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 / 2)

一个充满试探的声音在身边响着。

“——余副总监?……您在听吗?我刚刚在会上汇报的时候,您说——”

余晓晓脚下绊了一步,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向身旁讲话的同事转过脸,发问:“——我在听。怎么了?”

“您说,我写的宣传策划比现在的方案更好,要把项目交给我负责……”年轻的姑娘神情忐忑,“我、我之前从未带过这么大的项目。咱们拂晓的新品是花了大力气的,宣传更不能马虎,我担心,我可能不能胜任……”

“——就是说,”余晓晓眨眨眼睛,“你不想负责这个项目啦。”

“……也不是!”她连忙摇手,“我就是担心,我——”

余晓晓就笑:“你也想要这个项目,我也同意让你带,这不就完了嘛。”

她顿了顿,故意说,“啊,还是说,你是因为信不过我的想法?那没关系呀,我也确实刚来公司没多久,那等许总监回来了,我帮你问问她——”

“——不、不是的!”面前的年轻女孩连忙摇头,“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我当然相信您的判断!就是、我只是觉得我还不够好……”

“我觉得你很好。”余晓晓说,鼓励地向对方笑了笑,“好好干啊,加油。”

年轻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才走开了。

——这些天以来,不但她妈妈的纤维瘤手术完成得很成功、身体日渐恢复,余晓晓在市场部的工作也已经越来越上手了。

不过半月有余,许总监已将这个位置该有的权力全数放给了她,在余晓晓带领部门作出了几笔很不错的成绩之后,更没有人再将她视为能力不佳的关系户,她部门的下属也对她的决策充满信任。

那个年轻姑娘就是其中一员。

她年纪不比余晓晓大很多,本科毕业的学历,一毕业便进了拂晓分部,后来才被调到总部来。能力很强,只是人不是很自信,一遇到事总容易退却,不知道争取机会,以至于如今才堪堪挂了个副职,没有拿到与能力匹配的职位。

对于这样的人,余晓晓很愿意推一把。

而且……她也姓向,叫向青。

第一次在会议记录上看到这个名字时,余晓晓还盯着那个姓氏愣了半分钟。

……向舒怀。

刚才发呆的时候,她在想着的也是向舒怀。

要说她在工作上有什么不足——那就是总有时候待着待着就开始出神。然后想起那个人。

这些天里,她们大部分时候都不在一起。要说向舒怀在躲着她,似乎也没有,毕竟向舒怀要上班,她也要上班,向氏和拂晓的距离实在不算近,有时候向舒怀要加班,饭也就在公司吃了,两人只能在家里见上几面。

可要是说向舒怀没有躲着她——她分明见到过对方用成倍的抑制剂,药液注射进腺体里,而她惨白着一张脸,因为药剂带来的痛苦而把嘴唇咬得快要出血。可向舒怀分明可以叫自己去帮她的。

……从来都不知道珍惜自己。

在垃圾桶里发现过多的空针筒那时,余晓晓这么闷闷地想。

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找向舒怀去说。

那个大冰块从来都不会正确地接收到别人的好意。要是说了的话,对方说不定就要自顾自地认为自己是不想在垃圾袋里看到医疗垃圾,觉得是给余晓晓添了麻烦,自此提前把所有垃圾带走、不碍她的眼呢。

……那个讨厌鬼。余晓晓懊恼地想。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着什么。

也许向舒怀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社交距离,对谁都不过分亲近,哪怕是她对悠悠姐,似乎也没有更加亲昵了。

至于她们很少见面——因为工作太忙,倒也很正常。像她和古蔚,两个人尽管是从高中到现在的好友,却也都忙着公司里的事,几周见不了一次面。相比起来,她和向舒怀至少还住在一起,算是很近很近的关系了。

可是,尽管这么告诉着自己,余晓晓却无法因此而感到满足。

……为什么?

余晓晓问自己,却迟迟得不到答案。

她为什么不满足?

如果这些不够的话,她还想要什么?

余晓晓望着地面上的一点,脑海中恍恍惚惚地闯入这样的一个念头。

——在向舒怀身上……她想要的,比朋友更多吗?

*

向氏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向舒怀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审阅着手头的文件。

而带来这份文件的从悠则随意地倚在沙发里,正饶有兴趣地四处环顾着与之前不同的办公室,神色十分新奇。

“哇,小舒。”她拎起小沙发里一个崭新的柔软抱枕,评价,“这么可爱的抱枕啊。”

闻言,向舒怀握笔的手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兀自端详了一阵,从悠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抱枕,发问:“小舒,是你买的?还是晓晓带的呀。”

向舒怀忍不住抬起头:“姐姐——”

她只看到从悠微笑的神色:“嗯?”

“……我让安宁帮我订的。”

“晓晓用的?”

向舒怀点了点头。

从悠就笑。

除了抱枕、小茶几、她桌面上的那只毛绒小狗,还有新地毯。地毯材质柔软而厚实,是可以坐在上面又完全不会着凉的厚度,茶几也是最合适的高度,铺着布垫。

从悠自己没有这样的习惯,但假使有喜欢坐在地上的人,刚好可以盘腿坐在地毯上,在宽敞的桌面上写写画画。新添置的、空置的办公桌就更不必提了。

至于色彩——撞色的设计则鲜亮而明艳,与那个抱枕相仿,都绝不是向舒怀自己会喜欢的风格。

上一次来自己这个笨蛋妹妹的办公室,还是这学期前。房间空旷极了,颜色也无比冷酷简明,没有一点趣味。

可是如今,一眼望去,向舒怀这间大办公室简直可以被从中线斜斜地一分为二。

——冷淡而空旷,无比生硬的那一端属于她自己,简洁、高效、如同机器一样运转;而这片舒适而轻松、风格活泼的柔软一隅,似乎是为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而留。

见她眼中的笑意渐深,向舒怀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更无奈了。

“……姐姐。”她叫人,试图解释,“只是那时候,余晓晓常来而已。”

“嗯。”从悠应了声,“她现在不来了吗?”

“她在忙公司的事。”

“嗯……”从悠就点点头,神情里的笑意愈发深了,“那,小舒,你想让她再来吗?”

“我——”

我想有什么用呢?

向舒怀几乎脱口而出。在从悠的面前,她似乎总会格外地坦诚。好在她及时地停下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最终,她只是说:“……她没有再来的理由。”

从悠挑了挑眉毛,很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吧。”她说,“既然你这么说了——小舒,合同怎么样?”

看得出,终于说回了正事,让她的笨蛋妹妹大松了一口气。

向舒怀手上随意翻了两页,那冷然的神色已回到了脸上,咧了咧嘴角笑了:“愚蠢。”

“——的确。”从悠赞同地点点头,“我都不知道林云逸居然真有这么不聪明。”

“从伯父重感情。”向舒怀轻声说,“人也仗义,平日里喜爱兄弟情谊那套。这也是难免的。”

——这是航燕签订的合同,与新加坡一家地产代理开发公司。关于那块将与向氏合作投资的新地皮。

航燕地产之所以会签订这份合同,是因为对方公司的华人总裁是林云逸的“兄弟”。

兄弟,至少表面上是。

至于实际上——不过是一家再明显不过的皮包公司。

这是国际贸易最常见的诈骗方式,但凡林云逸有心,都不会被这样的小手段骗去如此大笔的资金。但谁叫他被兄弟仗义蒙了双眼,丝毫没有察觉其中的猫腻呢?

等到月余,航燕将款汇给对方,也就是林云逸的兄弟注销公司潜逃的时候。

好在——此次亏空的财产,从悠的妈妈会在向舒怀指导的那笔投资里尽数收回来。钱转了个圈,从荒唐的生父到好歹生养了自己的妈妈那里,从悠倒也无所谓。

至少她妈妈虽然不聪明、挑选丈夫的眼光也不好,但却有种很神奇的直觉。明明向舒怀是个小辈、是个普通的beta女性,在她的观念里,本该处处都比不上她的alpha丈夫,但从母却清晰地知道,自己“应该听小向总的话”——甚至比相信她这个亲生女儿还更多。

而作为合作伙伴,向舒怀更加乐见其成。

——她有了足够的理由,让向氏这笔由董事长向弘山亲自决策的地产投资失败,卖出的散股无法收回,甚至不得不抛出更多大笔的股份,以防止资金断链造成更糟的后果。

那么,股份要卖给谁呢?

与其给虎视眈眈的外人、狼子野心的旁支亲戚们,不如由向舒怀名下的公司亲自收回。

毕竟,她可是她父亲最聪慧、也最忠诚的亲生女儿啊。

——不是吗?

这笔算盘,唯独亏进去的就是航燕地产的招牌。两人心知肚明。

向舒怀合上合同,重新抬眸,神情里又出现几分平日里的柔软和歉疚:“姐姐……”

“——行了,小舒。”

从悠只是抬抬手,微笑着,并不愿说得太多。

她笑道:“小舒,你欠我一次,好不好?”

“——嗯。”

其余的话,自然不必再说。

没过许久,一道通话拨来。说是有访客到来,请向舒怀下去一见。

笨蛋妹妹离开后,办公室内便只剩了从悠独自一人。她一时无聊,想要盘算些有意思的点子出来。

如此,从悠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忽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她于是微笑起来,手指微动,便飞快地敲出了一条信息。

【晓晓】

【——和小舒一起,咱们去泡温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