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将所有的一切都组合到一起时,这个结论甚至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她心底眼前。
正巧这时又人玉步款款进了院子,人未至声先来,她笑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啊,我们余娘子在这里坐着像是副画儿似的。”
这般轻佻且风情万种的声音,余姝一抬首竟然没立刻反应过来即将到面前的窈窕身影是薛好一。
薛好一在远陵当家,很少来落北原岗,不过偶尔也会给自己放个假,来落北原岗玩两天。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种放假是因为她和林人音待烦了,而林人音正好要去西域,为了躲着她回程时在远陵,薛好一才特意躲来落北原岗。
余姝和薛好一的情谊并不算很深刻,薛好一向来是个看着颇为轻佻实际上心底很冷的性子。
她基本不怎么乐意交朋友,和人相交也是点到为止,哪怕当初和林人音也不过是互相保持着情人关系,实际上她被迫进了傅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是如此,不止有林人音这一个情人,来来往往她喜欢的,都不介意有段露水情缘,反正她无情得很。后来是林人音渐渐将她掰到自己身边的。
简称让薛好一吃过点好的,跟别人都不是这个味儿,兴致缺缺。
这个手段十分毒辣,直接斩断了薛好一与别的情人再相交的想法。
现如今薛好一来了落北原岗,偶尔会寻赦赫丽去玩,赦赫丽有事便会无趣的来寻余姝。
余姝见着了她也没什么意外,只是觉得薛好一如今的风韵越来越迷人,像株熟透开放到极致的花,举手投足都是蛊惑人的风情。
薛好一手中拿着团扇,一身轻烟紫纱裙,翘着腿便坐到了余姝身旁,忍不住说道:“你在想什么呢?”
余姝笑了笑,“那可就多了去了。你看我手下有这么多事要做,一天到晚该想的事也多得很。”
她没有让薛好一就这个话题问下去,看了一眼面前的美人和美人手上的东西,反问道:“薛姐姐今日寻我有什么事吗?”
薛好一将自己手中的账本丢给余姝,“林人音让我把她在西域新谈成的生意明目给你,顺便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出去走走?”
六月底七月初的落北原岗极美,到处都一派生机勃勃,连大街小巷上都是充斥着吆喝叫卖的人间烟火气,若是再去九曲湖划个船,逛逛街,一整日下来别提多闲适了。
余姝将手中的东西收好,冲薛好一颔首:“说起来我今日恰好休沐,倒是能和薛姐姐一同出去逛逛。”
傅雅仪手下没有休沐,但余姝现在是余娘子,自己做老板就是很不一样,想什么时候放假就放假,她本来也要去寻一趟魏语璇,将自己心底压着的推论告知,否则一直憋在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算来她和魏语璇也有将近半月没见过,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光明正大拜访一下。
两人说走便走,余姝将脚上的木屐换了,命人套了马便和薛好一出门。
外头天光灿烂,坐马车反倒会显得阴沉,远不如骑马自长街而过来得畅快。
街头巷尾不少人,熙熙攘攘一片,有不少女郎头上戴着遮光的惟帽在路边的摊子前闲逛,也有不少女郎懒得带这玩意儿,拉着自己的小姐妹一会儿走,薛好一看了一眼,突然感叹道:“这几年,落北原岗越来越自由了。”
在前些年,哪儿有女人敢这么轻松的上街啊?哪个不是从头包到脚,藏在马车里,唯恐被人看到自己的脸。
也不过短短数年,敢走上街头的女子越来越多,她们也活的越来越纵情洒脱。
“自由是好事,”余姝头上也戴了个遮阳的惟帽,其实阳光洒落在脸上是件颇为舒服的事,可是她最近有些不喜光,出门也不太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脸,现在无论是她还是魏语璇都多了些心眼,蜀南王和魏清弭的人可能渗透进了这里是件让人有些警惕的事,余姝自己被看到就算了,若是将魏语璇暴露在魏清弭眼前,鬼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这也是她和魏语璇的来往越发小心谨慎的原因。
余姝回望来一眼身后人声鼎沸的长街,突然说道:“但是还不够。”
落北原岗还不够自由,起码还不够傅雅仪余姝心底所想的自由。
两人很快到了九曲湖边。
除了那一条小舟,实际上余姝也购置过自己的画舫,只是同样没下过水,薛好一知道了便撺掇她将画舫丢进湖里,她们也感受一下泛舟湖上的快乐。
余姝没拒绝,只是准备去谷临居将魏语璇拉着一块儿。
薛好一和魏语璇并不算熟悉,她也不想应酬,先带着人上了画舫,余姝则打马到了谷临居门前。
正巧碰上副管事拿了魏语璇的信件要寄出,见着了余姝他面上满是恭敬的笑,知晓她来寻魏语璇就要先放下手中的事引着她进去。
余姝冲他摆摆手,“不必,我自己进去找她就行。”
副管事点点头,也不强求,只说明道:“今日来了几家绸布庄子想和谷临居合作,魏管事刚刚打发了人走,正在宴客厅里头,您直接去就是了。”
“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余姝尽职问了句。
副管事连忙道:“没成,那几家质量有些次,被魏管事打回去了。”
余姝点头,便要与副管事错身往里行去,可在两人肩膀相交时余姝却嗅到了一丝极其浅淡的香,令她感到熟悉也令她有些失神。
眼看着副管事就要离去,她叫住,“副管事身上可用了香?这香气倒是挺淡雅,不知是什么香?”
余姝此刻面上的表情足足的好奇,仿佛便是出来游玩遇着了感兴趣的事随口一问。
副管事闻言愣了愣,随即在自己身上嗅过才道:“小人没有用过熏香,若是余大娘子觉得小人身上有香气多半是这些信件或者还没有来得及递出的信件沾到小人身上的。”
说罢,副管事又闻了闻自己手上的几封信,“应该不是这几封,估计是魏管事那里剩下还没有处理的。”
余姝笑笑,让他离去,自己跨国朱红的门坎又穿过那一院桃花后在宴会厅里头寻到了正在垂头辨别不同布料的魏语璇。
见余姝来了,她问道:“有什么事?”
余姝冲她笑笑,“自然是我这边有大事才来找你。”
魏语璇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后就要往外走,“今日人不多,去湖上。”
“哎,”余姝止住她,眸光轻闪,“今日薛姐姐来寻我玩,我猜有理由前来此处,她正在我的画舫里,咱们不宜过去,去书房吧。”
魏语璇点头,引着她往书房走去。
整个谷临居其实被魏语璇把控得密不透风,两人平日里商谈之所要精挑细选,谷临居最安全的地方显然是魏语璇的书房。
这里是单独一栋小屋子,甚至前后都被一片竹林所隔,是万万不能有人前来窃听到什么的。
余姝打量了一眼里头,书房颇为齐整,桌面上正放置这些信件,大多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瞧不出里头究竟是什么。
关好书房门窗后,余姝坐到书桌前,终于向魏语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黎志三十六到三十九年的海战,是当时的东宫引发的。”
魏语璇闻言眸光一凝,甚至感觉自己有点没听懂般问道:“你说什么?”
余姝与她对视,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缓声道:“你听明白了的。”
余姝怀疑,寇匪进入淮安,与淮安产生血战,屠戮半个淮安之事与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有关。
所实在话,在皇位争夺战之中,太子一派的势力肉眼可见的降低了,甚至可以说是被永王一党打压得抬不起头来,出路也被先帝全方面堵死,若要重整旗鼓,要么重新夺得先帝宠爱与信任,要么身上多出更多光环。
先帝宠爱这条路已经可以说是不可能了,先帝对永王宠爱至极,信任至极,永王一脉牢牢把控先帝的心,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这个太子就要被废了。
那就只有光环。
当时最好的光环是军工与政绩,政事上他不可能被轻易派出长安做出一番功绩,就算能够派出去,改善民生之类的事都是个长久数十年都不一定能有成果的事,远不如军工好挣。
可当时四海平定,除了草原外没什么太大的威胁。
前些年草原人被永王打退之后还在休养生息,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杀个回马枪。
那便只能制造一场矛盾。
淮安总兵一家被抄斩是通敌叛国之罪,他们一族就死在永王一党失败的前一年。
可是淮安总兵其人,在黎志三十五年就已经因为誓死守护淮安渡口死在海寇的炮筒下了。
留下的一大家子里,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沿海太守。
先帝雷霆之怒甚至无法让他们有半分辩驳传达,短短十日便死了个彻底,也将这桩公案尘埃落定,说是为当初死去的百姓报了仇。
可谁又知道这淮安总兵一家与淮安的百姓是不是政治斗争下牺牲的炮灰呢?
魏语璇觉得余姝有这样的猜测死不是疯了,正常人想不出这种事情。
可是她心底又隐隐有些颤抖,她在想,当今皇帝为了控制江南能够推广五石散,这样狠辣的人,权力至上的人,真的没可能在当初成为囚鸟时,做下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挽救颓势吗?
桌边有一支笔掉落,声响惊得魏语璇一愣,也将她从这有些可怖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有些复杂地看向余姝。
余姝真是她见过的思维分析最天马行空的人,甚至在她说出口的第一下,魏语璇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但此刻余姝面上是平静的,她说出这么可怖的猜测,面上没有恨意也没有疯狂,反倒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然后起身推开了窗。
外头竹影戚戚,平日里被誉为四君子,到了此刻明明头顶的太阳明明惶惶,被风一吹发出的沙沙声却无端令魏语璇心凉,只觉得颇为阴森。
过了良久,余姝等她稍微回过神来些,才笑了笑,“薛姐姐还在等我们,去吗?”
魏语璇摇了摇头,“让我想想这消息,有点突然了。请说我还在忙,没时间。”
余姝倒是也没有强求,她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抚过桌面上的信件,闲聊道:“你何时信起道来了?”
魏语璇下意识摇头,“你听谁说的?”
余姝勾了勾唇,与她对视,“没听谁说,只是闻到了有些熟悉的道香,你不信道,怎么用起道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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