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个身形利落的姑娘,闻言脆生生应了句好,脑袋后头的辫子甩开,神采飞扬。
魏清弭懒洋洋瞧着她走出去,颇为纵容的模样。
余姝多看了那姑娘两眼,被魏清弭察觉,她笑着看了看余姝,心情颇好的解释道:“年轻的少女便是说话都带着活力和朝气,全身都是力气没地方使,瞧着便让人身心舒畅。”
余姝愣了愣,转而说起,“蕃南王陛下队伍里似乎也有不少女人。”
“是啊,”魏清弭眉眼弯弯,“本王没称王之前,便因为女人身份颇为不便,受人指摘,本王称王之后自是要打破这种僵局。”
只有女人足够多,某件约定俗成不允许女人参与的事才会移风易俗,变成哪怕女人做了也正常。
她不一定有多真心的想替女人谋一条出路,可当做这件事同样会给她自己带来巨大的利益时,她也就会去做。
这个世界上,只有利益不会背叛她,同样的,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属于女人的利益也永远不会背叛她,当女人的利益受到阻碍时,她同属于这个群体中,哪怕地位超凡也依旧会受到影响。
因为女人身份不便,那便提高女人的地位,魏清弭是个极度自傲的人,她永远不会背叛或者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这一点虽原因不同,可在做法上实际上与傅雅仪做的殊途同归。
“您目光超群,”余姝没提别的,只举杯冲魏清弭敬了敬。
也只有魏清弭自己知晓,这个因为女人身份不便,是她当永王时不得不女扮男装的不便还是当蕃南公主时想凭女子之身上位的不便了,又或者两者皆有,因为从她的角度上看,无论哪个时期,她都确实很不容易。可依照魏清弭的性格,她并不需要人的同情和怜悯,说出这句话时自带满腔骨气。
魏清弭受了她这杯茶,仿佛看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似笑非笑,“你可比你姑姑脾气好多了。”
想起余羡,她面上的笑又变得不同了些,余姝没接话,只是在思索这个笑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魏清弭提她姑姑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想完,派出去的斥候便已经带着她们想找的人过来了。
成田健太是个低矮还留着花白小胡子皮肤黝黑的男人,符合她们对倭寇的刻板印象,见了面他对魏清弭跪坐下来,匍匐在地行了礼。
魏清弭没叫他起来,面上也没有了笑,整个房间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压迫感。
傅雅仪和余姝也扭头看向这人,追寻许久的关键证据就要到她们手上,两人心底反倒没什么波澜。
三股视线长久的打量令成田健太头顶多了几分冷汗。
他虽然人在东瀛,可不代表他不知晓魏国的情况,东瀛对大宗主国的一举一动向来都很关注。
尤其是魏国的内斗,更何况他还是知道当年皇帝打赢那一仗的实情的人,对此更是关注了,这么多年来,他的战功,他在荣将军手下走到现在位置的功劳,大半都出自魏国皇帝的帮扶。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攥住了皇帝当初通敌叛国害死淮安数十万百姓的证据。
他靠此保下了性命,又靠此回到了故土,甚至还靠此功成身就。
但魏清弭不是好惹的,这是一个有雄才大略还有雄壮的兵马的女人,听闻她是魏国第一个靠实力受封的王,弑兄囚父,掌控将近五十万兵马。
被叫来此处前荣将军甚至还紧张的将他叫进内室中叮嘱。
“ 成田君,我不知那蕃南王寻你有何事,可我希望你知晓,凡事损害荣氏利益者该死,你是我的忠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荣将军甚至给了他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肯定不是让他用来刺杀魏清弭的,那意思不言而喻,是让他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切腹自尽的。
可成田健太并不想死。
他身上的圆滑老辣超乎常人,绝对没有半点死忠的耿直。
他将魏国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体投地,用字正腔圆的汉文说道:“蕃南王殿下,有什么想问的请尽管问。”
魏清弭在上首托着下巴,倒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是,” 成田健太回答道:“在下对魏国颇为向往,因此时常留意魏国之事,蕃南王殿下是值得尊敬的人,在下过往所做过的亏心事,面对您实在难以压抑,良心有亏,若您有用得上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还知道有良心呢?”魏清弭嘲讽道。
倭寇的凶残她打过那么多交道怎么会不知晓,要说起有良心那便是大大的笑话了。
“你们想知道的,问吧。”她冲傅雅仪和余姝扬了扬下巴。
两人没有客气,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成田健太,傅雅仪直入主题,“黎志三十五年,你们是怎么打进的淮安。”
成田健太手紧了紧,暗道果然是为此事,他嚅嗫了几下,这才额头抵着地面颤巍巍说道:“魏国东宫曾与我那时的寇将军来信,附上了一张淮安一地的兵防图,还有几张关于涟水和度汕几个便于上岸之地的兵将排班表。”
“我们几艘船上的寇将军因为这张图聚在一处,有人不相信,也有人想要冲一冲,因为不知晓寄来这东西的究竟是谁,后来他们达成一致决定再拖一拖,只在淮安一带边上打一打秋风,给魏国一点压力,也给后面那个给我们布防图的人一点压力。”
“当时我们不曾对魏国有太大的威胁,可那人却能给我们布防图,我们的寇将军说这必然是因为这之后的人颇为着急,且别有所图。”
“后来我们等了数日,果然又来了一封信,说是我们若不早些行动,便要改换布局,再寻不到这般好的机会了,我们寇将军便回了信,要求与那人见上一面。”
“我们后来约在涟水见面,我们的寇将军带着我们几人偷偷蹭了一艘回魏国的商船进了里头,打扮成了南洋商人的模样,但是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的也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寇将军便直接扣下了这人,要求真正的幕后之人出面,若是不出面他也可以选择屈打成招。”
“大概没想到我们能够在魏国的土地这样大胆,在两次之后,彼时的东宫戴着帷帽见了我们,并且当场写下了契书。”
“契书?”傅雅仪抓住关键词,“他为什么会同意与你们签订契书?”
“当时他给我们布防图,排兵图,我们怀疑是你们魏国人想要诱敌深入故意的,所以我们多番试探,最后虽然信了一半,可是还是怕。东宫似乎很着急,便问我们有什么要求,寇将军便说要东宫签一份契书,上面要写清楚,这些东西全是他赠予我们的,并且要留下他的东宫印鉴和日期。”
余姝瞠目结舌:“于是他留了?”
成田健太摇头,“他不同意留印鉴,但是那份契书确实是他亲手所写,还留下了具体日期,乃是黎志三十五年。”
“蠢货,”魏清弭听得忍不住嗤笑出声。
成田健太将头伏得更低,“在他留书之后寇将军虽然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却还是上岸了,结果真给我们上岸了,整个淮安在我们面前都没有什么阻碍,按照布防图,我们轻易进了淮安腹地,还在中间杀了淮安总兵。”
余姝看了眼傅雅仪,却见傅雅仪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手中把玩着白玉烟杆,眼神称得上冷静,淡声道:“然后呢?”
“可是寇将军还是长了个心眼,安排我拿着东宫的书信在一条小船上待命。结果魏国那头真的传来了寇将军他们全军覆灭的消息,我便连忙驾驶着小船离开,谁知中途遇见了东宫前往东瀛的船只被捕获,只能撒了点小谎保命。”
“怕不是撒了点小谎吧?”余姝笑了,“一点儿小谎能让想将你们灭口的皇帝饶你不死?”
成田健太额头的汗落得更重,他眼珠子转了转,说道:“真的只是小谎,我怕被灭口,所以谎称寇将军在魏国安排了后手,一旦我没有每月一次回信便会将我们往来的书信公之于众,在我这里还有半份书信,假如那头没有来信,我也会将所有信件公之于众。”
“后来这一路我都在演这件事,假装收到信,假装有了信,恰好到了东瀛时我上了岸,便向他提出助我一臂之力在东瀛立足,我必然遵守承诺绝不泄漏半点,并且我所待之处绝对不冒犯魏国一分一毫。”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魏国内部所谓同样有半份证据的人,皇帝不得不妥协,只能将这个把柄暂时留在成田健太这里,并且用利益牵制,哪怕后来发现自己被耍了也只能因为各种原因在这个坑里越陷越深,直到这一次到了危机时刻才终于下了决心,半遮半掩派遣身边人来解决了成田健太。
傅雅仪眯了眯眼,“信件和契约在何处?”
成田健太已经在自己的小命和富贵之间权衡过,最终还是选了自己的小命,闻言连忙说道:“就在我的府邸中,埋在我府邸的那颗樱花树下。”
魏清弭闻言冲身旁的侍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寻来。
“不用,”余姝站起身来,“请让我去。”
她眼底泛着冷意,扫过跪在地上轻而易举便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成田健太,在心里为李氏和余氏死去的满门不值。
她们这么多人,居然死在了这般阴私愚蠢的老鼠手中,实在是令人不知说什么为好。
甚至连恨意出现都感觉在抬高皇帝和面前这个小人。
魏清弭没有阻拦,余姝带着人便往外走去。
傅雅仪坐在原地,指尖轻敲着白玉烟杆,突然轻笑一声,“你做的,怕不止这些吧?”
“你们那倭寇首领做事颇为缜密,会只留你一人看守证据?”她眼底满是嘲讽,“怕不是你自己杀了所有留守之人,自己剑走偏锋,夺了所有证据,然后再设下的这个圈套等着皇帝往里跳吧。”
成田健太闻言瑟瑟发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沉默本身便代表了一种态度。
他有赌的成分,可事实证明,他赌成功了,博得了高官厚禄。
魏清弭半垂着眼,轻轻吹了口热茶。
她是蕃南王,是永王,那场战役是她由盛转衰的战役,可当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时,她心底也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那皇兄,果然上不得台面,便是做下这种丧心病狂之事也做不到斩草除根。
唯一该厌烦的是她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人,实在是耻辱。
并未过多久,余姝带着那颗樱花树下的证据回来了,确认无误,是她们一直要找的东西。
待傅雅仪和魏清弭都过了一遍眼后成田健太见她们没有下令要杀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然被汗打湿。
“在下所说一切属实,这些年因为此事辗转难安,这一次是真真想要赎罪,还请诸位大人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寻到了!”
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出去了好几个时辰的鸾鸾和马度凤,鸾鸾走进来见到跪在地上的东瀛老头有几分诧异,但是也没多关注,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对屋内几人说道:“让我们找的矿产全找到了,和册子上说的一样,每一座标记的山里都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首座的魏清弭眸光微亮,觉得自己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地方的这样准确,那也代表了其它地方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地方都是随机挑的,不存在被骗的可能,毕竟魏清弭确定,在此之前傅雅仪等人是绝对没有出过海也没有进过东瀛的,更不可能在她的人的陪同下捏造这么大的谎言。
与之同时,一直坐在主位上的傅雅仪骤然起身,她面上甚至含笑,走到成田健太的身边,抽出了他怀中的那把由荣将军赐予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一刀扎进了他的腹部。
成田健太睁大眼,不敢置信的盯着傅雅仪。
这一刀不致命,却令他瞬间趴伏在了地上,然后眼睁睁瞧着这个女人极快速的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疼痛令他青筋直蹦,可早就有准备傅雅仪要做什么的余姝往他嘴里塞了块烂布,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血流了满地,傅雅仪脸上都被溅了几滴血,她起身慢条斯理擦了擦脸和手,转身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魏清弭对视,“既然已经确定矿产是真的,那我杀个罪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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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们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各个cp应给都会有单独的番外,宝儿们可以提名想先看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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