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正在下城拍第二十七部《反抗军探秘》的剧组注意到了她。

他们拍了她唱歌的视频，杀戮秀的策划方非常喜欢，觉得这是个明星的胚子——他们的判断是对的，她简直能完美满足男人的幻想，于是非常适合在杀戮秀的赛场上受折磨，给消费者们看。

那之后没多久，夏莲上班的那家酒吧的老板死了。

罪名栽到了夏莲头上，虽然从后来粉丝搜集的资料来看，人肯定不是她杀的，她也没有任何动机，死者一直很照顾她，说她像早死的女儿。

反正，最后那些人定了她的罪，杀了她的父母和兄长，把她送进了杀戮秀。

一直以来，相对于男人，杀戮秀中的女性更少一些。女性赛场经过了这么多年，发展出了一套相较来说更为精致、完善和关注创意的风格。大部分情况下，这些人需要对抗的是某个极具想象力的恶劣环境。

谁也没想到，夏莲在那里活了下来，并成为当届的冠军队成员。

从没有人发现她有这样的天赋。她在上城待了两年，像一把被砺得越发锋利的刀子，因为伤痕累累越发危险。场外她至少杀过三次人，还有一次是在宴会的众目睽睽之下。私下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杀戮秀合同上的场数不断增加，就是个天文数字，但她早就不在乎了。

沦落到新天堂后，夏莲参加了两场秀，接着因为刺杀某个权贵被全城通缉，开始逃亡。

此时，这位杀戮秀明星坐在破烂的桌子上，一身是伤，随手拿了包零食，样子挺自在。她在上城的豪宅中从来没有待得舒服过。

“我在新天堂大道看到很多做奴隶生意得店。”夏天说。

“是啊，破地方，也就奴隶制发展得不错。”夏莲说道，“不管变成什么样，上头的先生们觉得只要提供重播的电视剧，或廉价制作的游戏就行了。”

她坐在桌子上，墙上居然还有个残破的小屏幕，能接收到信号，正在放广告。

上城觉得这些东西是迷药，消耗尽你的激情，让你只能待在原来的地方。

但以前人们停留在这里，因为没处可去，只能每天看节目，花钱，买资源，和人吵架，在网上抒发热情与痛苦，把“反抗军”的名头栽到一起看顺眼的人身上……

不得不说，这法子还真成功了。

他们找到了通路，不只夏天和白林，所有人都被栽赃了。

“这地方的好处在于，我想伤就能伤着，”夏莲又说道，“我伤再重也他妈没人要我进治疗舱，给广告商摆笑脸了。”

她拿着瓶功能饮料，朝空中做了个干杯的手势：“‘战神阁下’，干得不错。”

夏天也拿薯片袋子回了个“干杯”的手势，这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从不是上世界盒子里的宝石，骨子里就是些走投无路、满不在乎得罪犯。

白林拿着夏天得薯片吃，夏天说道：“你是被抓的，还是跟资源区一起过来的？”

“我当时在天堂宫附近一个酒吧里。”夏莲说，“有点事儿。”

夏天挺熟悉这个含糊其词的调调，表明事情多半和几具尸体有关。大部分杀戮秀选手手里都有一堆这样的破事儿。

“喝了两杯，找了点乐子，正准备走人呢，结果这城他妈就飞走了！”她说。

“电视上说，”白林说，“你刺杀了新天堂二城的林先生。”

夏莲露出个笑容。上世界说这笑容性感，他们总是对这类事有些错误认知，这是杀气腾腾、恶意的笑。

她靠在墙上，注射了针剂，但伤口没好上多少，估计是某种特殊武器导致的，夏天在这里都能闻到腐败的味道，但她好像感觉不到。

“我一枪打在心脏上呢，”夏莲说，“不过他没死。”

她翻出了一包棉花糖，丢过去，夏天——刚吃完了薯片——伸手接过来。她说道：“新天堂都卖断货了，战神阁下的最爱。”

夏天想说自己也没到最爱的程度，大部分零食他都很喜欢，只不过他的武器叫“棉花糖”而已。不过他还是拆了包，拿了块糖放到嘴里。

她接着说道：“所以，我又刺杀了一次司先生。”

夏天不知道这个“所以”是怎么成立的，白林说道：“哦，昨天上方有一阵资源调用高峰，应该是你的事了。”

夏莲耸肩。

“怎么样？”夏天说。

“我就试一下。”夏莲说，“我远远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成不了。他做了些……‘自我发展’，皮肤变得有点像是章鱼的那种质感，眼睛的颜色绝对不正常，像是某种仪器。他肯定没头发的，戴的假发，但要有人敢说肯定会死得很难看——”

自我改造由来已久，不过做的人不算多，但打从199届杀戮秀的第五轮后，这件事流行起来，权贵们开始朝着另一个物种的变化越走越深。

“他的心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夏莲说，“我怀疑在尾椎。”

她想了想。

“他把自己藏得挺严实，不过我还有点时间，多试几次。”

她笑容很亮眼，又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亡命之徒的笑。

夏天想了想，也朝她露出个笑脸，说道：“再刺杀一次怎么样？”

夏莲挑起眉毛，白林说道：“这次保证靠谱。”

这年头的反抗军首先要弄清的就是一件事：反重力引擎在哪。

引擎就在天堂宫下面，夏莲刚到这里时查过，不过引擎区要各个负责人的DNA才能打开，一堆检测，破解不了，反正得负责的权贵人到那里才行。至少尸体得在。

夏天和白林已经三两下干掉了零食，夏莲看了一眼，不知又从哪摸了一包实惠装的巧克力酥条丢过去，夏天接过来。

夏莲看着他俩分东西的样子，突然间说道：“我从来不相信他俩死了。”

夏天呛了一下。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知道说的是谁。

“‘大坠落’时的情况很糟，但我们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夏莲说，“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我们给他俩封了神，所以还是死了好。”

她侧头看他们。

“很少有人可以做到他们这样，”她说，“我一直觉得他俩脑子不正常。”

“这世道就流行疯一点。”夏天说。

“是的，而且现在已经不是旧浮空城的时候了……司先生犯了错误，他肯定知道。我不知道他还想干嘛，但我不想等着。”夏莲说。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朝他俩笑，说道：“帅哥，留个电话吧。”

夏天两人留了终端号码，她毫无回礼的意思，转身走了。

她走向一条狭窄幽暗的维修通道，突然停下来，转过头，朝他们说道：“下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一身血污，但表情天真又好奇：“特别热闹，还是什么也没有？”

“基本是一片废墟，”夏天说，“不过还是有不少人活着。”

在杀戮秀的最终轮，还有七日的大雨时仿佛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但当乌云散去，阳光照下来，还是有很多的人活着，在一个新的世界里不知所措。

植物坚持从泥土里发出嫩芽，人们用残余的食物果腹，下城的人们站在阳光下，不知所措地看着无垠的天空，空气里硝烟的气味散去了，全是泥土和水的味道。

一些人找到上城残留的建筑，这里有大量的资源，一些相当完整，AI还在运转。他们瑟瑟发抖地搬了进去，生存下来，并且开始研究怎么能活得更久。

很多人幻想过上城和下城的真正交流，但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在一个毁掉的世界中，幸存者们茫然地看看对方，不得不开始互相说话。

而上城无所不在的怪物逃离了束缚，在这片新的世界落地生根，捕杀人类。

这是一片泥泞、崭新和陌生的世界，四处都是危险，可是已经没有了命运之神。

他们还和她说起“小威尼斯”，那是一座中型聚居点。

它是第五轮结朿时的“大坠毁”中，十九卫星城留存下的一部分。

城中心的黎明购物广场、美食城和游戏城在建筑清洁剂的消融中残余大半，坠落到了地表的一座湖里。

湖污染得很严重，不过有大量建筑清洁剂，再加上一周大雨的冲刷，情况大有好转，湖泊面积变大，形成一片广阔的水域。

这些壮观得建筑半沉于湖中，一起陷入的还有近一千人，大都是本地的职员和顾客。

因为有大商场，他们倒不缺生存资源。主楼之间还有数条空中通留存，可供穿行。

待风平浪静了些，幸存者们聚集到一起，经过一番明争暗斗，形成了一个颇为有效的生存团体。

他们改造楼层，种植庄稼，还用手头的东西做成小船，在旧日繁华的尸骸中穿行。

街道变成了水面，上城的建筑露出漂亮的尖顶，或是半个身位，大都是粉红或淡蓝，如一片晨曦倒映在水上。雨水很多，天际常有彩虹，有泥土的地方长出野花野草，水中已有鱼游动。

幸存者们找到了一些自发电设备，打开终端，而只要连上电脑，你总会得到需要的种种常识。尤其是杀戮秀训练程序，从穿越回古代到遭遇丧失，哪款的生存指南都有。

他说起弗丹和他刚出生的孩子，他女朋友在浮空城时做一个私人电视台的真人NPC工作，级别很低，经常要参与一些血腥的秀。如果她有个孩子，也得干同样的活，而在那种地方，小孩活不过多久。

孩子在这种地方出生，对他或她来说是件好事。

这座城市仿佛是从湖泊中凭空升起的，下面是无数人和怪物的尸骨，可仍旧美轮美奂。

夏莲听他们说，眼睛微微发亮，在这昏暗的地方，又只像是应急灯虚幻的反光。

“要能去看看就好了。”她说。

“会的。”白林说。

她笑了，没再说这个，转身离开。

杀戮秀选手们都是这样，他们很少说起未来，那是一个禁忌词。

夏天参加过很多宴会，他曾以为永远摆脱这件事了，但现在，他再一次站在了一场晚宴上。

他和小白都身着礼服，微调整下，人们可能会觉得他俩面熟，却不会想起夏天和白林。也没人会特别注意宴会上的新面孔，这里不像老浮空城了，新天堂建立不到一年，宴会上的人群在不断变动。

旧人死去，新人加入，登顶之路厮杀激烈，血淋淋的分层正在形成。

这里是迟了大半年的第200届杀戮秀开幕式宴会，会场极其奢华，纸醉金迷。宴会上明星们光芒耀眼，明天就将被投入杀戮秀赛场。

新天堂和旧日浮空城的氛围的确有某种程度的不同，后者疯狂而绝望，带着懒惰与享受感，但新天堂有种骚动的气息，带着硝烟味道的希望渗入其中，人们仰望另一条路，虽然凶险，但通往某种含糊的光明之处。

夏天和白林这几天和夏莲熟了起来，她的伤仍没有好，这种伤势，当年上城的医疗部能搞定，但现在身为一个逃亡者，可得不到这样的医疗资源。

她满不在乎，好像此事无关紧要，只关心那个搞事的计划。

夏天和白林出现在宴会上，要做的是找到司先生。

权贵们来到新天堂后，本来准备继续过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夏莲的两次刺杀——还有别人也尝试过——让他们意识到情势和浮空城不同乐，很少会再出现在公众场合。

新天堂的防护也极为严密，田小罗几人入侵了部分系统，对本地的建筑、政策和八卦都有了十足的了解，但就是进不来。

不过第200届杀戮秀对新天堂是一件重要又振奋人心的事件，司先生理当出现在这儿。

这几天里，他们讨论了很多次找到司先生应该怎么办。

“我们找到他，然后杀了他。”夏莲说，“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给你们弄套像样的衣服。 开幕宴会可不是闲杂人等进进出出的地方。”

夏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拨了个号码，跟个形象策划似的给他俩订时服，还一眼把他俩的身高腰围诸如此类看得清清楚楚，哪个风格的都想好了。

“我们能回到关于‘找到他，然后杀了他’这个部分吗？”夏天说，“那可是新天堂警备最严的地方。”

夏莲朝他们们笑了。

“但新天堂也不缺反抗军。”她说。

夏天怔了一下，夏莲样子疲惫，但眼睛很亮。

“多少？”白林说。

“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