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丹春没办法地笑起来:“……哎哟,好啦,多大的孩子了,又哭鼻子。”
而回应她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害怕撞到她快要愈合的刀口,她的小女儿抱得很小心,毛绒绒的脑袋却不住地在她肩膀上蹭啊蹭,真的好像是小动物一样。
轻轻给哭鼻子的小女儿拍着后背,余丹春心软又无奈。
唉。她想叹气,自己的女儿,真是个傻小孩。
那两个让晓晓无比担忧的小朋友,此时恐怕还不知在打着什么盘算呢。
从家的小孩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很稳重,又不比老人这辈过于顾念亲情、心软得过分,总不会对她们家那个不省心的爹不管不顾,任由对方闹出大乱子来。
至于向家。那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孩子。
——她的野心、她的筹谋和她的利齿,甚至远超于她的父亲,是余丹春都要无比忌惮的。
她看得出,向舒怀是个比之她都毫不逊色的赌徒,疯狂、冷酷、什么也不在乎,是个无与伦比的危险分子。
可那孩子偏偏成为了自家女儿的朋友,而晓晓又对对方那么喜欢和信任。每每想起这件事,余丹春就是一阵头疼。
哪怕她们已然是盟友、如今势均力敌,余丹春仍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可依向舒怀的野心和能力,拂晓总有无法和她别苗头的时候。
假使她真的要对晓晓动什么坏心,到时候,晓晓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在她怀抱中的小女儿,却一点也不知道她沉重的忧虑,只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嘱托。
“妈,”余晓晓说着,圆眼睛里满是忧虑,“那、那如果,大冰块和悠悠姐要用钱什么的,我到时候从我的钱里多支一些……说不定还得找你们要……”
“好。”余丹春也只好答应,“没问题啊,晓晓。”
……这可怎么办呢?
*
向氏和航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向舒怀这里却无比宁静。
为了配合舆论,她这段时间没去总部,只是随意找了处名下的房产住了,留安宁一个人在公司应付各式各样源源不绝的访客、回绝那些不轻不重的试探和邀请。
姐姐那里对她则更放心,除了从伯母给她打来几次电话、哭诉自己的丈夫如何如何荒唐没担当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络。
向氏的股票跌至新低时,向舒怀正站在镜子前,查看自己嘴角的伤口。
她身体不大好,伤口恢复也慢。尽管过去了这样长的时间,伤痕却仍然新鲜、清晰可见,大概是因为她的皮肤过分苍白,因而显得极为刺目。仅仅是这样看去,就能大致猜测到伤口的主人受到了怎样暴力而粗鲁的对待。
——这正是向舒怀想要的。
她将视线从轻微刺痛的裂伤上挪开,垂眸扫了一眼被未接来电挤爆的手机,只是轻轻按灭了屏幕。
没什么意思。
都是向氏的那些族亲,本就不愿意服她、却也忍不住仰赖和忌惮于她能力的长辈们,如今看向氏出了这样大的事,肯定要来声色俱厉地讨伐、也想知道向氏的未来究竟如何。
而她的手机拨不通,他们自然要去对向弘山告状,将她的鲁莽、盲目和短视仔细批驳一番,想要捋下她的继承权,换成他们的儿子。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被他们从头批到尾的房地产方案,分明是向弘山本人的主意。
当然了,如今失败了,对外当然是她识趣地顶包。可自己的失败决策被上上下下批判和声讨,对于身处高位如此之久的向弘山来说,绝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种体验,自己那位高处不胜寒的生父大概很久未曾有过了吧。
向舒怀想着,眼里渗出些许冷森森的嘲弄笑意。
现在,就看尊贵的向董事长什么时候沉不住气,准备召开家宴了。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偶然一抬眸,只正巧在镜子里望见了自己的面容。
——像极了向弘山。尤其是那双眼睛。
向舒怀其实生得非常像自己的母亲,她也曾在那对“外婆”和“舅舅”手中见过那张全家福合照。当时二十几岁的柳秀的五官,与她现在的确是如出一辙,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柳秀很美,面如冠玉、唇似朱樱,二十出头时风华楚楚,否则,当时已是富豪的向弘山绝不会愿意与她春风几度。而柳秀最美的是那一双眼睛,楚楚动人、如同流盼的秋水,是最典型的柔弱美人的眼睛。
而明明形状生得一样,向舒怀却有一双野兽的眼睛。
冷血、阴狠、野心勃勃、永远贪婪而不肯满足,那是属于向弘山的眼睛。
因此,望着镜中的自己,向舒怀一时有些出神。
她好像在镜中看到自己懦弱的生母,也好像看到自己冷血的父亲。
无论是向弘山还是柳秀,都不曾期待过她的出生。而向舒怀也从未期待过成为他们的孩子。可是某种诅咒缔结在三人之间,源于血缘的诅咒。
她憎恨他们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不带些什么离开,从不是她的风格。就像殊死搏斗的野狗哪怕拼死自己的性命,也要在仇敌的喉咙上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好肉。
……于是她期待着那个时刻。
那个,向弘山意识到他居然被自己最忠诚、最卑贱的女儿夺去了所有一切,傲慢的自尊被打碎,神情狂怒而憎恨地扭曲的时刻。
哪怕是想想,向舒怀都要痛快地发笑了。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着。到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然后她想起太阳。
余晓晓,还有那个吻。
她们如今已经没有关系了。
余晓晓给她打过许多电话,都混入了那些未接来电之中。向舒怀刻意没有去看过。
她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去渴望更多。
只是因为……那个吻,给了她无数不切实际希望的吻。
余晓晓是不喜欢她的,可明明对方心里住着的是姐姐,却仍会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吻了她。
那是因为她们生理上的吸引。
因为余晓晓是alpha,而她是个omega。当时的气氛着实太过于亲昵而暧昧,在本能的驱使之下,余晓晓在她唇上落下了那个亲吻。
这在向舒怀胸腔里燃起了某种贪婪的渴望。
她忍不住想,如果——如果,她利用信息素,利用alpha的本能,让余晓晓标记自己的话,是不是就能够把太阳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真的可以。
可是——她不该那么卑劣。
余晓晓对她那么好,姐姐也一直照顾她,她本不可以有这样丑恶的念头。
可仅仅是克制自己的贪婪,就让向舒怀疼得快要受不了了。
余晓晓不喜欢她、余晓晓只是因为天性里的善良才对她有一点好,可是,她却可以彻底占有余晓晓。就像她夺得向氏继承人的位置、未来又将会夺去向弘山手中的一切。因为向舒怀本就是那么丑陋而低劣、不择手段的人。
可是,也是在那时,向舒怀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她的腺体是残破的,或许根本无法接受永久标记,她不能生育孩子,也不会拥有正常omega所拥有的规律热潮。
比起任何其他omega来说,她几乎没有什么吸引力,会发生那个吻也都只是阴差阳错。她甚至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勾起余晓晓的欲望。
……她一无是处。
向舒怀妄想了个一晚上。她幻想她是个完整的omega,她会设计某个误会,和余晓晓完成永久标记,将余晓晓彻底留在自己身边,然后也许——也许,很长很长一段日子过去,余晓晓会慢慢放弃爱慕从悠,然后有一点喜欢上她。
可她不是。
然而在那个梦里,向舒怀又无数次看到姐姐无奈而包容的微笑神情,余晓晓望着她的悠悠姐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和闪亮爱意的圆眼睛,小太阳一样。
还有她自己——嫉妒的、丑陋的、扭曲的灰色影子,被太阳照遍每一个阴暗不见人的角落,然后化成灰烬。
她不该站在那里。
所以,在余晓晓道歉时,她最终贪婪地索要了一个决别的吻。
她们以后便不会再见了。
再也不会。向舒怀告诉自己。想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用力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直到一阵铃声忽然响起。那是她设给安宁的特别提示。
于是,向舒怀接下这一通来电。
“老板,”而那边开口道,声音里含着隐忧,“之前联系的专家经过会诊,出了份治疗方案,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您有时间查看一下。”
她犹豫片刻,迟迟未挂断通话,还是加了一句,“……您一定注意身体。”
……她的治疗方案。是关于她的性腺体的。向舒怀自己动手剜掉腺体时正是发育期、激素最容易紊乱的时候,挖得不够干净,又没有得到及时的医疗,后遗症一直断断续续拖到现在。只最近才联系到国外的专家团队进行会诊。
听安宁的意思,大概是结果不太乐观了。
这样想着,向舒怀点开邮件。
——而她看到的是两套治疗方案,留给她自行选择。
要么,她彻底去除自己的性腺体,通过药物漫长的干涉,将自己变成没有生育能力的beta。
要么,她将接受崭新的omega性腺植入,经历同样漫长而痛苦的信息素治疗,恢复自己作为omega的能力。
作为omega,她将能够完整地接受标记、拥有规律而普通的热潮。
还有……生育。
向舒怀的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迟迟无法移开。
如果是曾经,她根本想都不会想,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种方案。可她现在却犹豫了。
两条路。
beta,或者omega。
该怎么选?
向舒怀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如果见余晓晓一面,她就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