔。”女修的声音嘶哑但是笃定，“在黎卧术被杀之前，我看见过占灵塔弟子出现在洛戴院子里，但是对方声称散修。”

他们都以为平日里少有出门历练的鲁未留认不出来对方的面貌，殊不知被洛戴认定天赋低下的女修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只是看了一眼其余弟子参观占灵会时带回来的留影石，便记住了对方的容貌。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鲁未留的话语吸引了过来，就看到女修以心头血起势所言非虚，于是都皱起了眉。

在刚才倪珂揭露幕后之人时，占灵塔并不在其中的行列。但转念一想，其余门派都有叛徒，就占灵塔没有也的确很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