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的演技竟然有这么好？把这么多宗门精英都骗过去了？

而嵇阿青的神思沉浸，再一次串联线索回忆当时的场景，他思考是否有自己遗漏的地方，探究杜山岚的表现是否有露出的马脚。

然而，事实是没有，他没有看出来不对之处。

心中惊涛骇浪，嵇阿青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这时候，远远地有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一名女药修穿过人潮走了过来。

她的面色苍白，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管胡独，没有理会对方大变的神情，对着嵇阿青微微躬身拱手，礼节周全：“由我来解释吧，就当是偿还一部分药台的孽债。”

女修名为明夕，此前将管严为治疗管胡独而培养邪修的事情告知了长菱。

在双方对峙，嵇阿青提出还有第三方邪修之前，她和众人一样，以为管胡独与管严的目的是相互维护。

直到此刻，听到嵇阿青脱口而出的两个名字，见到管胡独看似回护实际上对于管严的绝情，这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管胡独面色越发难看，女修声音淡淡：“诸位道友有所不知，杜阁主与管胡独曾经差点成就一段佳缘。”

一次秘境历练，杜嘉身受重伤，为管胡独所救，在当时还只是药台大弟子的管胡独细心治疗下，两人坠入爱河。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明夕也是因为那次秘境恰好跟在管胡独身边这才清楚。

就在她以为两人会修成正果的时候，某一天，却听闻两人分别的消息，而后没过多久，传来千机阁阁主杜嘉诞下一女的消息。

外界对于孩子父亲的讨论纷纷扬扬，有人怀疑是韦全的，只有明夕清楚，那大概会是管胡独的女儿。

对于这个将药台置于不顾的宗主，明夕已经没有多少敬意，直呼姓名：“所以，管胡独的维护之因很简单，因为那是他的血脉。”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揭开多年的迷惑。

埋藏的秘密与往事被揭露出来，管胡独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于所有人聚集看过来的目光中，这位已经苍老的药台宗主闭了闭眼，将一切和盘托出。

杜嘉天赋普通，但是不甘于泯然众人，偶然得到招魂幡后走上邪道。

她与管胡独的相恋也并非偶然，而是精心安排的阴谋，想以此将管胡独拉入自己的阵营，却没想到发现被欺骗的管胡独难以接受，两人最终分别。

分开后，管胡独没有揭发杜嘉，甚至因为杜嘉给自己诞下一女而多有帮扶。

一切平平淡淡，直到某天，发现端倪的井济大师找上门来。

“井济实力强大，以此为要挟，拿走了招魂幡主幡。”杜嘉与管胡独都不是井济的对手，无法反抗，只能被迫与井济大师合作。

“当年秘境中的凶兽便是井济引入。”管胡独揭露了一个石破惊天的真相，“井济用大量修士血液，从黑渊中引来凶兽，想杀一批天赋高的弟子喂养招魂幡，没想到出了意外。”

那次引来的凶兽实力过于强大，猝不及防之下管胡独与杜嘉都受到了重伤。而井济见状，便干脆引导其对上了万剑林夫妇。

管胡独看了看嵇阿青，在一切都揭露以后，他面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悲悯，甚至算得上冷漠：“刚好井济想要试一试招魂幡的威力，苦于没有合适的对象，又听说你的体质特殊。”

井济大师追求提升修为，得知万剑林嵇阿青极阴之体特殊，便想要筹谋夺取灵根，并且觊觎他的血肉。

于是万剑林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实验对象。

心知嵇长临与谷葵会是最大的威胁，他便下定决心要先铲除这两个人，还可惜他们只受了伤并全身而退了。

接下来的一切便是嵇阿青等人已经知道的事情。

管胡独受伤闭关，管严为了救人走上邪路，被得知此事的井济大师赏识，联手合作，并且为他们炼制蕴含血液的丹药。

杜嘉同样重伤，伤势无力回天。

但比起苟延残喘，她宁愿自己的规划下死在恰当的时间，并与另两人达成约定。

——“千机阁可为你们所用，我只要保住我女性命。”弥留之际，杜嘉的请求得到应允，甚至死前做了一番安排，苦心孤诣将她和杜山岚两人都摘了出去。

只是她大概没有料到，井济大师并不是个值得信任的对象，在被管胡独偷袭未死之后，出于愤怒和同归于尽的心情，将一切都揭露了出来。

管胡独面色带着恳求：“山岚什么都不清楚，是完全无辜的。”

有关于后续杜嘉留给下的部下被井济大师和管严共同调用袭击凌霄宗、管严夜袭聚火寺、井济大师灭门万剑林……这些事情杜山岚一概不知。

她从小对于自己强大的娘亲有着万分憧憬和崇拜，在韦全的安排下，修炼、成长，虽然性格稍微偏激骄纵，但没有走上邪路。

——这也是促使杜嘉做下这个决定的主要原因之一。

她不希望摧毁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形象，管胡独想成全，她留下的部下想成全，但只要是做下的事情就会有蛛丝马迹，于是杜嘉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洗脱。

嵇阿青听着管胡独的叙述，将所有线索进行一一对应，意识到那些没有太多部下，不得不控制散修袭击自己的，或许就是杜嘉留下的残部。

他开口询问，管胡独苦笑承认：“大多数邪修在她死后并入了其他两支队伍，但是有几个只想遵照她的遗愿，留下护着山岚。”

比如韦全等人，他们为杜山岚而死，却不曾想，正是因为这份守护暴露了身份。

做下的所有罪孽都被翻出来，刚才满心只想着拉杜山岚下水的井济大师面对周围冰冷的目光又有些后悔，瑟缩在旁边。

嵇阿青没搭理他，针对一点询问：“你们将各大宗门的法宝偷走，汇聚起来是想做什么？”

这件事他和一念等人探讨过，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是有什么阴谋。

没想到管胡独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复杂与微妙。

“当时万剑林覆灭，我们以为必然能够追捕到你。”想起这件事，饶是管胡独说起目的的时候都有些不敢去看嵇阿青，但在青年逼视的目光中，又不得不实话实说，“我们等下属把你带来，计划把你与这些法器一起炼制。”

“……”嵇阿青无言片刻，“因为我的极阴之体？”

管胡独点点头。

极阴之体，体质特殊，大补，可以转炼灵气、滋养神魂。对于井济大师与管胡独来说都很有用处，而这样的极品，自然要辅以最珍贵的法宝炼制才行。

只是后来嵇阿青坠落南崖，法宝尽数失踪，赔了夫人又折兵。

“找死！”听懂了解释，本来还高高兴兴地凝望着伴侣大发神威的神龙暴怒，恶狠狠掐着管胡独脖子。

嵇阿青还有问题没问完，担心管胡独就此暴毙，立刻摸了摸苍明的面庞，把神龙拽到身后。

青年靠在神龙怀里，用身体挡着对方想要冲出去的动作。

将杂乱的线头被一根根抽出来，梳理、摆放，在面对最后一根的时候，嵇阿青忽然开口，话语让管胡独怔了一下：“你说，杜山岚真的不知道么？”

他以为是嵇阿青不相信自己，眉头皱起，面色一丝不苟：“我所言皆是事实。”

他清楚在这样被禁锢的情况下，自己的话语其实没有太多威信力，但还是诚恳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面对老人眼里的恳切，嵇阿青似乎能够透过他的维护看见当年杜嘉的神情。

对于孩子呵护、关切，或许杜嘉也是这样，宁愿将所有都要承担下来，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到后续的影响，所以有了精心布置的一切。

——请保我女一命。

她将关于自己是邪修的过去湮灭，把一手撑起的千机阁送出去，用自己的死亡洗清杜山岚的嫌疑，就连留下的叮嘱都充满爱意。

嵇阿青对于她的爱给予肯定，却还是要发出质疑：“杜阁主自愿承担所有，是否考虑过杜山岚的意愿？”

青年的话音落下，管胡独怔住，抬眸看着他。

同样是在满满的爱意中成长，嵇阿青将自己代入了杜山岚的视角，认为这样的结果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不论是正道还是邪修，这该是她自己的选择，而非遭受到蒙蔽，就连母亲死亡的真相都不清不楚。

“杜山岚真的不知道么？”嵇阿青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当初录事馆里，他们与杜山岚的对话仍旧历历在目，对方的难过、不可置信、憎恨绝非表演，不可能所有人都被杜山岚的演技蒙蔽过去。

所以当时她是的确不知道的。

只是杜山岚毕竟是杜嘉精心培养的孩子，敏锐如她，在看到那些话语之后不该那么冷静。

嵇阿青回想着，抓住杜山岚看到传讯符上内容后瞳孔微微怔愣的一秒。当时以为是伤心过度，现在想来，她已经意识到什么，并且在求证之后，用自己的方法给出提示。

终于将自己的疑惑厘清，嵇阿青这才明白为何会有邪修对闪电等人那突兀的袭击。

但他需要验证。

转头看向明夕，青年开口：“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在两月前分发暗藏玄机的丹药用作提醒？这件事除了你还有人知晓么？”

女药修愣了下，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微微睁大：“是街上录事者贩卖的奇闻。”

她一直关注着外界的消息，在得知占灵塔动乱，井济大师奔逃之后做下这样的决定。经嵇阿青提醒后，发现竟是被推着走的。

嵇阿青了然，终于得到确认，在众人微微睁大的视线中回答：“杜山岚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她给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