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到了之后,王文质的朋友都很好。别说饭桌上王文质照顾,他们也都听说过余寻光的正经名声,并没有劝酒。
只不过正常的浅酌两口。
旁人说话的时候,王文质小声地教余寻光,“在酒桌上啊,别太实诚,不管能不能喝,别说自己能喝。还有,在外面喝酒,杯子里最好剩一些,这样别人就不会一直往你杯子里添。”
这些都是有用的人情往来的智慧,余寻光仔细地记下。
余寻光在家里待了几天之后,叶兴瑜那边有了消息。她带着余寻光去找梅雅清,在饭桌上认识了一个叫“张第源”的年轻演员。
“小余,你就跟他玩吧。”
张第源比余寻光虚长两岁,长得纯红齿白,样貌清秀端正,是梅雅清手下男演员里论资历和商业价值能排到第二的头部演员。他是圈子里的星二代,在偶像剧里混出来了知名度后,就往商业电影走。由于资源喂得好,现在一直炙手可热。理所当然,他在年轻一代里,也属于“知名流量演员”之一。
不知道梅雅清给他说了什么,张第源见余寻光的第一面尤其热情,伸着爪子跟他招手,小狗似的,“小余,你好啊。”
余寻光的回应就很官方了,“你好。”
梅雅清和叶兴瑜接下来要谈工作,上菜之前,把两个小伙子扫地出门。张第源乐得如此,亲亲热热地揽着余寻光说:“今天晚上听哥们儿安排?”
“嗯。”余寻光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探知欲,“去玩吗?”
张第源笑得不怀好意,“就怕你玩不明白。”
余寻光觉得,不就是纸醉金迷吗,有什么玩不明白的?
张第源是圈子里知名的玩咖。
他的朋友,包括了很多富三代,星二代。京市沪市,喜欢出去玩的他基本上都认识。
今天晚上的场子还没开始,他就在群里说要带个新朋友过来。
大家一开始还猜是不是新的女朋友,直到看到他揽着余寻光进酒吧。
彩色的灯光挥舞,发在余寻光脸上,像极了《故梦》里黎耀川的那个镜头。
一群人大跌眼镜。
整个场子就像刮起了一阵名为“安静”的飓风,大家舞也不跳了,酒也不喝了,都安静下来,瞪着门口发愣。
台上的DJ都好奇这群人是不是见鬼了,停了音乐摘了墨镜,伸长了脖子打量。
“张第源带谁过来了?”
“不知道啊。”
原本炸得震天响的酒吧顷刻间安静得能听到街外的车流声。
张第源搂着余寻光大剌剌的进来,昂头挺胸,像只高傲的大鸟,“干什么,没见过啊?继续啊你们。”
余寻光的眼睛左右来回扫,他知道他们都在看自己。
那眼神,跟去动物园看大熊猫时一模一样。
很奇怪吗?
直到张第源把余寻光带上卡座,这群人还盯着。
有些跟张第源熟识的,甚至靠拢过来。
“牛哇,哥,这等珍稀动物你是怎么骗过来的?”
没有人不认识他身边那人。
余寻光,最近势头很猛的年轻演员。
25岁的视帝、影帝,哪怕没开行业先河,这人身上一串头衔也足够证明他是年轻一代里的专业最强。
据说还是在上头挂了名的,前途无量。
这家伙火了三年了,各大欢场酒场里就没人看见过他的身影。他在业内的口碑很好,演的戏别的不说,他们这群年轻人也爱看。时间能证明一切,整个年轻人的圈子没有人不知道,娱乐圈里真有个干干净净演戏的怪咖。
他们做不到控制自己的欲望,但是他们佩服这样能压抑住自己欲望的人。
大家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以往,没人对他有什么想法。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张第源正嘚瑟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女孩大声冲他喊,“姓张的,积点德,别做缺德事,带坏人家。”
余寻光那样,长得就不像一个会玩的人。
不少人猜,不会是被张第源骗过来的吧?
这可太缺德了!
就像读书的时候,对于班里那种乖乖牌好学生,大家给出的态度也是尽量不去招惹。
坏人前途,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丫滚蛋,”张第源回头笑骂,“你懂什么呀,我这叫奉旨出征。”
余寻光正望着他那边,身边的沙发突然下陷,香水味涌进鼻尖,他回头,看到一个化着时下流行网红妆的年轻女孩。
她伸手摸了摸余寻光的脸,惊奇,“真是活的。”
余寻光有些不自在,往张第源的方向挤了挤。
张第源和他的朋友们互望了一眼,突然起身,揽过余寻光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余寻光挥开他的手,吓得顿时站了起来。
“干什么?”
张第源仰在沙发上,看着他乐,“这就走啊?”
这就受不了啦?
余寻光没忘记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才第一场,他可不能露怯。
他捏着拳头坐了回去。
抬头,对上一帮人看戏的眼光,余寻光想了想还是说:“别动手动脚的,我会打人的。”
张第源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笑。
一本正经的,太好玩了。
“余寻光,你自然些,别摆出黄花大闺女样。”
太可爱了。
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看着余寻光笑,余寻光一一回望着,没有退缩。
至少,他能感受到大部分都是善意。
张第源咳了咳,趁着安静,提高了音量说:“大家给个面子。我们的影帝,这位,就像小说里写的,以前从来没有人见过……”
说完他又笑了一阵。
“咳,别的不多说,人呢,是我老板和他老板亲手交到我手里的。人家的主要任务是来观察生活,是来咱们这儿写生的。大家不论给谁面子,担待着点。可以找他玩,没关系,玩不到一起,烦请大家对我们的小画家包容一些,就当是为中国电影的日后做贡献。”
他大概难得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有人凑趣笑道:“这么多要求,张公子不表示一下?”
“好啊,”张第源够干脆,“今天全场我买单。”
于是一阵欢呼,音乐和灯光再次震动起来。
眼看场子又热起来了,张第源拍着余寻光,把他推到舞池里去。
周围吵,他就在他耳边上说:“今天玩的还是素的,你别太僵硬呀,这才是入门级别。”
余寻光睁大了眼睛,努力适应。
他的肾上腺素大概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工作过。
一晚上,余寻光晕乎乎的,没喝多少酒,就是气氛醉人。
然后味道和不流通的空气怪憋闷的。
跑去厕所洗了个脸,余寻光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三点。
玩的也差不多了。
余寻光出来望着空了一大半的酒吧,跑去前台,“你好,请问怎么结账?”
服务生被他问懵了,“我们,我们一般都是挂账。”
余寻光不太理解,“不能提前结吗?”
“可以的。”经理凑过来,眼疾手快,出单。
余寻光看着最后那串数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一晚上,一百多万,就这么没啦?
打车回家的一路,余寻光都在算账。算了半天,愣是没算明白。
洗了澡睡着了,梦里还在算,更加算不明白。
大中午醒来,他也没理清那么多钱是怎么花的。
哪怕晚上的场子里有一百个人吧。
余寻光坐在桌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回忆,一边反思。
嗯,他这是典型的小市民思想。
但是没什么不好。
这个国家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安安分分一辈子,并不会有机会去见识什么“世面”。
而且说实在的,昨天晚上说白了,不就是一群年轻人在寻找快乐吗?
只不过他们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
个体的满足感问题。
余寻光的思绪很飘,想东想西,一会儿经济一会儿心理,吃得差不多了,又想到《官运》那个本子上了。
一通薇信电话突然打过来,余寻光看了一眼,是张第源。
“喂?”
“余寻光,你有病啊?”对方开口冲得很。
余寻光看了看手机,想挂,“你睡醒了吗?”
张第源的语气并不算好,因为他本就是兴师问罪来了,“干嘛结我的账,这才一次,就打算划清界限了?”
余寻光说:“不是,是学费。”
对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行啊,余寻光,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余寻光低头吃了一口东西,“今天还出来玩吗?”
张第源软下语气,哼唧,“我怕你抢我单,我不想带你,你自个儿待着吧。”
余寻光也不强求,“好。”
张第源倒不满意了,“不是,哥们儿,给点反应。”
余寻光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我说「好」,不行吗?”
张第源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真的,绝了。”
余寻光没说话,以为他要挂了。
不成想他又开口道出一句关心,“你不是第一次一晚上花这么多钱吧?”
“不是。”
“骗鬼呢?”
张第源吼完又难受起来,“哎哟,我给愧疚上了。真的,你神经病啊你。”
余寻光说:“你说的粗话,都是些废话。”
张第源:“不想听了,不乐意了是不是?”
余寻光“嗯”了一声,“我要挂电话了。”
“别别别,行行行,好好好,我给你道歉。”张第源连串咋呼着把人哄回来,“我有正经话跟你说。余寻光,我也想采访你,第一次花那么多钱,感觉怎么样?”
余寻光实话实说,“有点难受,有点愧疚。”
张第源安慰他,“你得这么想,你至少创造了GDP不是?”
余寻光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嗯,谢谢,我其实已经调理好了。”
笑得张第源的态度又软乎下来了,“下回再带你去别的场合玩好不好?酒吧其实也就这样了。”
余寻光也想采访他,“你每天的消费都这么高吗?”
“不算高。”
“有最高的吗?”
“前些年,那个谁过生日,一晚上,八千万。”
天文数字啊。
“明白了,”余寻光心里算是有了个底,“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存款能跟上花销吗?”
“跟不上就去捞钱呀。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的,所以你明白了?”
“明白了,谢谢。”
张第源这会儿的语气像极了人贩子,“还要不要跟我出来?”
“要。”
嗯,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