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宁宇睡得不好,可能是离开泰国有段时间开始觉得不适应,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这导致第二天他罕见地起得非常晚,醒了发现阿崇和妈妈都不见了,打了几个电话居然都没人接。宁宇拿着手机茫然了会儿,下一秒收到阿崇的一条短信。
“带阿姨出来逛逛,你起了就做自己的事,或者多睡会儿,我们中午回来。”
宁宇回完信息,问他们在哪里,说自己过去找他们。结果导师打了 个电话过来,让他尽快补一份材料交给他。没办法他只能火急火燎地开电脑开始肝材料,而阿崇也没再回他短信。
他们回来已经快中午了。
宁宇刚好弄完把文件发过去,阿崇和周嘉欣说说笑笑地进门,换鞋,看都没看他一眼。
宁宇狐疑地问了句:“你们……去哪了? ”
“我骑车带阿姨去逛了下水上市场。”阿崇笑着递过一袋吃的,“我们俩在那吃了,给你带了粉丝虾煲。”
周嘉欣接了句话:“这个真的好吃的啦,小宇你尝尝看。”
宁宇接过那袋吃的,思考了下发现阿崇话里怪的地方:“你骑车……带我妈? ”
“是啊。”阿崇笑,“本来说开车过去,但阿姨说想坐摩托车。看我干什么,你不相信我的驾驶技术吗?”
旁边周嘉欣看了看宁宇的脸色,小心地补充:“妈妈没有坐过,想试试。”
那还能说什么。说话间阿崇已经优哉游哉地找出了柜子里的咖啡开始弄。当初回国他们基本没搬什么东西走,因为阿崇除了开餐厅也有 做一些泰国特产进口,时不时会带着宁宇回来住,所以家里也没什么变化,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水上市场好玩吗? ”宁宇跟周嘉欣说话,眼睛却放在阿崇身上。
“水上市场还好,好玩的是大象,我们还去旁边的大象村了。”周嘉欣很兴奋,“大象好听他的话,阿崇以前学过驯象你知道吗?那个象妈妈好亲人的,小宇你看这个我拍的照片……”
宁宇瞥了阿崇一眼:“骑大象还有看动物表演的行为我们还是要制止的。”
周嘉欣和阿崇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做了个“被说了”的表情,不再说大象了。
阿崇把咖啡机调试好,倒了杯牛奶出来打奶泡,本来要往接好shot的杯子里冲了,但他动作顿了顿,抬头问了周嘉欣一句:“阿姨,你要不要试试拉花?”
“啊,拉咖啡的花吗?我不会的!”周嘉欣说着不要不要,人倒是已经站过去了,“我手很笨的。”
“没事儿,我这里原料很多,给你拉着玩。”
宁宇此刻内心已经充满了省略号,心说周嘉欣这一 “玩”不知道要废掉阿崇多少好咖啡。
周嘉欣开开心心地走到阿崇边上看示范教学了,一边看一边拍视频,下一秒就发了朋友圈。配文:帅气的咖啡师[微笑][微笑]。
宁宇看完那条朋友圈后本来都滑走了,最后还是翻上去暗搓搓点了保存视频。
周嘉欣是个手一点都不巧的人,她玩拉花玩得不亦乐乎一杯又一杯,宁宇在边上看着失败品心疼不已。好几次好想说什么阿崇都使眼色制止了,宁宇很无奈,只能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灌下那堆咖啡。
后来周嘉欣发现他一直在喝自己的失败品,说了句:哎呀,那几杯妈妈做得不好,你不要喝了,等下杯给你拉个心。”说着就要去倒。
阿崇感觉好笑,也在边上搭腔:“是啊,你今晚不想睡了?”
那么贵的豆子……不喝很浪费啊。
宁宇撇撇嘴,也没敢出言顶撞,只是把那堆做坏的拿到自己这边慢慢喝,心里对这两人的浪费行径很是不齿。
结果过了会儿周嘉欣亲自端了杯咖啡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给她看。
“小宇,你看妈妈这个心拉得好吗?”
宁宇看了看,确实蛮好看的,比起之前那些,虽然爱心的尾巴有点歪了……周嘉欣女士能做出这水平实属不易,不能拿她跟阿崇的水准比较。
周嘉欣看了看宁宇的脸色,眼疾手快地把剩下的失败品全部倒掉, 说:“你就喝这杯,妈妈专门给你拉的。”语气居然带着点讨好。
阿崇已经在收拾咖啡机了。他没看这边,但说了句:“宁宇,待会儿你洗杯子。”
“哦……”宁宇迎着他妈期待的眼神接过那颗心,“知道了。”
后来三个人坐到餐桌上,不知怎的,明明挺大一张桌子,宁宇还是 觉得空间很小。他左边是妈妈,右边是阿崇,喝着周嘉欣给自己做的咖啡,吃着这两人带回来的粉丝虾堡,感觉气氛好像很和谐,但又有一点诡异。
沉默半天,周嘉欣先开口来了句:“泰国这里对……是不是好一 点?不然你们不要在国内,就留在……”
阿崇很自然地接话:“其实没什么区别。”
宁宇也只能接一句:“在哪里都差不多的。而且我们毕竟都不是泰国人,阿崇也想在国内生活。”
沉默了会儿。周嘉欣表情有些怪异。她看着杯子里的雾气,半晌才道:“我……我就是怕……”
宁宇连忙打断她:“你不要担心,我想好了就会自己面对的。”
周嘉欣一怔,自我宽慰般地说了句:“嗯……其实我这样看,觉得你们和普通人过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阿崇却说:“还是有区别的。”
周嘉欣转了转杯,抬头。宁宇动作顿住了,也抬头看阿崇。
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看,阿崇才笑着接了句:“难道不是吗?如果没有区别,那为什么阿姨会担心?。”
周嘉欣只能勉强道:“我虽然很难理解,但很尊重小宇的……主要是你们这个结婚也不可以啊……”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还有别人也很难认可……”
宁宇撇嘴:“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别人认可,人又不是为了被认可和结婚活着。”
阿崇笑:“我这个人也比较奇怪,有时候总觉得被认可的事情做着反而没什么意思。”
宁宇也跟着笑,顺着聊下去:“你这个叫作求异心理。真能结婚你也不会……”
结婚?字眼够敏感,于是周嘉欣有话题可说了。
“其实也没必要太执着婚姻,你们看,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还是可能离婚,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东西不会变。虽然……我觉得人还是要经历这些,人生才完整。”
她的话似乎自相矛盾,说完又转而去问阿崇:“如果可以结婚,你会跟小宇结婚吗? ”
宁宇手一顿,被这话吓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阿崇抱起手想了想:“如果要我说实话,那就是不会。” 周嘉欣似乎也不意外,点头:“是的啦,你也别讲谎话骗我,我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阿崇点头:“我不骗您,我觉得婚姻不适合我,所以我从没有考虑过。”
“不适合? ”周嘉欣皱了下眉,“没有试过怎么会这样说? ”
“因为……”阿崇顿了下,“因为我不太喜欢这种形式,我不喜从太固定的东西。”
周嘉欣摇头:“你这个说法放在外面,人家要讲你不负责任。”
阿崇摇摇头,不多争辩:“现在人都那么忙,谁整天关心我的生活。”
静了下。
“因为某些原因,现在的我也觉得结婚没有什么意思。”周嘉欣用长辈的语气说,“但是我是小宇的妈妈,你晓得伐?所以希望你们好好的,就算……”
宁宇这才插了句话:“妈,不讲这个了好吧。”
周嘉欣看宁宇脸色不好看,也只能噤声了。
吃过饭阿崇出门去帮着准备三姐的婚礼现场了,宁宇就一个人带着周嘉欣逛曼谷市区。
回程路过Under Water World的时候周嘉欣提出要去逛一逛,宁宇停了车带她去了。
这个海底世界不算大,基本都是些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玩。宁宇陪着周嘉欣逛,帮她拍照,怎么都束手束脚。
毕竟不常相处,终究是生疏的。
好不容易逛完出来了,周嘉欣看到有卖冰淇淋的说想吃,宁宇带她去买了,结果周嘉欣只买了一个,递给了他,哄小孩一样地说:“…… 巧克力味的。”
宁宇接过来的时候人都有点傻,他也不懂拒绝亲妈,即使这会儿不想吃还是两三下吃了。
周嘉欣就看着他吃冰淇淋。关系生疏聊不起来,她想了半天,结果最后问了句:“你们俩……平时怎么吃饭? ”
宁宇:“我做饭。”
周嘉欣奇了 : “什么时候学会的? ”
“做习惯了就会了,还挺喜欢做的。”宁宇谨慎地说,“应该还挺好吃的。”
“啊,也是,你也长大了。”周嘉欣慢半拍地点头,继续尬聊,“那他不会做饭吗?”
“他没告诉你吗?他开餐厅的啊,这些年一直做餐饮,做饭做得比我好多了,什么菜都会。”宁宇这才笑了下,“只是他工作比我辛苦, 在家都是我做事。”
周嘉欣不说话了。
宁宇右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你喜欢他吗? ”
周嘉欣瞅他一眼。
“喜欢倒是喜欢,就是如果把他当……总觉得有点太……”她一句话停顿了好几下,“太世故了。我……怕你吃亏。”
宁宇这次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周嘉欣叹了口气,最后道:“你开心就好。”
那晚睡觉前宁宇抱着阿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蹭得很是火大的阿崇也就理所当然把这视为邀请了,把人扒光做了一次。
怕被听到,两人做得很慢。等最后收拾完,宁宇抱着阿崇蹭来蹭去,半晌才小声嘟嚷了一句:“我妈今天居然给我买冰淇淋了。”语气还别别扭扭的。
阿崇奇怪:“所以? ”
宁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喜欢吃巧克力味的甜筒,天天缠她给我买……还以为她不记得了。”
阿崇听完笑了笑:“你这么好哄的,一个冰淇淋就开心了。”
“我也觉得。”宁宇叹了 口气,“但我们相处得好尴尬,我……好不 自在。”
“巧了,我一想到明天三姐要结婚也很不自在。”阿崇叹气,“这么一想也挺搞笑,你妈离婚,三姐结婚,明明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事 儿,都凑一块儿了。”
第二天是三姐的婚礼。
宣誓是在教堂里。宁宇一开始很惊奇三姐会信基督教,结果阿崇告诉他不算真的信,是因为三姐不想信佛。问为什么,阿崇说那女人就喜欢与众不同。
宁宇感觉阿崇这一天全程都在走神。
是他挽着三姐把人送到新郎手上的。送到地方了阿崇却像傻住了,半天没反应,也不把三姐的手递过去。等牧师提醒了他才把三姐的手交出去,人退到一边,像是笑了笑。
宣誓的时候,周嘉欣坐在宁宇旁边,毫无预兆地无声哭看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宁宇对她这番操作很是无奈,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旁边一直递纸巾。
结果后来三姐看到周嘉欣哭了甚是感动,毕兄在场没有人哭,于是她快乐地把捧花抛给了周嘉欣。
仪式结束,他们转移到音乐草坪上吃晚宴。场地不算大,但宁宇觉得环境还挺不错,可能也有阿崇的功劳在。宾客喝过香槟后,音乐声起,要开始跳舞了。
周嘉欣自己去找人喝酒了。宁宇没事做,拿着酒杯四处看。阿崇今天很忙,来回帮着招待客人,宁宇帮不上什么忙,就偶尔拍拍照片,和别人闲聊。
直到《一步之遥》的音乐声响起。
宾客都静下来。圈出来跳舞的地方灯光暗了一些,三姐提着裙摆走到了中间。她今天很漂亮,宁宇从没见过她这么漂亮和蔼。
然后宁宇看到阿崇跟着到了台中央。别人大概看不出来,毕竟这个 头发抓得很好看,打扮也得体自然的男人似乎挑不出来什么错。
可能只有宁宇看得出来,那个看上去完美的阿崇有点紧张。 他视线里的阿崇微微低头,对三姐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宁宇不想看了,他转过了身。
好吧,你可能要说三姐的醋没什么好吃的吧。但就是不太想看,不想看阿崇跟别人跳《一步之遥》,心烦。
他闭眼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等杯子放下,又感觉到有人在走近自己。
接着酒杯被那个揽住自己的人碰到了草地上。宁宇被突然出现的阿崇抱得一呆,再往台上看,三姐已经和她的新郎在跳舞了。
“很丢脸,被拒绝了。”阿崇在宁宇耳边说,“她不要我。”
宁宇连忙哄他:“我要我要。她怎么不跟你跳吗?”
“嗯。”阿崇声音有点低落,“还骂了我,说我又不是没有老婆,让我来找你。”
这话也没毛病,宁宇拍拍他的肩:“好的啊,那我跟你跳好不好? ”
阿崇抱着他,半天没反应,很久以后才堵着气说了句:“不跳,谁爱跳谁跳。”
宁宇只能赶紧顺毛,好言好语地哄了阿崇半天。
阿崇最后也没有完成请三姐跳舞的愿望。他在婚礼上闷闷不乐,跟宁宇站在安静的角落看着三姐在宾客中间跳舞。三姐以前就在夜场里跳舞,什么舞都会跳,观赏性很高,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他们看着她,也只是看着,没再靠近过。
宁宇看阿崇有些低洛,还是安慰了一句:“今天你应该为她高兴。”
阿崇想了想,答:“她从前告诉我她一辈子都不会结婚。而且她这人……不相信爱这种东西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跟那人结婚了。”
三姐的结婚对象在阿崇看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没钱,没相貌,做点批发水产的小生意,以阿崇的视角看三姐的婚姻是没办法理解的。
宁宇看了看场中跳着舞的三姐,叹了口气:“或许她不一定是因为爱结婚,只是想要一个人陪。”
阿崇摇摇头,答:“我居然有种被她抛弃的感觉。”
宁宇揽着阿崇的肩:“那我以后就永久接手你吧。”
久久以后,阿崇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我想过把我的幸福都给她,让她永远像现在一样笑。”
宁宇不太开心,回他:“那你自己怎么办? ”
阿崇答得理所当然:“所以只能麻烦你让我幸福一点了。”
宁宇笑了笑。他摸到阿崇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握住,轻声道:“知道了。”
那句话落下后,他们背后的夜空突然跃出―大片烟花。砰砰砰,人群也一下子兴奋起来。
烟花很美,持续了很久。场中本在跳舞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一朵朵流逝在夜空里的花火。三姐的新丈夫好奇地问了三姐一句: “我们有安排烟花这个环节吗? ”
三姐也奇怪:“没有吧,我最讨厌烟花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了。”
“那是谁放的?谁喜欢这个? ”
三姐摇头说不知道。直到余光看到了什么,她朝那边挑起眉毛,笑了笑:“大概有的人喜欢看。”
“那边”的阿崇低头凑到宁宇耳边道:“我让人放的,好看吗? ”
宁宇瞥他一眼,大声回:“你又不是给我放的!”
阿崇闷笑:“是给你放的。”
宁宇想了想,还是不太信,勉强回了句:“……真的假的啊? ”
“你猜。”
“……我不猜。”
“好吧,不猜。”
“……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
阿崇这次不作声了,只是笑着看他。
宁宇被看得越来越热。
他很快就撑不住了 :“……别哄我啊……给三姐的骗我是送我的……”
阿崇还是不讲话,就盯着他看。
宁宇急了 :“你讲话啊……”
砰砰——怎么这么吵。
“要我讲什么? ”
阿崇低头,声音缓缓的:“讲这一秒很喜欢你,希望你永远快乐。” 也送你一次真实。
砰砰砰——烟花很漂亮。一瞬间的漂亮,曾经阿崇也送过这样一场转瞬即逝给他。
婚礼,音乐,香槟,誓言,永恒,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愿意,这一刻,这一秒,当下的所有,一切,一切,全世界一全都升上天空,炸响在曼谷的夜空中。烟火落下的碎片飞进脑子里,人糊涂了。
宁宇还在难以置信:“……我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阿崇还是笑着:“是真的,这次的烟花是我放给你看的,等放完了,我还想请你跳舞。”
呼吸都快停了。宁宇头脑发热,满脑子都是——我要吻他。
他索性在下一个烟花爆开的瞬间抢着说出了那句——
“我爱你。”
砰砰砰。
一秒滑过去,天边的烟火消逝,过去也定格在过去。
时间往前走了,他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