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寻光再一次来到《与你有约》的舞台, 还未在演播厅的沙发上坐下,孔思益就笑着向他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为了加强那种生疏感, 保持距离, 余寻光到了这边之后是没有跟孔思益见过面的。所以现在余寻光和她真的算是——
“好久不见。”余寻光握住后,后退一步坐下。
他感觉后背有些空,回头瞄了一眼,将两个抱枕垒起来撑住后背。
孔思益看人时仍旧是那种打量的目光,“感觉这回和几年前见你有很大的差别。”
余寻光笑, “是吗?我刚才还对你想说这句话。”
孔思益也笑, “你也觉得我有变化?”
真诚的语言能够了解人,他们曾经有过那么深入的交流, 所以有这种老友氛围不算奇怪。
余寻光有一种直觉,“我感觉你好像没有那么锐利了。”
孔思益有一双锐利的眼, “我也觉得你变得更加开朗,温和了。”
余寻光看见桌子上有杯水,那是一杯橙汁。
他望着台下说:“这次我想喝白开水。”
孔思益就笑:“是不是因为这次不紧张了?”
“有吧?哎呀,时间真的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余寻光正慨叹着,瞥见下面的机器亮了灯,恍然大悟,“哦, 已经开始了是吧?”
“对,”孔思益挺喜欢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体现出自在,顺势提出问题,“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很期待你的30岁。现在你已经走完了你的30岁,你还满意吗?”
“我感觉很好。”余寻光把手掌摊开在大腿上滑了两下,很慎重的说出这句话, “我……我有在越来越喜欢自己。”
孔思益问:“你这些年获得了很多奖项,其中有男主奖,有男配奖,有电影还有电视范围内的。你刚才说你自己变得更好,是通过这些奖项得出这个结论的吗?”
余寻光说:“算是一个佐证的手段,但真正来说……不论是奖项还是什么其他的评价,都是外界的人对你的看法。我刚才说的自己变得更好,更喜欢自己,是我自己对自己的看法。”
孔思益点头,微笑,“我很高兴你能够爱自己。”
余寻光的这句话说得很诚恳,“人一定要好好的爱自己。”
这一次的访谈或许他的粉丝会看,他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和心理分享出来,把那些好的东西展示出来。现在很多人的心理压力很大,他希望一些有力量的东西能够帮助到别人。
“你是一个会对自己表现出认可的人。”孔思益说完对着台下一笑,“我感觉我们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余寻光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在沙发上动了动,换了个坐姿,“不行,你不能让我这么轻松就赚到钱。”
“那我们还是从你的作品谈起吧。”孔思益给导播打了个手势,台上顿时出现电视剧《金满桐庐村》的剧照。
“我们好像上一次就是聊到了这儿。”
再一次看见江瑞安和夏歆,余寻光感慨颇多。
孔思益注意着他的表情,轻声问:“很多观众说,桐庐村的拍摄地三合村是你的心灵之乡。能够说说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小乡村吗,只是因为你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一回,面对孔思益的直击,余寻光不仅自如,还学会了反问:“你去过这种贫困山村吗?”
孔思益十分坦然的摇头。
余寻光说:“中国文学界的乡土文学不少,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人没有那种近距离接触到乡土的机会。我是在城区长大的小孩,因为我父母的父母都是市区的,所以我对这一方面也是缺乏的。”
孔思益说:“当初播这部剧的时候,你好像还是回村里和大家一起直播的,那是一种营销手段吗?”
“一种双赢的手段。”余寻光不仅承认,还帮着仔细分析:“电视剧的播放需要噱头,乡村的发展建设也需要得到大众的关注。三合村在播出的时候刚好有建设牡丹园的想法,剧火了之后,因为有这种联动关系,我后来是听说给当地拉来了百万的投资。”
孔思益便明白了,“相当于说桐庐村成就了三合村。”
“我觉得可以这么说。”
“「江瑞安」这个角色好像是你所饰演的角色中被提到率较少的,喜爱他的观众较之其他也没有那么多。你会觉得失落吗?”
余寻光轻笑,“为什么会失落?一个人对某种事物的喜爱跟很多东西有关联,就算是大众都喜欢的,到了某个人这里可能也会生出讨厌的情绪。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对我来说,观众对我角色的评价,我更多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吧。我喜欢他就够了,江瑞安他对这种现实的发展满意就够了。”
孔思益听懂了,“你指的是三合村脱贫?”
余寻光点头:“在我看来那是能从桐庐村延续到三合村的理想。”
孔思益说:“也能算是你的成就之一。”
余寻光否了她的说法,“不是我的成就,是……文艺作品本身就应该具有的力量。才多少年呀,城市在倾吞农村……不管事物的什么变化规律,我们作为农业国家,应该需要保护好乡村对不对?”
孔思益听出了其他更多不方便明言的东西。她刚才说的没错,现在的余寻光就是变了。他更自信,更加明朗,也更有见识。
《金满桐庐村》之后是《刑事大案》系列。说到这个,孔思益自然问到了李传英和他的团队。
“大众都说,你的成功离不开两位姓李的导演。我相信他们两位对你来说都能称得上「贵人」。”
余寻光没有半点否认,“当然,李恕坤老师和李传英导演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
孔思益问:“《刑事大案》的系列作品我看过,两部都是精品制作的作品。但是有些人说,是因为有你火了才有的第二部,你认可这种说法吗?”
余寻光说:“这句话存在一个逻辑上的问题,因果关系搞错了。是因为有观众的认可,才能有第二部。我火与不火,也是跟观众的选择有关。”
这时,余寻光要的水终于来了。
孔思益看着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想着既然聊到了,不如把后面的作品拿过来一起讲,“那么《大明奇案》的存在在你眼中也属于是观众的选择?”
大屏幕上,《刑事大案》的海报被换成了《大明奇案》的海报。
余寻光歪头望着,说:“能播得那么好当然是观众的选择,但是我也不会否认当初这部剧建组有我的原因。”
“我听说这部剧的两位主角是李传英导演特意为你量身打造的。”
“对。”
“为什么会让你分饰两角?是想让你在观众面前卖弄颜值吗?”
孔思益刻薄地说出这句话时,大屏幕上出现了明霄和朱明祎的剧照。
余寻光望见这对兄弟的第一瞬间便忍俊不禁。
孔思益又想到余寻光马上要播的《辰起时》,索性一起问:“包括我听说你在《辰起时》也是一人分饰两角,而这部电视剧的张庆鹤导演也是李传英导演团队里的人。他的团队对你是有什么一定要在「外貌」上做展示的理由吗?”
面对孔思益的“尖锐”,余寻光半点儿不见慌乱。他尊重地等她把所有问题说完才回答:“人从视觉感官上当然是愿意去优先选择美好的东西。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显」。意思是说:美丽的事物不是因为本身美丽而闻名,而要借助他人的欣赏和传播。所以还是那句话,我的外貌能够这么出名,是基于观众的欣赏与传播,他们才是奠定审美基础的人。”
孔思益问:“观众要是觉得你不美呢?”
余寻光露出一点小骄傲的表情,“那我也不会自卑。观众觉得我美不美出于他们的主观;我觉得我自己美不美出于客观事实。”
“你觉得你自己很美?”
“因为我很喜欢自己呀。”
一句有些俏皮的话,直接把孔思益逗乐了,消灭了她再一次冒头的“锐言”。
她本来还想问,如果资本用强推的方法改变观众的审美,余寻光会如何。
余寻光不想她再发散,所以主动说:“《大明奇案》确实是李传英导演为我量身打造,他的剧本里会出现一人分饰两角的设定也是因为……他想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这个项目定下之前我还没那么火,所以明霄和明祎的出现,其实代表着的是一位长辈对我的真心爱护,真的非常感谢传英大哥。”
孔思益对余寻光的演艺经历可以说不比他粉丝知道的要少,“李传英导演的《刑事大案1》算是你从业生涯中最开始接触到的正规剧组之一吧?”
“对,所以我也一直很感谢能够在我刚入行的时候就认识传英大哥、嘉予哥、廖敬春老师他们。他们教了我很多关于价值观方面的东西。”
孔思益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能展开聊聊吗?”
余寻光也不怯于说出来,“就是说了一些关于文艺工作者的本能之类。要有宣传精神,要学会传递力量,还要把人民群众放在心里。老一辈演员的思想真的……在我看来是值得年轻演员去挖掘的宝藏。”
孔思益微微点头,“那么《辰起时》的一人分饰两角呢?”
现在《辰起时》的预告已经出了两个版本了,观众们也都知道这部剧是徒弟的灵魂进入了师父的身体的设定。
余寻光直言:“算是平台的一种尝试。”
孔思益聪明的通过只言片语分析出来:“所以《大明奇案》是爱护你的长辈对你的托举,而《辰起时》是你对平台的托举,是吗?”
余寻光仔细想过后,否认这种说法:“没那么严重。”
孔思益直白地说:“但是不可否认,制作方就是在吸取你身上的价值。”
余寻光微张着嘴,思考了一下,才能来应对孔思益具有一定攻击力的跳跃思维,“演员这个职业本身就因为高关注度而有很多附加价值,我认为这是属于情理之中的。”
孔思益也是在思考后,才能够暂且接受这种说法。
见她能听下去,余寻光才继续说:“再一个,这也是演员需要承担的职业责任之一。能够把现在大火的剧种往主流平台上推广,对观众,甚至是影史的发展都非常重要。”
孔思益瞬间想到:“所以《邻里之间》也是这样?你的戏份明明不重,却放在男一的位置。”
余寻光突然想叹气,“是的。”
“你会为这种番位和戏份上的事情苦恼吗?”
“从入行最初时,在我有选择剧本的权利后,我对于角色的丰富程度就大于番位和戏份。”
孔思益的手指互相快速拨动,这是她在思考的象征。
总算能让她消停一会儿,余寻光又拿起杯子,喝水。
他就像朋友那样询问:“你不渴吗?”
孔思益的目光有幅度的向上抬,“我现在很兴奋。”
能看出来。
她突然提到:“你所说的责任,包括你在去年支持国家扶贫政策?”
“当然。”
“所以你是出于自身的责任感才这样去做的。”
“三合村的成功让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我想尽我所能的帮大家,就这么简单。”
“你好像有很强的道德感。”
“或许有吧。”
孔思益又开始探究,“你会因为自身道德感太高,而去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一些……没有那么有觉悟的人吗?”
余寻光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就是……把自己觉得对的东西强加给别人的意思?”
“是的。”
“以前可能会有。”
“现在呢?”
“现在学会了用辩证的方法去看待周围的一切,以及,遵循事物的发展。”
余寻光还挺愿意聊这方面的。他换了个坐姿,继续说:“以前年纪小,也确实没有什么见识,所以心也小,眼也小,那个时候在我的意识中,有些东西就是原则,原则是不能侵犯的。其实现在慢慢地,慢慢地你会感受到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就好比我们读书的时候学习文学作品,会为了考试而给文学人物贴上标签,比如说林黛玉「多愁善感」「爱哭」,这些都是很单一的标签。等到了长大了你再去看《红楼梦》,你会发现林黛玉跟你读书那会儿了解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于她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会受到你的年纪、性格的改变而改变。所以我觉得有句话说的很对,年轻人都是「见花是花,见海是海」,他们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不会看见鲜花绽开而想到花苞,嫩芽,雨水,泥土,蚊虫;不会看着大海想着海水干涸,鱼的生与死,还有蜉蝣,以及无法避免的垃圾。”
余寻光还想到了他当时和宋启丰的会面。他当然珍惜着那个时候的自己,但是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去见宋启丰,自己还会跟他闹红脸吗?
谁知道呢?他是清楚自己是什么样,但宋启丰的行为是不可控的,说不定他就是以惹恼他为乐。那么个人……
余寻光陡然一笑。
真有意思呀。
在他分神时,孔思益的问题已经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说,你以前的眼界比较狭窄。”
余寻光不怕承认这个,他抬起刚才低下的头看着她说:“一个人的成长当然也包括了眼界。”
“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就开阔了吗?”
“当然还得去经历,去生活,去思考。不然不就是只长个儿不长脑子了吗?”
孔思益因为这句话笑了起来。
余寻光现在就是这样,严肃,正经,但是不输诙谐。
大屏幕上,这时的海报又变成了电影《故梦》。
“《故梦》好像是你第一次接触到的电影作品。”
余寻光把手搭在沙发上,看着上面的黎耀川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孔思益从中品味出了幸福。
“你很喜欢这部电影,是吗?”她说出了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孔思益的眼睛在海报和余寻光的脸上跳跃了好几次,她道:“我记得聂梵导演说过,没有你就没有《故梦》。”
余寻光说:“《故梦》是蒲月老师的作品,是聂梵导演的作品,也是演员余寻光的作品。”
他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孔思益当然也不是想刻意地让嘉宾丢人,当嘉宾说出令人信服的话时,她同样会欣赏。她问:“你认为作家、导演、演员分别代表什么?”
余寻光只是经过简单的思考便说:“作家创造二维世界,化虚无的幻影为可见的文字;导演构建三维世界,让黑白的文字变成由光影和色彩构成的现实;演员用自己的血肉塑成角色的具有温度的身躯。”
孔思益非常喜欢余寻光的「演员」态度,“我听说你在拍《故梦》的时候承受了一些压力。”
余寻光回忆:“确实有一些。我那个时候在节食,整整三个月。因为黎耀川他的人物形象需要那种纤细、萎靡,这是没办法的事。”
“你能够认可演员为角色的牺牲?”
“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是健康?”
余寻光严肃地说:“如果你对这个角色有后顾之忧,你没有把握,那你最开始就不要接受这个项目。你接受了就该去做好,哪怕代价是你无法承认的,那也是你做出的选择,后果应该由你自己承担。”
孔思益似有所悟,又问:“很多人说《故梦》的电影和小说的内核是不一样的。小说是毁灭,电影是希望。我之前也做过聂梵导演的访谈,她说黎耀川的希望是你带来的。”
余寻光不否认:“确实有我的主观意识在。”
那么问题就自然来了,“为什么会想到做出这样的变动?”
余寻光的目光向下微移,他边回忆边说:“其实我那个时候的想法非常简单,我想让黎耀川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可能会有人觉得我傲慢,但是……《故梦》这部作品的创作背景是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的。我当然看过原作,也跟原作者蒲月老师有过深入的谈话。我是在进入角色状态之后体会到了一些……仿佛是人物赋予我的东西。黎耀川本身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然后被现实击败,从此一蹶不振,他代表着作者的思想。但是……站在我们后来者去看那段历史,希望是存在的呀,所以,从事物的发展规律来看他为什么不能有另外一种可能呢?《故梦》悲剧的内核是什么,是通过表现几个年轻人的男女之情来体现当时人的麻木与自我。文学的创作都是需要具备一定的社会背景……蒲月老师写这段故事自然有她当时的道理,只是对于我来说,我是一个表演者,我看重的更多的是人物的命运。比起世界,我更关心黎耀川。这或许是我自我的地方,但是……我就是坚持。”
这一段话很长,孔思益很认真地听着。一个好的采访者必然是擅长于倾听的。她也从这段话中听出了关于余寻光更多的内心世界。
“我觉得你其实是赞同理想者为理想而死的。”
余寻光不假思索,“因为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可以为表演而死。”
他说得认真,让孔思益心受震动,不自觉怔了片刻。
随后她又立马缓过神,建议道:“我当然相信你可以一直表演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余寻光也反应过来自己嘴快,说了着相的话,略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随着大屏幕上的海报变换,孔思益自然而然又把话转移到了《密信》上。
“在这部电影里,你饰演一个小厨子冯知平。”
余寻光坦然道:“小结巴算是我的人生导师之一。”
孔思益问:“他教了你什么?”
余寻光自如地说:“他人眼里耀眼的伟大,其实藏匿于普通的平凡人生之中。很多人做出了不起的事,只是做到了遵循本心。与其想着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不如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做自己。”
孔思益终于明白余寻光的成长是从哪里来的了,原来是这些角色赋予他的。
他能够从自己饰演的每个角色身上汲取到养分,甚至是人生的思考。
每一个角色经过他的思考,深挖,都是立体的带着独特精神的人。
接下来自然而然,说到了《大树下的儿女》。
余寻光认为韩妈妈的时间是对于“平凡的伟大”的升华。
“其实说实话,当初拍戏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好多好多事情都是后来遇到相对应的事了,反思了,才反应过来。郑云开是一个学习者,我也是一个学习者。郑云开在传承,我也肩负着传承的责任。”
孔思益立马联系现实问:“你在前年成为了金凤奖的评委,芙蓉奖好像也邀请了你。你站在了高处,这是否会让你的责任感加剧?”
“当然,因为我的权利本身就是观众赋予我的。”
“不是组委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