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他们竟然在踏入破妄城的瞬间，就已经陷入了被精心营造出来的幻境之中！！！

无数眼睛盯着下方汇聚的人潮，眼神是讥讽与喋血的，仿佛下一刹那就要展开杀戒。

只是他们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的埋伏会被发现，在被暴.露的瞬间，不少邪修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下方修士瞬发袭击的招式打落。

越无风斗志昂扬地招呼着凌霄宗弟子冲上去，其余门派弟子纷纷效仿。

在各式各样的招式虐杀间，嵇阿青扫了眼不少还在状态之外的散修，看他们六神无主，只冷冷道：“愣着干什么？”

他的眼神冷凝，修士们一瞬间被惊醒，在凌霄宗弟子狂呼着“与我一同做邪修的主宰者——以法器宰杀！”的呐喊声中，冲锋陷阵去了。

一念他们在为语易疗伤，嵇阿青的视线转回业馗大师面上，对方的神情涨红，声嘶力竭：“不可能！你怎么会发现破绽的！”

因为打斗还要一段时间，语易的伤势也没还没恢复，向来习惯速战速决的嵇阿青看了眼在上空把敌人杀得闻风丧胆的神龙，看傻龙神情高兴了，嵇阿青便也有心情和他说说话，打发时间。

顺便给这群在幻境里呆太久，脑子不灵光的散修揭露真相。

“业馗大师从来不唤我阿青道友。”嵇阿青说，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这不重要，更关键的点是破妄城向来禁空。”

一座禁空的城市，想要让那么多邪修成功潜伏，只能暂时破除禁空限制。

——这是最大的破绽，不过并非嵇阿青发现的。

想起业馗大师的弟子小心翼翼发来的传讯，嵇阿青低头打量手里的面庞：“不愧是聚火寺的至宝‘千面’，距离这么近都看不出来伪装的迹象。”

听到嵇阿青连自己的伪装法器都发现了，“业馗”瞳孔骤缩。

“不过现在破除幻境之后就清晰多了，你说对么？”实力更为强大，在没有幻境的干扰后，嵇阿青轻而易举就看清“千面”之下的年轻面庞，声音掷地有声，带着笃定的意味，“语易？”

当前几天听到业馗大师的弟子心惊胆战地与自己说他们师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性情大变不说，甚至连破妄城的维护都变得不再上心，怀疑对方修炼走火入魔了，想问问嵇阿青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之时，嵇阿青的第一反应却和这些弟子不同。

弟子们不知道聚火寺“千面”丢失一事，再怎么迷惑，也没想到业馗大师遭遇不测甚至被掉包的可能性上，只是想着要怎么帮助师父渡过难关。

但是旁观者清，嵇阿青瞬间发现不对之处。

他没有打草惊蛇，让弟子们稍安勿躁之后，转头就立刻联系了太素大师。

作为比弟子们更加了解业馗大师的师姐，太素大师因为双方事务忙碌，也有很久没见过自家师弟了，听到嵇阿青的提醒之后旁敲侧击一番，立刻便发现了端倪。

只是因为不清楚真正的业馗大师在哪里，在多次商讨后，所有人都没有轻举妄动，这才有了今日一群人的配合。

嵇阿青的目光带着洞察，锐利射向语易：“恐怕你不是不想上心，是故意甩手不管，好让禁制来不及修复完全，禁空无法实现，是么？”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邪修能够实现潜伏，而占灵塔弟子为了维护秩序，对外仍然声称禁制开启破妄城禁空，同时加强巡逻，防止有入内的修士御空发现端倪。

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发现邪修的行踪。

竟然是暴.露在这样的小事上，假“业馗大师”，真“语易”的神情变得阴鸷：“我不该心慈手软。”如果一早就把业馗大师的几名弟子杀了，就不会引发这些后续。

“你这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不敢引来更多注目。”嵇阿青冷言戳破他的话语，没让对方陷入更多的幻想。

“就算没有他们，你以为自己的表现很天衣无缝么？”嵇阿青直接把这人的下巴卸了，不想听到对方自以为是的话语，血水流了一地，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满面复杂的霖补大师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嵇阿青站起身，看了一眼仍旧在接受治疗的“假语易”，而后居高临下地睥睨语易。

占灵塔弟子们受到灯下黑的影响，到处寻找业馗大师的踪影，却没有想到对方只是将两个人巧妙地变换了一下身份。

“你们的确胆大妄为。”太素大师也走过来，老太太的面庞铁青，满眼怒色。

他们把真正的业馗大师放在眼皮子底下折磨，甚至没有用心遮掩，只是稍稍改换了一下他的容貌，再用枯槁的头发遮蔽，竟然让关心则乱的弟子们没能发现。

若不是嵇阿青发现“语易”的肤色古怪，面容也过分老成，实在不像年轻人的状态，他们甚至还在寻找业馗大师。

语易仍旧在支吾，下巴被卸无法说话导致他流下大量涎水，看起来让人倒胃口，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此时使用的是业馗大师的容貌。

业馗大师的弟子们在行动前被远远隔开，语易是为了防止他们乱说话，嵇阿青则是担心他们掩藏不了恨意。

此时这些弟子一边杀邪修一边冲过来，面对着被嵇阿青钳制了的语易拳打脚踢，满面怒火，带着他玷污了业馗大师形象的恼意，手指扒在他的脸上，想要把对方的面皮给撕扯下来。

只转眼间，语易的面上便血肉模糊一片。

嵇阿青没有制止他们泄愤的行为，看着好不容易平缓了业馗大师状态的一念走过来，口中念动什么咒语，片刻之后，一块透明水晶状的东西浮起，飘到一念手中，而顶着业馗大师面庞的语易也恢复了真实的容貌。

是一副年轻人的模样，只是现在已经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看起来无比凄惨。

没谁会去同情他，一念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微微叹气，对着嵇阿青缓缓摇头：“无力回天。”

同样关注着聚火寺弟子的占灵塔众人只觉得天塌了，尤其是业馗大师的弟子们，抖若筛糠，面色惨白，唇瓣哆嗦着就要给一念跪下。

聚火寺弟子眼疾手快地把他们扶起来，在一片哀求声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抱歉。”一念抿起唇瓣，神情同样悲悯，“业馗大师的神识早就受到邪修的泯灭摧毁，此时不过仅凭残念，成了行尸走肉。”

若不是如此，语易他们的幻境也无法施展得如此顺利。

嵇阿青闭了闭眼，听到耳边的哽咽，看向满面木然的太素大师与霖补大师。

这些幻境对于嵇阿青来说算不上陌生，与幻兽凭借传承力量施展的有所不同，而是占灵塔历代长老凝练出来的秘法，写在至宝《秘录》之中。

而恰好，嵇阿青翻阅过这一页。

其上所述，若要想幻境顺利施展，主要通过两种方法。

其一，让入境之人意识不到自己身在幻境之中，在幻境中呆的越久又或是心智越脆弱，越是相信幻境中的一切，就越容易引导接下来的行为。

其二，对于了解幻境，无法引导之人，进行神识的摧毁与泯灭。在《秘录》的注解中，写着：此举有伤天和，不可遵从。

但是仍然会有人铤而走险。

而不愿意屈从、不肯和邪修同流合污的业馗大师便成了他们率先开刀的对象，甚至包含恶意地被迫接受“审判”与“讥讽”。

此时言语的安慰都太过苍白无力，嵇阿青只好静默，看着在层层叠叠念诵的金光中安详平躺，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业馗大师。

他的弟子们安安静静流着泪，帮业馗大师进行梳洗与修饰，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得顺畅，如同对方一贯的习惯，整整齐齐地束好。

这一片陷入沉默，而上方的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在诸多高手的围攻下，想要发动偷袭的邪修根本无法抵抗，于一群人被利用与欺骗的恼火杀招与猛烈攻势下，没过多久就全数死亡。

破妄城内又一次尸体横陈，掉落的躯体撞毁建筑，好不容易修整得干净利落的城池再一次变得狼藉。

配合语易所有行动的占灵塔弟子们已经被太素大师的人给控制住了，有些人满面茫然不知所措，有些人目光闪烁满面遗憾，哪些是蒙在鼓里，哪些是助纣为虐，接下来还需要逐一分辨。

大杀四方、表现英勇的神龙从空中落下，化为人形，本想来找嵇阿青邀功，但是感受到肃穆的气氛之后下意识地止住笑容，放轻脚步声走到嵇阿青身边，被青年梳理了一下发尾缀着的长命绳，轻轻捏了捏手指。

等邪修全都被捕杀稽留之后，所有人重新聚拢在占灵塔前。

打斗过程中大多数人没有收回投放在这里的神识，从几人的对话中了解到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面色难看，面皮感到火辣辣的疼。

他们与嵇阿青对视，两边都很安静，最后是拎着一个邪修脑袋姗姗来迟的散修打破寂静。

“业馗大师，晚辈玉仁携邪修头颅来向您赔罪。”散修的神情端肃，散修没有什么特殊的礼仪传承，便散发、卸法器，单膝跪地表示敬重。

他的行动铿锵有力，面上的惭愧让其余心绪复杂却不知所措之人如梦初醒。

少顷，占灵塔周围或跪或站挤满了一地的修士，神情悲肃。

嵇阿青带着苍明默默避让开，站在一念等人的身边，位于悔悟的修士们最前，在静默无声中，朝着业馗大师行了执剑礼。

“持剑者，以剑为载体，内修心性，坚如金刚；外锻筋骨，韧若柳枝。”

苍明这段时日在万剑林带了许久，同样受到熏陶，抱拳默念。

“而今日，不止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