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明明是脚踏实地,先做了,再说有没有意义。”
“我等考中了,只要能做一件有益的事情,就是有意义的,何必在这里伤春悲秋?”
“门阀权贵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些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的小人,吏治就是该整顿了,早就该对这些人严惩不贷。”
此一番的发言,倒是引得薛淮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颇有他年轻时候的豪情壮志。
今年开恩科,也是薛淮序给裴轩的建议,朝堂上那些人实在是留不得,要慢慢选新鲜的血液替换掉。
裴轩缺一把锋利的剑,而现在这把剑,似乎就在他的面前。
“好。”淡淡的声音扬起,薛淮序拎着桌上的酒壶起身,然后走了过来。
各位学子一愣,赶忙站起身来,见薛淮序衣冠不凡,此地又离京畿很近,便猜测薛淮序的身份不同。
那刚才发表了高言阔论的学子,也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多谢阁下的赞赏。”
“我只问你,你这些话,到了朝堂上,还敢讲出来吗?”
“权贵同气连枝,你的三言两语,可能让你丢了性命。”
薛淮序淡淡的目光看过来,清浅的眉眼之中,一片平静,却让人觉得,淡淡的压力之感。、
可那学子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道:“当然敢,我的一番话若是没有什么重量,我可以死谏,血溅当场。”
“就当是我为了百姓,发出的一声怒吼,未来,必然会有人响应。”
“只要有人走在前面,就会有人跟随,就能走出来一条路。”
“我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这样的话,有什么不敢讲?”
十几岁的少年,充满了壮志豪情,满目都是生机勃勃的昂扬奋发。
薛淮序的眸子微微动了动,抬了抬手里的酒杯:“我敬您。”
一杯酒入喉,薛淮序回了座。
裴无修对他如何了解,当然发觉了他的心神不安。
“怎么了?”裴无修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杯酒,醉了吗?”
“我得回去。”薛淮序骤然抬起睫羽,眸色静静地看着裴无修。
没等裴无修说话,他就补充了一句:“我必须回去。”
不知为何,他没了少年的意气风发,留着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给裴轩,倒是想着自己去享乐起来。
是了,他一开始做官,就是为了把前任陛下拉下马,为了给裴无修报仇。
可现在,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他肩上有责任,他不能一走了之。
那学子说得对,整顿吏治需要一个先驱,他薛淮序是最适合做这个先驱的人。
裴无修没说话,薛淮序只是抿了抿唇,重复了一遍:“无修,我要回去。”
走的时候慢慢悠悠,回来的速度却快,不过一日,就回到了京城。
裴轩听得这样的消息,更是惊讶,直接从皇宫连夜到了宰辅府邸。
见到廊下,披着狐毛大氅的薛淮序,灯笼的火光映照在他精致的眉眼之上,那双眸子清浅,似乎盛着一望无际的海。
“先生……”裴轩又惊又喜,“先生,是不走了吗?”
“不是不走,是暂时不走了。”薛淮序与裴轩四目相对,缓缓说道,“我本想帮陛下选一把锋利的剑,但又发现,我才是这把最锋利的剑。”
“那……舅舅呢?”裴轩目色在四周转了转,却没看到裴无修的身影。
“他回青云山了。”薛淮序语气淡淡,“他有自己要走的路,而我,也有我的路。”
此刻,青云山巅,裴无修眸色一片平寂。
而玉衡真人微微叹了口气:“你真的想明白了?”
“没有。”裴无修摇了摇头。
“但这是他的意思,我会听。”
“到此时,我才算是明白。”玉衡真人眸子微微动了动,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了,他不是路边的草芥。”
他是一颗耀眼的明珠。
虽然他没有修炼天分,不是什么天资卓著之人,但他依旧会影响这个世界,这样的人,当然是一颗明珠。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切要你回来吗?”玉衡真人问道。
“不知。”裴无修摇了摇头。
他的确不明白,他天资好得很,浪费三年五载根本不算事,但玉衡真人却很较真,只是一年的时候,就催了两次。
“我大限已至。”玉衡真人语气很淡,似乎说着和自己没关系的话,“青云山这些年来在仙门之中拥有超然的地位,等我走了,青云山无人庇护,会成为众矢之的。”
“怎么会?”裴无修眸子微微一缩。
入门以来,他甚至不知道玉衡真人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只知道是自己现在看不到的境界。
他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又仿佛是无所不能,这个名字放在这儿,就镇得四方不敢轻举妄动。
可到了这样的境界,依旧有大限将至的一天吗?
“别慌,虽然说大限将至,可算起来也有千年的时光。”
“我遇到你的时候,就是在人间游历,想要找到破局之法。”
“我没找到能够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方法,只找到了你。”
“按照我的规划,你可以千年之内,达到我所在的境界,替我镇压四方。”
“所以我不希望你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对你也无比严厉。”
“说到底,是我的私心作祟,为了青云山,牺牲掉了你的意愿。”
玉衡真人静静盯着裴无修,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说道:“走吧,不过是几十年的时间,你耽误得起。”
只是不知道青云山能不能耽误起,他还能不能再多撑个几十年。
裴无修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多谢师尊成全。”
“徒儿保证,日后一定勤加努力,把欠缺的时间补回来。”
裴无修下山了,玉衡真人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他似乎又利用了裴无修一次。
成全裴无修,等到裴无修日后回来,就会欠一桩情分,会更加努力修炼,说不定,千年的时间都用不上了。
既是成全,也是利用。
这个世界没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情,不过是一环扣一环。
作者有话要说:
阿淮若是真的走了,他就不是他了。尽管自诩为咸鱼,但他从来都是心怀天下的。[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