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怀辰的剑朝前劈出去时,四下响起了凄厉的鬼笑声。那笑声尖锐,如魔音入耳,似乎能动摇人的道心。他想到余寻光凡体之躯如何受的住?心中愈急,手却越稳。向怀辰十分明白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能救下情况不知如何的余寻光。
在他的宝剑威势下,那几只女鬼化作烟状在四处翻飞。随着向怀辰带着剑势的招式频出,周围的景物也开始发生变化。
一剑挥出,变换成破旧的草庐,几只蝙蝠迎面扑来。向怀辰不敢托大,挥剑去斩。
又一剑劈下,变成琼宫玉宇,四下仙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醉人馨香。向怀辰赶紧屏息凝神,通过耳朵去判断周围的危险。
再一剑刺出,他又回到破庙的大殿。向怀辰这时低头去看脚底的地砖,见其发出金光,自知是有异,连忙跃起,攀附在那只剩下一半的观音像上。
他再度回望,周围此刻再不见半分鬼怪的影子。
向怀辰知道妖孽必定是躲避起来,想到余寻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细汗。他紧抓着剑,不敢有半分分神。
他确实有师父给的符咒为底,可他不打算现在用。他一直记得自己是大人了。他成年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便是余寻光,他要自己承担责任,自己去救自己的朋友。
他瞟了一眼身边的佛像,心道:菩萨啊菩萨,若是你心中有眼,就别让这群妖孽在您的道场做下恶孽。
另一厢,余寻光被藤条拖入了一个山洞中。他闭紧双眼,正以为自己要被大卸八块地分食,忽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公子!”
余寻光睁眼,正见那跑丢的书童拿着个笤帚正在洞中劳作。他四肢俱全,面色也好,看起来并没有遭受虐待。
余寻光从地上一个咕噜爬起来,也不觉得自己如今狼狈丢人,反而惊喜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两位轻纱丽人从洞口处缓步走来,正是方才调戏余寻光的“莺莺”和幻化作书童的女鬼。见到她们,书童还是有些惧怕,连忙躲到余寻光身后说:“被她们抓来的。”
余寻光见这两位年轻姑娘一脸取笑,感觉她们活泼得不像怀有恶意,思虑后便朝她们拱手行礼,“多谢两位姑娘。”
女鬼们转头对视,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姐姐,又是一个酸书生。”
“不许胡说,他们啊,这叫有礼。”
“什么礼?下流坯子,酸文假醋。”
余寻光不知道她二人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攻击“书生”整个群体,总归有些尴尬。
书童这时在余寻光身后小声地给他道歉,“公子,对不起。”
余寻光分出心神应对他,“没事的,我没有怪你。”
“真的吗?”
“真的,”余寻光点头,“你只是在我和你之间选了你自己,这是人之常情。不论什么时候,自己的性命肯定最重要。遇到危险,你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也没有错。你劝过我,是我们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所以你走了,你想保护自己的性命,你没做错什么。”
书童没想到他能这么想,一时都愣住了,“公子……”
余寻光继续说:“你听我继续说。我可以把你当成独立的个体,但是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不行。因为我和你在明面上并非是单独的关系,而是一家人。有这样的前提条件,你做出这样的事,就需要面对后面的道德谴责。”
余寻光回过头看他,小声说:“等安全后,我放你离开,可以吗?”
书童将他的话全部听入耳中,已然泪目,“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两位女鬼人也挺好,不仅安静地等他们说完并不算悄悄话的私房话,还给他们倒了一壶茶。
“公子,请过来坐吧。”
书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笤帚,心说他刚才被抓来时怎么就没茶喝,只有活干?
余寻光做轻微后仰,他是天生害怕这些未知之物。他试图问清楚,“姑娘,你是妖精还是鬼怪?”
莺莺和她妹子对视一眼,又娇笑道:“这都不妨碍我们共度良宵,不是吗?”
余寻光被腻得龇了龇牙,难以想象那种画面。他也知道莺莺是在同自己玩笑,便摆出态度慎重道:“姑娘,我并不爱女色,你想得到什么自取便是,不用如此。”
旁边那女子佯怒道:“你这书生,不知好歹。”
余寻光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并没有想把自己变得特殊,吸引你们注意力的意思。”
莺莺挥了挥石桌,侧着身子坐下,“回想起来,公子在上山的路上,好像跟人说些什么破庙、雨夜、书生、剑客、女鬼之类,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东西十分向往呢。”
余寻光拱了拱手,“那是我和朋友的谈笑,如果冒犯了姑娘,我给姑娘道歉。”
莺莺歪了歪头问:“你们以前经历过这些?”
“没有。”
“那你怎么说的头头是道?”
余寻光如实道:“只是一个话本故事。”
莺莺又笑了起来,“反正是无聊时的消遣,说来听听?”
“好。”
只要不吃他,讲过一千零一夜个故事也没什么。
于是余寻光便给两位女鬼讲起了聂小倩与宁采臣的故事。
担心女鬼们生气,最后余寻光还说了一句:“当然,故事的最后还是为了警示众人。”
莺莺却没在意那个,反而叹道:“只可恨那姥姥心肠狠毒。”
余寻光从她对树姥姥的在意里嗅出不一样的东西,他大胆问道:“姑娘,我在庭院中看到的柳树是真的吗?”
莺莺反问:“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余寻光虽迟疑,还是开口,“我在想,你们是不是也被树妖控制。”
年轻一些的姑娘抢话道:“哼,你少乱猜,我们没有被控制,我们是心甘情愿来服侍老爷的。”
莺莺望了妹妹一眼,也道:“余公子,其实你不该跟那个修士在一起。”
余寻光知道她说的是向怀辰,他解释到:“我们是萍水相逢,却十分有缘,我和他是好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莺莺笑了笑,说:“他走的是修仙道,你行的是人间路,你们的世界本就不想干。但你若是跟他走在一起,就会遇上另一个世界的事。”
原来如此。余寻光敏锐地发现了言外之意,“姑娘的意思是说,你们的幻境并不针对凡人?”
莺莺点头,“柳老爷厌恶人类,却不屑于吃普通人。”
她又看了看书童,道:“你们放心。如今外面暴雨倾盆,等雨停了,我自会送你们离开。”
余寻光一听,没有半分高兴,“那我的朋友呢?”
莺莺耐心地解释道:“余公子,他是修士,我们是鬼物,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斗争,你不必插手。”
余寻光想了想,还是道:“可是我们是朋友,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你也是凡人呀。”莺莺想到刚才余寻光怕得惊呼的模样,又忍不住笑道:“你本来就很害怕,对吗?你难道不怨怼他?毕竟是他将你带入危险之中。”
余寻光摇了摇头,说:“这一路来,我受怀辰兄诸多照顾。我如何能因为一时的危险而忘记他对我的好呢?”
莺莺沉思,她也看到了余寻光眼里的坚持,又问了一次,“你真要插手此事?”
余寻光的眼神诚恳而急切,“我能帮到他吗?”
“此事,得柳老爷做主。”莺莺说罢,起身,“老爷正在沉睡,但他清醒之时设下过一道关卡。如果你能顺利通过,你和你的朋友都能顺利离开。”
余寻光连忙跟了上去,“麻烦姑娘指条明路。”
莺莺顿了顿,回头问:“若是失败了,你可能会死在秘境之中。如此,你也愿意前往吗?”
余寻光点头,毫不犹豫,因为他相信,“我相信我的朋友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愿意付出一切去救我的。”
“那你随我来吧。”说罢,莺莺不再言语,她沉默着将余寻光带着在地宫中绕过了几根石柱,停在了一口冒着白烟,深不见底的水井边。
“跳进去。”
余寻光犹豫了一下,是他作为人面对未知时下意识地害怕。
这是他的本能。
可他能克服这种本能。
他闭上眼睛,捏紧鼻子,跳入井中。
是水的的感觉,但并不令人窒息。余寻光看见眼前有光的甬道,他费力钻出去,刚要张嘴呼吸,就被人提起脚丫子打屁股。
他又出生了一回。
不知道是重生还是穿越,总归,余寻光又变成了婴儿。
他这一次并没有活多久,因为很快他生活的地方就遇到了饥荒,余寻光被他的父母交换给邻居,被邻居哭着捂死了。
“孩子,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等余寻光再有实感,他还是有耳边围绕着凄惨的呜咽声的错觉。
有一个似男非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恨吗?”
余寻光晃了晃脑袋,摇头。
他相信父母和邻居叔叔不是故意。他就算不以这样的方式死,也早晚会饿死,所以何来的恨呢?
或许他给出的答案不太令人满意。眼睛一闭,一睁,余寻光又重生了。
这一次他顺利地长大,虽然家里不是大富大贵,可一切都好。只是人生到底横生事故。很快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余寻光跟着母亲嫁入新家,受到了继父家孩子的欺负。
这一世他只活到了10岁,他是被兄弟推进水里淹死的。
灵魂归于身体,余寻光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在问:
“你恨吗?”
余寻光点头。
他死得那样痛苦,他当然恨。
那声音继续问:“那我帮你报仇,我撕了他们,吃了他们。”
余寻光问:“为什么不报官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余寻光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你帮我私了,固然是好。可你无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站在正义的那边。你的善恶有依据吗?如果没有,为了公平,还是让法律法规来吧。”
微风拂面,余寻光又重生了。
这回的经历和这一世很像。他出生于一个清贵之家,他少年得志,二十岁的年纪就进士及第。他初入官场,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因为主考官而被官场大环境天然地分入他的“党派”。有了党派,身上就有了争端。余寻光无论去做什么事,都会受到莫须有的“政敌”和“党派”的影响,到最后他实在不堪其扰,申请外调。
就算如此,他当初考试时写出来的文章还是被人恶意翻出来解毒,把千里之外的他贬去了万里开外。
余寻光因受不了恶劣的环境,才四十岁便因病客死异乡。
一入官场深似海,再难脱身。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你恨吗?”
感觉自己好像过了很长的一生,余寻光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