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我再找找。”贺彦霆低着头道歉道。

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语气太重，康立平叹了口气，对着扩音器说：“行了, 大家也都休息一下, 半个小时后再拍。”

贺彦霆点了点头，朝与他演对手戏的替身老师道了个歉, 转身走到一旁。

剧组给他配的助理小胡连忙递上水，用纸巾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哥，放轻松，你可以的。”

贺彦霆抿嘴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场他们拍的是一场哥哥弟弟为了女主正面冲突的戏。弟弟无意中发现了女主喜欢的是哥哥, 而自己只不过是个替身, 气不过于是回家来找哥哥麻烦。

哥哥并不清楚弟弟在阴阳怪气什么，以为只是对方日常对自己的迁怒，于是默不作声受下了。而弟弟却变本加厉，甚至开始对哥哥使用了武力。

刚刚他们拍的, 刚好就是弟弟和哥哥发生冲突的那一段。贺彦霆已经演完了弟弟的戏份，拍到哥哥时, 却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你这是怎么了？”

突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贺彦霆的耳畔响起。他诧异地抬起头, 只见徐玖啃着块鸡爪，冲着他眨了眨眼。

似乎是感受到贺彦霆的目光, 徐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鸡爪，朝他递了过去：“来一点吗？味道好极了！”

贺彦霆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来了？没去古镇逛逛？”

“逛完了, 还把新剧本理顺了。”徐玖在贺彦霆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呢，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刚拍完弟弟的戏, 现在进到哥哥这里，角色有些进不去。”贺彦霆拿着剧本叹了口气。剧本被他用彩色马克笔涂抹成五颜六色，而每一句台词旁边，都有贺彦霆做的记录，写的是这个部分需要带入的某些情感。

“让我看看。”徐玖把装着鸡爪的袋子往贺彦霆的怀里一塞，嗦了嗦刚才拿过鸡爪的手指，指着剧本上用荧光紫色标注的部分问道，“是这一段吧！”

贺彦霆点了点头。

徐玖看着这部分的内容，又往前翻了几页，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

这部分的剧本是荀柳昨晚刚改的，角色情绪和台词都与之前的版本不太一样。贺彦霆一时之间没找准感觉也是情有可原。

“你给我说说，刚才你演的时候，哥哥的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徐玖抬起头，冲着贺彦霆扬了扬下巴。

“不明所以，对弟弟发火有些奇怪，但是总体上是比较淡定的。而且弟弟根本没打算与他沟通，所以说话都是阴阳怪气的，哥哥听出来了，但是并没有理会。”贺彦霆思考了片刻，回答道。

“我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有一个情绪渐进。”徐玖歪着头，同他分析道，“我看了之前的剧情，大概是哥哥在拉琴的时候，被弟弟一把拽了出来，他做的事情被打断，心底应该是有一些烦躁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愧于弟弟，所以一开始他应该是隐忍，同时又有点挣扎，想跟弟弟讲道理，但是对方根本没打算与自己交流。”

贺彦霆点了点头，这个部分他有考虑到，所以一开始演的前半段，他有演哥哥努力平息心里不满的模样。

“因为哥哥的无动于衷，弟弟越来越上头，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所以对哥哥动手。这个地方我觉得哥哥应该会下意识地挡一下，但是又想到了之前的情况，会挣扎主动地把手放下。”徐玖指着一处台词道，“大概应该就是这个位置。”

“看到现在的弟弟和小时候的弟弟完全不一样，哥哥的心里应该也是刺痛的。他会认为这都是他的错，眼神中应该会有自责，后悔和愧疚。”徐玖思考了片刻，想是想到了什么，眼前突然一亮，“对，眼神里还应该闪过一丝杀意！”

“杀意？”贺彦霆眨了眨眼，之前说的他都能理解，可是杀意是为什么？

“其实哥哥能欣然接受弟弟把自己关起来，说明小时候的那件事情对他影响也很大，他的心理状态也很不正常。”徐玖点着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合理，“你想，他心理不正常，愿意被弟弟囚禁，在地下室的日子里，他难道从来没想过跟弟弟同归于尽吗？”

“只要他俩都死了，那缠绕在他们之间的这些爱恨情仇都会消失，所有的恩怨也会随着死亡的来临，一笔勾销。”

贺彦霆愣住了。

他自诩早已熟读剧本，却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他对角色的理解，仅仅停留在愧疚，补偿和因爱生恨，却从来没往更深层次挖掘。

“你真的是！”看着徐玖闪着得意的眼睛，贺彦霆忍不住勾起嘴角，“他们说的没错，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嗯？”看着贺彦霆站起身，徐玖仰起头看着他。

贺彦霆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徐玖的脑袋。

“等我，很快就好。”

徐玖还没反应过来，看着贺彦霆朝着远处跑去，他耸了耸肩，拿起放在位置上的鸡爪子，继续啃了起来。

十分钟后，康立平回到了现场，准备继续这场的拍摄。

跟着康立平一起回来的，还有编剧荀柳。

他看了一眼坐在这边低头玩手机的徐玖，跟康立平耳语片刻后，朝着徐玖的方向走来。

“写完剧本回来了？”荀柳走到徐玖身旁坐下，“还是专程过来看贺老师拍戏的？”

“都有。”徐玖笑了笑，把手里装着寥寥无几的鸡爪袋子，递到对方面前，“要不要来一个？”

荀柳笑着摇了摇头，抬头看向远处的片场。

“刚才的事情我听说了，想不到你对秦觉这个角色，还挺有看法的。”荀柳好奇道，“你之前有研究过这个剧本？”

“看过一次，研究的话说不上。”徐玖解释道，“其实这个人物的心理并不难分析。编剧在创作每一个角色时，都会赋予角色动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符合这个角色的性格。”

“不错，我写他俩的人设时，也考虑过动机。”荀柳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秦觉之所以会心甘情愿被关在家里，不仅是出于对秦侃的愧疚，还有对他的爱。他不介意弟弟冒用自己的作品，甚至也愿意为他做出更优质的曲作，说明他对弟弟的做法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可是当他无意中看到弟弟和女主之间的互动，原本一直被他压着的不甘心，不服气，就会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由此发生了之后的事情。”荀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之前分析得不错，我原本以为这个部分写得比较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都是您写得好！”徐玖谦虚道。

那边，康立平已让各部门做好了准备，一声令下，摄影机开始缓缓工作。

*

“你刚才跟她都说了些什么？”秦侃伸手按住秦觉的肩膀，望向他的目光里尽是冰冷。

“只是谈了些音乐上的事情，没说什么。”秦觉语气平淡，声音里还透着一丝疲惫。他抬腿想要跨进大门，肩膀却再一次被对方抵住。

“音乐上的事？”秦侃冷嗤一声，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有什么资格跟她说音乐上的事情？现在获得音乐成就的人是我，她喜欢的人也是我，你算什么东西，还跟她谈音乐？你配吗？”

秦觉并没有说话，只是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放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握拳，却又在对上秦侃眼睛时，再一次松开。

秦觉的沉默并没有让秦侃心里好过一些，反倒还激起了他心中的不满，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恨意。

他放下抵着秦觉的手，看着他站在玄关上，换鞋走进客厅，冷笑道：“秦觉，你要知道，现在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说如果当年死的人是你，故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换好鞋正准备回房间的秦觉身形一顿，转身挥手直接掐上了秦侃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侃一惊，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按压在了玄关的墙上。

“你想做什么！”秦侃看着这张与自己分外相似的脸，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恐慌。

秦觉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扣着他脖子的手也愈来愈紧。

秦侃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紧握着秦觉的手，不停地拍打着。

此时的秦觉让他觉得陌生，他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抽紧起来。

不知道是秦侃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是他逐渐松弛的动作，唤回了秦觉的一丝理智。

他松开手，看着抱着脖子蹲在地上使劲咳嗽的秦侃，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

“cut！这一条过了！”

听到导演的声音，贺彦霆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那个位置注释自己的徐玖，兴奋地挥了挥手。

徐玖正在和荀柳聊天，见状也举起手挥了挥。

荀柳看了看徐玖，又看了看远处的贺彦霆，眼底划过一丝羡慕：“你俩感情真好。”

在听过徐玖的分析后，接下来的几场戏，贺彦霆都拍得十分顺利。原本以为要拍到凌晨的戏，晚上十二点就提前收工了。

“走，收工！我带你去吃烧烤！”下了戏，贺彦霆直接朝徐玖跑了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就要把人往外拉。

“等等等等……一下！”徐玖被他拉着走了几米，使劲拍着他的手臂，这才把人喊住，“你是没吃饭吗这么着急！”

“对啊！”贺彦霆委屈地点了点头。

徐玖语塞，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叹了口气：“那你先去把妆卸了，这样出去太招人显眼了！我就在这等你，快去吧！”

贺彦霆点头，快步朝着化妆间走去。

荀柳张着嘴愣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

“走了，还在这干啥呢！”康立平把自己的导演椅放回了固定角落，看着呆在原地发冷的荀柳，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醒醒！”

荀柳回过神，看着他眨了眨眼：“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

许是真的饿了，贺彦霆并没有让徐玖等太久，卸了妆换好衣服，他戴着口罩和大墨镜，出现在徐玖身旁：“走吧！”

考虑到明天下午还要继续拍戏，他俩并没有选太远的烧烤摊，而是找了个看起来客流量不错的摊子，坐到了最角落里。

点完菜，贺彦霆一边帮他用水涮着碗筷，一边问道：“你今天在古镇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徐玖接过清洁过的碗筷，笑道，“荀柳给我推荐了一家咖啡厅，我在里面把剧本改了改，打算明天努力再去工作一天。”

贺彦霆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不过你可千万别累着。”

徐玖点头应下。

话虽这么说，可第二天当徐玖抱着电脑坐在咖啡厅里时，这句话早就被他抛之脑后。

徐玖这一次的剧本是科幻题材的。

虽然在现在这个星际时代，科幻早已经算不上科幻了，可是徐玖还是忍不住想把他当年的脑洞写下来。

*

故事发生在蓝色星球上。

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以来，整个地面都被辐射笼罩着。一开始，辐射只存在于地表以上三十公分，人们只需要穿上防辐射的裤子和袜子，就可以继续生活。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辐射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由一开始的三十公分，上升到五十公分，一百公分……而在十年之后，辐射高度达到了二十米。

住在蓝色星球上的人并没有坐以待毙。十年里，他们不停地研究如何抵御辐射，同时也在不断修建超高层建筑，试图在高度上战胜辐射。

终于，一栋名为直上云霄的摩天大楼建造完成。

摩天大楼消耗了星球上三分之二的资源，可是却只够十万人入住。

科学家作为重点保护对象，直接入住直上云霄的最高层。接下来便是政府军指挥部，负责大战后整个星球的日常运作。再往下，就是一些政/府人员和士兵的住所。

而那些既没有钱也没有社会地位的普通人，要想住进这座大楼，需要他们用劳动换取居住权。所谓的劳动，就是要穿着防护服，在满是辐射的地表收集各种材料，这些材料将会用于直上云霄的扩建。

辐射区很危险，只能穿着辐射服的人可以在辐射区里活动，但是每次活动都只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必须要回到防辐射车上休息。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把的普通人遭到了辐射，变成了奇形怪状的生物。

外出活动，枪支武器是必备的，要是遇上了不知名生物，这些东西可以帮忙保住性命。

直上云霄入住条件过于苛刻，不少人开始探寻别的居住场所。最终，在他们的努力下，发现了藏在地下的建筑不会受到辐射的干扰。于是乎，又有另外一波人，选择住进了地下建筑。

地下建筑的生活条件自然比不上直上云霄，不过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能有一个躲避辐射的安居地，就已经很不错了。

时间来到一百年后，主人公乔佑是一个出生在108号地下城的十八岁男孩。从一出生起，他就一直在地下生活，从没机会上到地面。

居住在地下城的人类，通过一百年间的不断尝试，终于找到了不需要阳光就能种植、且没有被辐射污染过的无毒菇，并以此作为食物。

无毒菇被地下城无限量的种植，除了满足他们日常的需要，多余的菇将会作为商品，与直上云霄兑换其他物资。

乔佑从小就听说有个比天堂还要美好的地方——直上云霄。这个地方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去的，但是如果有机会进入直上云霄，那他这辈子就不需要再吃这些难吃的蘑菇，住在阴冷潮湿的破房子里了。

因为无意中撞见了地下城与直上云霄的交易现场，乔佑对直上云霄的向往更甚了。殊不知就是因为他围观了整个交易流程，并不知道他的父母被地下城的恶霸们欺负，最终被活活打死在了家门口。

等他回到家，等待他的只有两具早已凉透的尸体。

乔佑想找那帮混混报仇，却被告知他们是地下城城主的孩子，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这件事情更加坚定了乔佑要离开地下城的想法。他回到家，收拾了一套衣物，带上了自己与父母有且仅有的一张合照，踏上了冲向直上云霄的道路。

*

徐玖在电脑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完成了这个脑洞第一部分剧本的攥写。

他把这部电影命名为《直上云霄》，说的就是居于底层的乔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云霄的。

与他之前写过的其他剧本不同，这部剧本的重心再于对强权势力的反抗，加上故事属于科幻末世题材，徐玖自己都拿不准，八百年后看惯满世界飞宇宙飞船的人们，是否还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作品。

在故事写完的当天晚上，贺彦霆很荣幸地成为了这部剧本的第一个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