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自己也不敢去承认,他这样排斥进入黄泉,也有自己的原因。
他实在是不想回到黄泉那个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地方。
哪怕他不记得,痛苦的源泉是什么了。
此界太平的拒绝意思太明显,亓官辞都不用细看,便能察觉,他不想逼此界太平做任何他不愿意的事:“我丢了一个东西在孟婆庄,我想确认一下,那个东西是不是和......瞿镜有关。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高兴了。”
亓官辞能丢什么东西在孟婆庄?他什么时候去过孟婆庄?而且这个东西还和......瞿镜有关?
此界太平:【很重要吗?】
“如果你想知道,就很重要,如果你不想,那就不重要。”
他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回忆”,让瞿镜为难。他也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鬼使神差的,觉得当初记忆中的那个“小姐姐”,可能是瞿镜罢了。
但如果是瞿镜,为什么他后来没认出自己呢?
难道是也和自己一样,忘记了很多事情吗?
【好,我带你去。】
此界太平从导游口袋中,取出一枚戒指。这枚戒指亓官辞可再熟悉不过了,他没忍住咳了两声,眼神顿时有些躲闪。
分手时一起还的戒指,不会也要以这种方式,回到自己的手上吧?
怎么突然整的好像要求婚了一样?
亓官辞胡思乱想着,只见此界太平又说道:【另一枚不见了,所以这个,暂时不能给你。但你把它握在手里,孟婆氏看到了,不会为难你。】
亓官辞:“?”
不,不见了?
不可能啊,没理由啊!
他亲自让秦政还回去的!快递可能会丢失,但秦政,玄宗天行!天行亲自送的,也会不见的吗?!
亓官辞大脑混乱,亓官殊则是看了一眼罗酆规则力量浓郁的戒指,嗤笑了一声,但下一秒,笑意又僵硬在脸上。
等一下,罗酆规则力量......是一个小小黑无常就可以随意支配的吗?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等亓官辞和亓官殊想明白,此界太平一手握住亓官辞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了一个复杂的手决,瞬息之间,便从孟婆店的位置,移到了漫天黄沙的黄泉之中。
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黄沙,亓官辞幽幽望了一眼此界太平:“你这样子,容易被判无妻徒刑。”
此界太平眼神纯净坚定:【不会,孟婆氏不敢罚我,别怕,我保护你。】
行呗,两个人的对话,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但亓官辞还是被此界太平的话愉悦到了,他悄悄在心底补充了一句:“态度良好,特批无妻改有妻。”
和亓官辞完全共情通感的亓官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蠢。”
此界太平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不太“绅士”,进入黄泉后,去找孟婆庄的路上,他都贴心极了,帮亓官辞挡住风沙。
黄沙并不和善,虽然体积不大,但成群联合起来伤人,也割得皮肤疼。
无奈之下,只能重新戴上青铜面具,防止风沙攻击。
此界太平余光扫到有些兴致缺缺的亓官辞,指尖勾了下,却被亓官辞握在掌心。
透过面具,亓官辞明亮的双眼笑嘻嘻地望着此界太平:“不必,我才没有那么娇气,你不要浪费法力,我们走快点就好了。”
此界太平:【... 好。】
被亓官辞握住一只手,此界太平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没有把手抽出来,放纵一般地任由亓官辞与他十指相扣。
紧了下掌中之物,此界太平神色不改,牵着亓官辞加快了脚步。
黄泉之中不可以动用缩地千里等法术,想要找孟婆庄,就只能徒步寻找。
幸运的是,今天的孟婆庄并没有花太长时间找到。
在看到黄沙之中那座独立的酒庄时,此界太平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找到孟婆庄,就意味着亓官辞不用继续受黄沙欺负了。
亓官辞顺着目光望去,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眯了下眼睛,太阳穴处不住开始突疼起来。
他一定来过孟婆庄。
恍惚间,亓官辞的眼前似乎再次浮现出两道快忘记模样的黑色身影。
一高一矮,黑色的督察斗篷,显眼的督察胸针,以及...... 他们呵护动作之下,抱着的一位白发小孩。
“阿爹,阿娘...... ”
亓官辞几乎是脱口而出两道轻呼,心绪波动之下,亓官殊的灵魂也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亓官赫和蚩允娴的身影出现的快,消失的也快。
随风一并被吹散卷走,黄沙打转落下,贴上白无常胸口的【冥】字,又悄悄滑下。
脚步落定,恍惚间,黑白无常的动作穿越时空,和多年之前的两位裁决人动作合上。
此界太平抬起手,在庄门上轻叩三声。
“吱呀”一声,孟婆庄的庄门,无人自开,拉响着冗长干涩的调子,欢迎着远道而来的贵客。
梦境的原因,孟婆庄内并没有孟婆。
亓官辞将手扶在面具之上,面具落下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慢动作,等他面具彻底摘下时,他身上的导游服,也在渐变间,变成了属于尧疆特有的少司官礼服。
银饰的光辉,压不住少司官清冷的贵气,他齐肩的银白色半长发,在耳侧用金红双线,编织铜钱入理,发尾坠了一颗精巧的小铃铛。
少司官以梦境的形式,时隔十多年,再次换上了三岁时的打扮,回到了他命运改变的地方。
半白的睫毛颤抖睁开,少司官松开握住此界太平的手。
温热离开的那一瞬间,此界太平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心里有些闷。
少司官没有解释什么,他目光锁定在孟婆庄内的一处地方,深呼吸一口气后,迈着节奏一致的步子,朝着那处地方走去。
铃铛晃动,每一声清脆都沉重打在此界太平的心口上。
黑无常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选择跟了上去。
他没见过这样的亓官辞,却不可否认,他被这样的亓官辞惊艳到了。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在脑海里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以前见过亓官辞。
跟着少司官的步子,来到了孟婆庄的内部。
一间没有名字的小院,在主人离开后的十八年后,再次出现在黄泉之中。
此界太平视线空洞几息,在看到小院的同时,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开始揪疼起来。
他站在原地,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此界太平捂住胸口,眼睁睁看着少司官的身影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着急之下,黑无常的喉间溢出低吼,却无法发出任何清晰的字音——没有天魂瞿镜的存在,人魂此界太平无法开口发言。
【别去!别进去!】
不要进那扇门!
此界太平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要进那扇门,他的记忆被一支笔搅成一团,墨色混乱下,想要从中分辨出清晰的碎片,实在有些强求了。
但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
所有进入这扇门的生物,全都会在第一时间凋零死亡。
低吼并没有阻止少司官的动作,铃声响起,少司官抬起手,覆上门扉。
关闭许久的门,在被推开的瞬间,此界太平的呼吸停滞。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闭眼,不要去看亓官辞死亡的画面,可他瞪大双眼,几乎想要把整双眼睛瞪得干涩,都要看清亓官辞的模样。
......
咚,咚,咚。
此界太平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节奏有力的心跳,把此界太平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的视线在茫然了几秒钟后,蓦的染上欢喜和激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黑无常朝着亓官辞奔去,用力将少司官禁于自己怀中,听着两人的心跳一齐跳动,感受着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
他像是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藏,用力的同时,又舍不得弄伤。
亓官辞安静被抱着,他感觉到了此界太平的恐慌,为了安慰心上人,亓官辞默默回抱住此界太平,一声一声在此界太平的耳边安抚:
“我没事,我在。”
黄泉的风沙,在此刻抵不过此界太平对亓官辞的珍爱。
亓官辞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被浸泡在了蜜罐之中,被甜蜜丝丝环绕着,他忍不住抱紧了此界太平几分,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每一分都仔细涂上了甜意。
他笑着笑着,眼眶不自觉红润起来,也不知道是在高兴自己在此界太平的心中这样重要,还是在笑自己居然可悲到连一个拥抱,就心生罪恶,舍不得离开。
亓官辞轻轻蹭了下此界太平的颈部,从导游口袋中掏出一颗奶糖,推开此界太平的拥抱,将奶糖放入此界太平的掌心中,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却故作镇定,微笑道:“镜子,如果你有一天很疼,很疼,那就吃掉它.......”
【你要去哪?】
此界太平惊慌握住亓官辞的手,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亓官辞给他的感觉这么奇怪,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亓官辞从头到尾,都在准备离开!
不是转身离开的那种离开,而是——
此界太平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握紧亓官辞的手,想用这种方式,把亓官辞留下来。
“镜子,”亓官辞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太轻了,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他击碎,轻飘飘如柳絮一般落在此界太平的心上,却比泰山还要沉重,“我好疼啊。”
他红着眼尾,撒娇吸口了气,扯了下此界太平的衣摆,语气寻常轻柔,好似爱侣之间的呢喃,这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如果忽略掉亓官辞唇角不断溢出的鲜红的话。
此界太平的眼眶发疼,他颤抖着双手,虚捧着亓官辞的脸,机械又害怕地用指腹擦去亓官辞嘴角的血迹,他第一次恨自己不会言语,如果可以说话,他一定要求亓官辞不要睡,一定要告诉亓官辞自己有多害怕,求亓官辞不要再开玩笑了。
脱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唇角苍白的少司官终于支撑不住,松软了身子,向后倒去。黑无常条件反射滑跪过去,将少司官拥入怀中。
【亓官,别睡,求你,别睡!】
原来死亡的感受是这样的,亓官辞只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有数不清的锤子,在用力敲打自己的骨肉,有数不清的勾子,在拉扯他的经脉。
好疼,真的好疼啊。
他明明,是最怕疼的。
这份疼痛,直接影响到了亓官殊,他通感到亓官辞的悲伤和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亓官辞像个傻子一样,一声不吭,对着小黑无常微笑,尽可能表达自己的轻松,
愚蠢。
愚不可及。
亓官辞不是喜欢这个小黑无常吗?那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自己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难道不是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吗?说了一句自己好疼,就够了吗?这能讨到什么好处?
黑无常的手擦不干净少司官脸上的血迹,也没有办法聚拢少司官的生机。他抱着少司官,却感觉怀中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减轻。
少司官的脸色因为过度失血显得难看,可唇上的鲜红,却把少司官的神性衬得多了几分艳冶,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鬼气了。没捧住的鲜血,滑过少司官的脸颊,滴落在少司官银白的头发上,将本该干净纯洁的颜色,染得刺眼凄美。
亓官辞艰难伸手,想去触碰此界太平的面具。
在愣神了一秒钟后,此界太平主动握住亓官辞的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面具上,甚至还主动低了下头,方便亓官辞动作。
无常官的面具,不会轻易被别人摘下。
冥府六五司君的头,也不会随便为他人低下。
但现在,他却为了一个生命正在消散的人,低头了。
有主人的默许,亓官辞摘下此界太平的面具,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只他的动作,却慢如病入膏肓的老者,颤巍、迟缓。亓官辞没有想到,现在自己的力气,居然连一张青铜面具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在特殊的场景之下,倒显得有几分暧昧起来。
亓官辞摘到一半,将面具悬在半空中,穿过缝隙,对上后面那双已经湿润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突然弯了下唇角,细弱的热气才刚刚升起,就被黄泉中的阴冷吹散,可这份温热,却依旧浸到了此界太平的眼底。
“镜子啊......”亓官辞的声调拉得又长又软,配上他脸侧的血迹,刺得此界太平心口发疼,“你是不是......有鳞片啊?”
他记得的,亥酉年,爀鴠日,他在孟婆庄,遇见了一位貌美的小姐姐。
此界太平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告诉了亓官辞答案。
他握住亓官辞的手,将遮挡住自己的面具掀开。
他人魂的模样,其实和本相相似,不比天魂的温雅气质,却独有一份属于阴司司君的狼子野性,每次看到这一张攻击性强悍,迫人心弦的脸,亓官辞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一下,感叹一句:
好漂亮的毒蛇。
阴司的毒蛇收起獠牙,满眼都是难过和委屈,他紧抿双唇,目光贪婪锁在少司官的身上,不敢移开半分。野性的面容,配上单纯的表情,这画面简直太刺激亓官辞了。
此界太平眼睫颤抖,如蝴蝶掀动翅膀,闭眼抬眼间,从凌冽英气的眼眶中,落下一滴泪水,好巧不巧,不偏不倚,正中亓官辞的唇珠。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亓官辞,颈侧朦朦浮现出几片精巧的银白鳞片。
浮动流光,神秘漂亮。
亓官辞望着他,舔了下唇角,将落在自己唇间的泪水咽下,他像是终于知道了答案的追寻者,轻声叹道:“是你啊......”
“镜子,我好累,我困了,想睡了。”
亓官辞咳了一口鲜血出来,血腥气在黄泉中让人压抑极了,此界太平想要为亓官辞输送灵力,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做,都没有办法留下亓官辞半点。
【不要睡,等等我。】
再坚持一下,我去找生死簿,我可以用罗酆的力量去修改生死簿的!
人到将死的时候,会不会眼神模糊,亓官辞不知道,但他现在想要看清此界太平凝出来的字,都艰难万分。
终于,他看清了字,笑着摇了摇头:“别怕,我只是困了,想睡了,等回到人间,你来叫醒我,我想去旧书店喝茶了......我还有......瞿老板精心准备的考研资料......我......舍不得离开......镜子,我好疼......你可不可以......亲亲我啊?”
阿娘说过的,亲亲就不疼了。
镜子,你可不可以亲亲我啊,我很乖的,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亓官辞眼眶酸涩,在双目中的清明全都消失,彻底变为翳白前,示弱的少司官,等到了枯涸前的温软。
五感尽失,亓官辞的呼吸渐渐泯灭。
尧疆最自由的小银蝶,停止了翅膀的震动,在得到小毒蛇的亲吻后,从空中落下,停滞了他的时间。
小银蝶带着笑意,向世界——
宣告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