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气冲冲的【百里若】, 听到洛淮清口中的“大师兄”三个字后,瞬间乖巧下来,他抿了下唇, 看上去老实极了。
尤其是借着百里若这张少年的模样, 做出来的姿态, 更是让人心生怜爱。
“... ...你还知道些什么?”【百里若】掀了掀眼帘,带着紧张和期待的语气询问道。
如果洛淮清出现在这里, 是卫琅玹授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在这里的所作所为, 卫琅玹都知道了?
他既然知道了,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来惩罚他, 责骂他……
这算不算威胁, 姑且还两说,但不可否认, 【百里若】确实因为大师兄三个字,安分了不少。
洛淮清口中的那位大师兄,不是别人,正是【百里若】的好师尊——天凌七子首席,还未飞升时, 便被誉为凡尘世仙的卫戍, 卫琅玹。
好巧,天凌自上而下, 都是出了名的护短。这一点, 在【百里若】还在师尊身边时, 便已经体会颇深。
但他不敢赌,不, 应该说,都不用赌。
卫戍一定会选择护着他的好师弟,而不是......而不是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弟子。
“算了,我不听了,”闷气生了几分,【百里若】临近关头,又心生畏惧起来,他害怕会从洛淮清口中,听到让自己不开心的话,索性闭眼让洛淮清等人离开他的视线,“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本尊饶你们一命。”
能把堂堂天君殿下逼成这个模样,洛淮清也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能让天君殿下退步到这种地步,已经算烧了高香了,洛淮清不敢拿乔,恭敬对着【百里若】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淡若枯树霜雪,平静又沁心:
“多谢殿下,殿下放心,臣今日前来,只为带走冥府小官,除此之外,没有见过任何人。”
【百里若】听到洛淮清的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扫了洛淮清一眼,嗤笑出声,微微抬手,对着洛淮清摊开:“那便......请师叔慢走。”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百里若】见得多了,并不认为洛淮清特意而言,是对他有什么奉承。
只要洛淮清不要再来搅他的局,带着冥府和那群玄宗的弟子,走的越远越好。
请罢,【百里若】转身准备离开,才刚走一步,又被洛淮清叫停:
“殿下稍等。”
现在【百里若】听到洛淮清叫出的殿下两个字,就忍不住牙酸,他眉头狠狠跳了两下,耐着性子,保持假笑转过头来,双手环臂,眼中浸着冷意:“不知师叔,还有何指教?”
洛淮清仿佛没有看见【百里若】幽深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从宽松的袖口中,取出一张冥府特有的青铜恶鬼面具,在面具眉心的位置,看似无意地用手指点了一下,才用灵气托着面具,朝【百里若】的身边送去。
“殿下,有劳,还请收下这幅面具。”
垂眸乜了一眼面具,【百里若】面露嫌弃,不太想接:“本尊还不需要借用冥府的东西,来掩盖气息。”
洛淮清弯眸含笑,似乎在笑【百里若】的自作多情,语轻若风:“不是给您的。”
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骤然冷下,【百里若】猛地掀开眼帘,凝上洛淮清,正好对上洛淮清不轻不慢睁开的那双天生含情,此刻却还无温度的桃花眼。
两人的视线争锋相对,做着无声的较量。
久到洛淮清眼角的笑意已经褪去轻柔,只剩下霜寒,他再次启唇:“殿下。”
轻飘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和波动,听不出好赖,却重锤了【百里若】心口一下。
【百里若】怕卫戍。
他曾经只在师尊口中,听过其他六位师叔的事迹,但并没有真正见过其他六子。那个时候,六子已经全部牺牲在了战场上。
如今倒算得上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二师叔,他自诩身份尊贵,就算是二师叔,也不过自己职下卑臣。
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位年轻的二师叔身上,感受到和师尊一样的威严和冷意。
恍惚的那一瞬间,【百里若】觉得眼前的洛淮清,居然和卫琅玹的身影逐渐重叠。
来自身体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颤抖一下,抿了下唇,【百里若】眼神古怪地望了洛淮清一眼,最终还是收下了面具,冷哼一声后,转身离开。
生怕洛淮清又要叫住他,这次【百里若】离开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一直目视【百里若】离开的背影完全消失,洛淮清才收回视线,用扇柄拍了一下掌心,若有所思。
“为什么要给他面具,”一旁看了好久戏的阿七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他不是人。”
“......”
严肃正经的四个字,差点让洛淮清端着的表情崩裂,他弯了下眉眼,拍了拍阿七的脑袋,温柔解释:“对,祂不是人类。不过,那张面具,可不是给祂的......”
那是给我们冥府未来帝君,如今的六五司君——瞿镜的。
他不能干扰幻境,还不能给自家帝君开个外挂,让帝君自己想起来吗?
管这个“少司官“现在是谁,地魂也好,人魂也好,天魂也罢,只要他是瞿镜,戴上导游面具后,他就会想起一切。
大脑简单的阿七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找四师兄,你答应我的,要带我找四师兄。”
“快了,”洛淮清说着,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中的某一处地方,“马上就要破局,阿四......要开始忙了。”
“要忙了?”阿七的眉头皱了起来,非常苦恼的样子,他用手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摇了摇头说道,“那我要好好帮忙。”
这次是真的没有忍住笑出声来,洛淮清周身的清冷融化,如沐春风,“哈哈,用不着你,你四师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就愧对他在天凌求道的那么多年了。”
对待眼前的小师弟,洛淮清一向比较慈爱,这种感觉,差不多就相当于父母看待自己孩子的那种心情。很新奇,但洛淮清确实一直把阿七当成小孩子。
阿七最喜欢的是四师兄秦政,和三师姐张子清。
但四师兄和三师姐都十分敬重二师兄洛淮清,作为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他自然也是听洛淮清话的。
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阿七才有些遗憾地长叹一口气:“那师兄,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刚才那个不是人的说,让我们走远点。他坏,他想打我们,不和他玩。”
“我们去找你的六师兄,”洛淮清终于把视线移向了一旁把自己当背景板许久的池星乐,对着池星乐扬了下下巴,示意阿七把池星乐带上,“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两天,这件事就该结束了,结束之前,我们去闹个大的。”
违规.作案.搞事情。
天凌六子最喜欢干的事,全在这里了。
一听见要去闹个大的,阿七的眼神都明亮了好几许,在原地兴奋地小跳了两下,用力对着洛淮清点了下头,一把拉住池星乐的衣领,绽出笑容:“好!”
直觉告诉他不要偷听,所以一直在折腾耳朵的池星乐,好不容易把听力恢复了一二,没来得及高兴,第一句“复明”听到的消息就是——“我们去闹个大的”。
好家伙,吾命休矣。
刚想摆手示意自己只是个路过的,不参与搞事情的【团建】当中,就看见洛淮清带着一贯的狐狸笑容,对他轻轻颔首,同时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原地超度,久仰大名,生无常中业绩最高的员工,今年的全勤表彰,估计稳了八成吧?”
慌乱推脱的表情,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池星乐条件反射性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导游服的褶皱,看了一眼洛淮清的脸,张嘴张到一半,又突然卡壳,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对方。
从幻境之中的记忆来看,眼前这位和洛唯欢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天凌宗的代掌门,七子中排行第二的洛淮清。
但洛淮清刚才说的话,以及手上暗示导游面具的动作,都在说明他是冥府中人。
池星乐不比亓官殊,虽然同为生无常,但他见过的冥府中人,也就只有谢必安,连范无咎他都没有见过呢!
知道和冥府有关系的大佬,也就是瞿老板和商老板。
很显然,洛淮清不是以上认识的三位。
那么眼前这位是?
“你和小欢同辈,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他一样,叫我一声哥,”洛淮清从池星乐的停顿当中,猜出来了他的想法,他主动开口,“我于冥府位职二司,如今掌管刑狱和宗卷整理,阴司中人的话,一般叫我洛大人。”
池星乐心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我去,二司君!冥府二司君!他何德何能,居然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么厉害的大人物!而且大人物还允许自己叫他“哥”诶!
“ge......”池星乐下意识想叫出哥来,但他话头到了嘴边,看到洛淮清那张稚嫩年轻的面貌时,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大人您如今年岁几何?”
“哦,这场幻境确实还没进展到我身死的那时,”洛淮清了然点了下头,毫不在意回答,“死的有点久了,记不太清,但应该是......二九之年吧?”
他先天心脏有缺,尽管修仙问道的路上,让他得以贪得几年岁月,可终究还是没能抵过生死寿夭这一劫,早早去世。
阿七突然开口,认真纠正:“是十七年一月又五天。”
洛唯欢:“......”
洛唯欢恍然大悟一般:“啊,原来我这么早就死了啊。”
十七岁。
在一个少年最意气风发,打马长街看繁花的年纪,洛淮清什么抱负都没有实现,就告别了人世。
池星乐顿住,他想过洛淮清可能是因为喜欢养颜,才定了现在的样貌,但他怎么都没想到,真相居然是......他在这个年纪便去世了。
心口莫名有些堵着慌,不知道是为洛淮清感到遗憾惋惜,还是为他感到心疼难过。偏偏洛淮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那样云淡风轻,点水而过。
他已经离世太久了,久到他都忘记自己是几岁去世,久到他已经对自己的死亡毫不在意。
池星乐沉默了好久,洛淮清摇扇的动作一顿,笑眼迎了上去,半弯下腰,调侃道:“怎么啦,是不是对着一个只有17岁的人,叫不出口‘哥’字呀?”
旁人为他的年幼早亡而悲惋,亡者却毫不在意地调侃。
池星乐摇了下头,哽咽着,说不出是苦涩还是无味:“洛哥。”
叫完哥,池星乐又想起来刚才听到的,洛淮清准备去闹场大事,只是,在幻境之中,他们能做到最大的搅局程度,估计也不能动摇幻境根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