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1 / 2)

京城,昨夜里起了一场秋风,今天的就开始有了些秋的冷意。

宰辅府邸,院子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穿一身银白色的劲装,手中的剑舞得虎虎生风。

廊下有道身影,他坐在椅子上,身边点了个火炉,拥着一件藏青色狐毛大氅,眉目之中带着笑意,也有浓浓的倦色。

看上去似乎是在病中,但清雅温和的气度分毫不减,脸色虽然白,和身边人说话的时候,却有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威严,他伸出手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暖炉,露出来腕子上一串绿玉珠来。

“大人,外面起风了,要不还是回屋吧。”他身边的人似乎有些不放心。

“屋子里怪闷的,我就再坐一会儿。”薛淮序也不起身,就说了这么一句。

他身边的人也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只是把火炉的火拨得旺了些。

不怪他小心翼翼,这位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若再是受了凉,一病下去,恐是玉山崩塌,再难挽回。

薛淮序看着院子里的少年练剑,缓缓问道:“阿山,老大人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于峰山轻声说道:“嗯,都安排好了,今日下午就能过了边境线,晚上就到了西域的地界了。”

“到时候换了衣服,往过往的商人里面一混,谁也找不出来了。”

“您放心吧,老大人经商多年,西域也去过好多次,路也熟悉,不会有事的。”

“嗯,以后别忘了,每半年,把我写的信寄出去一封。”薛淮序淡淡说着。

于峰山拨弄炉火的手微微一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知道了。”

说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真的必须要这样吗?大人,这样……会有很多人难过的……”

“你跟我这么多年,当知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薛淮序似乎在说些云淡风轻的事情,“这一刻,我已经等很久了,唯有我,只有我,才能在这个时候给这把乱局,加上一场火。”

他心怀死志,没有人能劝得了。

似乎是一阵微微的风吹过,薛淮序微微低下了头,一连串无法抑制的咳嗽声。

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更是品到了喉头的一阵淡淡的血腥气。

于峰山伸手想要给这个人拍一拍背,手却悬在了半空之中不敢动,他知道,薛淮序不喜欢和人太亲密的接触。

在院子里练剑的少年却是听到了,忙丢了手里剑,一路小跑过来。

他蹲在薛淮序身边,轻轻给薛淮序顺着脊背,接了于峰山递过来的热茶:“先生,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他几乎整个人贴在薛淮序的身边,却没有把半分力气压在薛淮序身上,而只是轻轻支撑着他的身体。

那双少年人明亮的眼眸,盯着薛淮序,眉目之中满都是担忧。

薛淮序喝了口茶水,压下喉咙口的痒,再说话,声音里已经有淡淡的嘶哑:“不必管我,你去练剑吧。”

“我不练了,这里冷,我陪先生回屋子里休息好不好?”少年温声说着,用手探了探薛淮序手上的温度。

只不过刚入秋的天气,身边有火炉,怀里还抱着暖炉,但他的手却是冰凉的,一丝一毫的人气都没有。

“去吧,我喜欢看轩轩练剑。”薛淮序微不可察地躲开了他的手。

那一双眸子望着少年的时候,居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淡淡柔和。

“先生……”裴轩的唇轻轻抿了抿,眸子里有愤慨,“先生养好身体,等着看我,把那些欺负先生的人全都杀了。”

“此非明君之道。”薛淮序打断了他的话,“轩轩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我这些年,算是白教你了。”

“先生……”裴轩的声音里有些微微的鼻音,“那我该怎么办啊,你不能不要我了。”

“日后你会明白,没有人害我,都是我自愿的。”薛淮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去吧,再练一会。”

裴轩不太理解薛淮序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回院子里捡起自己的剑,然后继续练剑。

薛淮序望着那道身影,眉眼之中忍不住荡上一层一层的柔和。

都说外甥似舅,这两三年,裴轩身上越来越有那个人的影子了。

他和裴轩说的是实话,一切都是他自愿的。

他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拉下来,让他如丧家之犬一般,被追杀,被凌辱,最后下地狱。

所以他精心谋划了十多年,一桩桩一件件,把那个昏君的真实面目揭开给整个天下看。

如今莫说百姓,就连朝廷之内也有了不少怨怼之心,只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朝廷内外,就是一个岌岌可危,随时会爆炸的炸药桶。

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桶点燃,让它以最大的威力炸开。

而这条引线,就是他这位被称之为第二宰辅的圣贤。

自从上次蝗灾,又一次万民书送到御前,陛下就感觉到,这位薛大人,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了。

这样的贤名,简直是功高震主,天下人只知有宰辅,不知有陛下,简直匪夷所思。

从封宰辅之日开始,他就开始让太医院给薛淮序下慢性毒药,要的就是这位贤明的薛大人,一点点病死。

薛淮序全都知道,那些慢性毒药他一口也没少喝,他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活太久。

他本来想的就是,用他经营十几年的贤名,给陛下扣上一顶逼死忠良的昏君帽子。

裴轩是个意外,这孩子是他在南方巡查水患的时候遇见的,只是一眼,他就认出来,这孩子的五官有故人的影子。

多方查探得知,当年越王杀齐王的时候,齐王有个妾房生的女儿流落在外,隐姓埋名,嫁给一个农户,生了裴轩。

薛淮序去的时候,这孩子的父母都死在了洪灾之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薛淮序把他带回来,让他改姓为裴。

他想要给裴无修报仇,但不想天下百姓陷于祸乱之中,所以他还要准备好善后的事情,给天下准备一个明君。

裴轩和裴无修一样,小小年纪就敢爱敢恨,杀伐果决。

但薛淮序怕得也是这个,他怕裴轩在他死之后,钻了牛角尖。

原来想着,再等两三年,磨一磨裴轩的性子再说。

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能管到现在,已经是勉力为之了。

“阿山,现在朝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薛淮序看了看时辰,随口道。

“是,大人。”于峰山说道,“按照大人的安排,今日王御史会上奏弹劾靖国公圈地害民一案。”

靖国公乃是当今国丈,最受宠的淑妃娘娘的亲爹。

陛下爱红颜胜过一切,这些年纵着外戚胡作非为,靖国公轰轰烈烈做了多少坏事。

可只要淑妃娘娘枕头风一吹,这种事情就云淡风轻过去了。

陛下觉得天下都是他囊中之物,只是用了些财,杀了些无关紧要的百姓,完全不放在心上。

“走吧。”薛淮序站起身来,叮嘱了一句,“我桌上那封给镇国将军的信,别忘了,让他善待淑妃。”

薛淮序挺敬佩这个女人的,能和自己的杀夫仇人虚与委蛇十几年。

得到了全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最多的宠爱,却依旧头脑清醒。

她曾在给薛淮序的信里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对我好,却只是把我当玩物,他也把天下当做玩物,这样的昏君,纵使给我千金万金又如何,那些金子上,都流着百姓的血。

她曾想过弑君,可陛下有仙门之人护卫,她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而且,看了一眼弑君之后,那个会登临帝位的太子殿下,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这位先皇后所留的太子殿下,和他的父皇,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一个为了隐瞒自己的过失,压下蝗灾不上报,导致两州之地饿殍遍野,这样的太子谈何品行呢?

裴轩见薛淮序起身了,一路小跑过来:“先生,要回去休息了吗?”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薛淮序抬手,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道,“轩轩在家好好练剑。”

“有不懂的要知道多问,要收敛自己的性子,权衡利弊,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昨日我让裁缝给你量身做的冬衣,过段时间就送来了,等到天气转凉了,记得穿上。”

“还有,你平日里不喜欢喝水,这个毛病要改一改,多喝水对身体好。”

“先生……”裴轩苦着一张脸,轻声道,“都说了很多遍了。”

“算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薛淮序轻轻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我走了,不啰嗦了。”

“那我等先生回来,给我带杏花楼的菊花酥。”裴轩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

薛淮序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双眼睛太像了,他看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好。”薛淮序点头颔首,然后回房换了朝服,坐着马车,朝着皇宫而去。

皇城的守卫见了宰辅的马车,连忙一路小跑过来了:“薛大人,您今日怎么来了?”

“烦请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薛淮序掀开车窗的帘子,露出来一张有些憔悴苍白的脸。

“行,您稍等。”守卫的速度也是很快,连忙一路小跑回去了。

不多时,又回来了:“薛大人,马车里冷,你要不到我们屋里坐坐,里面生了火炉子,暖和些。”

不过入秋,守卫的屋子怎么可能生火炉,就是为了薛淮序专门生的。

他们没直说,薛淮序却懂得这话里的好意,颔首道:“那就谢谢了。”

屋里很明显紧急打扫过,关着的柜子门,还可以看见夹着的杂物,没有完全关严实。

正中间生了个火炉,几个没轮值的守卫守在火炉边上,远远看见薛淮序朝这边走,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不用,你们坐。”薛淮序进了屋子,一阵热浪涌过来,只觉得喉头泛起来一阵痒。

侧过头,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声咳嗽,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也因为咳嗽泛着微微的红。

连忙有守卫七手八脚倒了茶,看着自己的粗瓷茶碗,又有些踌躇不前犯了难。

薛淮序伸手接了过来,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道:“多谢各位的好意,麻烦你们了。”

他出去巡灾的时候,什么地方没住过,什么东西没用过。

他不是京城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也没那么多计较。

“薛大人客气了,去年就是我家乡遭蝗灾,要不是薛大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对啊对啊,薛大人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我从家里逃荒来的,当时是您在城外施粥,我们才活下来的。”

“还有我,我们家的田产被霸占了,连我闺女都给卖到了窑子里,要不是薛大人惩治贪官,把田产还给我们,我们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屋里的人七嘴八舌说着,说了一圈,才有人连忙叫了停:“你们只顾着说,薛大人还站着呢。”

薛淮序这才坐下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没事,你们说,我不打紧。”

“薛大人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一些?我们都担忧……”他欲言又止。

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也很明显,我们担忧您要是没了,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为我们讲话了。

“好一些了。”薛淮序缓缓说道,“这不是都能出门了吗?”

他虽然这么说,但没人信,他脸色实在是差,差得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样。

“薛大人入宫……是为了靖国公的事情吧……”有人犹豫着开口。

这事不该他们管,但他们守着皇城,多少听过些议论。

靖国公圈地不在京畿,但他们都是苦出身,很容易就能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该怎么办。

“试试吧,或许陛下能回心转意。”薛淮序淡淡说着,睫羽垂下去,压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任何人都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惊涛骇浪。

不过坐了一会儿,里面就派人来传话,薛大人入宫觐见,并且可以乘轿入内。

这位陛下对薛淮序不满,但人占着贤名,他敢怒不敢言,还要摆出来礼敬贤士的模样来。

轿子晃晃悠悠,薛淮序只觉得自己胃口泛着一阵一阵的恶心,最后在承明殿下轿的时候,脚下都是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