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评论刷新的速度越来越快，镜头这时虚焦对准评论区旁边挂出的商品链接，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形木雕正望着前面微笑。曾经在宣传片中出现的诡异的女声音乐声响起。镜头如定格动画版，有时间间断的一点点靠近这个木雕，等到画面拉到最大，木雕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

背景音里，吟唱着调子的女声消失，换成小孩的笑声。

这种剪辑手法很容易给观众错觉：好像是木雕在笑。

在嬉戏声中，镜头突然往后拉。场景变换，憨态可掬的木雕突然变成两个，然后是四个、到一整排，最后是一整面墙。

一整面墙的柜子，全部摆放着相同的木雕。

昏暗的灯光里，木雕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人性化的“友好”的微笑。

木雕真的在笑！

诡异的笑声越来越大了。

在声音变得刺耳令观众难以接受之前，一只手出现，摁了一下收音机。

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新闻联播主持人播报的声音。

“观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农历……”

镜头转过来切到这人的近景。在昏黄色的灯光中，柳盛阳叼着烟，戴着超大眼镜，歪着脑袋，使用工具雕刻着手中还未成型的木头。

看到熟悉的脸，刚才被小孩笑得心里有些发慌的观众们整齐坐好。

圈圈子也整理了一下衣服。

真是从来没有觉得新闻联播的主持人的声音这么正气十足。

余寻光的脸更是正得发邪，可以打鬼。

圈圈子又感慨：聂梵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切镜头啊。

新闻播报的声音为背景，配合上柳盛阳锯木头的声音，整体给了观众们放松紧张心情的时间。

这时，初版宣传片里的镜头出现。柳盛阳的脚下几只没有开智的老鼠扫着掉落的木屑。顺着他们搬运“垃圾”的动线，镜头转到木柜边的一个老鼠洞里。经过几秒中的黑暗，洞内豁然开朗。刚才在直播间里刷跑车的白胡子老鼠对着一块碎镜子穿戴好衣服，勒好腰带，把一张有模有样的请柬绑在身上后，准备出门。

途中，遇到一群在搬运酒水的同类他还停下来督促：“手脚麻利些，这可是送给柳大老爷的好酒！”

镜头顺着这群老鼠出去，在另一个老鼠洞的出口，大家看到的是一间厨房的全景。老鼠们齐心协力把跟自己同样大小的酒壶运上桌之后，那堆灌满酒水的酒瓶子“duang”地一声，变成了人类使用的正常大小。

背景音里，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另外的房间传来。镜头寻找过去，一路上拍出了这家小店的装修。

画面重新落点到柳盛阳这里。他已经换了个程序，正在用砂纸打磨木头。同时，挤着胖乎乎的身体从满是木雕的柜子里跑出来，几经周转，攀着绳子落在了桌上。

“大老爷，这次又要麻烦您啦。这是小女婚礼的请柬。”

“知道了。”

比预告片里内容更丰富的是，白胡子老鼠给柳盛阳献上请柬和香烟后，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还请大老爷赐福。”

柳盛阳接过后别在耳朵上，摘下嘴里含着的那根烟伸到老鼠身前，把烟灰抖落在他头顶。

烟灰刚落，老鼠就跳起来，在半空中“滋啦”地被电出了骨头的形状。几秒后结束他落到桌上，吐着舌头，一脸虚脱。

柳盛阳一笑，张嘴，吹掉了他头上的烟灰。

白胡子老鼠抹了把脸，感恩戴德地作揖，“谢大老爷赐福。”

老鼠走后，柳盛阳继续雕木头。

剧情进展到这里，还不到5分钟，属于电影在展开设定的剧情。

结合预告片，还有影院里的摆台，圈圈子在脑内分析了一下：

被称作“大老爷”的柳盛阳应该是神职一类，经过他的手雕出来的木雕应该像白灵在直播间里说的有辟邪的作用。刚才评论区里刷屏有人死了，应该是高苏和那个新人演员演的女鬼在作孽。木雕既然能够辟邪，那么作为制作者的柳盛阳肯定会有感知。

果然，故事很快就朝着圈圈子所料的那样发展。

圆月高挂，代表着时间已经过去。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一只鸟儿正艰难又僵硬地忽闪着翅膀低空飞翔。镜头靠近了，观众才发现这只“鸟”居然是木头做的。它的身体被烧焦了一半，每次挥动翅膀都“嘎吱”作响，还会落下白灰。经过古董街的一户户商铺，木鸟从窗户飞进其中一家店，顺利落在了柳盛阳的工作台上。

“哎呀，这——”老黄正端来水彩，准备让柳盛阳作画。一眼就看到趴在桌上奄奄一息的木鸟。

柳盛阳伸手把木鸟托起，鸟儿不仅疼得落泪，嘴里还“咕咕”着。穿着租来的汉服在旁边当模特的白灵看木鸟的身体上还有刀伤，害怕地龇了龇牙。

老黄出声吩咐她：“别傻站了，快去查这孩子是被卖掉哪里去了。”

“哦。”白灵赶紧收回动作，几部跑去收银台，打开电脑开始查记录。

柳盛阳心疼地抚摸着手里缺了胳膊的木头鸟，面色不善地把它托到耳边。鸟儿“咕咕”了半天，柳盛阳在听完后，给它洒了一把豆子。木鸟吃完，飞回货架，变成了一只缺少了胳膊的木雕。

预告片里的镜头再度出现：

“大老爷，又有鬼物作祟了。”

白灵这时过来，打量着柳盛阳的表情，说：“我看是有鬼作死才对。”

接下来，镜头给了柳盛阳一个特写。

他坐在桌前，脸上无光，整个人只有一个轮廓。在他的身后，那摆满了整墙，笑得诡异的木雕们齐齐凝视着观众。

从这里开始，主要镜头便没有对准几位主角的脸。

“啪嗒”一声，柳盛阳点燃了一根烟。

他抽着烟不说话，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后厨，从一个铁桶中找出一把涂着红漆的军工铲扛在了肩上。

“有活干了。”

画面突然一黑，《盛阳之下——夏日的红山茶》几个大字被军工铲拍在大荧幕上。

观众们这时才明白，原来刚才看到的内容都是故事背景和前言啊。

有人打开手机，在一个名为“《盛阳之下》首映观影群”的微信群里聊了起来。

「整体来看，讲故事的手法和镜头是没得说的。」

「我也觉得，聂梵一如既往的发挥稳定。」

「世界观的描述也没太大问题，就是不太恐怖。」

「谁说的，刚才那两个地方挺吓人的好不好。」

「不一定非要恐怖啊。大过年的，看点搞笑的挺好的。我就觉得刚才那几个笑点都挺有意思的。」

「可这电影是以“恐怖片”宣传的啊。」

「有点担心了，如果接下来不多加点恐怖元素，电影可能会因为“挂羊头，卖狗肉”的理由翻车。」

「不要啊，我觉得设定挺有趣的。」

「为什么我觉得挺恐怖的？」

「应该是惊吓点不集中造成的吧。一会儿吓人一会儿搞笑的。」

「而且还有可爱元素。女主播可爱，鼠鼠可爱，看得想投喂鼠鼠。」

「喂吧，喂了便宜咪咪。」

「怎么可以这样？爱鼠人士震怒。」

「这电影特效真是一绝。」

「唉，其实一开始以灵异喜剧片宣传就好了，制作方路子走窄了啊。」

感受到电影画面转了，这位观众赶紧摁熄手机屏幕，开始沉浸于剧情。

柳盛阳带着老黄和白灵来到了一座滨海小镇。

阴天，乌云滚滚。海边，狂风阵阵。

大巴从高速上下来驶入市区，一路上所见到的主城区的商铺都关门闭户。更加可疑的是，从进入到这边领域开始，白灵就能闻到阵阵臭味，那是一种土腥味混合着海腥味，还在半途中加入了腐烂的肉的味道。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得到了老黄的同意：“还有和发烂的泥搅合在一起的树根的臭味。”

车上当然还有其他乘客，可是他们好像根本没有发现。

不仅如此，原本在上车时还在聊天的人，进入了这座城市后集体噤声。

白灵觉得奇怪，想要找个人问问。这时，“呲”地一声，大巴在车站停下。白灵只是往外看了看，再回头，车里的人居然就都不见了，司机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动作比她这个妖怪还要快！

太诡异了。

白灵打了个激灵。她望向柳盛阳，看见他躬身从车座底掏出军工铲站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只是面色严峻。

白灵和老黄对视一眼，也不敢多问，跟随着他下车。

空荡荡的车站广场里，空无一人。白灵透过玻璃往候车室望去，才发现有寥寥几个人影。在白灵的眼中，那些人面色僵硬，灰白，移动起来甚至比柳盛阳制造的木偶还不如。

他们真的是人吗？

白灵正想着，柳盛阳突然问她：“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白灵怂了两下鼻子，惊奇：“没有了！”

老黄也动了动鼻尖，他虽然没有说话，可答案却是一样的。

柳盛阳却又道：“臭味还在。”

白灵立马问：“那为什么……”

老黄比她更有生活经验一些，立马猜到：“因为我们在这个环境中待久了，所以习惯了。”

不是闻不到臭味，而是臭味已经深入了他们的身体里。

白灵张开嘴，作势欲呕。

感觉就像她吃了一顿由裹着臭泥的烂树根，混着咸腥味的海水煮的一锅腐肉那般。

柳盛阳抬头望向四周，确定了一下，“在那边。”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方向，完全是因为味儿太冲了。

是死人的味道。

好多的人。

那些尸体堆积在一起，又因为灵魂没有散去，所以笼罩在这片城市，连带着污染了这片土地。

有很多人需要超度。

这是个大工程。

柳盛阳肃穆着神色带着白灵和老黄一路步行。走出车站，来到路边，一路上他们见到的三两个路过的本地人都有些没精神。不是那种被工作吸干了精气的感觉，而是真的缺少了生机。在白灵这个妖精眼里，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像根枯树枝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望着这群行尸走肉，她甚至有些害怕。

柳盛阳掏出手机想查点东西，他把手机举高，试了半天才确定这里没有网络。还好老黄靠谱，提前准备好：“大老爷，要是去木雕出事的地方的话，我们可以坐8路车。”

“不要！”白灵尖叫着跳了起来，“公交车是都市怪谈高发地，我不要坐公交车。”

“8路车你怕什么？”柳盛阳斜睨着她：“八八大发不知道？”

白灵的反抗无效。三人就站在车站附近的公交站等。

天色更黑了。这座城市的路灯逐一亮起，白灵一眼望去，能在空地上看到好多影子。

是鬼吗？

不待细想，很快，车来了。

在上车时，白灵由于不情愿跟在了最后面。有老黄投票，她并没有做多余动作。她兴致不高地低着头，正打算跟着往后走，便听到了司机的声音：“上车2元。”

“我……”白灵抬起头，刚要解释，司机那张苍白的脸，猩红的眼就撞入她的眼睛。

她一下有些发昏，闭着眼摇了摇头，再睁眼看，只望见一个双眼发黑，唇色发白，看着就体虚的中年男人。

“我补了票的。”白灵不敢跟他大声说话，如此解释。

这时，老黄和柳盛阳已经去后面坐好了，老黄还招呼她过来。白灵看了司机一眼，扶着栏杆过去。

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从车门到路边都没有其他人。

行至车厢中部，那股熟悉的，好似什么大型生物的身躯腐烂变质的味道又钻进了她的鼻子。

白灵捂着口鼻，随意地瞟了一眼左右两边的乘客。

同样的脸色呆滞，同样的面色发白。

奇怪，刚才街上都没看到什么人，车上的人倒挺多。

白灵走到车厢后座，在老黄身边坐下。她刚坐好，看到前边有个乘客似乎是刚上车，等他坐下后，车子才发动。

白灵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管是被味道熏的，还是被自己吓的。

刚才她明明看过身后了，根本就没有人！

可是司机在喊谁补票？不是她吗？

偏偏这时老黄还问：“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白灵的嘴唇抖了抖，她快要被吓哆嗦了，“不，不是司机吗？”

坐在她身后的柳盛阳皱着眉，警示道：“别说话。”

白灵决定还是听柳盛阳的。她把头别过去，突然有一张像用久了皮包那样龟裂的，皮包骷髅的老人脸凑了上来。他没有几根头发，眉毛都掉光了，眼圈发黑，咧着嘴张开一口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张嘴吃人。

白灵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臭气，还有刺骨的寒意。

他靠得太近了，而且出现的也太突然了，白灵直接被吓的尖叫出声：“啊——”

由于3D效果，现场的一些观众也被那老头死亡突近的脸吓得不轻。同样被吓得心头一跳的圈圈子心里当时晃过了很多种想法。什么白灵一个狐仙胆子这么小，什么这种吓人的手法真是既老套又精准。她正想着老头该开口说话时，大屏幕上，白灵的脸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老头那边倾。

镜头来到侧面，观众终于看清那老头就是在吸食白灵的魂魄和精气。

他真的是鬼！

不仅如此，画面转到车厢，原本坐着的乘客们全部站了起来。他们的衣服上全部带着湿答答的泥土，像是被人刚从土里刨出来。在看得见的地方，部分鬼的躯体有明显的外伤。比如说靠近门口那位，他的脖子呈直角歪斜，背上的肋骨也被折断，导致他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站立。

在昏黄、灰暗的灯光下，一张张尽是沟壑的鬼脸上显现出具象化的贪婪。

该死的音乐声又响了起来！

“啊！”

“啊！”

“啊——”

最后一声，完完整整的在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