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寻光是实验中学火箭班的学生,这是他努力苦读得来的成果。
对于学生家长来说,孩子的未来是充满不确定的,但是家长又天然地会为自家小孩操心。尤其是在省会城市生活的家长们,更是会在这种集中的优秀生源中,通过各个渠道获得焦虑。这种状态是无法缓和的,除非尘埃落定。余寻光的妈妈就在这种内卷的氛围中,为自家孩子从小就规划了一条“读书改变命运”的未来。
小学的时候,余寻光什么都不懂。等到了中学,进入了青春期,余寻光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妈妈非常开明地告诉他父母的焦虑和为他做出的考虑。
“咱们家条件不算最好,以后等你长大了可能也没办法为你的未来锦上添花,或者雪中送炭。世界那么大,总得你自己去闯。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可能为你辅助出一个不错的学历,是我和你爸唯一能做的事情。刚好你对学习也不排斥,在这方面还算有天分,所以妈妈想让你高中念实验,你觉得怎么样?”
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也是全省最好的高中。
这个时候的余寻光已经知道家长们信奉的“上了好的高中,就有好的大学”的真理,孩子们都不是傻子,他们有思想,会沟通,会交流,如何能不知道现在的学习形势?
只是这个世界上自律的孩子到底还是少数,会在初中考虑十几年后的未来的孩子更是少数。
刚巧,余寻光就是这样一位聪明、且会把无聊的时间挪出来思考的孩子。
“我觉得我妈说得对。”他这么对朋友说。
朋友也没有泼冷水,反而设身处地地帮余寻光思考他的现状,“你现在是咱们班的第十一名,全校的第八十五名。咱们学校也是重点初中,满打满算,你要是再往前面冲点,确实是有可能上实验的。”
余寻光来了劲,“是吧,加把劲还是有机会的,对吧?”
有句话怎么说?学习是需要氛围的。看到余寻光立下这份新目标,朋友也备受鼓舞,“我虽然差你一点,但差的也不多。好兄弟就该同甘共苦,我也不想和你因为学校不同而分开,这样,我和你一起考实验!”
余寻光和朋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回去后就跟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要上实验。
实验学校一年只在全省内招300个学生,余寻光不能保送,如今的成绩也差一点,要想考上这所学校,只能是他自己努力,外加父母的经济支持。
自此,余寻光和朋友就开始过上了假期时间全部都用来补课的生活,这个时候他们才是初二的上半个学期。
那段时间很苦,很累,余寻光也因为学业压力过大流过泪,发过脾气,但每每看到自己的排名在往上走,这种易见的回报又能够安抚到他,让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余寻光印象最深的是中考前的一个星期,那段时间学校也没有开课,父母便请了各种老师到家里来给他补临门一脚。他因为太累而脸色寡白,饭都吃不下,也不愿意说话,下课后只想往床上躺着睡觉。
他都不知道中考那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总之考完最后一门,他和朋友见上面,两个人苦哈哈地抱头痛哭。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大冤种,哪有自己PUA自己的?真跟网上说的那样,小镇做题家的命运可太悲催了。”
“没事的,这辈子可能就勇敢这么一回了,我现在觉得能呼吸真是太好了。”
“这种苦我再也不想吃第二遍,如果没有考上,我可能高中就摆了,真的。”
“别说丧气话,怎么可能考不上?”
朋友扁了扁嘴,抱着他又大哭,“余寻光,你都瘦了。”
余寻光刚想解释这是因为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吃下饭,朋友又说:“不可原谅,你还更帅了!”
这个活宝,关注点到底在哪儿?中考成绩单上也不给颜值评分啊。
余寻光本来以为考完就轻松了,没想到由于记挂成绩,他根本没有心情去玩。
普高线肯定是过了,问题是重点线有没有过,问题是过了重点线能不能报上实验!
大概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孩子着急,父母便不急。余寻光的父母看余寻光焦虑得不行,更加不敢给他上压力影响他的心情。天大地大,孩子读书的事情最大。余寻光是后来长大了才反应过来,那段时间家里人都在看他的脸色。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出分后,重点线过了,余寻光和朋友的中考成绩一个是全校第八,一个是全校第十。
班主任都激动得不行,面对前来询问志愿的余寻光父母,把胸脯拍得嘣嘣响,大声保证,“能上!绝对能上!咱们学校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中学,咱们学校的前十,哪有被实验挑剩下的?”
自此几方人马终于松了口气。
尘埃落地,余寻光和朋友被双方的家长送出去旅游放松。老实说,暑假真不是一个很好的旅游时间,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余寻光和朋友在旅游热门城市被挤出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把之前一直想玩的游戏都玩了,在空虚中感受到无聊,得,还是继续上课算了。
他们先上高中的预科,在这期间,余寻光和朋友又接触到了奥数比赛的内容。
那位补习班的老师建议说:“你们俩的数学成绩都不错,如果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想法,可以现在就做好准备。”
孩子们能知道的事,父母当然也能知道。
“现在好像确实是理科比较好找工作。”
“而且我听过要是能在奥数比赛上拿奖,可以保送清北。”
这下不得了。余寻光的母亲确定好儿子有这方面的想法后,跑去一了解,带回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我听人说实验今年特招了一个学生,是从地级市的镇上考上来的。那孩子可不得了,数学卷子能考满分是因为卷面只有满分。他才初中就已经有竞赛经验了。我估计实验招他,就是奔着把他往竞赛方面重点培养去的。”
得知日后能有这样一位同学,余寻光心中升起战意,“他叫什么名字?”
“叫沈金山。”
对余寻光来说,读书越比越有趣。现在还没开学,他就在心里拥有了一位对手。
朋友对此还有了意见,“怎么,我不配做你的对手?”
余寻光横了他一眼,“我以为咱俩是一个门派的。”
朋友顿时喜笑颜开,“对,咱俩是师兄弟,咱俩是一伙的。”
于是“沈金山”也成为了朋友的对手。
当然,“对手”一说只是笑谈,两人都没有敌视他的成分。对于这位从小镇上考出来的同学,余寻光和朋友都是佩服他,欣赏居多。他们自己也是属于逆袭选手,特别清楚那点分数涨起来有多困难。
“尤其他还是在镇上读的初中。小镇上的教育资源跟咱们市里比起来差多少,想想都知道。”
“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小镇做题家。”
“这哥们绝对是人才,天才。”
他们一边学,一边立志于要在开学考上给那位沈金山“好看”。
“不比别的,咱们就比数学成绩!”
比完之后呢?当然是化“干戈”为“玉帛”啦。一起学习,共同进步才是真理。
无辜的沈金山同学还不知道,开学之前他就被两个人“盯”上了。
好不容易开学,熬过军训,来到了余寻光最期待的入学测。实验高中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学生的成绩会通过布告的形式广而告之。出成绩那天,余寻光和朋友一起去看榜,他们一个排第二十三,一个排第三十一。
实验招生有门槛,能录进来的学生自然卧虎藏龙。余寻光和朋友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现在的成绩虽然比之前的初中校排名后移了不少,但这是正常的,因为你无法想象你的同学里有多少卷王。
只是有一件事他们无法想通。三百个人名的排名册,他们两个人各自找了三遍,都没有找到“沈金山”的名字。
“难道阿姨提供的信息有误?也不可能啊,我看这件事都被学校的公众号编辑发布了。”
这位沈金山同学的经历可励志了,被学校当作正面典型在宣传。只是可能这位同学不愿意露脸,一些文章里都没有提及他的姓名。
余寻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改名了?”
不然考上了实验还有不来读的?
两个人便把排名册里姓“沈”的同学摘了出来,一共找到了五位。
入学测之后是放假,再开学就分了班。余寻光和朋友运气好,分到了一起。他们别有所图,勤快地往办公室给老师跑腿,又嘴甜,如此得到了其他班的花名册。最终通过推算,二人把目标固定在了1班的一个叫“沈竞先”的同学身上。
“怎么说,兄弟?”
沈竞先可是这次入学测的是十五名。
要想和人比,也得跟人在同一起跑线上吧。余寻光和朋友摩拳擦掌,预备着往1班,也就是火箭班里冲。
能上实验这种最好的高中,学生里自然没有蠢人,但是却存在着懒惰和半途而废的人。实验中学实行月考制度,每次考试会贴花名册,余寻光和朋友就在这一次次的花名册中,看到了好多排名靠前的同学在往后边移。
学习就是这样,不进,则退。
在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余寻光和朋友的排名都有进步,而花名册上只剩下了295个名字。消失的那5个同学要么退学,要么转学。
高中的压力比初中更大,不是所有学生都能适应实验的这种学习氛围。
余寻光为那些同学们可惜,也祝愿他们能有更合适自己的未来。
下学期开学,荣获“进步之星”的余寻光和朋友一起被分到了一班,正式和梦中的对手“沈金山”走到了一起。
火箭班的学业比普通班的更赶,学习氛围更加凝实。在普通班时同学们下课还有打闹,而火箭班的课间只有无尽的沉默。第一节课下课余寻光和朋友还有说笑,后来被别的同学看了一眼,他们都悻悻地闭了嘴。
举目四望,同学们要么在做题,要么在补觉。
余寻光和朋友用手势沟通,相约着出去。
或许这就是火箭班学生在不约而同种制定的潜规则,如果要说话,请去走廊、操场,不要留在教室里打扰他人。余寻光和朋友作为“后来者”犯了一次规矩,后来便沉默地遵守。如果有意外情况真要在教室里聊天,他们会选择递纸条的方式。
不知道别的学校别的尖子班如何,实验中学的火箭班就是这么一个紧张、压抑的地方。
不过大家到底是年轻人,余寻光和朋友因为性格好,还是在火箭班里交到了几个“新朋友”。
当然,余寻光同时也观察着沈竞先。和其他学生对比,沈竞先自然是最努力的那个。他更要沉默,在一个班相处了一个月,余寻光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他也很珍惜时间,余寻光从来没在食堂里见他坐下吃过饭,他大多都是买一些好携带的,几口塞进嘴里,在出食堂前就吃了。
他是寄宿学生,在这种合住的环境中,余寻光和朋友自然听到了别人在背后说他的八卦。
“他都不讲个人卫生。”
余寻光想他可能只是想把时间省下来学习。
“他也不洗头。”
余寻光想他可能只是想想多做两道题。
“他也没有其他的衣服,一直穿校服。”
余寻光想,校服多方便,耐造,耐脏,他也挺喜欢穿校服。
“他还……”
朋友觉得余寻光还是不要听下去了,因为余寻光显然对沈竞先有滤镜,不论他做什么,余寻光都会单方面觉得他好。
余寻光听到朋友这句话,沉默。
“其实不讲卫生还是不行。”
朋友大笑起来。
又是一个学期期末,沈竞先考了全年级第一。
得知这个排名,余寻光比看到自己进步还要开心。他憋了一整个暑假,等到高二开学日他在第一时间找到沈竞先,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敬佩之情。
“你太厉害了,真的。”
余寻光和沈竞先一般高,他说这话时,沈竞先能看到他眼睛里璀璨的光。
他的祝贺是如此的真心实意。
沈竞先的态度虽然冷淡,却还算礼貌,“谢谢。”
他跟我说话了!这是余寻光第一次听到沈竞先说话,他觉得他的声音好听极了。
等到余寻光回来,朋友狭促地嘲笑他,“拜完神回来了?”
“什么拜神?”
朋友朝沈竞先的方向努了努嘴。
余寻光“嘿嘿”一笑,也不否认。他坐下,拿出题册,“拜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