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凤翥矗立在码头, 直到看不清船只的桅杆。
“沈公子,眼看就要下雨,咱们回去吧。”天上电闪雷鸣, 林毅看着滚滚乌云,心道还好有梁俨自愿进攻, 他好平平安安地留在绿波镇做个守将。
沈凤翥淡淡睃了林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点了下头。
走至半路,雨珠倾斜而下。
“哎哟,快回去叫夫人备姜汤!”林毅大声朝随从说道, 梁俨走前特意拜托过他, 说这位表兄兼幕僚身子不好,让他多照顾。
回到镇将府,林毅的夫人蒲氏备好了巾帕和姜汤。众人擦完身子喝了姜汤便坐在正厅等消息。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天亮之前必见分晓。
林毅坐在正厅打了个呵欠,见众人神情紧张,揉了揉脸蛋说了些振奋士气的话, 又让蒲氏准备宵夜。
“沈公子,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蒲氏亲自捧了热汤端到沈凤翥几上。
沈凤翥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瓷勺在碗里搅了又搅, 从热汤变成冷汤。
绿波镇距离骆驼岛十二三里, 这时候凌虚应该快到了。
沈凤翥看着门外倾盆大雨, 从屋檐流落的雨水形成了一层帘幕, 庭中树枝早被疾风撞完了腰。
如此恶劣的天气,大海无情,凌虚在海上安全吗?
突然,一道惊雷朝院中劈下, 那棵弯了腰的树从头顶被劈断。
众人见此情景皆脸色大变。
这可不是吉兆。
林毅的瞌睡虫被这道惊雷劈跑了,忙坐直身子,道:“嗐,好好好,大吉大吉,梁镇将他们必定势如破竹,一举将那两岛拿下。”
他绿波镇加上梁俨的碧澜镇,将近七百号人,难道还打不下两个小岛么!
梁俨可是能凭一己之力灭了千鸟岛的猛将,他对此战信心十足。
况且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今夜失败,拂晨兄怪罪下来也是梁俨的事,他最多是个协助不力的罪。
思及此,林毅的瞌睡虫又回来了,懒洋洋地说了一番对梁俨的溢美之词,让众人安心。
林毅睡眼朦胧,见妻子还忙着添茶加餐,便让她回房睡,免得吹了风感染风寒。
“沈公子,你也去歇着吧。”林毅对沈凤翥笑道,他见这俊俏郎君双眉紧蹙,眼含忧虑,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弱质纤纤的少年郎,雨夜寒凉,若染了风寒只怕要遭罪。梁俨走前就只让他照顾好这病秧子表哥,若这件事都办砸了,等人家从刀山火海里回来还不得怪他啊。
沈凤翥摇摇头,说他还是在这里等消息。
惊雷无眼,若劈在船上,凌虚……
沈凤翥扣住小几边缘,如玉的指尖被挤压成了浅红色,空荡的心口被恐惧和不安填满。
凌虚……
“夫君,沈公子有点不对劲啊。”蒲氏凑到林毅耳边轻声说。
林毅闻言望过去,见沈凤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扣着几沿,脸色苍白如纸。
糟糕,梁俨给他说了这沈公子有心疾,难道这时候犯病了?
“沈公子你没事吧?”蒲氏见状小心翼翼地走近,关切询问,“要不回房躺着吧。”
沈凤翥回过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两枚黑漆漆的丸子吞了。
这药丸还是凌虚亲手给他做的。
蒲氏闻到浓浓的人参气味,浓重馥郁。
人参吊命,应该无事。
蒲氏给丈夫使了个眼神,让他不必担心。
林毅又让下人拿来一张小毯,给沈凤翥搭上。
该做的都做了,即便沈凤翥病了,梁俨回来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雨一直下,直到四更半雨势才小些。
众人在正厅昏昏欲睡,林毅坐在上座撑着脑袋,蒲氏坐在帘幕后做针线,沈凤翥裹着毯子在厅中踱步。
直到五更,码头有人来报,梁镇将拿下了首尾二岛,刚才派了人回来传信。
林毅惊喜道:“当真拿下了!”
小卒喜道:“拿下了!码头的补给已经出发了,医士也跟着去了,小的这才来报喜。”
众人闻言欢呼雀跃,那些东西昨日便准备好了,停在码头随时待命。
众人忙登船前去首尾二岛,刚下岛就看到一片死尸,但都是海盗。
再往里走,伤亡更重,沈凤翥闻了浓重的血腥气,止不住皱眉抚胸。
林毅看了一眼沈凤翥,撇了撇嘴,心道病秧子何必来添乱,等会儿有个好歹,照顾你都不够的。
“凌虚——”
沈凤翥看了许久,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梁俨,只见他上衣被扒下,凌乱垂落,身上缠着圈圈白纱,背后的白纱洇着殷红血水。
只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来了。”梁俨粲然一笑,他知道凤卿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他,所以让医士将他的伤口赶紧包扎起来。
沈凤翥嘴唇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掉落。
他只能跪坐在凌虚身边,看着透血的白纱和疲惫苍白的脸庞,却不敢触碰。
梁俨见他泪如雨下,轻声安慰:“别哭了凤卿,我没事,就一小口子,养两天就好了。”
沈凤翥用袖子擦净眼泪,双眼在梁俨身上逡巡两圈,见没有别的伤口,逐渐冷静下来。
如今伤员众多,人手不够,沈凤翥便让梁俨好生休息,自己则跟着医士打下手。
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血窟,沈凤翥并不畏惧,接过了年纪小的药童手中的木夹,不顾伤员刺耳的叫骂和祈求,学着冯太医的手法给伤员用酒精消毒上药。
“公子诶,这里杂乱不堪,你来做甚,快出去!”冯太医见沈凤翥竟跟着来了,心里惊惶,小公子从小娇养在深宅,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莫被吓到犯了心疾。
“别说废话。”沈凤翥没有抬眼,只盯着伤员身上的伤口。
冯太医见沈凤翥神情自若,动作敏捷,也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