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到京城,一力镇压了朝中混乱的局面。
四皇子下毒谋害,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谷梁泽明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件件积压的政务。
辛夷在旁边玩小球,爪子试探打两下小球,再伸长脑袋看看人在干什么。
谷梁泽明还坐在原位,身边不同大臣来来去去。
书案后猛地冒出个猫脑袋,辛夷两只前腿扒拉着桌沿,脑袋匪夷所思地看来看去。
真奇怪,屁股不会痛吗,猫屁股都会痛。
谷梁泽明伸手,还没摸到,就被猫举着爪子打了他好几下。
猫骗子猫骗子!
辛夷揍完,打着哈欠走了。
大臣看得提心吊胆,见太子面无波澜收回手,对储君新宠有了相当深刻的认知。
辛夷忧愁地走到门外。
总觉得猫好像被人骗了,怎么从山里头出来人就和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不像他们当小猫,每天要烦恼的就是吃什么,在哪睡,太阳跑掉了,要跟着一起挪位置。
猫大王的烦恼要多一个,就是自己养的人类什么时候才能有空让他踩踩。
辛夷在院子里乱转,这个院子比少棠院大了好几倍,周围到处都长着人。
谷梁泽明天天换地方住,这次搬进来的时候,谷梁泽明和他说这是东宫。
这个辛夷知道!东宫太子!
辛夷当时很有求知欲地问他西宫在哪里,没想到谷梁泽明像是沉思了一下,和他说西宫太子已经在牢里了。
辛夷:。
人真恐怖。
辛夷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了,因巢州留下的习惯,他坐在窗台外边玩尾巴边晒太阳。
等谷梁泽明议完事,就过来打开窗户。
辛夷差点被往外开的窗扇下去,扒拉着窗棂幽幽看他:“人,为什么要打飞猫。”
在巢州,窗子明明不是这么开的!
“是我的不是。”谷梁泽明也是一顿,试探伸手,没被打才俯身将猫抱进里头。
他摸着辛夷冰凉的毛,“这么冷,怎么不在里头听?”
道歉有什么用,还不如让辛夷摸摸。
辛夷两只爪子软软地搭在他手臂上,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太暖和了,会听睡着。”
“嗯,”谷梁泽明说,“那辛夷下次在窗边听?”
辛夷把脑袋压在他肩膀上,嘀咕:“不要!辛夷就喜欢偷听!”
谷梁泽明笑了,偏过头亲了亲他软软的薄耳朵:“好,那下次让人在外头也放个猫窝,辛苦辛夷了。”
辛夷捂着脑袋。
“亲扁了亲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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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辛夷独自溜达出去玩。
黄贵妃已被关押,谷梁泽明对宫中的掌控度上升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皇宫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辛夷脖子上挂着他的太子亲印,成天在宫里头横着走。
谷梁泽明处理完紧急要务,独自起身,去了皇帝在的乾清宫。
皇帝久未上朝,一直居于寝宫养伤,太子没回来时一直是皇后照料,等太子回来劝了又劝,皇后才离开。
乾清宫服侍的宫人的仪制未变。
逼宫事变后,谷梁泽明处置了一批又一批人,这次来面见皇帝,依旧站在外头让人通传。
里头侍奉的宫人见他来了,纷纷打了个哆嗦,退出去了。
乾清宫是历代皇帝居所,像是经过太多年,上头金黄色的蟠龙藻井,空旷的大殿显得暮气沉沉的陈旧。
“太子,”皇帝靠在座位中重重喘了口气,显然有些力不从心,“过来。”
谷梁泽明缓步上前,俊美而年轻的脸庞衬得龙床上的身体沉重而笨拙。
他执礼道:“父皇。”
皇帝定定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曾经有不止一个道士曾卜卦出,在他这个儿子出生之后,属于他的紫微星偏移黯淡。
后来,他得到皇位,恩泽披盖天下,可天下人最津津乐道的,百官在背后议论的,竟都是武宗封的这个皇太孙。
皇帝原本并不在意,可有一日,他看着年轻的太子,处理事情之娴熟,百官交口称颂,用殷殷的目光看着太子时。
他惊觉自己已经开始衰老了。
皇帝看着他一身如火的绯红团龙袍,苍老浑浊的眼睛像是被烫伤,却又死死地盯着。
他口齿不清地说:“丹药…!薛道长说的…”
“回父皇的话,道长都和我说了,”谷梁泽明听他说完,不紧不慢地道,“薛道长妖言惑众,又是黄贵妃之人,父皇还信他么?”
皇帝喉咙中传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苍老手指努力拍打着,猛地伸手拽住了谷梁泽明的袖袍。
眼睛瞪大,血丝像是要暴出来。
“…信!信!信!”
皇帝重重地喘口气,笨拙庞大的身体斜斜地滑下来,靠倒着。
谷梁泽明上前将他扶了起来,闻到他身上依旧有很重的丹药气息,还有浑浊的,尘土一般的气息。
谷梁泽明不合时宜地晃神了一瞬,想起辛夷说自己是土里长出来的草。
日后,恐怕也会回到土里去。
皇帝猛地拽住了谷梁泽明的袖袍。
谷梁泽明回过神:“薛道长参与叛乱,扣押了,却并未处死,”他问:“父皇近日,仍在服用那些丹药吗?”
他的神色堪称癫狂,显然神思还算清明,却被这幅身体折磨得快要发狂:“——药!”
谷梁泽明缓缓直起身。
他连日赶路,回到京城后不眠不休地稳定局势,饶是年轻力壮,面色也有几分憔悴,看起来犹如阴鬼。
因皇帝沉迷修仙。就连乾清宫也摆着尊两人高的小鼎。
谷梁泽明的手指抚摸着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打造的丹炉,上头鎏金飞云的纹路入了上方象征仙界的云霄,五彩斑斓华贵,却没有一只猫的眼睛好看。
谷梁泽明收回视线,袖袍在空中划过,他转过身,侧面朝向皇帝道。
“丹炉一开,什么人参扔进去,不过变成一团灰烬而已。”
“父皇。”
“人,也是一样的。”
“孽畜…!”
皇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两次打击和不停地服用丹药已经让他两鬓生出花白,看起来似乎不像个皇帝了。
“母后尚且看起来年轻,父皇却已经憔悴不堪,”谷梁泽明收回视线,并没有搭理这句话,“若有有孝心的皇子,譬如四弟那样的,应当是甘愿为父炼丹的。”
他说着,笑了:“不过我自然不会的,父皇亦不忍心,是不是?”
辛夷最喜欢他这样哄猫。
幸好今天没有看见,他是个不臣不孝的叛臣贼子。
谷梁泽明看着他父皇。
皇帝苍老手指对着他,口齿不清道:“朕…看你…!看你老了!”
谷梁泽明听完了,缓缓问:“父皇是说,看我老了,日渐衰弱,会不会还护着那猫?”
皇帝喘着粗气,重重点头。
谷梁泽明掩眉:“陛下糊涂了,猫狗一类,如何活得到我老去的那日?”
皇帝死死盯着他,竟笑了起来,喉中发出嗤嗤的喘笑。
“他…妖怪,我知道,你们,说话…!”
“我看着!你,你会吃他!”
谷梁泽明静静听着,反而笑了。
“既是妖怪,怎么也该是他吃我,” 他说,“若有朝一日,我被吃了,也算是报应,父皇也会高兴的。“”
“…”
半月后,东宫割肉放血为父疗伤,谷梁泽明手臂上留下了块疤痕。
辛夷蹲在旁边掉眼泪:“辛夷养的人,不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