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沈幼宜的性情还算了解,她哭闹发起脾气来差不多就是完全失了理智,摔东西剪衣裳什么的元朔帝也听说过,若是之前碰上,元朔帝不会容忍沈幼宜这样闹,但今日有孩子在,他不想让两个儿子看见母亲不得体的样子。
海棠阁的众人始终提着一口气,门边的婢女战战兢兢开门,在太子进去后又将门关上。
玉宁心里担忧沈幼宜会被太子训斥,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都怪她没有注意娘娘的吃穿用度,这才又让娘娘着了别人的道,闹成现在这样,以后定要打起精神,再不可让这样的事情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寝殿内,窗子都紧闭着,帘缦一层又一层地垂落在地上,地面烛台倒地,华贵的衣裳被剪成碎片,散得哪里都是,胭脂水粉和首饰头面也被扔在地上,杂乱无章地堆叠着,放眼望去,诺大的寝殿内竟无一处可以下脚。
元朔帝面色冷凝,从踏入殿门开始,浑身的气势就低沉下来,显然是已经在动怒的边缘了,他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床榻外面,终于看见了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
纤细玲珑的身子伏在床榻下面的地毯上,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披散开来,缠绕在莹白的肩头和背部,她身着白色薄纱外罩,里面只穿着一条盖到小腿的纱裙,衣衫极薄,几乎掩不住什么。
沈幼宜背对着元朔帝,蜷缩在地上,外罩和裙子都她弄得褶皱逶迤,手臂、肩头和小腿都露在外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纤细柔弱,好像就这么睡过去了。
“怀德院送来的东西你尽数砸了,沈幼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但凭不敬尊上这一点,孤就能废了你的位分,夺取你现在所有的一切。”
帘缦中的人闻言,上身缓缓起伏,她回望一眼,似乎是真的确认元朔帝来了,才又倒了下去,继续躺在地上发呆,“位分?殿下说的,是东宫奉仪这个位分么?奉仪是东宫最低位,殿下就算夺了,与我来说也大差不大的。”
沈幼宜的位分确实是东宫最低的,但这只是一个名头而已,论随侍和待遇,她这里却是最好的。
但沈幼宜许是不知道这些,因为元朔帝也没让人在她面前讲过。
元朔帝静默了些许,缓缓掀开帘子进入,“原来不是因为红疹不虞,是看不上孤给你的位分?”
因为位分低,她觉得参宴丢脸,一时气愤,所以才摔了他送过来的东西?借着红疹的借口躲在海棠阁里摔打?
她身上分明没有多少红疹,元朔帝一眼扫过去,只在她小腿和胳膊上看到些许,脸上脖子上这些露在人前的地方是最少的,不仔细都看不见,上些脂粉就遮掩过去了。
“妾身确实不喜欢这个位分,但就算做了太子妃又能如何,都是一样罢了。
殿下若是讨厌我,直说了便可,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我还以为殿下真的应下了我的小性子,身边只要我一个了呢,原来都是随口应付我的。”
主殿中亮着暖黄色的烛光,殿门半开,站在门外就能听见里面书册宣纸翻动的细碎声响。
“沈娘娘请。”说说话的人叫福案,是元朔帝身边心腹太监,他此时端着一副假面的笑脸,扬手请沈幼宜进去。
“福案公公,能否告知一声,殿下此次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呀?”
“这”沈幼宜泪光点点地望着他,微微瘪嘴,一脸委屈,“妾身在行宫,可是日日夜夜思念殿下,无时无刻都在盼望重逢,殿下这样说,可真是让人家伤心呢”
见元朔帝不理她,沈幼宜说起她在云华行宫这四年里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件被下人们怠慢的委屈事,又献宝似的说了玉宁教她下棋、煮茶、刺绣,极力向元朔帝表明她这四年在行宫里真的很听话乖巧,丝毫没有偷懒懈怠。
“妾身给殿下煮茶吧,玉宁教我好久,每隔几日就要练习一遍,妾身现在的手艺可好了呢!”沈幼宜双眸盈盈,好似端着一方秋水,期盼地望着元朔帝,似乎是在等他夸奖。
“孤叫你过来,是让你明白自己的地位,东宫规矩森严,后院又新晋几位嫔妾,好几位品阶都在你之上,你身为最低等的奉仪,该老实本分,若是再敢依仗生育之功作威作福,孤可不会饶了你。”
元朔帝盯着沈幼宜的眼睛,声音严肃,本以为她听见后院女人多会被吓到,生出安分度日的心思,谁知沈幼宜双眼霎时间亮了起来,斗志勃勃。
“东宫的女人再多,还能大得过去皇孙么,妾身可是为殿下生育了两位小皇孙,怎么能与其他女人相提并论呢,就算有人欺负我,殿下也会为我撑腰的,对吧?”
元朔帝:“……”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公公不说话,可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问的这个问题不配你回答?”沈幼宜微挑眉眼,声音凌厉了些。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只是奴才也不知道殿下心里在想什么啊,殿下心思岂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猜得准的。”
福案推脱赔罪,当然沈幼宜也没指望他回答,这话就是说给里面人听得而已。
“沈幼宜,进来!”清贵低沉的嗓音从殿内传出,透出一股子冷意。
沈幼宜瞬间垂下眉眼,不悦地瞪了一眼福案,身姿袅袅地走了进去。
福案将殿门关上,摇头感叹。
这位沈娘娘还是一日既往地不好说话啊,得亏是诞下了小皇孙,不然可要如何在这东宫生存,殿下肯定第一个不容她。
殿内,沈幼宜跪在书案前的羊毯子上,她保持着下跪叩首的姿势,好一会没有听见元朔帝说平身。
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和奏折,元朔帝提笔批注,专注于纸上,没有叫沈幼宜起来的意思。
最后,还是沈幼宜跪不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磨磨蹭蹭走到元朔帝的书案前跪下,娇滴滴道:“殿下唤妾身过来,怎么不与妾身说话,四年不见,难道殿下已经将妾身抛在脑后了吗?殿下心里是一点没有妾身了吧?”
“孤心里什么时候有过你。”元朔帝放下笔,冷冷看她,“沈幼宜,去了行宫四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欺负下人,行事嚣张,跟四年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如出一辙。“?”
元朔帝稍有几分意动,他屈膝坐在她对侧,虽是责备,却面上含笑:“怎么这样小气?”
倘若他记的不错,她打赏御前内侍也比这多。
他美丽的贵妃好像十分吃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鼓励道:“说对了就会有吃的。”
元朔帝稍有迟疑,几乎想再换几位御医为她诊治……她当真没事么?
但这场景又似乎前不久才见过。
沈幼宜见自己给了吃的,室内反而静了,她面上带有醉意,执拗地凑近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一字一顿,要他学舌。
“宜娘爱陛下,很爱很爱陛下。”
第 37 章 第 37 章
元朔帝将她揽近了些,低低叫了一声“宜娘”,屏气凝神,不好惊动了她。
此刻的她已经没有了在外面的警觉,放松到对人露出肚皮和颈项。
她很喜欢独属于他的地盘,在这里很放松安心。
沈幼宜点点头,来了一点精神,又给了他一粒瓜子,鼓励他继续说:“宜娘爱陛下。”
她被侍女服侍着上了养肤的玉容膏,不染脂粉的纯净,精心养护的指甲上沾了花油的香气,泛着莹润的原色。
一个玉容花貌的美人,她才是飞不出金笼的娇贵鸟雀,把他当成了清平殿豢养的笨鹦鹉,一点点教他说话,说她爱他,很爱很爱他。
元朔帝眉峰微微一动,心底莫名生出些酸楚,她知道他到底是谁么?
她只知道他是皇帝,她是贵妃,想掩饰住自己的毛病,就要费心逢迎他。
他懒得理她,两个孩子是怎么怀上的沈幼宜心里没数吗?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他定然不会接她回来,有沈幼宜这个野心大的开先例,这四年经常有不要命的婢子想要效仿,但无一例外,全部处死。
偷用禁药本就是死罪了,他容她活着都是开恩。
沈幼宜预备再接再厉多说几句博同情,但元朔帝眼神过于锋利,隐隐有些杀意,成功让她退却,没有再接着说。
“现在收拾东西,回海棠阁,以后没有孤的命令,不准靠近怀德院半步,平日无事少出门。”
“是。”沈幼宜委委屈屈地应下了,一步一步地往门外挪,那缓慢地背影就像是告诉元朔帝——快点宜留我!
“等等。”厢房中无人打搅,沈幼宜就这样靠在元朔帝肩膀上,安静地看完了窗外长街上,热闹繁华的花车游行。
随后用了些饭菜,眼看天色落幕,元朔帝便说打道回府。
沈幼宜想了想,提议说:“听说每年的今夜,柳河岸边都会有万盏明灯飞升的盛景,百姓们将心中的祝愿写在灯上,希望明灯上天,能让苍天看见自己的祈愿,求一个好兆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殿下就陪妾身到底,去柳河岸边逛逛吧。”
东宫嫔妾无事不会出府闲逛,除非得了储君的命令,沈幼宜自从回了东宫后别说了出去逛逛了,就连海棠阁都很少出,毕竟元朔帝生怕她到处惹事,让她老实在海棠阁里待着。
“好。”元朔帝没什么犹豫便应下了,出都出来了,再陪她走走也无妨。
沈幼宜瞬间转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是要留妾身在屋里伺候吗?”
两人的目光相触,元朔帝暗暗蹙眉,垂下眼帘不与沈幼宜对视,继续提笔。
“过两日母后若是宣你进宫叙话,无论她说什么,你都莫要亲近鸿儿和清儿,也不可说出将他们带回东宫抚养的话。”
“为何!”沈幼宜神色落寞,不满道:“他们是我生的,亲娘将孩子带在身边养育有什么错吗!为何殿下连亲近都不允许?”
“不许就是不许,哪有那么多疑问,以你的才能,你觉得你能教导好他们吗?”
宫里没有位分低就不能抚养孩子的规矩,但皇孙难得,不仅帝后喜欢孙子,元朔帝也极看重两个孩子的养育,从不疏忽。
沈幼宜愣了会,然后泄气垂头,小声应是。
其实她心底也是不想与两个孩子亲近的,她迟早都是要走的,与其让他们将来体会失去亲娘和父母决裂的痛楚,不如就当从来都没有过她这个亲娘比较好。
她早就没了多余的善心,也没有愧疚这种感情,却唯独对这两个孩子愧疚,她深陷囹圄,不知何时会死,怎敢亲近,恐怕以后会连累了他们。
太子殿下下令让沈奉仪连夜搬出偏殿,回她的海棠阁去,偏殿里的人当即忙活起来,玉宁带着几个宫女收拾东西,与沈幼宜一起往海棠阁走。
海棠阁在东宫最偏僻的角落,原本就是沈幼宜受封奉仪时在东宫的居所,太子嫔品阶以下的嫔妾是不能在东宫独享一个院落的,但沈幼宜因为有孕,所以就破了这个规矩。
虽然她离开这里四年,但海棠阁安排下人打扫,表面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但真正进了寝殿才发现角落里都是灰尘,负责清扫的下人根本没有认真当差。
玉宁和玉静又带着小宫女们清扫一遍屋子,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能过眼。
住在这里的嫔妾很少,海棠阁大晚上进进出出的,没有引来很多人围观,但住在隔壁的侍妾林氏还是走出来看了会。
嫔妾们不知道沈幼宜回来的消息,就算今日在侧门那里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后院里的女人也是不清楚的,只因东宫下人管束极严,在前院伺候的胆敢透露什么口风引来后院龉龌,连带着下人和嫔妾一起受罚,轻则鞭刑,重则杖毙。
林氏在东宫没有位分,只是下面官员送过来的通房侍妾,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她在东宫的位置就比宫人们好上一点,只能依附云昭训讨生活。
透过一群宫人,她依稀看见了那张惊艳绝伦的熟悉面庞。
“是沈幼宜,沈幼宜回来了。”林氏看清沈幼宜的脸,慌张回了自己的院子,不敢声张什么。
四年前,整个东宫都知道沈幼宜是趁着太子殿下醉酒,靠着不入流的手段侍寝,这是赐死的罪名,但第二天沈幼宜承宠的消息就传到了江皇后耳朵里,江皇后做主抬沈幼宜做侍妾,即便太子殿下不愿,但也顺从了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对沈幼宜略施惩戒。
那段时间,沈幼宜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殿下,都被拒之门外,还屡屡受到责罚,今日罚跪明日面壁,惹得东宫众人看笑话。
林氏也是看笑话的众人之一,还在沈幼宜罚跪时落井下石,将一桶水泼到了沈幼宜罚跪的地面上。
女人争宠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东宫许多侍妾都落井下石过,林氏不觉得自己做得事情有多过分,只是没想到一个月后,沈幼宜被查出有孕。
所有对沈幼宜落井下石过的,都遭到了十倍报复,沈幼宜这个人小肚鸡肠又跋扈,折磨人的点子很多。
林氏身上泼了一身的水,被沈幼宜让人按在地上罚跪,要知道那个时候快要入冬,一个时辰下来几乎要了她半条命,从此以后,林氏看见沈幼宜都犯怵,走路都要绕远,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
海棠阁中,玉宁跟在安慰心情不佳的沈幼宜。
“娘娘莫要多想,殿下说的话其实都是为了娘娘好,两位小主子一直养在皇后娘娘身边,金尊玉贵,那是皇家的嫡系长孙,陛下极其喜爱两位皇孙,常去看望,您要是真的开口要了才不得了,平白惹皇后娘娘生气,也让太子殿下难做。”
“我知道了,玉宁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开口要孩子的,过几日看一眼就好了。”
玉宁微微一笑,欣慰娘娘现在懂事多了,伸手为沈幼宜整理身上的睡裙,服侍沈幼宜躺下。
四年前她刚到沈娘娘身边伺候的时候,娘娘脾气暴躁,许多话压根听不进去,我行我素的,后来在行宫相处了四年,娘娘身上的坏脾气已经好多了,希望这次回来也能让殿下看见娘娘的改变,安安稳稳的,莫要生出事端了。
“对了。”沈幼宜叫住玉宁,担忧道:“今天给我下毒的人有没有查到什么证据啊,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我心里不安心。”
“娘娘放心,有玉宁在,会保护好娘娘的。”玉宁对自身的能力有自信,要是正常放在娘娘面前的吃食都要她都会检查,今日这样将毒下在茶杯里属实是过于张扬了,让她始料未及。
“好。”
目送玉宁出门,沈幼宜幽幽叹了口气。
玉宁啊玉宁,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啊,做什么都得用些手段逃过你的法眼,不愧跟在元朔帝身边的心腹女官,训练得确实有模有样,应付起来不可松懈。
要不是玉书在身边,她做事不知道有多难。
凌酒言给的那本名册可是有大用处的,要不是因为看见了那册子上熟悉的人名,她也不会演这一出。
没想到这东宫之中,竟不止她和玉书两个细作。
那个被称作殿下的男子微怔,然而当着她的面却又不好发作,转头去问一个略年长些的无须男子:“他的药就是这样的效用么?孤看他是不想活了!”
她生出些怯意,清了清喉咙问道:“我到底是谁呀,你怎么叫我宜娘,先放开我好不好?”
那个年轻的男子瞧出她的惊恐柔弱,顾不上发落旁人,连忙将她抱到榻上去,含笑道:“宜娘怎么都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君,这些日子都是我来喂药喂水,难道你还要和我生分吗?”
原来她叫宜娘,她点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的亲近,怯生生问道:“那你是谁呀,为什么别人都唤你殿下?”
他迟疑了片刻,微微笑道:“我是当朝的太子,宜娘是我路边救下的姑娘,你身子弱,动不动就会晕倒,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又对你一见钟情,咱们两个私许终身,就暂时将你安置在这里。”
她的脸都红透了,私许终身是很不守规矩的事情,他怎么能说得如此自然,半点也不避人。
“那你有没有太子妃呀?”
虽说他很年轻,可她不大放心:“去我家里提过亲了么?”
第 38 章 第 38 章
乌溜溜的云遮住了晴空上一抹碧色,山中多云雾,过一会儿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不会打得树摇瓦动,只浸润得枝叶苍翠,为草木带来秋日的滋养。
这是宫廷里最缠绵惆怅的时节,但与西侧殿里躺卧的美人无关。
沈幼宜睡得很沉,她费力睁开双眼前,就嗅到湿润清甜的香气。
殿中的花枕里放了玉华醒醉香,荼蘼木犀柔软的花瓣已经发蔫,散发着最后浓烈的余香,提神醒脑。
一下榻,就觉腿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头也有些晕,需要稍集中些精神才能勉强站稳。
她起身推开窗,望了一眼四周,从窗外能望见清平殿熟悉的一切,天子近侍沉着稳重地捧了奏疏与茶盏往御前去,院中有内侍执帚洒扫。
廊下风铃摇动,她甚至还能从此处望见瑶光殿的一角。
沈幼宜立马眉开眼笑,整个人散发着欢喜明媚的气场,迅速吃完了饭菜,拉着元朔帝出门去。
与此同时,萧明月和林幼宁就在蓬莱酒楼二层的另一间厢房中说话,林幼宁得了家里的吩咐,出来见太子殿下一面,谁知太子带着一个侍妾出来,明晃晃不给她颜面。
萧明月柔声安慰她,说东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嫁给公候之家或许更好,可林幼宁不这么想,萧明月生来就是公主,在皇宫里长大,受皇后嫡母照拂,自是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什么荣华富贵都体会过才会这样说话,这样不在意。
林幼宁生在国公府,也是出生尊贵,但国公府家风清贵廉洁,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宅院里,日常用度寻常得很,家里资源在姐妹之间平分,就算是嫡长孙女,也没那么富裕荣华,好不容易有了当上太子妃的机会,林幼宁不想这么放弃。
储君身份贵重,身边有几个宠爱的妾室不算什么,男人都是这样的,只要她当上太子妃,有了管理后院的权力,还会惧怕忌惮几个身份低微的妾室么!
萧明月劝好友放弃与太子见面,不要过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但林幼宁与她意见相反,铁了心要见太子一面,说不准太子见了她,就知道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与那些宫女上位的女人是不一样的,高门贵女才应当站在储君身边,更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所以在元朔帝和沈幼宜走出厢房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从隔壁厢房里出来的萧明月和林幼宁。
林幼宁大大方方走上前对元朔帝行礼,端庄说道:“臣女林幼宁,参见太……”
话没说完,元朔帝就抬手阻止林幼宁将嘴里的话说出来,他奇怪地看着林幼宁,那质疑的眼神似乎在说这姑娘脑子好像大不聪明。
酒楼里人来人往的,从身旁经过的路人见林幼宁这么正经端庄地行礼,都惊奇地看着她,边走边嘀咕,好奇地看着她。
景国自建立以来,行仁义之风,君主礼贤下士,尊重能臣,除了特别重大的仪式,朝臣们都不会行跪拜大礼,日常见面都是站着的,面见皇帝和太子双手作揖行个半礼就可以了,在东宫里,嫔妾们要是不犯错,见到元朔帝都不会跪拜,微微欠身就可。
而刚刚林幼宁行的参拜太正经端正了,若是在宫里第一次见面,这样行礼是符合礼数的,但现在是在外面啊,还是在人多眼杂的酒楼里,她行礼太突兀,直接将元朔帝和沈幼宜置于人群焦点,大家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们,猜测是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微服出行。
萧明月立马走上前拉着林幼宁后退,对元朔帝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而林幼宁似乎也意识到她刚刚急于在太子眼前露面,行为举止有些唐突,她脸上有些局促的红晕,虽然尴尬,但还是不想放过这个说话的机会,想要和元朔帝说几句话。
可惜元朔帝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见周围百姓都往这边看,拉着沈幼宜就脚步匆匆地走了。
出了酒楼,沈幼宜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声在在元朔帝耳边说:“殿下身份尊贵,又生得这样好看,引得贵女爱慕,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刚刚那位小姐应该就是林家嫡女林幼宁,殿下和皇后娘娘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吧?”
元朔帝瞥她一眼,只觉得方才那位林小姐的所作所为让沈幼宜看了他的笑话。原来父皇和母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就是这样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子?
还不如沈幼宜有眼色些,看来林家女温婉贤淑的名声不大可信。
沈幼宜见好就收,脚步轻快地拉着元朔帝往柳岸边走,期间他们十指相扣,沈幼宜握得紧紧的,始终不肯松手。
路上,元朔帝看了眼沈幼宜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皎若芙蕖的面庞,疑惑问她:“你手上,怎么会有茧?”
还不是那种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老茧,女子手心最是细嫩,精心养大的姑娘,手心是不会有这样粗糙的茧子的。
闻言,沈幼宜垂下眼帘,静默了一会才说,“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得帮母亲分担家务。”
为了像一点,她还在眼眶里挤出了一点泪花。
“可孤记得,你幼时是在云州一个舞坊里长大的。”
记性好挺好的,这种事情都记得。
沈幼宜继续编,“是啊,后来家里实在支撑不住,就将我卖进舞坊里了。”
元朔帝查过沈幼宜的来历,知道沈幼宜是舞坊养大的舞姬,后来舞坊被朝廷清查,她就进了宫做宫女,他知道沈幼宜幼年过得清苦,但没想到这么可怜,甚至被亲生父母卖掉,从小是孤儿和被亲生父母卖掉是不一样的,后者更加痛苦。
见元朔帝没有再继续多问,沈幼宜松了一口气,想起了幼年被迫练武的时光。
那几年,真的是每日挣扎在生死之间,要不是有妹妹沈拂陪伴扶持,就没有什么信念支撑她活到今天了。
什么复辟前朝,什么家仇国恨,沈幼宜虽是前朝血脉,但她恨得要死,若是有机会灭了魏庄,她一定亲自提剑,杀了那群喊着复辟口号的庸才。
但现在不行,母亲还在魏庄手里,要将母亲救出来再说。
也不知道阿拂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在任务中受伤。
“殿下喜欢那一盏?”沈幼宜在卖天灯的摊子前挑挑拣拣。
“和你一样。”
“好。”沈幼宜挑了两盏最好看的,然后等着元朔帝付银子。
两个大眼瞪小眼,最后发现他们身上都没带银子,刚刚在酒楼吃饭是因为酒楼会定期去东宫结账,不用付银子。
至于跟在元朔帝身边的福案和侍卫们则是因为碍眼,被沈幼宜撵到岸边百米开外了,现在只能去他们身上拿银子了。
看着摊子小贩那种穿的这么好还没银子付钱的鄙夷眼神,元朔帝蹙了蹙眉头,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正准备去找福案要银子时,却看见沈幼宜拔下了头上的一个银簪子递给了小贩。
“别,我去拿银子,不用你来付。”元朔帝拦住沈幼宜,认真道。
沈幼宜还是笑着将簪子给了摊贩,然后拿走了两个天灯,“我的就是殿下的,夫妻之间不分你我,再说我身上这些都是殿下给的,算起来都是殿下所赐,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这不是沈幼宜第一次提起‘夫妻’一词,好像在她心里,她一直没有将自己当成侍妾,也没有将元朔帝当成夫主,他们就是夫妻。
若是平常,元朔帝定要反驳一句我们不是夫妻,但此刻他却没有说话,只沉默接过沈幼宜手上的天灯,似乎是默认了沈幼宜的话。
总之,他没张口反驳。
岸边,沈幼宜从摊贩处借了笔,迅速写好了天灯上的字,她的字扭扭歪歪,但却不难认,都是很寻常的祝愿,为夫君,为孩子。
“殿下要写什么,怎么不让我看?”沈幼宜盯着元朔帝遮掩在身后的天灯,好奇问道。
“没写什么。”元朔帝走远几步,背对着沈幼宜,提笔在天灯上落字。
沈幼宜缓缓走近,探头望去。
别是写了什么再也不愿看见沈幼宜的话吧,所以才要背着她,不过以元朔帝的性子,要是真讨厌她绝对会正面说出来,不会不给她看。
不一会,天灯燃起,缓缓升空。
沈幼宜没看见元朔帝在天灯上写了什么,其实也没有探究到底的兴致,不给看就不看吧,她也不是很好奇。
“荣华富贵,恩爱永驻,阖家安乐。”
他应承下来,却又实在不解,卫贵妃的亲生父母如果另有其人,陛下也愿意为她寻找,以贵妃如今的地位,大张旗鼓些岂不是更好?
元朔帝看得破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然而天子本就无须解释什么,缓缓道:“便是寻上三五年也无妨,但贵妃如今不好知晓。”
她不是不想家,除了脑子有些清楚,也是怕他生气……两人便是同床共枕过,于她而言,天子也是个陌生的丈夫,她还拿不准他的脾气。
他娶了宜娘,都不曾给她亲生父母聘礼,可以赏一个爵位诰命与她的亲生父母,若那个哥哥立得起来,多栽培提拔些也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到了那时她总该放下那些不必要的小心,与他讲一讲从前的趣事。
冯显光起身告退,他偷觑天子神情,陛下低头凝思,眉头虽然蹙起,可唇边挂了极清浅的笑意。
陈容寿近前换茶,见此情景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他斟酌禀道:“陛下,娘子已然醒了,见书房常有外臣出入,只好托奴婢来请您的示下,中元节时娘子想去道观散两日心,不知您能否恩准。”
第 39 章 第 39 章
太子走后,沈幼宜就放心到书房近侧的暖阁,但想到二皇子的邀约,又不免忐忑。
男人的心有些时候小着呢,这一点与年纪无关,譬如元朔帝,哪怕知晓陵阳侯的存在,也同样有许多忌讳。
她在亡夫忌日出游,难道二皇子就不怕皇帝疑心么?
果不其然,陈容寿出来时面露难色,恭恭敬敬请她进去。
元朔帝拿了一卷闲书在瞧,旁边还有侍从拿来的书画没有收好,见她来了也不抬头,下颌隐约收紧,露出些不善的锋芒。
皇帝在内廷起居并不穿太隆重的常服,可被无上的权势浸染久了,即便随意松散些,也没有人能忽视君父迫人的威仪。
当真是风致整峻,气度雄远。
接下来这段日子,沈幼宜果然安静下来了,连续半个月没怎么出过门,听说跟她身边的婢女学做糕点,老老实实待在海棠阁不出门。
元朔帝对此还算满意,同时也有些意外沈幼宜居然这么听话。
生辰宴的前一日,元朔帝照例叫了两个儿子过来询问功课,萧予清这几天也没惹事,乖巧得出奇。
元朔帝有种这对母子血脉相连,脑子也相连的错觉,不然怎么一个变乖了之后,另一个也变乖了?
其实,这也不是萧予清变乖了,他前几日在宫人闲聊时听到了关乎沈奉仪的话语,这几天小脑袋瓜里想着事,所以乖巧了不少。
宫人们说,他和哥哥的生母沈奉仪回来了,现在就在东宫住着呢,原来他们不是没有母亲的孩子,只是母亲身份太低了,低到不配养育他们。
“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呀,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些宫人真的是这么说的,我没撒谎!”萧予清摇着萧予鸿的手,颇有些急地说。
“后日清晨我们就回宫里了,现在要是不去找,说不准这个月就看不见了呐!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的生母是什么样子吗!”
“明日夜里有生辰宴,会看见的。”
“可我就是想现在去看她!翌日,沈幼宜得到了出入后宫的牌子,这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特意许她去乐坊排练舞蹈所用。
既然得了皇后娘娘的看重,沈幼宜便在这支舞里用了心,顺便,她想在东宫生辰宴的时候溜进怀德院书房,去找找魏庄要的东西。
有了皇后撑腰,沈幼宜在乐坊待得风生水起,调动舞姬一点不费口舌,舞姬们各个口供体顺,杨柳细腰,貌美如花,可比元朔帝有趣得多。
沈幼宜换上绯红舞衣,为舞姬们演示一遍她凝思苦想好几日才编出来的飞天舞,舞姬们都是自小练舞的,她们见过太多惊艳的舞曲,本不觉得这位娘娘会编出什么正经舞曲来,但在沈幼宜换上舞衣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了。
前朝君王喜好歌舞,编排了许多传世舞曲,靡靡之风唱遍大魏,同时王朝也在逐渐衰落,最终被漠北萧氏推翻,成立了景国。
景国建国只有四十余年,国内崇尚歌舞雅趣的风气尚存,故而舞姬们在宫中的俸禄和地位可比低阶女官,日子过的还算顺心。
这支舞被舞姬们争先夸赞,沈幼宜也有些意外,这舞是魏庄私藏的绘本上的,沈幼宜加以变革,便让它更加精妙绝伦,她从小被魏庄当成杀手训练,但除了武功之外,还要学习世家贵女学习的课程,一切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只有这样少些责罚,让母亲在魏庄好过一些。
如今也算是有一项能派上用场了。
光阴飞逝,转眼时间就过去半月。
这日,江皇后将沈幼宜和乐坊舞姬们宣到凤仪宫来,亲自看看她们排练的飞天舞到底如何。
正巧元朔帝前来请安,他跟着婢女来到凤仪宫后院,经过回廊时,意外瞥见高台上正在翩翩起舞的身影。
她好似真成了将要飞升的仙子,一颦一笑动人心魄,腰肢柔弱纤细,眉目间藏着恣意璀璨的光彩,如梦似幻。
他没见过这样的沈幼宜,这和以前的她,不是同一个人,沈幼宜站在台上起舞,仿佛脱胎换骨过一般。
元朔帝驻足,直至一舞毕,才意识到他竟站在这里将这支舞看完了。
“太子怎么来了。”江皇后笑着迎出来,仔细观察儿子的表情,深觉自己让沈幼宜上台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她与元朔帝一起往外走,试探这问:“太子刚刚看见了,可有感想?”
元朔帝神情没有变化,闻言垂下眼帘,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回答江皇后的问题。
萧予鸿比弟弟要冷静得多,他端着一本古籍看,小身板坐得很是端正,目光在纸张上,看着专心,其实好一会没有翻页了。
沉默良久,他才说:“父王既然没说让我们去见,那就是不让见的意思,我们不能去。”
他还不懂太深的道理,但是萧予鸿记得有一次宴席,父王有个郡王堂弟的进宫,偷偷去看了一个扫撒宫女,私会应该是不对,两人都要受罚,明明是那郡王主动去看宫女的,但最后被处死的却是那个不能主动选择的宫女。
按照这样的事算,那他们去看了母亲,是不是最后挨罚的就是母亲了,毕竟皇祖母和父王都没让他们去见母亲。
“哼!你爱去不去,反正我要去。”萧予清被哥哥冷静镇定的态度气到了,他不管萧予鸿,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两个小太监跟在萧予清身后,因为太子殿下没说小皇孙不能去后院,所以他们见小皇孙往后院跑就没阻拦,安静在萧予清身后跟着。
“喂,我问你们,你们知道沈奉仪的院子在哪里吗?”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不敢隐瞒这位小主子,如实说了。
海棠阁中炊烟袅袅,这正是小厨房在生火做饭呢。
沈幼宜和玉书玉静混迹在小厨房里,欢欢喜喜地学做菜肴和糕点。
“这桂花糕是不是比上次看着好多了!”
“是呢,娘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玉静忙着生火,看都没看,直接张口就夸。
沈幼宜拍了一下玉静的头,笑道:“玉静学会糊弄我了,你看都没看。”
玉书在一边笑,看着沈幼宜脸上真心流露的笑容,她也跟着开心,“是比上次好多了,玉静没骗姑娘。”
“姑娘?”玉静顿了下,放下手里的木柴,抬头用疑惑地眼神去看玉书。
玉书立马笑着拍了下嘴,“诶呀,说顺嘴了,该叫娘娘的,以前在宅院里伺候,经常给府中小姐叫姑娘,一时开心,说顺口了。”
“没事,玉书叫什么都行,反正咱们私下里也没人听见。”
沈幼宜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糕点喂给玉静,“快尝尝,还挺软糯的呢。”
玉静对玉书的话不疑有他,开心吃着糕点。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宫女太监的行礼声。
似乎在说什么殿下?
殿下?元朔帝怎么会来海棠阁?吃错药了吧。
沈幼宜心中觉得不对劲,跟玉静玉书一起往外走。
“二殿下怎么来这了,外面守门的太监怎么也没通报一声。”
“是我没让他们通报的,别怪罪他们。”萧予清背挺得很直,像模像样地轻咳一声,颇为正经道:“那个…本殿下就是随便逛逛,你们不用特意招待我。”
小皇孙按理说是不应该称作“殿下”的,按大景律法,殿下是一品亲王公主的尊称,但皇帝极其宠爱这两个孙子,亲口说了这是两位小殿下,所以大家就都这么称呼了。
“是是是,都听殿下的,奴婢名叫玉宁,是海棠阁的管事女官,二殿下有何吩咐都可以对奴婢讲。”
玉宁蹲在萧予清对面,温温柔柔地哄着小孩。
她心中着实吃惊,没想到小殿下居然找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是特意过来还是真的闲逛。
“去给二殿下拿些好吃的过来。”玉宁招呼院子的宫女去厨房拿吃的,顺便给宫女一个眼色,让宫女去将娘娘请出来。
萧予清手指背在身后,有些紧张地打圈圈,他极力做出镇定自然的模样,但毕竟年龄小,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情绪。
“这里叫海棠阁对吧。”翌日,檀青又来了东宫,这次不是送人,而是送各种物件,夏日里穿的鲜嫩衣裙、华贵玲珑的首饰,还有各种香料和香膏,每样都赏赐了很多。
沈幼宜欢欢喜喜地收下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檀青面前极力恭维皇后娘娘贤德,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让她无比敬仰。
没一会,檀青退下,玉宁和玉静留在屋里收拾送过来的东西。
“刚刚檀姑姑说皇后娘娘做梦梦到了有孙女出声,还说什么沈娘娘再添个女儿就儿女双全,凑了一个好字。”玉静嘀咕着,眼睛一转,低声问玉宁,“玉宁姐,你说檀姑姑是不是在暗示咱们娘娘什么啊?”
玉宁认真收拾桌子上的布料,手里端着册子记录,“没有的事,你莫要乱想,说多了惹得娘娘伤心,才过了一晚,你就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娘娘才不是会沉浸在悲伤里的人呢,今日一醒就全然不记得了,现在正欢欢喜喜在厨房里忙活呢!”玉静笑着说。
“小厨房?”玉宁抬眼看她,问:“我怎么不知道娘娘在厨房,你说说,娘娘她厨房里忙什么呢?”
“当然是做点心啊!娘娘跟玉书学做点心,一会要亲自给殿下送过去呢,今日是沐休,殿下正在怀德院中,没有忙朝事。”
玉宁摇头叹气,认命地继续收拾东西,她从皇后娘娘送的东西里挑出一件淡绿色的长裙,又选了与之相配的白玉头面。
玉静不解问:“不是都要收起来吗,玉宁姐你怎么把这几样拿出来了。”
“为了保命。”
“啊?”
如果规劝不住,那就只能寄希望于成功了,希望娘娘得偿所愿,殿下宽容接纳,这样她还能夹在门缝里苟活。
不然太子殿下哪天想起来她办事不利这件事,非得将她发落去浣衣局不可。
小厨房里,玉书一边教沈幼宜做点心,一边低声说起魏庄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魏庄主要姑娘在一个月之内拿到皇陵布防图。”
沈幼宜眉眼微沉,问,“皇陵即将建好,他们现在要布防图做什么?”
“这奴婢也不知,传信的人说,沈拂小姐会参与这个任务,请您务必要上心,在一个月内拿到东西。”
沈幼宜冷笑,魏庄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见她在东宫消极怠工,连表面和平都不愿意维持了,直接拿她亲妹妹的性命做威胁,以防她生出二心。
说起来,她和沈拂都是魏庄庄主的亲生女儿,但是在那个地方,地位甚至不如被收养来的杀手。
大家称呼她们为小姐,但都没将她们当成主子看待,只是一个有点用处的工具罢了。
“姑娘别急,我们暗中培养的人已经查到了沈夫人的一丝下落,只需静待一段时日,我们必定可以救出沈夫人,脱离魏庄。”
“都已经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莫要着急,慢慢来,一定不能给魏庄那边察觉。”
“是。”
说完话,沈幼宜的点心也做好了,她将点心装进食盒,然后就被玉宁拉到寝房中梳妆打扮。
玉宁梳妆的手艺很好,给沈幼宜换好衣裙,又宜了个简单的发髻,戴上寥寥几个样式素朴的白玉簪子就大功告成了。
“娘娘天生丽质,其实无需华丽繁复的衣裙,这身素净装扮更能凸显娘娘的风华。”
沈幼宜笑着点头,拎着食盒就往怀德院走去。
不过很可惜,元朔帝并不在怀德院中,沈幼宜扑了个空,兴致缺缺地拎着食盒往回走。
结果在路过一处竹林时听见了里面利刃破空的声音。
她对这种声音很敏感,立马停下脚步往里面张望。
东宫不会有人动刀剑,这个声音更像是独自一人在舞剑。
能在这种地方放肆舞剑的,除了元朔帝也就没有别人了吧。
“玉静你们站在外面等等,我自己进去。”
沈幼宜将婢女都留在竹林外,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舞剑声越来越近,沈幼宜也终于看见了竹林中央的御剑之人。
果然是元朔帝。
“是的。”玉宁注意到萧予清往屋子里面张望的眼神,试探着说:“二殿下是来这里找什么人的吗?”
“没、没有,就是随便走走,正巧走到这了。”萧予清紧张地挠了挠头,咽了下口水。
“不是说要请本殿下吃东西吗?那,不进去吃吗。”
很明显,这位小殿下想进娘娘住的正房里看看。
“那是自然,二殿下请。”
玉宁陪着萧予清进了屋子,然后就借着拿点心的由头退出来寻沈幼宜。
“是小皇孙殿下来了,娘娘怎么还在厨房里呢,您快过去看看他呀,这孩子一看就是故意过来的,说不准就是来见娘娘的呢!”玉宁在小厨房里找到了沈幼宜,连忙道。
“我…”沈幼宜转头看了眼玉书,看上去有些犹豫。
“去看看吧,娘娘不也想和小殿下说几句话吗,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就算不是娘娘带大的,小殿下肯定也是亲近娘娘的。”玉书暗暗叹气,也跟着开口劝。
其实,玉书知道沈幼宜在犹豫什么,她不是怕孩子不亲近,只是怕会伤害他们,毕竟她们真实身份不足为外人道也,以后会发生谁也说不准,现在过于亲近,万一以后东窗事发,恐会连累了孩子。
沈幼宜在心里叹气,面上却笑着,“玉书说得对,走吧,我去换身衣裳,你们陪我去见见吧。”
他的贵妃把什么都忘记了,难道还会独独记得与陵阳侯那一场短暂的缘分吗?
不过是凭着知道的身份经历祭拜一个不相干的陌生男子,旧梦重温,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哪会有多少真情。
沈幼宜不意他会这样摆明了讲,伸手接过药碗,先用羹勺尝了几口,让自己慢慢适应药的味道,而后才一饮而尽,五官紧皱成一团,除了喝两口滋味清甜的熟饮子,什么点心也吃不下。
她去道观原本也不是为了祭奠亡夫,可偏偏又不能不引导他这么想。
她见识过元朔帝的掌控欲,天子何等尊崇的身份,她入了宫,却惦记故人,这些他固然气恼万分,最后却也都容下了。
“他原本出身勋贵,年纪轻轻却埋骨异乡,我越受陛下宠爱,心里越是不安,只想让他多受些人间香火。”
沈幼宜伸手环抱住眼前的人:“已经三年了,我不是故意要教您不高兴的。”
元朔帝颔首,低低一笑,爱怜道:“宜娘是个好孩子,朕一直都知道的。”
第 40 章 第 40 章
贵妃要独身往道观去听经,一去便要住两三日,难免要先到望明殿与皇后处辞行,恰逢盂兰盆节,沈幼宜索性随元朔帝一并去给太后请安。
他们母子之间的话总是更多些,有了元朔帝这座靠山在前面挡着,太后不会想着和她一个不起眼的儿媳问东问西。
太后虽不清楚一个臣子的忌日,却十分奇怪,笑吟吟打趣皇帝道:“你们两个冤家是又闹什么别扭,才好了一会子,皇帝又把咱们贵妃往道观里赶,是不是又要让贵妃住个一年半载,静气修心?”
元朔帝略有些尴尬,他一向不愿意提起两人分别许久的事情,宋院使说这类疾病再度发作,总要有个诱因,至于这件事到底是什么,那便不得而知。
宜娘又不是真正猎户的女儿,说不定连只鸡也没亲手杀过,被逐出宫前曾亲眼瞧见那些奉命煎药的下人死在她面前,很容易惊吓成病。
她前些日子甚至还悄悄为那些奴婢供奉了牌位,生怕他知晓。
决断已下,他是极少后悔的,可每每想到此处,都不免为那时的薄情生出一点后怕。
皇后见元朔帝迟迟不语,稍有些担忧,轻轻道:“陛下若是想教贵妃听些佛经道典,妾请些道士女冠到宫里也就是了,道观离宫甚远,仆从难免有侍奉不周到的地方,不如教她同妾来作伴。”
元朔帝望了一眼皇后,转头对太后笑道:“还不是上一回朕随阿娘去听观主讲经,贵妃不巧正病着,没法子教她随行,偏要去瞧瞧有什么好看的,儿子难不成也舍下国事,陪她一道去么?”
太后莞尔,哪里是贵妃病着,分明是他们自己两不相见惹来的一场事,贵妃被下了面子,心里便不痛快,如今和好如初就想着发作出来,刺一刺天子:“阿娘也是老了,你们的事情我也管不着,倒是子琰,也小二十岁的年纪了,他阿兄做了好几回父亲,你们做父母的怎么就不知道上一上心?”
元朔帝喝了半盏茶,这话他听得多了,不觉得有什么,缓缓道:“阿娘,朕想着宗室成婚一向甚早,可少有恩爱的夫妻,子琰是个散漫的性子,朕想成婚与否都听他自己的意思,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少插手些为好。”
太后是极不赞成这话的,略有些不悦地瞥他一眼,又不能像皇帝小时候那样对他动手:“太子妃难道不是子惠自己选出来的,瞧他们夫妻如今成什么样子,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儿也没有,你自己不……那么纵着他,说不定选个温柔贤淑的出来,两人举案齐眉,不知道过得有多舒心。”
太子从怀中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拿出,像是炫耀一般,只给兄长瞧了一瞧,随后却又放了回去,迟疑道:“盈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符丢了。”
他们分别时盈盈千叮万嘱,这符不能给他人佩戴,沾了旁人的身就不灵了。
这些小儿女的私事元朔帝确实不知,也不必知道,他只知太子养父年少时与友人互相许婚,后来他养父收养了二郎,而沈家是过了几年才生下这位弟媳,两人年岁相差颇多,不见得是对佳偶。
虽然听到他们婚前亲热时有些不喜,然而那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不愿多问,极快打断道:“我记下了。”
太子却不愿意就此住口,其实他不过是想要兄长替他生个孩子,夫妻燕好时两人沉默不语最好,这便不会滋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情愫,兄长无需将这出戏唱得尽善尽美。
即便兄长肯做,他也应了下来,但并不是那么乐见其成,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只有盈盈独属于他一人,太子不敢想象,若连她身边这个位置都能被旁人随意替代,那他这个废人的余生大约也再无半点乐趣。
他越说越心慌,几乎要挣扎站起来,然而最终还是重重跌坐回去,只来得及握住兄长一臂。
元朔帝见他酒后焦躁不安,正欲吩咐下人推他到侧房安歇,熬些汤水给他服下,孰料他却死死捉住自己衣袖不放,眼中迸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想出什么绝妙的主意。
“兄长,不如推我入密道罢!”
“放肆!”
元朔帝在家时大多从容平和,对这个新认回的手足更宽容几分,然而他并非没有底线之人,容忍他这些时日的胡闹已属破例,听闻此言,立时火从心起,几乎收不住声音。
“你当弟妇是什么,可以任你亵玩的妓子?”
他乍闻密道,就知这个弟弟做何想,手下运力,反握回去,力道之重能捏碎那人骨骼,目中满是警告之意。
太子却似觉察不到痛,反而大笑出声,语带讥讽:“母亲将我新居安在此处,难道并无这层意思?”
元朔帝默然,镇国公府这些事情瞒不过圣上的耳目,母亲为二郎请了宫里的太医医治,原也不指望瞒得过去。
然而沈夫人请太医来治病并非出自对幼子的一片关切,却是为了他。
“一个出身高门的权臣,不贪钱,不好色,同僚提起皆是交口称赞,兵士争相拥护,你以为你是圣人还是完人?”
沈夫人慈爱地望着芝兰玉树的长子,那是她的骄傲,可为官之道和圣贤之道原本就是两回事,她道:“我的儿,你以为圣上会喜爱这样的臣子么?”
帝王都希望为臣者洁身自好,可也喜欢捏住臣子贪财好色的弱点。
当今这几位阁臣,除却陈阁老留恋年轻女子,频频纳妾,也有几位是只恋着夫人、从不纳妾的,但私下里也收受贿赂,在家乡广置田产,圣上心里明镜一样,只是不到该问的时候,便从来不问。
可元朔帝偏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不爱杯中物,家中更不短缺金银宜玉,不过女色总该沾一沾的。
沈夫人长叹道:“你真要我家断后不成!不过一个民女,随你拿捏就是,便是她知道了也不会不依,若二郎没出这等事,她休想踏进我家一步,如今她得了个金龟婿,日后我又许她抚养亲子,有夫有子,这是上天赐她的福分!”
更何况……裴氏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裴氏初建镇国公府时,曾有一位先祖爱慕守寡弟媳,又恐被外人得知,特于地下修暗道密室,方便夜间往来,锦衣卫刺知此事后,太\祖也不过闲暇时与那位镇国公开过几个隐晦玩笑敲打,并不降罪。
此后历任镇国公为避嫌疑,都封闭当年寡媳所居院落,不许人居住,直到二郎被认回来,才安置在这处。
新居从外看来与别的院落并无差异,只是房内设有长约四步的密室,紧贴主人闺帐,内里仅能容一张小榻和几样家具,方便那弟媳从外扭动机关,入内与夫兄偷欢。
金陵冬日地湿寒冷,贵人们建屋时常设夹层用以填塞取暖器物,即便真有细心的人察觉出内外尺寸不妥,至多只会以为是墙壁增厚保暖的缘故。
但太子要从他书房内进新居密室,那意味大不相同……和秦楼楚馆听墙角的老鸨有何区别!
元朔帝思量他这些时日事忙,是否只重饮食衣物上的关怀,忽略教导这个弟弟当如何振作,竟令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变作整日以酒消愁的扭曲愚夫,连这等主意也想得出来。
“毕竟原本该是我的新婚夜,难道我还不能分一杯羹?”
太子忆起妻子姣好端丽的容貌,从前便惹得许多登徒子觊觎,即便是他不曾沾染过艳闻的兄长他也不能全然放心,冷然道:“兄长若问心无愧,哪里怕人旁听?”
这事他应允做下已是乱了人伦,哪里是能容许第三人旁听的正经事!
元朔帝正欲申饬这个异想天开的弟弟,然而侍从却自外轻轻敲窗,不过笃笃两声,随后禀报道:“世子爷,二公子,新妇那边的侍女听闻二公子到了此处,请您回去。”
他们在此间的争执霎时显得可笑,无论二郎这个荒唐疯狂的念头他应允与否,他都要清醒地去到新妇的房中,与她野……代替她的丈夫与她行周公之礼。
二郎看与不看,本来就只有他这个亲手做下此事的罪人知晓。
元朔帝松开他的手,淡淡道:“那也随你的意,只是今夜之后,你需应我一件事。”
太子见兄长煎熬挣扎,心内并非不痛,可每每想到自己惨淡余生,又见长兄风神特秀,即便饮酒也如醉玉颓山,令人望之倾慕。
这样的郎君,盈盈当真会不心动么?
然而他也是有着骄傲的人,心下虽偶有自责,却又仰起头,故作懒散道:“什么事?”
“即日起,谨遵医嘱,戒酒、止怒。”
元朔帝握住他肩,恢复了往常平和的神色,沉声道:“二郎,天无绝人之路,即便上苍不怜,可人命也并非天定,你今后要走什么路,不看你躯体完整与否,全看你的心性。”
分别多年,幼时不曾相伴本就是桩憾事,玄朗的心性学识偏弱也并非他本心,及至如今,元朔帝自知不该用长兄身份与权势压他一头,言多必轻,只重重叹了一声,在弟弟的肩上一拍,吩咐左右开门。
红麝远远立在廊下,新郎官的喜服颜色格外显眼,房门开合之间,她瞥见世子爷坐在椅上,看不清轮廓,似乎正在训斥站在一侧的姑爷,不知什么东西碎了一地,而她家姑爷出来时面色自然也称不上一句好。
换作从前她定要替娘子说上几句,可如今姑爷成了国公爷的儿子,不是她能置喙的寻常男子,从前那样熟悉的人,只靠近时轻轻向她一瞥,红麝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位新姑爷没说出什么要分房别居的话,不要侍从引路,只讨了一盏琉璃美人灯,道:“走罢。”
沈幼宜并不晓得新婚之夜居然会有新郎撇下妻子不管,会跑去兄长房间夜谈,她将婆母给的小册子又瞧了几页,一时颊侧微红,急急忙忙喝了半盏水,听到门口传来红麝的声音,似乎正有人拾级而上,她连忙坐回去,把册子塞到枕下,将喜帕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她还有些担忧。
太子高大魁梧,又和她一样不大习惯在金陵权贵子弟间应酬,要是被人灌得大醉,红麝一个弱女子哪里扶不住他。
然而她实在是多虑,房门吱呀一声,一片朦朦胧胧的红里,那人不疾不徐向她走来,吩咐红麝出去,声音平和威严,只是身上那股难闻的酒气还能证明今日宾客的难缠。
沈幼宜放下心来,其实国公府里成婚规矩虽多,却比她原先参加过的所有婚事都要合她心意,新妇入了洞房便能自在,四周都静悄悄的,不似有些人专爱到新房里闹,什么要将新郎扒光衣服吊起来抽打,还要新妇将手绢塞入夫君下裤,从另一侧扯出……
若是这样成婚,那她宁可两个人悄悄拜天地算了。
红麝将门轻合,那人迟疑片刻才向她走来,沈幼宜从帕底窥见一双男子的靴,他似乎比从前又强健许多,远远瞧着还算赏心悦目,可步至她近前时,却有一股无形中的压迫感,教她喘不过气来。
方才几乎捏碎她夫君腕骨的手挑开新妇的喜帕,她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反倒攥住他喜服袍袖,借着新郎扶住她发冠的力道仰头瞧他容貌,神情毫无防备,甚至声音里含着些许委屈。
“郎君,你怎么才来呀?”
她坐着仰头,根本看不清夫君被烛影隐去一半的面容,只是他不经意间抬手抚了抚咽喉那处,他的肌肤光洁,并无半点痕迹。
只是大概这半年来没见日头,和她一样,肤色比从前更加白皙。
元朔帝临来时在喉间贴了一片假肤,尽管新妇未必知晓,但他仍有所顾虑,除了比弟弟更为高大健硕的身躯,尽力修饰过自己面容上的不足。
他出外任官时曾破获一桩采花大案,一个面容姣好、身量纤弱的男子利用自己雌雄难分的容貌进入许多女郎闺房,用替新妇做绣活的名义诱奸未婚少女,直到新婚夫妻义绝之事层出不穷,才有人疑心,报案到官府。
那人遮掩男子咽喉所用的,就是这种价格高昂的假皮。
不过身上多了些异物还是有些不适,被她如此近身细看,他下意识还是摸了摸那处。
好在,她并未发现。
沈幼宜正想要他帮自己卸下发冠,可身下的床帐却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她惊吓起身,扑进郎君宽厚胸膛寻求安慰:“阿牛哥,有老鼠!”
然而她的丈夫却身子微僵,像是不大习惯她这样亲密似的,怔了怔才抚了她背轻拍两下:“地龙初热,偶尔会有声响,不是虫鼠。”
沈幼宜没设过地龙取暖,但国公府又不会把粮食存放在此处,哪来偷吃的老鼠,不疑有他,但却觉得有些丢人,伏在他胸口不肯松手,羞赧道:“真的么?”
她的夫君气息平稳,显然不曾受到半点惊吓,微微笑道:“当然不会有,盈盈,你还信不过我么?”
然而在沈幼宜瞧不见的地方,元朔帝严峻的目光直射床帐附近挂着的杨妃出浴图,似乎要从杨妃腰间的那颗宝石处穿进墙后。
她的阿牛哥,显然已经来了。
燕国公怎么认了这么一个女儿回来,他倒是一家子骨肉团圆,这个女子却把皇室搅得天翻地覆。
半月前不是还对贵妃爱搭不理,那神情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这才过了多久呢,连太子唯一的儿子都能送回东宫去,等卫氏生了儿女,还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的活路!
她心口几乎有些气闷,痛心疾首道:“当初你不肯立杨氏为后,阿娘晓得你心底是猜忌她当年做过些手脚,担忧她在这个位置上会戕害嫔妃,这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皇后大度能容,又是陪伴你最早的旧人,立她为后没什么不妥,要立后总要有个理由,可如今呢,卫氏她有什么?”
有时候臣下也会被天子的外表所欺,当初立皇后,他竟然说是先皇后临终前举荐皇后,他不忍违逆发妻的意思,把王氏与杨氏都气得不轻,彼此怨恨,两厢斗争了十余年,直到势微。
可轮到卫氏,又有什么说辞呢?
总不能说她生得漂亮,皇帝不看德行是否出众,就是喜欢这千娇百媚的美人,糊里糊涂就这么立了罢?
太后虽说也不大喜欢杨修媛,可重孙子都有了,心难免会倾斜一点到东宫身上:“她已经是贵妃了,一人之下,若日后皇后当真不好了……你立杨氏也说得过去,贵妃那份拈酸吃醋的劲头难道比当年的杨氏还小些?”
“阿娘也说是一人之下。”
元朔帝忽而一笑,眉目舒展,缓和道:“朕只想教她在万人之上,难道不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