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我喜欢她。”
程明簌并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讨厌麻烦,当觉得有事情困扰到自己时,程明簌会立刻快刀斩乱麻。
因为重活过一次,所以程明簌对许多事情看得都很淡,大不了再去死一趟。
只是近来,他为薛瑛的事情困扰许久,以前,程明簌不是这样的人。
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果决的时候,程明簌便意识到他对薛瑛的情感也许已经与当初不同。
虽然总将和离挂在嘴上,但实际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直到看到薛瑛与旁人亲近,还险些亲吻,程明簌心中泛起杀意,他没那么嗜血,也不喜欢杀人,只一瞬间,程明簌便意识到了,他的确对薛瑛产生了不轨之意。
自然而然地将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域内,他允许薛瑛探出去半截衣袖,但绝不允许别人涉足。
意识到这样的占有欲后,程明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展开了自己的行动,他就是这样,看中什么,那就要牢牢将对方按在自己的巢穴中,宁愿咬死了也绝不会放出去。
反正他与薛瑛还有一层夫妻的关系在,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都比外面的野东西更有机会些。
晚风阵阵,丫鬟走在前面提着灯笼,侯夫人慢慢走回主院,武宁侯听到动静,抬头看向她,“瑛娘回来了吗?”
“嗯。”
她解了外裳,洗漱好后上榻休息,只是心里了无睡意,许久后,侯夫人睁开眼,轻声道:“夫君,其实我觉得,瑛瑛同子猗关系还挺好的,并不像一开始那样,瑛瑛看上去似乎很亲近子猗。”
武宁侯半梦半醒,含糊“嗯”一声,“好好好。”
“什么好好好。”侯夫人啧道:“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我今日在前厅,看到子猗背瑛瑛回来,那样子,你若亲眼瞧了,一定也这么觉得。”
她的女儿性子娇蛮,但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凡夫俗子入不了她的眼,她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下,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她才会有一堆发不完的小脾气。
程子猗会包容她的脾气,说话时眼睛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
侯夫人越看越觉得,这桩婚事也不是特别的差。
“那你想如何?”
武宁侯翻了个身,“又不要他们和离了?”
“不是。”侯夫人想了想,慎重道:“我只是觉得,还是得好好问一问孩子们的意思才对,你先前不是说,要找子猗谈谈么?”
“嗯。”武宁侯眼皮子快要抬不起来,“只是琐事太多,总被打断,明日我找个机会,先同他谈一谈。”
“也好。”
*
薛瑛的脚上长了水泡,虽然挑掉了,但是走路还是疼,丫鬟们便在房中铺了厚厚的毯子,踩在上面很软,不会压到伤口。
她爱美,所以希望自己的脚趾头也是香香漂亮的,不能留疤。
早上天不亮,程明簌就要起床去上职,薛瑛才懒得同寻常夫妻之间那样起来伺候他更衣,她埋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间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点,程明簌将她的双腿捞出来,团在手里,又给磨破的地方上了一遍药,吹干了,待药膏不再黏哒哒后再将她的脚放回被褥中。
薛瑛好梦被扰,咕哝骂了两句,抬腿蹬开程明簌。
他平白挨了一脚,失笑,起身掖好被角出门。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了,早朝已经停了许多日,侯夫人也频频进宫探望兄长,万寿节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到了翰林院,同僚告诉程明簌,徐星涯被调走了。
“徐家家大势大,如今大房掌权,他原本就不可能在这里耗几年。”
说话的是个家世一般的士子,平时有些愤世嫉俗,徐星涯受太子赏识,被太子调去吏部,虽担任的只是小官,但起点早就与常人不同。
程明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子?”
“是啊。”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徐家已经开始站队了。
程明簌神色淡淡,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靠近正午,日上三竿时,薛瑛才悠悠转醒,她掀开被子,先看了眼脚底,长水泡的地方已经消肿了,就是还有些红,再拿起镜子照了照脸,还好,红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终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趿拉着绣鞋下床,刚洗漱完,院里的小丫头便端着个托盘进来。
薛瑛扭头一看,发现托盘上摆着两本经史一类的书籍。
她呆了呆,“什么意思?”
小丫鬟低着头,小声地道:“姑爷出门前叮嘱奴婢,待姑娘醒了就送过来。”
薛瑛伸手翻了翻,又是那种看了让人长脑子的书,可惜她就是冥顽不灵,不愿意看,翻了两页后又丢回去,“拿去扔了,我不看。”
小丫鬟为难地道:“姑爷说……姑娘要是不看的话,等他下职回来,姑娘答不出题,有……有……”
薛瑛追问,“有什么?”
小丫鬟声音越说越小,“有姑娘好果子吃……”
薛瑛瞪大眼睛,重重一拍桌子,几乎跳起来,“大胆!”
程明簌这人发什么神经,近来就和中邪了一样,一日一个模样,他竟敢对她如此不敬,还放狠话,他是个什么人,还敢教训起她来了!
小丫鬟瑟缩一下,捧着托盘就要跪下来请罪。
薛瑛立刻摆了摆手,缓和了脸色,宽慰道:“你别跪呀,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骂的是程子猗,这样……你将东西放下出去吧。”
“是……”
小丫鬟将书放在桌子上,躬身退下了。
薛瑛胸腔起伏,气得半死,怒气冲冲,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爬上榻,再在程明簌平日睡的软枕上狠狠踩了几脚。
程明簌最懂怎么拿捏她,薛瑛不知道他口中的好果子是什么,战战兢兢,不敢不从,吃完饭,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在窗前开始看书。
翻开,里面和上次一样,都写了注释,密密麻麻的小字将薛瑛可能看不懂的地方都解释过了,条理清晰,罗列在旁。
薛瑛以前不喜欢看书,因为许多古籍都写得拗口晦涩,古人的说话方式与他们又不太一样,同样的字蕴含着不同的意思,若每一个都要去查经翻典,又太麻烦。
幼时在家中私塾读书,薛瑛比别人开蒙晚,她身体不好,所以常常去几日私塾就会病一场,要歇一段时间才行,等她再回私塾,自然跟不上别人的思路,先生也不会特地关照哪个学生。
薛瑛从小就要强,不肯比别人落后,回去就看书背得很晚,她字都不认识几个,更看不懂那些课业,一篇文章,总要磕磕绊绊地教几遍才能懂。
那时薛府的家塾,还会有几个其他世家的男孩过来读,他们争着要和薛瑛一起玩,她更加读不了书。
女孩子家不需要科举,而薛瑛又是侯府千娇万宠的嫡小姐,先生认为,薛瑛来上私塾,就像过家家一样,只要教她认识字就好,至于培养才女,显然,她没有那个天赋,所以,先生并不会一视同仁地认真教导她。
她背书背到夜半,解了课题,踮着脚捧给先生看,先生只是笑笑,说:“二小姐用心了。”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小郎君那般,认真批阅,指教,薛瑛肩膀塌下,闷闷不乐,昨夜又没睡好,课上到一半便头晕目眩,从此以后,家中长辈便不让她去了。
又过几年,薛瑛成了大姑娘,更加不用去私塾,去年,一名叔父在家中为孩子办了家塾,薛瑛偶尔会过去听两堂课,不过因为她梦到前世,大病一场,长辈觉得她身子骨弱,也再没让她去过。
薛瑛只有小时候喜欢读书,长大后看到就头疼,偶尔兴致起来了翻一翻薛徵的藏书,也因为看不懂而放弃。
可是程明簌让丫鬟交给她的这两本,上面都将晦涩之处解释了,程明簌甚至在一旁写下相关典故的出处,书架上第几排第几册,她若有兴趣,可自行去翻阅。
薛瑛有些好奇,好整以暇走到架子旁,顺着小字的指引,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本书。
她站在架子前愣了愣,茫然地望着面前成堆的书籍。
薛瑛的*院子很大,卧房也宽敞,左右隔开一间,进门往西是个小书房,以前架子上摆的东西不多,除了薛瑛爱看的话本外,还有些瓷器,精巧的小玩意,大部分都空着。
现在,薛瑛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书架上摆满了程明簌的书,卧房的柜子里除了她的衣裙外,还多了许多男子的罗袍儒衫,就连床边脚踏上的鞋子,都是一大一小的两双。
他已经渐渐渗透进她的生活中,夫妻之间的衣食住行,大多都是紧密不可分的。
薛瑛站在架子旁沉思一会儿,抬手拿下来一本典籍,翻了翻,回到窗前。
程明簌下职回来时,薛瑛还坐在那里看书,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她看得慢,要读注释,要理解,一本书看了一日都没看完一小半,但不管怎样,好歹是看下来了。
直到丫鬟进屋点灯,看见程明簌,唤了一声“姑爷”,薛瑛才猛地回头,发现程明簌正坐在不远处。
他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做,目光定定落在薛瑛身上。
黄昏时,窗前撒着暖光,犹如碎金,薛瑛临窗坐着,暮光透过湘妃竹帘的缝隙,在她月白襦裙上流淌。少女发间斜簪的玉钗被落日染成蜜蜡色,书卷置在膝头,她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淡影,偶尔遇到看不懂的地方,秀气的眉头蹙起,许久,约莫是反应过来了,才缓缓松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薛瑛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卧房中的程明簌。
“刚刚。”程明簌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看她膝头上的书,“今日怎么认真看了?”
好乖。
“你以为我想看。”薛瑛生气地道:“还不是因为你让丫鬟给我带话,威胁我,我怎么知道你憋着什么坏招,我敢不听吗!”
闻言,程明簌轻轻笑出声。
“那你看懂没?”
薛瑛不想说话。
他小字写得那么详细,注释又有条理,她又不是不识字,又不是真蠢,怎么可能看不懂。
要不是前日走太多路磨红了脚,她才不会待在家里看那些劳什子经史。
“真的都看懂了?”
程明簌又问道。
“对呀!”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几句,薛瑛都可以对答如流。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哼哼道:“是不是都对了,我就说我都看懂了吧,我要是去参加科举,哪还有你们的事儿?”
尾巴都快要翘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程明簌却有些失望地叹了叹气。
居然都学会了,都不能借教她的理由揽着她一起看书了。
他想了想,又抬起头问道:“我夜里教你写赋好不好?”
话音刚落,薛瑛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姑爷,侯爷唤您去一趟书房。”
程明簌脸上的笑意褪去,“父亲找我?”
“是。”
他看了眼薛瑛,起身,跟随小厮往主院方向走去。
武宁侯平日鲜少找程明簌,大部分时候都是询问他的功课。
今日这个时候突然找程明簌,想来是有要事相谈。
程明簌隐隐约约知道武宁侯找他是要做什么,心中并无慌乱。
他走到书房,里面点着灯,程明簌走进去,俯身行礼,身姿端正。
武宁侯嘴角含笑,慈祥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在翰林院都还好吧?”
他像个老父亲一样开口关怀,程明簌一一回答。
“都好。”
“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武宁侯说:“现在才只是开始。仕途就像是云梯一般,越往上,越危险,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武宁侯是经历过政治斗争的,他并不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公主嫁给他的时候,他的官位并不高,是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公主的兄长登基后,他才封了侯,享有爵位。
薛家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是皇帝所赐予的,如果陛下驾崩,之后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登基,薛家的未来就如风雨中的蒲苇,前程难料。
程明簌低着头,“子猗明白。”
“我知道,你一向稳重,从一开始我便清楚,所以我也不担心你。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武宁侯念叨完,直奔主题,“上次阿徵送回来的家书你也看到了,我与夫人商谈许久,觉得阿徵说的有道理。”
这个家中,薛徵是最沉稳的那个,很多时候,长辈都需要听他的意见,因为薛徵的家书,武宁侯也不禁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事情发生得突然,他当时只想保住薛瑛与侯府的名声,怕当日的宾客会出去传闲话,所以仓促定下婚事。
如今想来,这个婚事的确是盲婚哑嫁,没有过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思,薛徵信上说,他会用军功去为薛瑛搏个好婚事,侯府的二姑娘就算是再嫁,也依旧有大把的好儿郎等着。
“我这次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武宁侯看向面前的少年,沉声道:“当初让你娶瑛娘时,你似乎并不愿意,百般拒绝,逼你强娶,的确是薛府的不对,所以哪怕你们和离了,我当初对你承诺的条件也依旧有效,侯府依旧是你的靠山,并且,我已决定,收你为义子,将来你再娶,我们也会按照侯府嫡子的身份为你操办。”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刺桐县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侯府的义子,他无父无母,武宁侯甚至可以将他的名字记到族谱上,将来家产也有他一份,这样的补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程明簌垂着眼眸,在心中讥笑。
他现在怀疑,这是不是话本修复剧情的另一种方式,没法亲生父子相认,那便干脆做义子好了,反正待遇都是一样的,后续的剧情也可以勉勉强强推行下去,等薛徵死了,他这个上了族谱的义子,不还是要帮忙继承家业吗?
若是换做从前的程明簌,大概会为了和离立刻答应,而后又走上一条往复的死路。
不过话本失策了,他不会对薛瑛放手的。
武宁侯说完想说的话,再次郑重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程明簌回神,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礼,武宁侯以为他是要说道谢的话,怎知,少年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
武宁侯犹豫地道:“你是哪里还不满意?”
“不是。”程明簌说:“我不会与薛瑛和离的,我们已经成婚,那便是夫妻,我喜欢她,死了也要与她埋在一座墓里。”
武宁侯呆住。
他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听到,一个人表达情意,说的是想与心爱之人葬在一起。
在程明簌的认知里,永远地爱重,呵护某个人,他不屑于去说。
这些话,谁都会讲,没有分量。
他喜欢一个人,要的是生生世世,哪怕是死了,也要做一只游荡在她身边的鬼,活着的时候睡在一起,死了,那便躺进同一副棺材里,到了地下也要做夫妻。
武宁侯迟疑道:“你喜欢瑛娘?”
程明簌点头,“喜欢。”
武宁侯神情严肃,“可是她不一定喜欢你,若是我的女儿不满意这桩婚事,我还是会做主让你们和离。”
“我知道。”程明簌说:“她会喜欢我的。”
不喜欢也得喜欢。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句话。
武宁侯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在同夫人商量商量。”
程明簌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时,薛瑛已经洗好澡了。
见他回来,薛瑛疑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爹爹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程明簌合上门,“就是一些官场上的事情。”
“噢。”
薛瑛对这个不感兴趣,没有再问,指了指桌案,“给你留了饭。”
大部分时候,薛瑛与程明簌都不和侯夫人他们一起吃饭,院子里有小厨房,薛瑛喜欢让厨子做些解暑的食物吃,她方才用过膳了,叫下人盛出一些放在食盒里,等程明簌回来后再吃。
“多谢夫人念着我。”
他笑了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饭。
薛瑛翻了个白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那都是我吃剩下的,倒了浪费。”
程明簌面色如常,“吃剩的也没关系。”
薛瑛嘴角一抽,扭头看他。
见鬼了,程明簌最近怎么真的像中邪了一样,行为处事都如此邪门,该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她不喜欢你。”……
薛瑛平时爱看志怪话本,她胆子小,又瘾大,喜欢大白天正午看鬼怪志异,到了夜里却又怕得要死,要采薇将屋里的灯全点上,有时候不够,还要采薇上床陪她睡觉才行。
程明簌最近的奇异表现,就和话本里的精怪一样,活像被吸干了血,内里早就换了个脏东西,装模作样,等着她放松警惕,再吃她的肉。
她容易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缓缓收回目光,面向着铜镜,偷偷打量镜子里映着的程明簌。
他正在吃饭,动作斯文,程明簌吃相很好,待用完膳,起身到净室洗手,再慢慢地走到坐在妆台前的薛瑛身旁。
“这个怎么用?”
程明簌拿起她手边的膏瓶。
薛瑛平日喜欢用这个抹头发,她身上每日都缠绕着不同的香气,二人同榻而眠,程明簌与她待久了,身上竟也沾染了这些味道,每次去上职,同僚都会问他是不是又换了熏香。
程明簌便若无其事地回答,好像以习以为常,“哦,我不清楚,约莫是我夫人弄的,她喜欢这些。”
同僚们恍然大悟,薛二小姐天仙似的人物,若有幸从她身畔路过,沾染上几缕香气,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对于程明簌的好命,一半人羡慕打趣,一半人嫉妒得牙都要咬碎了。
程明簌低头嗅了嗅,这栀子香单独闻起来甜腻得厉害,怎么到了她身上,就那么好闻呢?
“用梳子沾一沾……”薛瑛抿唇回答,“抹完头发香香的,梳起来也顺滑。”
“哦。”程明簌拿在手中,“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语气柔和,嘴角牵着淡淡的笑意。
薛瑛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程明簌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拿起犀角梳子,在栀子发膏里沾了沾,握着她的一把头发,从上梳到下。
薛瑛的头发很长,乌黑亮丽,如同绸缎,握在手中时很容易游走,程明簌没有给女孩子梳过头,手法生疏,有时力气大了,弄疼了薛瑛,她咬着唇忍痛,不敢开口抱怨。
实在是因为他太奇怪了,眼神温静,那张臭嘴已经好几日没蹦出难听的话,他越柔情似水,薛瑛便越觉得不对劲。
夜已深,屋中只点着两盏灯,光芒摇曳,薛瑛悄悄去观察地上的影子,还好,程明簌有影子,不是鬼,是不是其他东西就不知道了。
待梳完头发,薛瑛僵硬地起身,爬到榻上,将自己藏在角落。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明簌也上来了,看到她躲在床角,几乎贴着墙,他伸手,不由分说,将薛瑛拖了过来,揽进怀里。
怀里的少女一个劲地发颤,肩膀抖如筛糠。
程明簌睁开眼,“你冷吗?”
“不、不是。”
薛瑛一张口,牙齿磕碰。
“那你抖什么?”
“我我我……”
薛瑛“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明簌箍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
薛瑛垂着眼皮,睫羽像是被风撩动那般弱弱地颤着。
她那模样,分明就是在害怕,程明簌神情凝重几分,思索着,他最近好像没有吓唬她,也没有说些惹人烦的重话,薛瑛性子娇气,许是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将她得罪了。
什么时候?难道是让她看书吗?
他对她难道还不够温柔,若这样都害怕的话,以后怎么办呢,他都忍着本性没使坏了。
“薛瑛,你在怕我吗?”
程明簌盯着她问道。
黑夜里,他泛着幽光的眼睛,就和话本插图中的精怪一样。
“我……”薛瑛犹豫许久,问道:“你是程子猗吗?”
“是啊。”
“是真的吗?”
程明簌失笑,“不然还能有假的?”
薛瑛脸色为难。
他又问了几句,薛瑛才将自己的忧虑说出来,“你是不是亏心事干多了,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话本上都说,那些被精怪附身的人,都会性情大变,你最近好奇怪。”
“所以你觉得我中邪了?”
薛瑛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程明簌无言,“我哪里性情大变?”
“就是……”薛瑛思来想去,“你以前经常不干人事,最近好像变好许多。”
“……”
程明簌下意识冷下脸。
对她好她还不乐意,净胡思乱想。
哪知看到他面色不善的薛瑛眼睛突然亮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成天摆着张臭脸,心眼小得要死,这样才像你。”
现在的程明簌,说话轻声细语,还喜欢抱着她睡觉,让她很不习惯。
“我哪里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哪里小心眼了?”
程明簌都要气笑了。
“你就是有啊……”薛瑛嘀嘀咕咕,“你总是吓唬我,你看,我刚刚一说你,你就不高兴,拉着个脸,你就是小心眼。”
“……”
程明簌想反驳,开口了更显得他在她心中形象之确切,但又实在气不过,抬起手,在她脸上捏了两把。
原本只是想以示惩戒,结果捏了两下,又觉得手感很好,手便放不下来了。
薛瑛肌肤细腻,玉瓷一般,摸起来却又是柔软温热的,程明簌手指修长,贴着她脸时,更显得少女五官精巧,荏弱漂亮。
常年握笔的手上满是厚重的茧,摸着脸时有些刺,薛瑛皱着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眼眸看向程明簌,“你别捏了,疼。”
“我没有用力。”
程明簌低声道,他确实不曾用力,小心翼翼,可是她的皮肤怎么就那么容易留下印子。
薛瑛她也不是真的疼,就是矫揉造作,垂着目光,眉心微蹙,眼睛眨了眨,抹掉并不存在的眼泪,“你就欺负我……”
程明簌吓了一跳,“真的疼?”
“疼。”薛瑛小声道:“都是茧子,磨得疼。”
程明簌没再捏她脸了,放下手。
薛瑛吸吸鼻子,装哭得逞,她心里有些得意,得意完又不禁疑惑,程明簌怎么会听呢?他不是最讨厌她哭,嫌烦,以前她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在别人面前都屡试不爽,只有在程明簌面前才回回碰壁。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一流眼泪,程明簌就会听她的,予取予求,要什么,给什么。
新婚夜,那个威胁要打断她腿的程明簌,好像已经消失了。
薛瑛心里乱糟糟的,思索着原因,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心里浮起。
程明簌是不是喜欢她呀。
那些喜欢她的男人,都是这样一副贱骨头样。
打他们一巴掌,恨不得将另一张脸也凑上来。
不应该吧,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应该讨厌她,恨她抢走他的身份才对呀?
薛瑛面朝着墙,程明簌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还要挤过来与她牵着,他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姿势有多别扭,反正难受得是他自己,又不是她。
薛瑛嫌热,怎么躺着都不舒服,她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怀里抱着一团并不老实的软玉,实在是折磨人,偏她还一无所觉。
程明簌睁开眼,手上用了些力,压制着她,“不要乱动。”
“我热!”
她一脚蹬开被子,又被程明簌拉回来,“会着凉。”
薛瑛愤懑道:“那你别老抱着我。”
“不可以。”
程明簌没有动,牢牢地抱着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薛瑛气鼓鼓地躺下,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睡着了。
程明簌一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这夜,他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里还是他与薛瑛,只是,他们两个都与如今不大一样。
薛瑛恶毒刁蛮,动辄要他跪下,像狗一样戴着条链子,程明簌不从,脆生生的巴掌一个接一个落下。
侯府的嫡女就是这么无礼,不将一个穷书生的尊严当一回事。
后来,这个被她折辱过的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真正的嫡子,蛮横的薛瑛沦落为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程明簌将所有的恨与耻辱都在床上报复回来,白日作威作福的大小姐趴在妆台前,潮红的脸浮现在镜子里,颠簸中将桌上的胭脂首饰全部扫落在地,骂他是个贱人。
程明簌便和她对骂,她不还是嫁给了他这个贱人为妻,恶婆娘和贱男人天生一对。
后来,程明簌站在雪地里,看着下人将一张裹着尸体的草席抬出去,里面垂下来一条手臂,腕上挂着熟悉的镯子。
程明簌喘着气惊醒,胸腔起伏,他额头上布满了汗,衣襟被冷汗浸透,明明是暑夏,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
天还没亮,眼前昏暗,程明簌怔然许久。
这梦光怪陆离,连不成线,像是一团又一团的棉絮强行塞进脑海,乱糟糟的,最后的一幕,如同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地重现,挥之不去。
程明簌心里倏然涌起一丝不安,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里的薛瑛紧紧抱住。
怎么会梦到这样奇怪的东西。
梦里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不像是假的,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般,站在雪地里时,心里空荡荡的,那种绝望的耳鸣,一直延续到梦醒都没有结束。
像是一汪一汪的海水流过耳边,嗡鸣不止,什么声音都听不清,眼前只剩下这一个画面。
程明簌醒来后了无睡意,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发现薛瑛还在自己怀里,那种不安的情绪才会稍微衰减一些。
直到薛瑛因为被抱得太紧挣扎,程明簌才猛然回神,松了松手,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沉沉呼吸几下。
程明簌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该上职了,他才强行让自己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开,起身,为薛瑛掖好被角,穿衣出门。
早朝停了许久,皇帝的状况一直不太好,太子与皇后轮番侍疾,不准外人探望,连后妃都不允许,没有人知道皇帝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方士频频进入宫闱,送些灵丹妙药,这么久了,也不见皇帝的病情痊愈。
朝中猜测什么的都有,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这几日,太子铲除了不少臣子,皇后还借由头将六皇子的母亲李贵妃禁足了一个月。
程明簌到翰林院的时候,往日与他常有接触的士子都离得远远的,太子如今胜券在握,前段日子,程明簌又被太子责罚,可见他如今在太子眼里没落到什么好印象,还是离他远点为妙。
程明簌无所谓,只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西北的战事打得如火如荼,薛徵寄回来的信上称前线物资不够,粮草短缺,需要朝廷增援,这信传到朝中一月有余,皇帝不能理事,最后又交给太子来办,夏末,朝中总算派了增援,主事的官员乃太子母族,今早队伍刚浩浩荡荡出发。
傍晚下职时,程明簌在皇宫附近遇到齐韫,他大概进宫有事务要禀明,穿着一身官袍,长袖轻盈,身姿笔挺。
程明簌懒得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便要离开,哪知齐韫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程明簌皱眉看向他。
齐韫开口问道:“阿瑛上次想要我帮她绣个香囊,我忘了问她要什么颜色图案,劳烦小程大人帮忙转达一下。”
“……”
程明簌扯起嘴角淡笑,“齐评事,你身后地上是什么?”
齐韫转身去看,地砖上并无杂物。
“是你的脸。”程明簌冷声,“薛瑛是我的妻子,你少打她的主意。”
齐韫神情坦然,“她不喜欢你,你不应该纠缠她,你若是为她好,就该早点同意和离,放她自由。”
当时的事情,齐韫也略有耳闻,若不是薛瑛落水,哪里又轮得到程子猗,薛瑛那样高傲的人,被迫嫁给一个名不见传的书生,定然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甚至猜测,是不是程子猗刻意设计,逼迫薛瑛下嫁。
“你以为她就喜欢你吗?”
程明簌声音森然,“你不过是占了个状元的名头,引得薛瑛对你高看两眼而已,齐评事,若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觉得她会看得上你吗?”
“可是没有这个如若。”齐韫淡声说:“利用也是用,至少她愿意。”
程明簌怒极反笑。
齐韫还有公务要做,他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挑明对薛瑛的心思,他知道薛瑛左右摇摆,三心二意,没法立刻做出抉择,对他的喜欢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能让另一个霸占着她的男人主动退出。
程明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拳头紧握。
越发后悔没有早日将这人除掉。
待回到侯府,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摆出一切如常的态度。
薛瑛正坐在美人榻上看书,她磨破了脚,连套上袜子都疼,得在家里休息几日。
安安分分的,伤痛限制了她的出行,让她没法再出去找野男人。
难怪齐韫会急得到正宫面前挑衅,他已好几日不曾见到薛瑛,当初说好的两个月早就过去,却迟迟未传来二人和离的消息。
这个在外沾花惹草的罪魁祸首一无所觉,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枕,手边摆着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瓜果,眼睛黏在话本上,连正眼都不带往门口瞧一眼的。
一颗剥好的葡萄忽然递到嘴边,水淋淋的,薛瑛毫不客气地就着对方的手吞下,一颗接一颗,她看得起劲,理所当然接受别人的伺候,直到葡萄剥完了,下巴被掐住,程明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夫人看得真认真,享受够了么?”
她脸色一变,扭头,程明簌不知何时坐在她身后,刚才的葡萄都是他剥的。
“没、没享受够……”薛瑛蹬鼻子上脸,“你可以继续剥吗?我还想吃龙眼。”
“不可以。”程明簌冷声道:“你已经吃了许多,会腹痛。”
“可是我想吃。”
“那也不可以。”
薛瑛气恼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面朝里。
程明簌叫人将果壳皮收拾了,坐在榻边,看着她的背影,掰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为薛瑛擦拭嘴角,一边擦,一边若无其事问道:“你想要香囊?”
“嗯?”
薛瑛奇怪地看向他。
程明簌神情认真,“外面的人做的东西不不干不净,脏,你想要的话,我给你做一个好不好?”
“我没有想要香囊啊。”薛瑛如实道:“我本来就有许多,一日换一个都用不完。”
她忘了前几日同齐韫随口说的话,她想要与他拉近关系,那么,男子为自己喜欢的女孩亲手绣一个香囊,不正是可以拉近关系的机会吗?他每次动手的时候都能想起她,遇到剩下的针线,或是相同的花纹也会想起她。
程明簌拇指在她唇角按了一下,沉声说:“你想要。”
薛瑛莫名其妙,“什么东西啊……”
“你说你想要新的香囊。”
他捏着帕子,指腹慢条斯理在她唇边碾了碾,吃过瓜果的嘴巴充满了香甜的气息,让人很想咬一口,明明都擦干净了,可他迟迟未曾收回手,指尖流连地摸着她柔软的唇瓣。
薛瑛怕他纠缠不休,只好顺着说道:“我……我想要新的香囊。”
程明簌终于笑了,眉头松开,满意地说:“好,我给你做。”
薛瑛觉得他疯了,神神叨叨的,一把拂开他按在唇边的手。
程明簌依依不舍地收回指节,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才站起身出去。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你今日很好看。”……
今年京城的三伏天很是炎热,薛瑛的院子里成日放着冰块,外头的花叶都蔫巴地耷拉着脑袋,池里的鲤鱼也不爱出来觅食。
前几日,朝中派兵增援西北,运了好几车物资前去,侯府托人为薛徵捎带了一些物件,有侯夫人亲自缝制的鞋袜,一些耐放的糕点,还有薛瑛写的信。
这几年,她与兄长聚少离多,就连成婚时兄长都没有出现过,战场上刀剑无眼,薛瑛帮不了其他的忙,只能为他求平安,写家书,告诉他家中一切如常,不必担心。
薛徵除了收集字画外,还喜欢玉石,不久前,薛瑛逛街时碰到一颗形状肖似宝剑的玉石,觉得兄长说不定会喜欢,便重金买下,随信一起寄了过去。
过不了多久,薛徵就快出征一年了。
将军在外,聚少离多,三年五载的分别都是有的,薛家为薛徵的婚事忧愁许久,武宁侯过去曾在信中提过,想要为薛徵娶一位妻子,待他归来后再与妻子好好相处。
不过薛徵拒绝了,他在战场九死一生,何必平白无故耽误人家姑娘,若他回不了家,岂不叫妻子守活寡?
回信中言辞颇为严肃愠怒,字句警示,武宁侯就再没打过这个念头。
这次随军寄过去的信中,武宁侯犹豫再三,旧事重提,末尾又聊到薛瑛的婚事,她与程子猗虽仓促成婚,但互相之间并无争执龃龉,且观察下来,二人感情颇深,和离之事需从长计议,再观再探。
上次与程明簌谈话的内容还时不时回荡在耳边,武宁侯当夜便与妻子相谈许久。
“他说他喜欢瑛娘,不愿意和离,我给他的条件只高不差,做侯府的义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他不肯答应,想来,也许对瑛娘是真心的。”
武宁侯神情严肃,低声说道:“现在就是看瑛娘的意思,她愿不愿意与子猗在一起,其实我觉得,他俩就这样也挺好的。”
薛瑛娇惯长大,任性蛮横,需要一个人管着她,武宁侯与侯夫人年纪大了之后,无法再庇护她,所以得为她找个中用的,能依靠的夫君,程子猗正符合他们的要求。
“瑛瑛她……”侯夫人了解自己的孩子,她说道:“从小,她喜欢的东西就多,这孩子心大,也确实怪我们将她教得太任性了些,若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夫君,我估计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侯夫人顿了顿,“这些时日,我常看着他俩,我发觉,瑛瑛是很依赖子猗的,你别看两人平日吵吵闹闹,但其实,都是子猗让着瑛瑛,她也不是对谁都那么任性,只有在亲近,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肆无忌惮地发小脾气,所以……我觉着,瑛瑛应当也是喜欢子猗的,至少,有些好感。”
武宁侯弄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两个人静默许久,侯夫人又突然问道:“对了,上次你说派人去查李氏,可曾有结果了。”
“还没有。”武宁侯摇摇头,“已派人去了刺桐,只是过去太久,且又不知李氏离开京城后有没有返乡,姑且再等等吧。”
侯夫人低着眉,思忖许久,犹豫地问道:“夫君,我是说假如,瑛瑛……她真的不是我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永兴寺的大雨夜,还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李氏,这一切都如一场乌云般笼罩在侯夫人头顶,她思虑重重,近来看着都憔悴许多。
还不等他回答,侯夫人便道:“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怕真是那样……夫君,你我都不要迁怒于她。”
侯夫人有时候很恐惧回到宫中,路过冗长幽深的宫道时,她总想到幼时在宫里,因为母妃不受宠,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有一年,母妃被陷害打入冷宫,皇兄因为是皇子,被另一个没有子嗣的妃子接过去教养,而唯唯诺诺,既不聪慧也不够漂亮的小建安跟着母妃去了冷宫。
侯夫人记得当时宠冠六宫的贵妃养了一只凶恶的狗,狗吃得比人都好,每日都有御膳房特供的肉丸子。
有一日,小建安饿极了,冷宫里吃的都是馊饭,她不像母妃那样被限制出行,夜半跑到贵妃宫门前,将太监准备好的肉丸偷走了,那狗反应很快,恶狠狠地追在后面,幼小的侯夫人一边哭着往嘴里塞肉丸,一边躲闪。
最后,她的脚上还是多了一条去不掉,伴随终身的疤痕,她也得了看见狗便害怕,浑身发冷汗的毛病。
皇兄未曾登基前,侯夫人与薛瑛被困宫中,宫里也养了一只同样凶恶的狗,侯夫人吓得腿软,她身旁,都还没开始换牙的薛瑛却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比她这小人还高的扫帚,颤着声音,手脚都在发抖,但依旧站在侯夫人面前,挥着扫帚将那条狗赶跑了。*
她的瑛瑛和她一样,胆小,羸弱,却陪她度过了宫变最艰难的几日。
又不是只有流着同样血的母女才会心连着心。
武宁侯沉思良久,说道:“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瑛瑛都是我们的女儿,别瞎想了。”
侯夫人这才安心下来。
大军渐渐靠近西北,太子的母族姓姚,这次领兵增援的钦差叫做姚敬,乃太子亲舅。
姚国舅能力平庸,靠着皇后与太子的势力,在朝中混了个颇为紧要的官职,将来,若皇帝龙驭宾天,太子登基,姚家便与皇室二分天下,因此,姚国舅自然昂着头颅示人,队伍不紧不慢地到达会面的关隘时,姚国舅等着薛徵上前迎接,哪里知道,关隘口等着的只是几名副将而已。
“大将军有要事要处理,暂时走不开,便让我等再次恭候,姚国舅,这边请。”
姚国舅有些不满,“薛将军有何要事?”
“军机之务,走不开身,望国舅爷体谅。”
副将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姚国舅直接忽略了他,自顾自打马冲上前去,冷哼一声:“我体谅薛将军,谁来体谅一下我。”
副将的脸都黑了。
薛徵麾下秩序严明,到了营地,大家腾出地方,让物资入库,副将看了眼单子,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觑,低声道:“是不是不对,好像少了许多东西。”
他直接问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吗?”
姚国舅吹胡子瞪眼,“大胆,你是在怀疑我们私藏吗,李副将,你可别血口喷人!”
被点名的副将涨红了脸,抿唇不敢说话。
薛徵带兵在沙沟山迎敌,深夜才回来,他肩膀上多了几道伤,赤着膀子,正坐在营帐里,点着盏油灯,军医将镊子在火苗上烫了烫,而后低头为薛徵取出肩膀上打进肉里的箭头。
裸着上半身的男子身形精壮,手臂与胸腹上满是交错的伤痕,好几条凶险万分,差一点便会伤到要害处。
拔箭头时,薛徵皱了皱眉,嘴唇有些白,眼皮轻颤,待军医取出碎片,敷完药缠上绷带,他才睁开眼,连着打了数日的仗,薛徵两眼布满血丝,唇边也冒出不少青色的胡茬。
新来的小兵端着血水要出去,随手就要将桌上乱七八糟的衣服绷带拿走扔了,一旁一名参将立刻伸手阻止,“诶诶诶,你把这个放下。”
换下来的衣物中放着一枚小小的香囊,已经褪色,边角还染了几滴陈旧的血迹。
小兵不明所以,茫然地愣在原地。
参将解释道:“这是武宁侯府的薛二小姐为兄长所求的平安符,咱大帅贴身戴了好几年了,是他的命根子,你若丢了,小心他气得杀了你。”
小兵肩膀抖了抖,他刚来不久,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薛帅原来有个妹妹,想来他们感情很好,连军中的其他人都知道这陈旧的平安符被大帅视若珍宝,如果弄丢了,后果不堪设想,小兵赶紧低下头,端着装满血水的铜盆出去了。
薛徵上完药,低头翻看摆在面前的物资清单,他要的东西,都是缺斤少两地送过来,说好的长弓,战车也未曾见到。
“钦差呢?”
薛徵哑着声音问道。
闻言,一旁的副将冷哼一声,“姚敬那王八羔子,狗眼看人低,他懂个屁的军事,也不知道朝廷派这样一个人过来干嘛,除了搅乱还能有什么用,他是来当参谋来支援的吗?我看他是奔着当土皇帝来了!”
军中之人打打杀杀惯了,行为粗犷,说话也心直口快,薛徵皱眉,训斥道:“慎言。”
一张口牵扯到身上的伤,他弯着腰,咳得心肺都在疼。
副将闭上嘴,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对了,大帅,武宁侯府送了家书过来。”
薛徵眼前亮了亮,“拿来给我看看。”
副将扭头示意,过了会儿,一名士兵将东西送进营帐。
侯府的信是托姚敬带过来的,姚国舅疑心侯府狼子野心,怕武宁侯与远在西北的儿子谋私串通,所以这信,在送到薛徵面前时,已被提前打开过了,封口虽重新粘好,但依旧看得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薛徵无心再去追究此事,着急地打开信。
武宁侯告诉他,家中一切如常,老夫人身体不如从前,近来总是昏睡,偶尔清醒也念叨着远在关外的孙子,他与侯夫人没什么大碍,不必挂怀,再然后就是说起要为他娶妻的事情,侯府家大业大,他不在,需要一个世子夫人帮忙打理中馈。
薛徵直接略过了,看向后面,信里说,阿瑛与子猗关系很好,和离之事暂且放到一边,之后再谈。
薛徵一时怔愣。
关系很好?
这场阴差阳错而促成的婚约,居然没有鸡飞狗跳,弄得侯府了无安生吗?
薛瑛居然愿意。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的郁色反而越发凝重了。
是真的关系很好,还是只是爹娘为了保全名声而编造的谎言?
薛徵握着信纸,呆坐原地许久。
以前,薛瑛总是开玩笑,说将来等她嫁人时,要兄长背着她进轿子,
其实薛徵一点也不想,在他的认知里,背着妹妹出嫁,无异于亲手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这些年,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为薛瑛物色未来夫婿的人选,只是挑来看去,总觉得不满意,身边的人不免打趣,说他眼光太高,王侯将相都瞧不上,莫不是他想送妹妹去当皇后?
没有,薛徵并不希望她嫁人。
嫁做人妇,离开侯府,离开薛家的庇护,有了丈夫,有了孩子,被其他东西牵绊住,与家中亲人的关系便会越来越远。
薛徵希望她能做自己一辈子的妹妹,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身边,甜甜地叫“哥哥”。
信纸的一角都被揉得有些皱了,油灯的火苗熏得眼睛有些疼。
良久,薛徵放下信纸,信封里还夹着一块玉石,色泽通透,像是一柄宝剑。
薛瑛信上说,这是她在外面买的,想他会喜欢,便随信一起寄过来了。
薛徵握着玉石,淡淡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香囊,打开,将玉石放了进去,和那枚泛黄发旧的平安符放在一起,再系紧口子,像先前那样,放在衣服心口位置的夹层中。
三伏天一过,就是七夕。
今年的夏天热到哪怕已经入秋,地面都如火燎过一般发烫,巷子里往常凶神恶煞的大黄狗像根烂叶菜一样趴着,垂头丧气。
七夕在即,往年这个时候,薛瑛会和小姐妹们一起拜织女娘娘,大家互相做巧果分享,希望织女娘娘保佑信女心灵手巧,能绣出精美的图案。
薛瑛年年拜,但她的绣工从来没长进过。
程明簌最近倒是很喜欢绣花。
他上次说要给她做个香囊,薛瑛以为他是开玩笑,哪知从那日之后,他每次下职回来都不看书了,而是坐在灯下研究绣花,他没有学过这个,手脚还不如薛瑛麻利,一开始,将手指上戳了好几个血口子,疼得连笔都握不住。
薛瑛于心不忍,说道:“你别弄了,你弄了我也不会戴,肯定很丑,到时候你伤了手,写字不好看了,又要怨我。”
“我就要弄。”程明簌说一不二,“你可以不戴着,但是你得收下,你只可以收我的,旁人的不准要。”
薛瑛真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随便你,我才不管你。”
程明簌埋着头不说话,每天都要研究到很晚,薛瑛半梦半醒时感受到他爬上床,抱住她,她低头,发现程明簌的指头都肿了。
她不禁疑惑,程明簌为什么执着于给她做一个香囊,她又不缺这些。
不过她没有心思去考虑,因为七夕就要到了,她要和齐韫私会,一起去城西看灯会。
年年这时,城西都会聚集许多人,织女娘娘庙前的那段路上挂满了灯笼,以前,薛瑛都会和朋友一起去,不过后来,小姐妹有的嫁去他乡,一年半载见不了一面,有的生了孩子,顾不上玩乐,大家一起结伴去庙里跪拜,然后沿路看花灯都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恰好,七月中旬,朝廷会给官员们放休沐日,齐韫正好有空。
薛瑛已经提前几日让采薇告知他。
她还买了件新裙子,灯节时,时兴穿月白罗衣,她很早就挑了匹料子,叫人裁了身衣裙。
去年的衣服,薛瑛发现自己穿不下了。
她长高一些,胸前的布料尤其变得紧促,若硬要穿着,便会显得很不得体。
新裙子是量体重裁的,合她的身形。
程明簌回来时,她正换上新裙子,站在镜子前,两手张开,转了个圈。
“好看吗?”
薛瑛笑盈盈地问屋里的其他丫鬟。
“好看,姑娘像仙女一样。”
采薇她们个个亮着眼睛,围着薛瑛夸赞。
薛瑛心喜,她提着裙摆又转了一圈,檐下风铃忽地一响,程明簌走进来,扶着门框向里望去,恰见满室烛光好似被她旋开的裙裾兜住,少女浅浅的梨涡里漾开让人痴醉的笑意,她微低着头,耳畔悬着的珍珠坠子划出两道银弧。
薛瑛听到声响,惊觉有人,蓦地收势站定。
雪白的裙裾如潮退般层层垂落,满屋浮动的烛影跟着静默,欢声笑语也落下,丫鬟们低声唤道:“姑爷。”
程明簌面色如常,走近屋中,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这身裙子很衬她,薛瑛今日只是试穿,想看看合不合身,因此没有特地打扮过,她只梳着简单的发髻,也未曾佩戴什么钗环,唯有耳边挂着一对珍珠坠子,是她未来得及卸下的。
不管是男女老少,对美的追求都是一样的,况且是薛瑛这样的样貌,她穿着那身白衣,飘飘欲仙,连丫鬟们都看痴了,薛瑛还是很期待程明簌的表现的,他若也呆呆的,她就嘲笑他。
可是,程明簌自进来后就没有多说过几句话,他的目光只淡淡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接着便自顾自地去洗手吃饭,就好像不管她是美是丑,是男是女,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一样。
薛瑛心里升起几分挫败,她从小就被夸美貌,见过她的人都会移不开目光,只有程明簌,他好像从来没有对她的脸表达过特别的看法,相反,每每薛瑛以相貌居高,他还会打击她,说美色吸引来的人,都是废物,让她别蠢到在这些人身上押宝。
可见,程明簌就是个睁眼瞎,长着一张好脸,暴殄天物,有她这样的大美人妻子却冷脸相待,也是暴殄天物。
不懂风月,是个嘴臭的书呆子。
薛瑛哼一声,绕到屏风后去换衣服,袖口有一些紧,明日得让绣房的人再改一改。
她低着头,正要解下腰间的衣带,程明簌不知何时过来了,从后面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薛瑛傻住了,捏着衣带的手也被他握住,“你你你,你干什么?”
男子胸膛宽阔,环着她,薛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程明簌的怀里。
他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她垂在腰间的丝绦。
声音低低的,“为什么穿成这样?”
薛瑛脖子有些痒,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我新买的裙子,我试试合不合身。”
程明簌“嗯”一声,“很好看。”
他垂着目光,去看映在屏风上依靠在一起的影子,轻声地哄道:“明日也穿这件好不好?”
“不、不行的。”
薛瑛说道:“我要换下来,叫绣房的人再改一改尺寸,若是明日不送过去,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七夕的时候,我要同阿韫去看灯会呀。”
“……”
程明簌揽着她腰的手突然收紧,薛瑛有些喘不过气,“你别这样用力,我难受。”
“不准去。”
程明簌的声音很冷,薛瑛忍不住瑟缩一下,却还是嘴硬道:“我就要去……”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吻
她说话理不直气也不壮,话音落下,悄悄抬起眼皮,去观察一旁的程明簌,却忘了他此刻站在她身后,她没法看清他的脸,只觉得有一股阴沉沉的气息笼罩在头顶。
“薛瑛。”
程明簌直呼她的大名,声音冷淡,“我才是你的丈夫。”
她穿得那么好看,七夕佳节,念着的居然是外面的野男人,她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薛瑛眼睫轻颤,嗫嚅着嘴唇,瓮声瓮气地道:“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和离的。”
“没有说好。”程明簌打断她的话,“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薛瑛慌乱地抬起目光,“你赖账,新婚夜的时候,你明明答应好的,我们互不干涉,你找你的,我找我的,而且……而且我先前也告诉过你,我要与你和离,嫁给阿韫……”
“是吗?那我反悔了。”程明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眼底晦暗,“我不找别人,只对你忠贞不二,你能不能也别去见其他人?”
“不行……”薛瑛不知道他莫名说起忠贞不二的事情是要做什么,她又不要他的忠心,他喜欢谁,娶谁都与她没有关系。
“我不需要你的忠贞,我只要和离,我……”
她话还没说完,程明簌便道:“你不要,我也会给你,我不会答应和离的,薛瑛,你最好死了那条再嫁的心。”
他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听着却莫名叫人不寒而栗。
薛瑛僵硬地站着,程明簌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少女衣摆上精美的刺绣,“如果穿着不舒服的话那就换下吧。”
他轻声道,语气同最开始一样柔和。
说完便转过身,徒留薛瑛一个人还站在屏风后。
她手有些抖,飞快解了衣带,换上平日休息时所穿的纱衣。
她今日都没有心情抹头发了,换完衣服,草草梳了两下后便上床,缩到床角。
程明簌洗漱完过来,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青竹香气慢慢在薛瑛四周萦绕开,薛瑛紧闭双眼装睡,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程明簌躺了进来,像以前那样,揽着她。
从上次和齐韫游船汴河后回来,程明簌每晚都要抱着她睡觉,赶都赶不走,薛瑛心里坠着事情,睡也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现在应该闭嘴,不能继续说一些惹怒程明簌的话,此刻的平静,就像是大雨来临前,阴沉沉的天幕,好像下一刻就会爆发。
黑暗里,薛瑛的手指扣紧了,指甲掐着自己的肉,她心里辗转反侧,又不能表现出来,指头都快被自己抠破。
蓦地,身后传来极淡的叹气声,薛瑛的双手被握住,而后,紧扣在一起的手指被轻轻分开。
程明簌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别掐自己,伤着了疼的不还是你,我又不能替你受着。”
他的指节摩挲着她的,揉了揉,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找齐含章的话,我不拦着,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不和离,行吗?别的事情我都不会管你。”
薛瑛轻咬唇瓣,低声道:“如果不和离,我就没法嫁给阿韫,没法给他个名分。”
“那我呢?”
程明簌用了一点力,没有弄痛她,只是提醒,“我不是你们薛府三媒六聘招进府的吗?难道我不是你拜过堂的丈夫,你考虑别人时就不能关心关心我的心情,还是说,我就是那么的下贱,比不上别人的一根手指头?”
薛瑛讶然,急着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
“是吗?”程明簌扯着嘴角,讥笑了一声,“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能再为难你什么,薛瑛,我能怎么办呢。”
他声音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松了手,“你去吧,记得回来就好。”
说完,程明簌坐起身,摸黑走到柜子旁,重新抱了一床被褥过来,没有再搂着她,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那般,犹如新婚夜,两个人各自睡一床被子,背对背,中间隔着天堑似的。
薛瑛转过身,程明簌背对着她,面朝外。
腰间禁锢的感觉消失了,身后没有火热的胸膛贴着,薛瑛还有些不习惯。
她又看了程明簌几眼,黑暗里只隐约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轮廓,薛瑛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更加睡不着了,纠结一晚上。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呀?不然,为什么要对她忠贞呢,为什么缠着她不愿意和离?
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今生遇到的许多事情,都与她梦中的前世不同,薛瑛不禁开始怀疑,梦里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平心而论,程明簌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反倒是她,一直因为梦里的内容,对他多加防备。
薛瑛想了大半夜,天快亮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采薇已经将昨日换下的罗衣送去绣坊了,两日就能改好送过来,正好可以赶上七夕。
这两日,薛瑛都不大能看见程明簌,他早出晚归,夜里就算回了侯府,也很少与她说话,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她梳头,要她教他该怎么为女孩子描眉。
他回来后,脱下外袍,跑去书房里看书,到了深夜再洗漱,而后躺得离薛瑛远远的,没有抱她,也没有牵着她的手,面朝着外侧。
薛瑛很不习惯,手里握着犀角梳子,迟迟没有动作,她在等程明簌过来,往日这个时候,他都会争着将梳子抢过去。
可是这两日,他都没有这么做,薛瑛等了片刻,只好自己沾了发膏,草草梳了几下,爬上床,越过程明簌翻到里间时,他也没有反应,只缩了缩脚,为她腾出空间。
上榻的时候,少女微凉的脚面蹭过他的小腿,轻薄的衣摆犹如羽毛,薛瑛爬到里面,捏着被子躺下,时不时看一眼躺在不远处的程明簌。
他好像生气了,可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举动,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与刚成婚时别无二致,可薛瑛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她惴惴不安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绣坊就将改好的罗衣送了过来,薛瑛穿上试了试,袖子长短也合身,正正好的大小。
她看了一圈四周,问道:“程子猗呢?”
丫鬟说:“姑爷一早就去翰林院了。”
薛瑛疑道:“今日不是休沐吗?”
丫鬟也不知道,摇摇头。
薛瑛心道,难道程明簌真的生气了吗,气到不愿意回家,总不能是因为喜欢干活吧?
她若有所思,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到了傍晚,采薇对她说,齐韫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薛瑛打起精神,坐到妆台前,叫侍女为她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少女清丽的面容,采薇握着梳子,将她的头发一缕缕梳通,发丝如瀑垂落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鸦羽般的光泽。
薛瑛翻了翻妆匣,挑出一支银簪在鬓边比了比,觉得太俗气,又换了支玉海棠花簪,珍珠所拟的花蕊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灵动似真。
待梳妆完,她起身准备出门,这时,门忽然从外推开,程明簌扶着墙,小厮架着他的胳膊,慢慢地跨过门槛。
薛瑛见状呆住,“怎、怎么了?”
程明簌抬眸看她一眼,少女盛装打扮,光彩照人。
他垂下头,“没事。”
说是没事,可走路的姿势却一瘸一拐,衣衫下摆也擦破了好些地方。
薛瑛不由走上前,伸出手,下意识想扶着他另一条手臂。
“你……你腿怎么了,是又被责罚了吗?”
“没有。”程明簌被小厮扶着坐下,说:“只是进来的时候绊了一跤,不要紧。”
一旁的小厮似乎忍无可忍,“不是的,二小姐,姑爷是从步梯上摔下来的。”
翰林院的藏书阁有好几层,高处的架子需要踩着步梯才能够到,京师的梅雨季很长,那步梯生潮,被虫子蛀空,程明簌踩在上面时,脚下木板断裂,整个人从二层摔了下来,伤到了脚。
薛瑛眼眸睁大,目光晃了晃,“快让大夫来看一看,你疼不疼呀?”
程明簌摇了摇头,开口声音嘶哑,有气无力,“我没事,你是不是要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她,她脸上布着淡淡的妆,唇红齿白,裙摆摇曳生姿。
薛瑛原本正要出去的,已是傍晚,窗外华灯初上,灯会热闹的气氛似乎已经隔着深巷传来。
不待她回答,程明簌便笑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你确实是要出去的,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他望了望门外,说:“灯会就要开始了。”
薛瑛袖中的双手交叠着,帕子在指尖绕了几圈,神情为难,她挣扎良久,“那、那我先出去了,一会儿叫大夫来看看,你们……你们要照顾好姑爷。”
她叮嘱几名下人。
“是,二小姐。”
走到门前时,程明簌突然开口唤住她。
他面色苍白,看上去好像很虚弱,声音也轻,“玩完就回来,好吗?”
程明簌望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祈求,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薛瑛眉心动了动,抿唇,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忍心,“知道了……”
房门阖上了,程明簌缓缓直起身子。
小腿痛得发麻,甚至有些失去知觉。
他神色平静,好像摔伤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小厮叫来府医为程明簌医治。
先前刚摔伤的时候同僚就已经找大夫看过了,程明簌连摔下的角度都算得一丝不差,大夫说,只是扭到了脚,没有伤到骨头,实属万幸。
程明簌坐在昏沉的屋子里,整张脸陷在阴影中,辩不出情绪,眸底浓黑得如同打翻的墨,阴沉沉、无波无澜。
听到大夫的话,程明簌微微颔首,极淡极轻地笑了一声,示意小厮送大夫出去。
远处灯火通明,汴河上游船如织。
薛瑛自小门出去,齐韫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等着她,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看见薛瑛过来时,眼睛亮了亮。
“等很久了吧?”
“没有……”
齐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移开视线,耳朵泛红,一时忘了要往哪儿走,提着灯险些转身撞到墙上。
“走吧,一会儿人该很多了。”齐韫目光闪烁,说道:“先去织女庙,还是先去看灯楼?”
这两处人都很多,比肩接踵,不快些去的话就挤不进去了。
“先去织女庙吧。”
“好。”
桥上站满了人,流水潺潺,令人望而生畏,这样的时节,外面热闹归热闹,却也乱得很。
齐韫警惕地张望四周,视线时时刻刻地看着身旁的薛瑛,生怕她被乱七八糟的人撞到。
好不容易才走到织女庙附近,齐韫说:“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你,想问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丝线,还有花纹,我想送你一个香囊。”
周围人声鼎沸,薛瑛没有听到,齐韫只好靠近她又重复了几遍,他的脸在灯影下变得更红了。
薛瑛正费力地稳住身形,周围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纱,齐韫的话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香囊?”
她有些茫然地重复,下意识地回答道:“哦,都行,我什么样的都喜欢……”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夫君……程子猗他也说要给我绣个香囊来着……”
刚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齐韫嘴角羞涩的笑意凝固住,侧目看向身旁的薛瑛,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此刻的失神与恍惚。
她停了下来,站在桥上。
程明簌的腿怎么样了?
看那样子好像摔得不轻,小厮说他是从步梯上摔下来的,以前,薛瑛荡秋千的时候摔在地上都痛得要死,步梯那么高,跌下来,说不定会摔断骨头。
况且他先前因为得罪太子伤了膝盖,也不知道养好没有。
会不会真的伤着了?
薛瑛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几日,程明簌好似在生她的气,不愿意与她说话,睡觉的时候也离得远远的,但是今日,大概是怕她担心,他说了好几句没有事、不要紧,甚至催促她快些离开。
明明前几日还在严声警告她不可以去找齐韫,隔不了几日又变了态度。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眼前的喧嚣淹没。薛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任凭身后心急的行人推搡着越过她,齐韫担忧地握住她的手臂,他心中不安加剧,“阿瑛织女庙人太多了,我们得快点过去……”
薛瑛忽然抬起目光,“我、我想回去了。”
齐韫愣住,仿佛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现在?我们……”
他看着薛瑛眼中那并非作伪的焦虑和心不在焉,后面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对不起,下次、下次我再陪你!”
薛瑛不敢看齐韫受伤的眼神,说完,她便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提着裙摆,逆着汹涌的人潮,朝着来时的方向,奋力地想要挤出去。
齐韫沉默,他哪里能放任她一个人离开呢,追上前几步,站在薛瑛身边,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侯府。”
他张开手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群伤害到她,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才从桥上走下,到了侯府小门,薛瑛回头道:“谢谢你。”
齐韫苦笑,摇摇头。
她转身推开门,身影渐渐消失。
齐韫在原地站了许久,热闹好像将他隔绝在外,远处灯火辉煌,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提着的花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坏了,框架散落,如瘪了气的破布袋。
齐韫抱着灯笼,慢慢离开。
*
府医已经走了,小厮也被打发去煎药,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摇曳,将程明簌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深沉。他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受伤的腿被小心地垫高,裤管卷至小腿肚,露出脚踝处裹着的厚厚膏药。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一些,恢复了几分血色,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精巧的香囊,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天越黑,窗外的喧嚣似乎越盛,衬得屋内愈发寂静,程明簌嘴角牵起几分自嘲的弧度,也带着某种早已料定的了然,他缓缓闭上眼,试图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如果不这样,他现在可能已经冲到人群里,不由分说地将薛瑛拖回来绑在床上。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明簌倏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看向门口。
薛瑛气喘吁吁地站在屋檐下,发髻因奔跑而略显凌乱,几缕鬓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一双杏眸正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屋里怎么这么黑,你的腿大夫怎么说?严重吗?还疼不疼?有没有伤到骨头?”
她连珠炮似的询问,因为奔跑,说话的气息不稳,微微喘着。
薛瑛顾不上整理自己散开的衣襟,几步就跨进屋内,径直走到榻边,弯腰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处。
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亮了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和一双透着担忧的眼眸。程明簌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划过她凌乱的发髻、汗湿的额角与说话时微张的嘴唇。
阴郁的眼眸中,好似被投入了一块石头,表面坚冰碎裂,幽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薛瑛想看看他敷着药膏的脚踝,只是手刚伸出去便突然被一把握住,滚烫的,用力到有些颤抖,如同烧红的镣铐。
她怔然地抬起头,对上程明簌深沉的眸子。
程明簌眼神如有实质,直直看着她,避无可避,“不是去看灯会了?”
薛瑛说:“还不都是因为你,不长眼睛摔伤了腿,我看看你瘸了没有。”
她语气并不好,觉得自己跑回来看他的举动很是窝囊,说话夹枪带棒,试图给自己找回面子。
程明簌听后却笑了一声。
薛瑛看向他,少年眉眼弯弯,眸中光华璀璨。
“你还是想着我的是不是?”
“没有。”薛瑛嘴硬,“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瘸,我现在见你生龙活虎的,不像是有大碍的模样,我、我走了……”
“走?”
程明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力一拉,薛瑛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跌坐在软榻边缘,她急忙撑住身子,才没摔到他受伤的腿上。
“你干什么!”
薛瑛惊怒交加,想站起来,却被程明簌按住肩膀,他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脖颈,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情绪,薛瑛莫名感到了一丝危险。
程明簌摩挲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目光锁着她,“好好的七夕,只能和我这个讨人厌的夫君待在一起,很委屈?”
薛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对!都怪你!要不是你摔伤了腿,我现在还*在外面看花灯,和……”
程明簌手上用了些力,薛瑛肩膀有些疼,没再继续说下去。
“是不是想看灯会?”
他轻声问道。
薛瑛被他摸得脸有些痒,没好气地别开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外面人挤人,回去也看不到了。”
语气里满是失落。
“谁说看不到了?”
程明簌的手下落,转而握住她,“起来。”
“你腿都这样了,要去哪儿?”
薛瑛被他拽着不得不站起身,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皱眉。
“跟我来。”
程明簌没回答,起身推开房门。
“你慢点!别又摔了!”
薛瑛被他带着踉跄一步,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怕他真的摔倒,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紧密的姿势贴在一起,薛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下精瘦的腰肢和透过布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她脸上有些烫,被程明簌牵着出门,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怎么这么薄,先前不是还穿着厚厚的官袍吗?
“去哪儿啊?”
薛瑛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又不敢真的用力甩开他,怕他伤上加伤。
“去屋顶。”
程明簌言简意赅,走廊里寂静无人,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与脚步声,薛瑛扶着他腰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来,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院子墙边摆了一架梯子,程明簌忍痛先爬上去,再转身拉住薛瑛。
薛瑛动作颤颤巍巍,等坐到屋顶,她眼前霎时一亮,清凉的夜风瞬间涌入袖中,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没有了屋宇的遮挡,浩瀚的夜空陈列在眼前。
程明簌紧紧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坐下。
薛瑛向远处看去,目光征愣,只见城西的方向,漆黑的夜空被流光溢彩的花灯点亮,城墙下,官府匠人督造的灯楼将半边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来往穿梭,汴河上波光粼粼,好似漫天的星辰洒落人间。
喧闹声隔了些距离传来,变得有些遥远,反而更衬出此处的静谧和高远,灯火悠悠,尽收眼底。
薛瑛看呆了,杏眸圆润,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抱怨和不快,比起在拥挤人潮中仰头窥见的零碎灯火,此刻的璀璨仿佛触手可及,是独属于高处的壮丽。
程明簌侧过头,目光没有看向灯会,而是落在身旁少女被光芒映亮的侧脸上。
她仰着头,眸子亮晶晶的,脸颊被流光照亮,染上明丽的色彩,红唇微张,夜风吹拂起她微乱的发丝,拂过程明簌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甜香。
满城火树银花,不及落在她衣袂间的一缕月光清绝。
浓浓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翻滚着,程明簌面上平静,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鬓边的发拂到耳后。
薛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动,猛地转过头,猝不及防间,撞进了程明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喧嚣声也仿佛远去,屋顶只有他们两人。
薛瑛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程明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倾身上前,脸渐渐靠近。
薛瑛紧张得抓住衣摆。
微凉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一触即分。
程明簌稍稍往后退了一些,看着她。
薛瑛眸光颤抖,眼睛里满是惊讶,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呆呆道:“你、你……你为什么突然亲我?你是不是在嘴上抹了毒药,想、想要毒死我?”
程明簌低笑了一声,点头,“是。”
薛瑛眼波流动,“你在嘴上涂毒药的话,你也会死。”
“嗯。”程明簌声音轻得好似下一刻便会随风飘去,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声音低哑,含糊地说:“是剧毒,我们死在一起,葬在一起……”
其实,他今夜本来想放过她的,她有些笨,迟钝,他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也不是不行。
可是她偏偏回来了。
偏偏。
“我不……”
薛瑛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汹涌的吻便兜头落下。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说你喜欢我。”……
晚风轻拂,灯辉映照在地面,刻下光怪陆离的影子,唇齿相依,心跳齐鸣。
薛瑛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亲吻过,脸颊被捧起,她仰着头,费力地去承接落下来的吻,双手抵在程明簌胸前,无意识地推拒着。
“程……”
他阖着双眸,吻得急迫又凶狠,一只手便将她尝试推拒的双手牢牢抓住,纤细的腰肢被他搂在怀中,过电一般的痒意顺着脊骨一寸寸地往上爬。
薛瑛忍不住发出细细软软的喘息,程明簌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蹭了蹭鼻子,慢慢地喘气。
少女杏眸里盈满水雾,削白的手指无措地抓着他的衣襟,小巧的唇珠被吮得晶莹艳红,胸口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程明簌抬眸看了她一眼,拇指不轻不重地碾动唇瓣,而后顶了进去,薛瑛被迫张开嘴,只一瞬的功夫,他又靠了过来,整齐洁白的贝齿难以合拢,清亮的涎液沾湿了指腹,薛瑛闭着眼睛,腰肢发软,被亲得没了力气,她一个坐不住,整个人顺着瓦片向下滑了滑。
程明簌眼疾手快,搂住她柔软无力的身体,薛瑛惊呼一声,怕自己会摔下去,惊慌地抱紧程明簌的脖子,躲进他怀里。
温香软玉,切切实实地相拥着,程明簌抱着人从屋顶下去。
他熟练稳健的模样,不像是摔伤了腿,薛瑛心里来不及起疑,便被程明簌抱着进了屋,他连手都不愿意腾出一只,用脚尖勾着门关上,仰头去亲怀里的薛瑛。
“不、不要……”
薛瑛摇摇头,舌尖都麻了,没弄明白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刚刚不是还在屋顶看花灯吗?
程明簌眸色昏沉,哑着声音,“要。”
说完便亲她,湿热的唇瓣贴着她厮磨,像是叼着肉的野兽,不肯松口,从门前到床榻几步的距离,硬是慢吞吞走了半柱香,薛瑛被丢在床上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泪眼汪汪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程明簌。
少女脸颊泛红,呼吸急促,眸色潋滟,磕绊地道:“不能亲了……我、我嘴巴有些痛。”
她的唇珠都肿了,胭脂被吃了个干净,罪魁祸首伏在身前笑盈盈地看着她。
薛瑛有些生气地道:“你还笑,都怪你……”
“对不起。”程明簌诚恳地道歉,抬手,擦掉她唇边晕开的口脂,尝起来甜甜的,还有淡淡的香味。
他还想亲她,又怕她恼,只能低头,在她脸颊上逡巡地吻着,亲一亲鼻尖。
这与刚刚凶猛的亲吻不同,温柔细密,让薛瑛想到暴晒后热腾腾的被褥,软软的,程明簌牵着她两只手,一下又一下地轻啄她的嘴唇。
薛瑛平日无法无天,这种时候,也会有些脸红,燥得慌,她眼皮轻颤,很不好意思。
程明簌喉中溢出轻笑,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脸颊酡红,羞答答的,睫毛一颤一颤,像小扇子一样。
“薛瑛。”
程明簌停下来,低声问道:“你在害羞吗?”
“没有啊!”
薛瑛好面子,不甘心在此刻示弱,睁大眼睛,目光炯炯看着他,“不过是亲个嘴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
程明簌眼睛微眯,“只是亲个嘴?”
薛瑛梗着脖子,“对啊,大惊小怪,我这么漂亮,想亲我的人都排到皇宫里去了。”
他冷笑,又想到上一次在汴河旁,看到她仰着头,等待齐韫亲她的模样。
一点也不知道拒绝,程明簌抬起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你这个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坏女人。”
不知道在外面招惹了多少人,还这么理直气壮。
薛瑛拍开他的手,“疼……”
她一装委屈,他就心软,松了手,替她揉揉被捏红的脸蛋,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薛瑛失神。
她看着面前程明簌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问道:“程子猗。”
“嗯。”
薛瑛犹豫再三,“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不然为什么亲她。
她承认她很漂亮,男人见了色心都忍不住,不过如果程明簌贪图她美色的话,又怎么会忍到现在。
还有他近来奇奇怪怪的表现。
程明簌说:“是,你才发现吗?”
薛瑛瞳孔里满是惊讶。
“我喜欢你啊。”程明簌抚摸着她的脸,喃喃道:“你说怎么办呢,我偏偏就是喜欢你。”
薛瑛也傻了,呆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程明簌反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神情认真,目光沉沉注视着她。
薛瑛一时哑然,难以回答,“我……”
薛瑛深知自己的脾气,从小到大,她对任何东西的兴趣都很短暂,她今日说要学画画,明日就嚷嚷着要练琴,从来没有从一而终地一直做一件事情,喜欢人也是如此,谁长得好看些,她对对方的兴趣就会多一些。
“我不知道。”
薛瑛皱着眉小声地道。
程明簌抿抿唇,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恼怒或是怨愤,他缓缓地叹了一声气,“我早就猜到,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你一心只想与我和离,同别人在一起。”
“薛瑛,我也有心的,我心甘情愿被你使唤,但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点甜头,别总是把我的喜欢踩在脚下。”程明簌声音透着哀伤,说:“我在你心里,从来不是被选择的那个,对不对?”
当着他的面要去找别的男人,他都没有说什么,甚至还要为她遮掩,薛瑛木讷无言,呆坐着,被他说得心里也起了一丝愧疚。
“你今日这般好看,竟也不是为我这个夫君而装扮的。”程明簌笑容里满是自嘲,手指抚摸着她的裙摆,在刺绣上流连,“可是没关系,我能看到,也算是福气,还要谢谢齐评事,让我沾了他的光。”
他说话时眉目低垂,眸光黯然,看着分外可怜。
薛瑛容易心软,她虽然嚣张跋扈,但很怕别人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态,这样,薛瑛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无措地绞紧了衣带,咬着唇说:“没有的,其实我、我还是有一点喜欢你的。”
薛瑛绞尽脑汁去思考他的优点,“你……你很好看,最近对我也很好,你……继续保持,我就会越来越喜欢你。”
说完,好似怕他不相信,薛瑛闭着眼,豁出去一般,仰头在他嘴角飞快亲了一下。
亲完她便缩回去了,羞赧地低下头。
面前忽然没了动静,薛瑛睁开眼,看向程明簌。
他脸上神情凝重,目光深深,薛瑛惶然,刚想要开口问他怎么了,程明簌忽然扑上前,一把抱住她,托着她的后脑勺,比先前还要恶狠狠的吻落了下来。
薛瑛攥着他的衣襟,只能仰着头,她腿软得不像话,腰肢无力,舌尖被拖出来纠缠,薛瑛被吓哭了,摇着头,“刚刚……刚刚说好不亲了的。”
虽然亲起来的时候很舒服,程明簌的嘴巴软软的,可是像这般,呼吸都被掠夺,只能仰人鼻息的样子她还是受不住,有些害怕。
程明簌额头贴着她的,唇瓣若即若离。
薛瑛眼睛有些红,弥漫着雾气,嗓音细软,程明簌盯着她的眼睛,缓了许久,一字一顿道:“薛瑛,我能伺候你吗?”
她一双翦水秋瞳荡开清澈的波,茫然地问:“什么?”
“我想伺候你,就像你看的话本里的那样。”
程明簌语气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询问她的意见似的。
薛瑛脸烫得厉害,羞耻不已,“你……你不要脸,竟然偷看我的话本。”
“我只是想了解你喜欢什么。”程明簌摸着她丰润肿起的唇,“所以,可以吗?”
薛瑛整个人红得像是一颗虾球,程明簌等待她回答时,指节也轻轻在她脸颊旁搔刮着,薛瑛有些痒,本来就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又被他的眼睛这么深深地望着,仿佛喝了酒一般醉醺醺。
她嫁人都大半年了,也没尝过什么叫情爱,只在话本里看到过那种快活,不敢直视程明簌,羞红脸,怕直接答应显得自己很没面子,嘴硬地说道:“我勉为其难给你一次机会……你伺候不好,我还是要与你和离的。”
程明簌笑了一声,倾身上前,含住她的唇珠,舔了舔,薛瑛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还没开始就先抽了筋。
她细细尖叫,程明簌一边给她揉抽筋的小腿,一边轻声哄。
还以为有多大胆,其实还不是怕得要死,手都在抖。
程明簌没说出来,不然她又要被气哭。
好不容易揉完腿,衣衫也簌簌落了一地,薛瑛晕乎乎的,腰肢被牢牢抓住,程明簌好整以暇地靠着软枕,看向坐在腹上的她,低声道:“乖宝宝,我忘了,我腿摔伤了,怎么办呢。”
薛瑛茫然失措,“我不知道……”
程明簌悠悠地笑着,直起上半身,凑到她耳边,蛊惑道:“你自己坐过来好不好?”
平日程明簌在她眼里都是冷冰冰的,阴着一张脸,可是他凑近对她笑的时候,眼底璀璨,精致好看的脸在面前放大,一颦一笑都充满蛊惑的味道。
薛瑛呆呆地爬到他腿上,自己提起裙子。
不消片刻她就哭着趴下来,又气又怒地道:“你骗我!”
少女泪眼汪汪,特地梳好的精美发髻在颠簸中散乱,程明簌伸手取出玉钗,乌黑的长发散落,欲盖弥彰地遮住雪白细腻的肌肤,他欺身而上,薛瑛倒在锦被中,繁复的罗裙都盖不住男子起伏的肩背
片刻后,程明簌从裙摆下面钻了出来,唇光潋滟,爬上来又要亲她。
薛瑛掩着面,“我不要。”
她整个人好似熟透了,皮肤薄薄的。
“你还嫌弃你自己。”
程明簌失笑,拉开她的手,她双腿无力,盘起又滑落,最后软绵绵地被他架在肩头。
“你骗我……”薛瑛含着泪,一抽一抽地控诉。
他根本不像是摔伤腿的样子。
她的喉咙里溢出细软的尖叫,手指无力地勾着程明簌的脖子,腿酸得一点都抬不起来。
快活归快活,但也不是全然快活,程明簌是个不知轻重的,他人情淡薄,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梦里的毕竟是梦,没有真的实在,一时收不住力。
薛瑛想要故技重施,眼泪流个不停,她想着,她的夫君既然说喜欢她,那应当也会心疼她的眼泪,她哭两滴,他说不定就饶过她了。
哪里知道,她越哭,他越凶,他好似狩猎,一口咬住她的要害,放血一般,让她慢慢颤抖抽搐,最后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地伏在他的掌控域中,眼泪对他完全没有用,薛瑛将枕面都哭得湿透了,才逐渐琢磨出一个道理。
她的眼泪,只在床下对夫君管用。
薛瑛脸埋在被子上,受不住,程明簌再怎么阴险老成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铁打的身体,不知疲倦。
她哭着往前爬,又被握着脚踝拖回来,后背贴着滚烫的胸膛,程明簌将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在她耳边道:“说你喜欢我。”
薛瑛呜咽着不肯说,哭声都被撞碎,魂魄好像要颠出身体。
程明簌掐着她的下巴,舔去她眼角湿热的泪,抵着厮磨,“薛瑛,说你喜欢我。”
声音沉沉,不容抗拒。
薛瑛尖叫着道:“喜欢你……唔,我喜欢你。”
一晚上不知道被威胁着说了多少遍,薛瑛都快不认识“喜欢”两个字怎么写的了。
折腾完,已是后半夜,薛瑛有气无力,趴在榻上,手指都抬不起来。
少女原本雪净的肌肤上此刻通体都泛着薄红,汗湿的发贴在脸上,程明簌抱她去净身,她连开口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两位小主子的卧房第一次在深更半夜叫水,嬷嬷们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对视一眼后又忍不住偷偷笑。
薛瑛先洗完澡,程明簌收拾完自己,爬到榻上,紧紧搂住她。
刚净身,她发间微湿,溢着清香。
程明簌伸手将薛瑛捞进怀里,手指蛮横地挤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恼怒地打他,不想被抱这么紧,可是她今日很累,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这副模样,让程明簌心里浓厚的占有欲被满足,最好可以每日都让她只能软软地躺在他的身边,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找别的男人。
薛瑛醒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正午,她一睁眼,发现程明簌正坐在榻边看着她,薛瑛愣了一瞬,而后毫不犹豫抬起手,“啪”地甩了他一巴掌。
“骗子!”
她自以为凶神恶煞,只是手上没什么力气,扇出来的巴掌也软绵绵的,只在他脸上留下一个稍纵即逝的红印。
竟然敢哄骗她,装得那么可怜。
薛瑛再怎么笨,一晚上也反应过来了,这狗东西根本就是故意装脆弱,让她心软。
他什么时候变过,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阴险狡诈!无所不用之极!
程明簌偏了偏头,没有去管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反而握住她的手,揉了揉,低头吹一吹,甚至在她的掌心亲了一下,“打我干什么,把自己的手打疼了怎么办?”
薛瑛嘴角轻抽,“不要脸……”
哪有这样的,被打了不羞恼,还凑上来亲她的手。
程明簌穿戴整齐,看着更像个衣冠禽兽了,笑眯眯地问她:“饿不饿?”
薛瑛没好气地说:“我要吃肉。”
她没有力气,要多吃肉,然后一拳砸死他。
程明簌叫下人去煮一碗鸡丝粥,多放些肉,再炖点补身子的汤。
薛瑛想要起身洗漱,刚掀开被子便腿软得要倒下。
程明簌扶着她,薛瑛觉得他有些可怕,虽然看着很正常,脸上带着笑意,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就好像只要她现在提到一句别的男人的名字,他就会像野兽咬死猎物那样,一口一口喝干她的血。
所以当程明簌要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就连洗漱都是被他抱着过去的,他握着温热的帕子为她擦干净脸。
洗漱完,下人将膳食端过来,薛瑛被程明簌抱在腿上,他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将粥喂给她。
这种全然掌控着她,事无巨细都经手的快.感让程明簌迷恋万分,薛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喝碗粥,他还要抱着她一起看书。
薛瑛真是怕了,忍无可忍,“你不去上职吗?”
“这几日休沐。”
薛瑛思来想去,怎么想都很气,抬腿在他摔伤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他并不是完全没事,只不过没有薛瑛以为的那样摔得腿都要瘸了,扭伤而已,一开始看着吓人,药膏敷了几个时辰后就消肿了。
“坏人,骗子。”
她愤愤不平地道。
“可是你也舒快了不是吗?”
薛瑛叫道:“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伺候我,你自己说的。”
“噢……”程明簌点点头,“那夫人觉得我伺候得好吗?”
薛瑛嚣张跋扈的神情弱了下来,脸边飞起红霞,死要面子,嘟囔道:“就、就那样吧。”
程明簌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我认错,下次好好学。”
薛瑛扭开头不说话。
夜里也是程明簌喂她吃完饭,梳完头发。
他跪在地上为她洗脚,握着薛瑛的脚踝,抬头问她:“痛不痛?”
“什么?”
“就是……”他轻声对她说道,后面的话成了耳语。
薛瑛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推搡他,“你、你你不要脸!”
程明簌躲都不躲,“要是破皮了得擦药。”
“闭嘴!”
薛瑛恼羞成怒,“啪啪”打了他好几下。
结果最后还是被他抱在怀里擦了药,薛瑛噙着泪,咬着唇也抑制不住哼哼唧唧的声音,嗓音软得像猫儿,程明簌将她放下去的时候,她泄愤地朝他踹了好几脚。
休沐日也就三四日,七夕过完,程明簌就该回去上职了。
薛瑛早上睡得正香,被人搂过来撬开齿关亲了许久。
她迷迷糊糊,烦躁不已,“你干什么!”
程明簌脸不红心不跳,“不是你先前说的,你我恩爱不疑,我每日都要抱着你睡觉,早晨出门前还要亲你一口再走吗?”
薛瑛睡懵了,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程明簌那个狗东西居然还记着她当时撒谎说的话。
她气愤地将枕头砸过去,翻身面朝里,“快滚!”
程明簌伏上前,掀开被角,在她的衣带上系了个香囊,而后起身,将床帐重新拉严实后才离开。
薛瑛又是睡到晌午才起。
她趿拉着绣鞋走到妆台前,叫侍女进来为她梳洗。
小丫鬟没见过世面,看到薛瑛的样子忍不住低呼。
薛瑛去看镜子里的自己,细白的脖颈上遍布吻痕。
她顿时震怒,意识到程明簌是故意的,让她没法顶着这副模样出去找男人。
薛瑛牙咬得“咯咯”响,只能愤恨地叫丫鬟取一件高领的衣裳来。
换衣时,采薇发现她腰间系着一个香囊,“姑娘……”
薛瑛低头一看,“这是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系的,香囊上绣着一对鸳鸯,生动灵巧,针脚不算好,但似乎已经是缝制者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薛瑛愣了愣,好半会儿才想起来,这是程明簌前阵子突然说要给她绣的香囊。
他竟然真的做了。
薛瑛怔愣地坐在妆台前发呆。
其实有时候,程明簌还挺好的。
虽然有些地方也很讨人厌,但是大部分时间都依着她,狠话放过许多,却并没有真的对她做过什么。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能娶到她这样国色天香,聪明伶俐的妻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终于决心要供着她。
只一点不好,他到现在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官,没什么出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薛瑛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和他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