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被五花大绑回到峒楼的。
总之,等他睁开双眼时,他已经躺在了地板上, 连个毯子都没有铺在下面的那种!
想他堂堂尧疆少司官, 什么时候混成了这个样子?
可他不敢反驳, 一点都不敢反驳。
从地上盘腿坐了起来,亓官殊努力让自己看上去, 没有那么狼狈。
他神情淡定,那一副风雨欲来,亦可不动声色的模样, 如果没有他身上绑着的那些铜钱红线绳,估计还是挺能唬人的。
亓官殊轻咳一声, 保持心态的平稳, 安然开口:“随意在尧疆境内,对少司官动手, 该当何罪?”
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先不管,总之,先让自己站在话风上头,抢先作为受害者, 比较合理。
虽然看上去, 事情有了一些变故。
他原本是打算瞒着大家,偷偷回到自己的居所, 再暗中调查尧疆叛徒一事的。
不过, 行踪被发现了, 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低头沉默片刻,亓官殊小声试探问道:“长老知道我回来的消息了吗?”
他之前和秦政偷偷封印胎光假死, 又借着上大学的名义,跑到上京去。
不管是哪一件,都足够让长老关他个几月半年的禁闭了。
他虽然有胆子回来,但还没有做好面对长老的准备。
正在擦拭竹笛的女孩动作一顿,差点没直接气笑出声,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将手中的笛子,朝着亓官殊的身上扔去,她的声音哪怕尽力掩饰了,也难免还是有些尖锐:
“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闹出来的事,我帮你顶了几年的锅就算了,结果你倒好!
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居然还敢去破戒!长老这次可气得不轻,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可不要再帮你背锅啦!”
笛子并不重,就算是被邬铃儿这么扔过来,也是看好了位置,没真的砸疼亓官殊。
笛子在亓官殊的身上滚动了几下,落入亓官殊的掌心。
亓官殊拿起笛子,顺势挽了一个花,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居然就这么直接松了开来。
解开绳索,亓官殊拍了下身上的灰尘,握着笛子走到邬铃儿身边,将笛子递了过去。
“你这么说,那就是长老还没发现我回来了,谢谢铃儿妹妹。”
邬铃儿从小跟着亓官殊一起长大,可以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是旁人都无法达到的。
小时候,亓官殊要是做了什么想要违规的事,也都是邬铃儿在后面帮他圆谎。
虽然不知道亓官殊这次闹那么大的事,还偷偷跑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但邬铃儿还是下意识帮他隐瞒了。
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哥哥一眼,邬铃儿冷笑:“峒楼之中,想要探索踪迹的方式多的是,你就算现在没被发现,也迟早要被知道。
与其等到时候,被长老捉到,还不如你现在亲自去和长老解释道歉。
就算长老不原谅你,但惩罚应该也少一些。”
她只是一个小圣女,哪怕现在她帮亓官殊暂时隐藏了行踪。
可她的能力,却不一定比得过长老院的长老们。
固然邬铃儿不介意和亓官殊站在同一条船上,但长老院的惩罚,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和邬铃儿一样,亓官殊也打心底对长老院感到害怕。
听到邬铃儿的建议,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可别!要是关禁闭还好,万一长老直接把我罚去峒楼祭司阁抄书,我会疯的!”
“就应该罚你去抄书,好好醒醒你这个脑子!你是不是忘了,马上就要到大祭司选拔了!
身为少司官,你不好好备选就算了,还在这个关头,你居然敢去..... 去...... ”
去了半天,邬铃儿也没有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反而把自己说了个满脸羞红。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邬铃儿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地眼神,瞪了亓官殊一眼:“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破没破纯阳之身?”
“咳咳咳咳...... ”
邬铃儿这话说的直白又突然,差点没让亓官殊一口气呛过去。
他当然听得出来邬铃儿话中的含义,这种事情,怎么说,都是私人的。
哪怕邬铃儿没有明说,也是让亓官殊激了个面红耳赤。
亓官殊咳了好半天,才羞红着脸回了句:“没有!”
在他们尧疆,没有成婚之前,就先行夫妻之礼,这叫秽乱。
即便在一起了,也不会得到任何家人和玹尊的祝福,甚至还会连累自己的家人,受到街坊四邻的鄙夷。
寻常尧民尚且不会做出如此不尊重妻子丈夫的事情,更别说从小到大,都是以礼教至上,细心教导出来的少司官了。
亓官殊是真心喜欢瞿镜的,他当然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和瞿镜有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
上奏凌霄,结成道侣,获得家人和玹尊的祝福。
为了这一点,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成婚前,和瞿镜做出任何有违礼教的事情的。
“没有?那你还算有点脑子!”
邬铃儿一拳打在亓官殊的肩膀上,在得到了这个答案后,小圣女脸上的愤怒,倒是消下去了不少,却依然还很生气:
“以我的能力,也掩藏不了多久你的踪迹。哥哥,你如果有什么事要做,最好赶快行动。”
趁长老还没有发现亓官殊回来,他还有机会可以再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旦亓官殊的行踪,被长老院发现,那么,亓官殊就要回去继续当他那位禁不可违的少司官了。
亓官殊点头,脸上的神色也快速收拾起来,严肃下去:“铃儿,这两天,你帮我去查一下,尧疆之内有没有一个叫做的人,他年纪不大,看上去应该刚成年没多久。”
“楼司虞?族内应该没有姓楼的才对,不过也不一定,哥哥放心,我马上去查。
这个人,就是族内出卖哥哥的叛徒吗?”
如果是,那这个人,也就没有必须继续活着了。
在如今这个法治社会,确实不可以私下处置一个人。
不过,这里可是尧疆。
尧疆境内,只以尧疆的规矩为首,别说普通人了,神明来了,也给好好遵守疆内的规矩。
“先找到这个人的消息,至于如何处置,再议。”
亓官殊没有邬铃儿那么想杀楼司虞,他只是觉得很奇怪。
在尧疆这样一个几乎是封闭族内的隐世之地,所有人都遵守特殊的规则长大。
按理说,全部人都是以大祭司为首才对。
大祭司若未选出,就以少司官为首。
就算现在,亓官殊和邬铃儿随便在尧疆之中,找一个人出来,让他出卖少司官。
那个人也一定会宁死不屈,还要翻过来下个蛊。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楼司虞出卖亓官殊,去和新界合作,来算计亓官殊呢?
最奇怪的是,他杀就杀吧,还一次次放水,似乎并没有真的想杀死亓官殊一样。
楼司虞的这份别扭和反差,实在是太奇怪了。
暂时抛开这个事情不谈,一切都先等邬铃儿查出楼司虞的消息后,再做决定。
亓官殊现在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偷偷潜回来,特意隐藏了气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虽然没有把握,能够瞒住长老院,但确实很有把握,能够拖延个几天,再被发现。
连长老院都可以暂时蒙蔽过去,邬铃儿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难道在他不在尧疆的这段时间,他的这位小表妹,已经把寻踪术,练到了极致?
被自家崇拜的表哥,用这样探究的目光打量,邬铃儿的心情有些愉悦。
小姑娘十分自傲地抬起下巴,扬眉微笑:“哼,傻了吧,你以为你藏的很好,还不是被我发现了?这样,你说一声圣女大人真厉害,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亓官殊:“...... ”
那这个答案,我宁愿不知道。
亓官殊嫌弃的表情,实在是太显眼了,邬铃儿娇怒一声,对着亓官殊的脸,虚空挥了几下拳头:“喂!好歹我也帮你管了这么多年的尧疆!你夸夸我怎么啦!”
生气的小姑娘连哼好几声,双手抱着手臂,转过身去,不想再理会亓官殊。
身上的小铃铛也跟着小姑娘的这个动作,整齐划一地响动着。
都生气到这么地步了,还牢记着不可失仪的教导,也真是难为邬铃儿了。
“好好好,圣女大人真厉害!圣女大人辛苦啦!那么,这位美丽强大的圣女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了吗?”
亓官殊哭笑不得摇了下头,走到邬铃儿的身边,围着她夸了好几句赞美的话。
被哥哥一夸,小圣女扬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眉眼弯弯,高兴极了。
就是这么容易被哄好,邬铃儿双手挽住亓官殊的肩膀,把脑袋靠了过去,一副信赖亲昵的模样:
“哼,既然哥哥你这么诚心诚意的问了,那本圣女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我呀,是靠着圣蛊陀找到你哒!”
轻快娇气的声音,像是奏乐一般,从邬铃儿的唇间说出。
邬铃儿抬起左手,手指盘绕,形成一个手印后,晃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圣女腕间的银手镯摇动,手镯上面的小铃铛,也跟着一起震动起来。
“铃——铃——铃——”
清脆明亮的铃声的响起,一道早就准备好的身影,快速从屏风后面,飞了出来。
直接撞入亓官殊的怀中。
亓官殊能够感觉得到,这道朝自己飞过来的身影,没有任何恶意。
他下意识接住了这个身影,手臂微沉,似乎是拖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小家伙不重,而且还带着些许软糯。
亓官殊还没有看清是谁,在他怀中的小家伙就已经挥着两只小短手,去抱亓官殊,咿咿呀呀地唤道:
“父亲!”
诶,你谁啊?怎么一上来就乱认父亲啊?
我可没有孩子啊!我还没结婚呢!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亓官殊又立刻想起来另一件事。
不对,他好像还真有个孩子!
思绪回归,亓官殊惊喜地低头望向怀中软糯的小团子:“修妄,你的伤好了?”
之前小修妄在医院之中,为了保护他的躯壳不受损伤,选择消耗自己的灵魂力量,去凝成古钟结界。
最后,却被一个贪婪的邪祟打伤,撕咬掉了部分血肉。
后来,就跟着邬铃儿一起回疆治疗来着。
不久前,他还向邬铃儿问过小家伙的情况,当时邬铃儿说,小家伙在峒楼养伤。
没想到,这么快,小修妄就已经好了。
养好伤的小家伙,看上去比之前又长大了一些。
现在估摸着,也有寻常婴孩半岁左右的大小了。
他原本身上还没有长透的皮肤,现在已经彻底长好。
尤其是他那双纯白的双瞳,现在也已经有了正常孩子的样子了。
至少别人见到他时,不会怀疑他是普通小孩的身份了。
小修妄长得十分可爱,尤其那双几乎和亓官殊一模一样的眼睛。
如果是不了解亓官殊的人见了,估计都直接会以为这是亓官殊的亲生孩子。
唯独......
这孩子的模样,除了这双眼睛,还更像另一个人。
邬铃儿伸出手,戳了戳小修妄的腮帮子。
小修妄以为便宜姑姑是在和自己玩,跟着小姑姑的手指,一鼓一鼓地嘟起腮帮子。
和小侄子玩得开心,邬铃儿没有忘记问:“哥,你还没跟我说过,为什么这孩子,长得那么像百里若啊?你什么时候和百里若有关系的?”
没错。
这孩子除了眼睛很像亓官殊以外,外貌长相,几乎和百里若有六分相似!
虽然百里若双目失明,但如果把小修妄的眼睛遮上,绝对没有人会怀疑,这和百里若有血缘关系。
亓官殊:这个问题,很难跟你解释,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啊!
亓官殊假笑一下,心底呵呵一声,默默在心中纠正了邬铃儿的名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像百里若,而是像...... 此界太平呢?
微笑。
好好好,瞿镜你这么玩是吧?你小子真有本事啊,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尧疆圣蛊,居然除了主人以外,还认了另一个家人?!
是我小瞧你了,我还以为你这家伙,真的就什么事都不做,一直往后退缩呢!
原来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啊!
亓官殊一点也不觉得修妄长得像此界太平,有什么不对。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怀中的小婴儿,心底叹道:小家伙,你也喜欢你的另一个爹爹吗?
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亓官殊怕邬铃儿听了,会直接爆炸。
也没有回答邬铃儿的那句问话,亓官殊干脆顺着势头,直接反问:“百里若去黄泉了?”
“是啊,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黄泉了吧。”
......
黄泉路,一般只有死去的亡魂,才可以看到。
从古至今,也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走过黄泉路,就彻底和今生告别,轮回之后,便无此生。
而之前,亓官辞刚成为导游的时候,也是通过冥府的导游大巴,经过一次黄泉路。
这条路,并不是给人走的。
这是一条属于鬼魂的入阴路。
寻常人只有在死亡的时候,才可以踏入这条路,只有两只情况,是可以在活着的时候,进入的。
第一个情况,就是自身的气运低下,达到濒死的状态,魂魄无法锁在体内时,变容易失魂入阴。
比如之前的亓官辞。
他因为一直长时间的不规律作息,导致自己的气运格外低下,才会在深更半夜的时候,被路过的黑白无常勾错魂。
第二个情况,就是等。
每六年一次的爀鴠日,黄泉起大风,黄泉路开,生人可乘风入黄泉,得见孟婆庄。
今年确实是那六年一次的爀鴠日,不过这个日子,在亓官殊的生日之后。
而给亓官殊的药,必须在生日前吃。
所以,想要去黄泉取药,就只剩下了一种方法——
强行让自己达到濒死状态,出魂入阴。
亓官殊三岁入峒楼,自五岁正式授予少司官一职后,每三年,就需要有一位修罗入阴,帮他从黄泉中取药,稳定魂魄。
除了长老院的长老们,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去黄泉取药,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少司官不能亲自去取药。
不过,在尧疆之中,能够为少司官办事,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没有人会拒绝这份危险的任务。
包括百里若。
可以说,整个尧疆之中,除了邬铃儿,就只有百里若,是最把亓官殊放在心上的了。
黄沙漫天之中,有一位穿着黑色长袍,带着兜帽,伸出一只手,松松扯着兜帽的男人,正在沙地上行走。
这人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掩藏在了黑袍之下。
他伸出来拉住兜帽的手上,隐约可见精致的银色护臂,黑袍飘动间,还依稀可以看见挂在黑袍人腰间的一张凶兽面具。
面具上挂着小银环和铃铛,在行走之间,碰撞出稀碎的乐声。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男人停下脚步。
在黄沙飞舞的风浪之下,男人身上的黑袍和配饰,被吹的猎猎作响。
这样大的风沙,让男人险些拉不住盖在头上的兜帽。
兜帽飘下,男人的头发也在瞬间被吹得飞舞起来。
发间,他充做发饰的银饰铃铛和小铜钱纠缠不休。
除此之外,他用来遮盖双眼的黑色缎带,也在大风吹动下,跟随着头发一起卷动。
“咳咳。”
握紧拳头,抵在唇边,低声咳了两下,百里若的唇角溢出了一部分腥气的血丝。
若无其事地抹去血丝,百里若透过遮眼布,“看”向了不远前,那处在风沙之间,若隐若现的小庄子。
“孟婆庄,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