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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失忆之后 应扶余 35347 字 6个月前

沈幼宜打趣道:“这也是缘分。”

“可不是。”恭王妃道:“明斐和你一样是个好孩子,只不过……”

恭王妃脸色渐冷,后面的话骤然止住。

沈幼宜懂事当作没听见。

陪着恭王妃聊天的工夫,转眼屋外的天蒙上一层灰色。

晚宴本应该是皇帝与皇后一同出席,临开宴前,皇帝派人来传话说有事耽搁,让皇后先奏乐开席,他晚些时候到。

皇后闻言脸色扭曲了下,很快又恢复端庄矜贵的浅笑。

一切暗潮涌动埋藏在歌舞升平之下。

沈盈丹起初碍于沈皇后的威慑不敢造次,在看见沈幼宜一身皇子妃礼服后已有隐隐压不住的趋势,而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旁边人无意的一句话。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沈府二小姐容貌一点也不比沈大小姐差,清丽妩媚,楚楚动人,和大皇子也算相配。”

哪里配!

一个穿上锦缎华服的草包,也敢妄与元朔帝这般云端明月比肩,实在是自不量力。

沈盈丹攥紧手中锦帕,看向沈幼宜的眼神如同猝了毒般阴寒。

在场上宫婢们献舞一首后,沈盈丹猛地起身,一下子引起众人的注意。

她语出惊人:“皇后大寿,普天同庆,大皇子自小养在您身边却无法亲自来给您贺寿,大皇子妃身为您的媳妇儿,不如表演一番以表孝心。”

在场的人同时屏住呼吸,目光不约而同地在沈幼宜、沈盈丹和皇后三方身上逡巡,既好奇又幸灾乐祸。

皇后的笑淡了下去:“大皇子妃送的礼物极为用心,本宫很满意。”

沈盈丹胸口一窒,气恼连姑姑都帮沈幼宜,不依不饶道:“物是死的,哪里比得上亲自献艺。诸位小姐们都做的,怎地她做不得?”

沈夫人去拉沈盈丹,被她甩开。

沈皇后脸上已经完全没有笑容,眼里透着不耐烦,恨不得当场叫人拖她出去。

沈幼宜自然不会接话,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头愈发低垂。

沈盈丹却把她的息事宁人当成心虚畏惧,愈发肯定只要沈幼宜一站出来,就会原形毕露。

“从前在沈府,妹妹惯会讨喜卖乖,怎么现在跟哑巴一样。”沈盈丹故意以姐妹相称:“难不成现在成了大皇子妃,不愿意纡尊降贵,博皇后娘娘一笑。”

这般直白冲着沈幼宜来,她不得不回应。

然而恭王妃率先发难:“沈小姐,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沈府。皇后娘娘疼爱你,不以殿前失仪治你的罪,你不但不知感恩,还三番五次出言不逊。大皇子妃是上了玉碟的皇室宗妇,排辈论资你见到她该称一声娘娘,你如何敢质问于她!”

说罢一拍桌子,出尘的容貌染上三分寒意,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沈幼宜与其他人一样震惊于他的突然出现,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护送进东宫,元朔帝曾经的寝殿内。

恭王妃自从长子离世,终日郁郁寡欢,不问世事。参加宫宴就像一尊漂亮的花瓶,游离于人群之外,像超凡脱俗的仙女似的从不与人攀谈,点个卯就早早离席,更不要说与人逞口舌之快。

今日一反常态,令人咋舌称奇,不过一想到她与大皇子之间的关系,又明白几分。

大抵是爱屋及乌。

气氛凝滞间,一声威严的唱喏打破僵局。沈幼宜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刻,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可怜的,还有嫉妒中掺杂着幸灾乐祸的,她一概视而不见。

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看她宛如洪水猛兽般敬而远之。

引路的小太监更是缩紧脖子压低头,唇角跟粘住似的一个劲往前赶路,惶然的模样生怕和沈幼宜牵扯上一丝关系。

宫内上下谁人不知大皇子已遭厌弃,从前在东宫服侍他的太监宫女不是无故死了,就是被罚到偏远的浣衣局做苦力、亦或者做那最下贱肮脏的夜香郎。

虽然陛下还未下旨问罪,可明眼人心里都明白,这层窗户纸就差那么一下便要被戳破,现在大皇子就是个烫手山芋,谁碰谁遭殃。

沈幼宜面对冷遇与疏远不卑不亢,自个儿抱住装好的贺礼跟在后面,除了元朔帝的画,她仍是拿了那顶点翠掩鬓当作添头。

画这种东西,既可以说礼轻情意重,也可以说敷衍不重视,现下元朔帝不得圣心,评判的话语权在别人手里,而手里的顶点翠掩能为他上一道保险。

她自己这辈子没机会再用,留着只能徒增伤感,不如做个顺手人情送出去。

小太监急急把她引到内苑宫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幼宜虽担了大皇子妃的名头,却是圈禁之人,西巷口只有她一人能出来,身边没有伺候的宫女,眼下孤身一人犯了难。

她从没进过宫,眼前的路弯弯绕绕,曲径错落看不出通往何方,同行的女眷们选的路各不相同,似乎她们的归处也不是同一个。

“沿最右侧的路走,午宴的地点就在那。”

沈幼宜闻声转头,一貌美妇人云鬓高挽,正慈眉善目看着她。

“谢夫人指点。”沈幼宜感受到她的善意,后退一步福了个身。

貌美妇人笑意更甚,看见她手里抱着沉甸甸的东西,示意贴身婢女帮她拿,沈幼宜正要推拒,迎面走来一清秀宫女。

“奴婢右想见过恭王妃,大皇子妃。”她想接过沈幼宜怀中之物被拒,面不改色道:“我是您今日的接引宫婢,方才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请您恕罪。”

听到这个名字,沈幼宜怔愣片刻,元朔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叫左思。

恭王妃立刻替她解惑:“她之前是东宫大宫女,由她接引你再好不过。”

沈幼宜的手依旧没松。

恭王妃看出她还是有些紧张,向她投去安抚的目光,转头对右想道:“既如此,那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棘手的事可去寻我。”

最后那句话是看着沈幼宜说的,沈幼宜心口微暖,颔首微笑以示感谢。

等人走远后,右想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皇子妃这边请,午宴还未开始,奴婢带您先去歇息。”

沈幼宜站着没动,温和的表情中带着冷淡疏离。

她人生地不熟,眼前的人虽然被那位称之为恭王妃的贵妇人盖棺定论是元朔帝身边的人,可这不代表她会全信。

深宫复杂,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青梅的事让她不得不多虑,尤其是在皇宫,稍有不慎便危在旦夕。

她虽没有本事让元朔帝洗刷罪名,却也不能成为别人对付他的借口。

右想见沈幼宜警惕的眼神,既欣赏她的谨慎,又敬佩殿下的料事如神,趁人不注意往沈幼宜手里塞了个纸条。

跟她走。

沈幼宜认出是元朔帝的笔迹,心里震惊他居然能对外传消息,要知道陛下派了重兵镇守西巷口,任何人进出都得层层检查,就算是一片枯叶也甭想跨过那道大门。

然而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右想,随后闭口不言跟她往里走。

话分两头,作为沈皇后的亲侄女,沈盈丹一早就先到中宫去给姑姑祝寿,她嘴甜,各种好话往外说,惹得皇后笑不拢嘴。

“你一大早又是给本宫梳妆,又是伺候早膳,小嘴跟灌了蜜似的。说罢,只要要求不过分,本宫一概应允。”

“姑姑对我最好了!”沈盈丹眼里精光一闪:“听说今日有不少贵女为博您一笑准备了节目,大皇子妃作为儿媳,也该彩衣娱亲,以表孝心。”

沈幼宜跟在她身边多年,肚子里有什么货她一清二楚。沈府的小姐除了她精通琴棋书画,其余庶女们只请了落榜秀才教认字。

沈夫人怕她们学的多,心变大,不好控制,三令五申不允许她们读除了《女诫》、《女训》一类的书,最多学学女红,点心之类的技巧。

沈幼宜有个常年病重的生母,她比旁人多通晓几分药理和揉捏之术,但她总不能当场表演伺候人的本事吧。

沈皇后笑意淡了下去:“丹儿,现在正是多事之秋,你何苦沾染他的事。沈幼宜到底算我沈家人,她出丑对你有什么好处。”

元朔帝在沈皇后跟前养了二十余年,她提起来时没有半分情感,眼里满是厌恶鄙夷。

沈盈丹却不放弃,她被那四个字折磨夜不能寐,几欲发狂。她现在只想向元朔帝证明沈幼宜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无貌无才,根本不值得他喜欢。

她眼里的嫉恨几乎凝为实质,化为利刃刺向沈幼宜。

从前在沈府,沈幼宜瘦瘦弱弱的,整日穿缟素衣裳,梳着厚重的头帘挡住半张脸,说话做事也总是躬身低头,非常容易被忽略。

而今日她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眸如含秋水般潋滟,眼波轻轻一转,便教人无端心生怜意。

一想到她整日顶着这张故作犹怜的面孔在元朔帝面前晃荡,勾得他说出那样的话,沈盈丹气不打一处来,完全忘记沈皇后的警告。

沈幼宜面对诸多神色各异的目光镇定自若,稳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她今日的任务是平平安安地度过寿宴。

这场小宴除了贺寿,还有替适龄皇子相看正妃的用意。

是以诸位贵女铆足了劲想攀上皇家登云梯,变着法在皇后和皇子生母面前展现自己的才艺与德容。

沈幼宜作为人妇,与其余宫妃,诰命夫人坐在上列,恭王妃恰好在她对面。

她面容淡雅如菊,不苟言笑,有种鹤立鸡群的孤傲。

金钗步摇,华服厚裳也压不住她身上的清丽脱俗,眉宇间透出一股书卷的清气。

偶然间撞上沈幼宜的视线,莞尔一笑,犹如清水芙蓉般纯然。

谁人不知恭王妃最擅画竹,皇帝也曾称赞她的竹高风亮节,鹤骨松姿。

果然,皇帝笑道:“你的竹有几分恭王妃当年的神韵。”

皇后恨不能立刻撕碎这张纸,她强忍着怒意,转头瞥见皇帝目光柔和看向恭王妃,再也忍不住胸口翻滚的嫉恨,借机发难道:“竹乃空心之物,大皇子妃是在暗示本宫无心无情,置大皇子于不顾么!”

沈幼宜愣了下,连忙跪下请罪:“儿臣绝无此意。”

皇后冷笑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忽然一道不该出现的声音骤然响起。

“母后不满意她的画,不如告诉儿臣喜欢什么,我来替她画。”

温和的嗓音不重,却如在沸油里泼了一捧水。

元朔帝大步流星走到沈幼宜身边,拉住她站起来。

到了夜间,足可以笼罩整座宫殿的纱帐形成了一道柔软的墙,泛着粼粼波光。她可以在几个属于他的寝居内更衣沐浴……哪怕两人实则已做了许久夫妻,完全不必如此害羞。

沈幼宜双颊微红,即便是有些不大方便,可随天子而居,在外人眼里不是她离不开元朔帝的照拂,而是……皇帝已然到了没有贵妃陪伴不行的宠爱。

且这样一来,元朔帝再想召臣下入内商讨国事,怎么也避不开她。

她伸手揽住天子颈项,在他面上极重地亲了一下,抱怨道:“我哪里是在意这个。”

面上沾了些润泽芳香的口脂,元朔帝并不急着擦去,耐心道:“朕猜的不对,那宜娘心里还在意什么?”

沈幼宜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陛下生得这样好,要是隔着几座宫殿,我亲近不得也就罢了,可同柳下惠同床,不是教人瞧得到又吃不到么?”

她如今对做夫妻之后能做的事情有着浓厚的兴趣,面对这双天真纯净的眼眸,元朔帝的心忽而柔软下来。

她不知道从前两人的疯狂,也不明白她这样发馋,其实也有他的不是。

往昔他放纵着自己与她痴缠,宜娘那时的年岁更小,容得更为艰难,往往将她送上一次巅峰后,便刻意延缓着那种滋味,吊得人不上不下,才尽数与她……但不出来。

哪怕她已经疲累得懒动一下手指,也会耐不住身体的渴,再度翻身上来,在他身上胡乱地蹭来蹭去,试图寻觅一点安慰,眼巴巴地望着他,盼着能再来一回。

有时候他会给,有时候却只装不知,明明瞧着她几乎急哭了,抚着她哄到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她歇过那口气觉得委屈丢人,当然会想着法子引起他注意,而后主动服侍。

他循规蹈矩,却爱看她被欲折磨、终日惦记着那榻上的欢愉,仿佛是她对年长天子爱意的一种印证。

尽管他不那样年轻,但宜娘的身体是那样热情地喜欢着他。

沈幼宜见他态度虽然温和,但是坚决不肯在这上让步,也只得松开手,由着天子去忙碌。

她车马劳顿,夜里沐浴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知道元朔帝是何时回来的。

第 47 章 第 47 章

沈幼宜眨了眨眼睛,她面前的男子已变了面色。

元朔帝握住她的手,见她眼中只有好奇,少了些害怕恐惧的意味,温声道:“宜娘,你是又忘了……我吗?”

沈幼宜想到他夜里不肯教她称心如意,故作惊讶道:“原来的我也时常忘记事情么?”

她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衣裳,见对方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自己,没有开口呵斥他不知羞,反而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避着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元朔帝面上尽可能平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自己开口,问他:“我们不是野鸳鸯罢?”

他已然不能被她的天真逗笑,冷淡道:“当然不是。”

沈幼宜莞尔,似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还当你是……”

话音未落,元朔帝接口道:“是翻墙而来的登徒子。”

她讶然道:“你好厉害呀,是精通读心术么好?”

元朔帝并不为美人的恭维而舒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这样的,我还知道宜娘病了,所以教人给你请了几个大夫。”

沈幼宜从右想嘴里得知,恭王一家与元朔帝渊源颇深,他的丹青妙手是恭王妃亲自教出来的,他的武艺剑术得了恭王真传。

恭王一家对元朔帝另眼相待,据说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恭王夫妇早夭的长子。

“陛下驾到——”  “姑姑,你就答应我吧。”沈盈丹拉着沈皇后的手,撒娇道:“我回去后保证不再闹了,乖乖嫁给五皇子。”

沈家放弃元朔帝,转而扶持另外的皇子。但五皇子肥头大耳,脑袋比肚子还空,又是个好色之徒,房里无名无分的宫婢一大堆,还未加冠已然透出老态。

原本沈盈丹还能说服自己,至少她还有未来皇后的尊荣,然而那日见到清隽俊朗,风采依旧的元朔帝后,她再次失衡。

心里埋怨沈皇后放弃元朔帝,她明明可以有这样一个文武双全,温润如玉的夫君。

沈皇后既然能靠沈家稳坐皇后之位,怎么就不相信她也能制衡元朔帝。

她不死心地问:“姑姑,难道大皇子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沈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个儿侄女,若不是沈家没有适龄的嫡出女儿,哪里轮得上她。多年悉心教导全都进到狗肚子里,被元朔帝一张脸勾得五迷三道,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险些酿成大祸。

她也不想想,连皇帝都不得不兵行险着打压他,可见对他忌惮之深。

为了防止元朔帝策反,看守西巷口的将领特地选了严珩一过命的兄弟。元朔帝将晕在怀里的人打横抱起,轻放在榻上。

沈幼宜双眼睛紧闭,黑睫濡湿一片,大片的泪迹覆满双颊,看上去伤心至极。

元朔帝眼眸黑沉,一动不动凝视着梨花带雨的睡容,心中疑云丛生。

沈幼宜今日的举动实在太反常,她看他的眼神过于专注热烈,让元朔帝有种不真实感。

她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

细细数来,元朔帝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不是第一次,最初能追溯到大婚当夜。

当时他进去前在屋外观察了片刻,沈幼宜端坐于床榻边,背脊挺直,并没有因屋内无人而颓懒放纵。

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耐得住性子,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然而在看到他的脸时,她却不同寻常地分寸大乱,导致掉落手中的团扇,几次都未捡起。

最后她以怕黑为由搪塞过去。

彼时元朔帝压根不在乎她的想法,甚至不确定会让她活到几时,对于这种小事自然懒得深究。

第二次有同样的古怪感是在教她作画,沈幼宜既能画好人物外形,却偏偏不肯画脸……

元朔帝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流光锦柔软贴肤,胸前布料被泪水晕开后勾勒出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平添几分渗人的压迫感。

衣服虽然没有任何绣纹,但针脚细密,两块布料拼接之处采用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藏线针法,针线交替穿过两块布料,缝合之后看不出明显的线迹,能够避免线头磨到肌肤。

与之对应的则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就这样一件简单的寝衣一个熟练的绣娘也需要七日方能制好,而沈幼宜只用了三日。

元朔帝瞥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等她醒来再做决断。

希望是他太多疑。

沈幼宜刚恢复意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深呼吸半晌才勉力掀开眼帘。

帐顶看不清颜色,但她仍然第一眼认出这里不是自己的厢房,屋内晦暗不明,右前方隐约有一点光亮。

沈幼宜的视线寻光而去,临窗案几上燃了一盏烛芯微露的宫纱灯,元朔帝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右手肘撑在扶手上,正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微弱的光晕刚好笼住他的上半身,照在他重新换回早上穿的月牙白圆领长袍上,他身后四周皆是黑黢黢一片,有种光即将被暗吞噬的压抑窒息。

沈幼宜艰难眨了眨眼,这一觉从青天白日睡到月上中天,现下四肢酸痛,浑身疲乏无力,思绪僵住无法思考。

整个人像是做了场虚空大梦般茫然,如今回到现实,好半天才回过神,沈幼宜扶着床檐挣扎起身,手指刚按在硬质的梨花木,钻心的疼瞬间让她颓然跌了回去。

她一有动静,元朔帝立刻睁眼。

他眼神清明,毫无刚睡醒时的惺忪懒态。

“醒了。”元朔帝起身快步趋至床榻前,顺势坐上来,体贴拿过一旁的海宜团花迎枕垫在沈幼宜身后,语气略有责怪:“太医说你劳累过度,精神不济。我不是叫人告诉你不用这么赶吗?”

沈幼宜垂下眸,声若蚊蝇道歉:“劳殿下忧心,是我的错。”

元朔帝的手攫住小巧光洁下颌,迫使她抬头,他面容和煦,目光却带着令人悚然的审视。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略带薄茧的拇指按在沈幼宜泪痕残留的眼尾,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指尖温热有力,透着安抚之意。“早上怎地哭成那般模样,是有人给你受委屈了?”

然而沈幼宜的心毫无被抚慰之感,只觉得这手似扼住自己的咽喉,令她喘不上气。

她的心骤然一紧,就算她早已预料到自个儿怪异的举动会引起注意,元朔帝会问她不足为奇,但真正被质问的瞬间还是忍不住惊慌起来。

他语气温和,神情煦然,担忧之色显而易见,然而沈幼宜心里的惶然不减反增,甚至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元朔帝有没有发现她恶劣卑鄙的私心?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幼宜不知不觉屏住呼吸,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束在胸前的绫布勒得胸口疼。

殊不知她的慌乱无措全数落入对面人眼中。

元朔帝眼眸半眯,脸色却愈发柔和,他语气开玩笑似的问:“难不成是因为给我做衣服,累得委屈了?”

唇角扯出一条微微上扬的弧度,细究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其实沈幼宜完全可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说自己被针扎疼了。

为了赶制这件寝衣,她的十个手指不知被扎了多少次,最疼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只能以瓷勺进膳。

元朔帝宽厚温良,温柔体贴,若是她装可怜一定不会被追根究底,他说不准还要反过来自责。

然而沈幼宜实在说不出口,打着为他制衣的幌子已经够卑劣,叫她如何还能把这份辛苦算在他的头上,冒领功绩。

“我……”甫一开口,她便感受到捏住下颌手指倏地收紧。

沈幼宜强忍着胸口不适道:“我见到殿下穿上这身衣服,心里欢喜。说来让您见笑,从前我在闺中时,也曾想过日后会嫁一位怎样的夫郎,大婚又会是如何喜庆,亲朋好友夹道相送,手帕姐妹添妆送福。可惜婚礼匆忙,喜服盖头没来得及亲自准备,现在只能用寝衣替代一二。“

大虞的新娘会亲手在这两样东西上缝制图案,有手巧的还会帮新郎的吉服也添一份力,寓意不分你我,情谊久长。

更有感情深厚的,便是连贴身衣服都会亲自缝制,以示亲密无间。

沈幼宜的母亲有一双巧手,绣艺无双。母亲家曾是南边的丝绸大户,从小请了最好的绣娘教导技艺,但凡叫得出来名号的针法都娴熟于心,追求者如过沈之鲫。

若不是后来家道中落,她也不会被人送到沈家做妾。

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学习,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她们娘俩靠着这手绣活儿夹缝求生。

元朔帝黑眸如渊,手指纹丝不动:"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随便问问。”

沈幼宜可不敢随便回答,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直视他的眼睛,七分真三分假:“我好像也不能免俗,别的新娘有的东西,我都想要。”

元朔帝见她眼中的黯然不似作伪,心中对这番说辞信了几分。

大婚对于女子来说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婚仪风光浩荡。

元朔帝手指微松:“是我对不住你。”

沈幼宜登时抓住他的手,猛地摇头:“不,能嫁给殿下,是我最大的幸运。”

庆幸能有机会见到这双眼睛,还可以让眼睛的主人穿上她制的衣。

沈幼宜双眸如蕴秋水,情难自抑地盯着他,忽地莞尔一笑:“别人家郎君有的,你也要有。”

元朔帝的指尖骤然绷紧,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要冲出来。

他垂下眸,强行压制那股呼之欲出的失控,视线里出现一只白壁般的手,看似瘦弱的柔荑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元朔帝从未有一刻感受过被如此坚定的选择。

他眼眸微弯,唇边漫开笑意,另一只替她拾起鬓边掉落的一缕碎发,轻声却郑重承诺:“你也是。”

别人有的,沈幼宜会有。

别人没有的,沈幼宜也会有。

她这样坚定不移爱着他,他多偏袒几分也没什么不可以。

元朔帝反手抚上沈幼宜的手背,将她一根一根手指轻轻掰开,原本应白壁无暇的指腹中间多了一团红晕。

都是针留下的痕迹。

沈幼宜的指头被厚实炙热的手掌包裹着,略微刺痛,她不自在想抽出来,却遭到更为紧致的禁锢。

“以后不要做这些针线活了。“元朔帝浅浅揉搓着粉嫩的指头,压下眼皮遮住噬人的墨色,“我得你一身寝衣足矣。”

他叫人送来一盒药,乳白色的膏体被小心翼翼涂抹在十个指腹,冰冰凉凉的,登时缓解难耐的痛痒。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元朔帝回去前叮嘱沈幼宜好好休息,按时擦药,任谁看到都要羡慕她得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好夫君。

然而在晚间沐浴时,沈幼宜褪下衣裙,心情沉重地摸着束胸带上若有似无的湿意。

今日某些时候的元朔帝,着实让她有些害怕。

另一厢,元朔帝虽然暂时信了沈幼宜的说辞,却更相信自己的调查。

“关于沈幼宜在沈府的消息悉数呈上,另外去查一下她平日里在沈府交好的姐妹,还有结仇的。”

沈皇后想到自己暗中放进东宫的人全折了还不知情,心里一阵后怕。

元朔帝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时机一击致命,沈盈丹还妄想掌控他,简直不自量力。

沈皇后毫不留情打破她的幻想:“收起你的小心思,今日给我老实点,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宫去。”

午宴设在御花园,因仅有女眷参加,贵女们少了拘束,话头便多了起来。

沈幼宜这个生面孔一进来,园内的喧嚣声微微一滞,再度引起众人侧目。

她今日原本想选择素青色的衣裳低调些,但元朔帝却告诉她宫里这些都是人精儿,一惯是挑软柿子捏,她表现得越不想惹事,事越找上她。

恰逢新衣做好送过来,他亲自替她挑了一身。

丹枫红的皇妃品级吉服威严庄重,恰好弥补她纤细身躯带来的羸弱感。艳色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端庄中带着清丽,娇艳又不失矜持,像是画中的倾色仙子活过来。

有人见她气质不凡向旁人打听,得知沈幼宜的身份后眼里闪烁着异样的震惊。

难道元朔帝还有翻身的机会?否则她作为废太子的正妻,脸上怎么没有一点惊慌愁色。

那些曾经因元朔帝而元气大伤,有龃龉的世家夫人也收起轻视的眼神,讽刺的话也吞进嘴里。

除了沈盈丹。

皇帝带着一众侍从从大门而来,在场的女眷们齐齐起身跪下迎接。

龙纹明黄袍摆在沈幼宜余光里漾开,却没有径直走到主座上,而是停在对面恭王妃身前。

“方才朕在外面听见恭王妃发了一通火,是谁惹她不快?”

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听得沈幼宜心口一紧。皇后寿宴当日清晨,元朔帝一早过来等着她用膳。

他示意左思给沈幼宜再盛一碗粳米粥,缓声道:“宫宴上的都是冷菜凉汤,用了难受,你尽量少碰。”

沈盈丹更是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沈皇后一笔带过,只说是误会。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近身低语几句,将事情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给皇帝听。

皇帝看向惶惶然的沈盈丹,不变喜怒道:“沈府的女儿都这般肆意妄为,不懂规矩?还不给恭王妃赔礼道歉!”

沈盈丹脸色发白,腿软得无法直立,惊恐地向上首的沈皇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说的是沈盈丹,听进心里的却是沈皇后,她的指尖骤然陷入掌心,看向恭王妃的眼神既恨又妒。

这么多年来,皇帝还是放不下她。

沈皇后的火被皇帝一句话点燃,凭什么她沈家的女儿要给恭王妃道歉,对不起恭王的从来不是沈家,她这么多年受委屈还不够,现在连她沈家的女儿都要向那个贱人低头。

凭什么!

沈皇后原本不想为难沈幼宜,现在却改了主意。

恭王妃要护着她,她偏偏不让,今日她便要瞧个真章,到底是她一国之母尊贵,还是她这个恭王妃更胜一筹。

沈皇后冷冷道:“陛下何必动怒,丹儿不过希望本宫在寿辰这日高兴些。大皇子妃若是愿意彩衣娱亲,本宫自是心里熨帖,也不枉与大皇子一场母子情谊。”

皇后暗暗提醒皇帝,说到底是皇家私事,与外人无关,身为外人的恭王妃未免管得太宽。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幼宜身上,他淡淡道:“大皇子妃愿意吗?”

说愿意,拂了恭王妃的好意解围。

说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下皇后的脸。

皇帝问沈幼宜这个问题,属实是为难她。

同时让沈幼宜清晰意识到,皇帝对元朔帝果真不喜,若对他还有一丝父子情,断然不会将她推到两难的境地。

沈幼宜定了定神,低头道:“陛下明鉴,儿臣自然愿意为母后尽一份孝心,然而今日主角并非儿臣,故而不敢喧宾夺主。”

言下之意,她已嫁为人妇,在这场名为贺寿实为挑选皇子妃的寿宴里理当给别的贵女多些表现的机会。

她避重就轻的回答让皇帝侧目多看了一眼。

悄无声息将话题引到其他地方,两边都不得罪,这份玲珑心思和沉着应答属实难得。

皇帝也无意将事闹大,既然沈幼宜已经给了双方台阶下,他也乐得成全。

然而皇后偏不,她似笑非笑道:“若是本宫想看看大皇子妃有何才艺呢?”

话是说给沈幼宜的,眼睛却盯着恭王妃。

恭王妃自皇帝出现后眼眸低垂,脸上浮现明显的冷淡疏离,她听出皇后是在故意为难沈幼宜,抬头正准备替她说话,迎上对面人微微摇头。

沈幼宜心知自己躲不过去,起身朝皇帝皇后各自福身:“那儿臣恭敬不如从命。”

沈盈丹闻言,兴奋压过恐惧,这下沈幼宜不仅要在内眷里丢脸,皇帝也会鄙夷她。

元朔帝会不会因此也讨厌沈幼宜。

沈幼宜请人送上笔墨纸砚和丹青色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绘出一幅竹石图。

“儿臣跟着大皇子在闲暇时习画,今日献丑了,就以这幅‘竹报平安’恭贺皇后娘娘岁岁年年无恙。”

沈幼宜展开画作的瞬间,全场炸开了锅。

谁人不知元朔帝妙笔丹青却眼高于顶,平日里别说指点一二,便是他的画也万金难求,谁曾想他居然会教人作画。

沈盈丹被“习画”二字砸得脑袋嗡嗡的响,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二人伉俪情深,红袖添香的画面,胸口剧烈疼痛着。

她也曾请元朔帝指点画作,却被他以只会自娱,不会教人为由轻飘飘拒绝。

原来他可以教得这么好,只是不想教她罢了。

沈盈丹的表情似笑似哭,而皇后堪称面如铁青。

她偏偏画竹!

她喜爱年轻鲜活的男子,却也爱他这具皮囊,他难免会有几分欢喜。

可这两点在太子身上得到了很好的折中。

他年轻俊美,很有几分帝王当年的模样,必然更受女子的欢迎。

沈幼宜先是看了一圈身侧的人,见他们都惶恐俯了身,甚至跪地,微微有几分不解地也照葫芦画瓢,行了一个潦草的礼,而后也不待他叫起,便起身向他轻盈地跑过来。

“郎君,你的官这样大么?”

沈幼宜含了几分促狭意味,轻飘飘瞥过太子一眼:“这位郎君猎了一头黑熊送我,你说我能不能要呢?”

她双目湛湛,比宝石还要亮眼,大约对这头熊的皮肉熊掌很感兴趣,虽然是询问,却近乎请求。

当然是想要了……

可他给予过她太多比黑熊珍贵的礼物,她全都忘了,只惦记年轻郎君的黑熊。

第 48 章 第 48 章

猎熊不算十分为难,但也要瞧运气,元朔帝教她回帐先候着,勉强安抚了几句,等御前内侍再过来时,见太子仍站在原地垂首沉思,都有些不忍心。

他轻声道:“陛下有几句话要奴婢吩咐。”

若宜娘什么都不记得,光凭他们二人相遇后说了几句话,还不至于教父皇疑心,太子定了定心神:“阿耶有事吩咐,儿子当然只有听从的道理。”

那内侍颔首:“今日所见所闻,还望殿下约束好底下的奴婢,贵妃娘子的病暂时不好见人。”

太子心下凛然:“阿耶就是不吩咐,儿子也当照办。”

然而宜娘的反应却合不上那蛊毒原本的效用,他试探道:“太医署的几位太医都是在宫中服侍几十年的人,想来娘娘的病很快便能痊愈。”

那内侍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教人将黑熊抬回太子居所:“这既在人力,也看天时,奴婢对医术一窍不通,如何能答得上来?”

沈幼宜没说谎,她手里的莲花金纹漆木樏是单层的,里面装了一碗巴掌大的清面,一碟白玉酥。

甜点的分量比面多出不少。

沈幼宜兀自摆放在桌上,就这么旁若无人吃了起来。

屋内火盆里的东西还未燃尽,隐约能看出是件衣裳,她仅是瞥了眼,便专注于手中的饭食。

沈幼宜吃东西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没有存在感,一丁点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屋里,得到确切答案后又低下头用膳。

元朔帝见她吃的津津有味,丝毫不受影响,而他自己像个物件似的任她观摩,不由失笑。

“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他走到沈幼宜对面,故意长叹一声:“竟然真的没我的份。”

沈幼宜放下吃了半口的白玉酥,轻笑一声仰头而视,含笑的眼宛如皓白的半弦月,娇俏明艳:“殿下现在想吃了吗?”

元朔帝望着见底的碗,眉头一挑:“我不喜欢吃甜食。”

沈幼宜起身走到门口,唤了在门外守候的左思:“烦请左公公拿另一个食樏过来。”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沈幼宜像变戏法似的又在桌上摆了热腾腾的四菜一汤,鲜香的山煮羊,精致的蟹酿橙,香脆的酥黄独,清淡的东坡豆腐,还有一碗白木樨天香汤,荤素搭配得当,令人食欲大开。

主食是一碗青精饭,上等粳米配以清草汁熬煮,色泽翠绿,看上去清爽可口。

沈幼宜笑吟吟地请他入座:“殿下快吃,变凉味道就差了。”

一桌子的菜,没有一个不是他喜欢吃的。

元朔帝胸口因赵清澜到访而涌起的隐怒在丰盛的饭菜前消散于无形,不过是一件衣服,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虽然这件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大小都不适合他,但那又怎么样,他可以扔了它,烧了它,他还能拥有无数其他的锦衣华服,轻纱绣裳。

有人不在乎他,有人却视他如珍宝。

元朔帝在这一刻清晰地感受到不爱与爱之间的差别犹如云泥。

“你会每天陪我用膳吗?”他猛地紧紧攥住沈幼宜的手腕,唇边漾开一抹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永不缺席。”

沈幼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明明他的语气温和,脸上更是她熟悉的浅笑,可沈幼宜没由来感受到一股阴鸷的气息。

“我……”沈幼宜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没回答。

元朔帝的另一只从身后扣住她的肩,用力拽到自己身前,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将沈幼宜困在中间。

他微偏过头,垂眸贴近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在发抖,是害怕我吗?”

沈幼宜的心跳得飞快,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后背的汗毛宛如被凶恶的猛兽盯上般战栗不止。

这样的元朔帝让她极其陌生,陌生到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元朔帝却仿若未查她的畏怯,还替她将鬓角被吹乱的发丝温柔地绕到耳后,笑意不减对她道:“点个头就行。”

温热的气息钻入耳郭,沈幼宜却顿感一阵悚然的冰凉,她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折断一般。

她想侧头去看元朔帝的表情,后脑却被他的大掌扣住死死按在肩上,他语调漫不经心却有种令人惊惧的威胁:“再不回答,菜要凉了。”

沈幼宜强忍着莫名的恐惧,定了定心神道:“当然。”

元朔帝笑着松开沈幼宜,稍稍后退,他看她的眼神柔情似水:“瞧你,热得都出了一身汗。”

说罢,亲自拿起深青色锦帕替她拭去额前的细汗。

沈幼宜面色如常,藏在背后的手却死死攥住裙摆,强行压下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僵直身体任由元朔帝施为。

借着烛光,她觑见锦帕上晕开一大片深色。元朔帝慵懒靠坐在竹藤摇椅上,缓缓地摇着,他微偏过头,手里拿着今日刚送上来的密报。

信上说严珩一带的三千人分批乔装潜入京城,第一批成功到达,最后一批预计十日内抵达,计划照常进行,最后还不忘跟他讨要军费。

面对信中索要的巨额的钱财,元朔帝眼也不眨地给双倍。

这些年他包庇“贪官”,成为富商的“保护伞”,不仅收受孝敬,还派人参与经营,累积下的钱财比国库还多。

皇帝封的东宫库房,与他自己的私库相比堪称九牛一毛。

左思走进来时,元朔帝正漫不经心点燃手里的信纸,眸色幽黑,透不进光。

他不笑的时候周身会无意识散发出凌冽的压迫感,有种生人勿进的威慑力。

左思不禁放轻脚步,屏息唤了声殿下。

“今日的午膳大皇子妃点了光明虾炙,脍鱼片,水盆羊肉,槐叶冷淘,还有道点心单笼金乳酥。”

左思低头在桌上放下两块金锭。

下一刻,元朔帝拿起东西掂了掂,挑眉道:“又给这么多?”

大虞的一两黄金能换两百旦白米,或五百斤猪肉,而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只需十旦大米足以,他手里这些金锭够换五百旦白米,即便放在宫内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左思恭声道:“大皇子妃怕下面办事怠慢,送上来的东西不合您的心意。”

那日沈幼宜见元朔帝没什么胃口,以为是菜不合口味,故而向左思打听西巷口有没有方法能弄点好的吃食。

西巷口虽然是禁地,但每日会有宫人送补给进来,只要利益足够大,总有人愿意冒险一试。

左思正愁找不到理由给沈幼宜改善伙食,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立刻表示这事儿包在他身上,沈幼宜只需提要求。

沈幼宜也不让他白跑,转手拿出两块金锭,告诉左思不够再来问她要。

左思推辞,但沈幼宜执意硬塞,表示这些都是自己的口腹之欲,不能让殿下出钱。

她平日里爱吃清粥小菜,点的菜却是荤腥居多,为谁而点一目了然。

这件小事让左思对沈幼宜印象极好。

宫里的主子们都眼高于顶,完全不知底下人的艰辛,就比如这给银子买菜的事,沈幼宜每次都会给两份,意思很明显,一份给暗度陈仓冒风险的宫人,另一份给他这个跑腿的辛苦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大方的主子,即便这钱左思不要也不妨碍他愿意替沈幼宜适时美言两句。

元朔帝闻言,懒洋洋地坐直身子,将金锭放进书桌的盒子内,底下铺满差不多大小的硬块。

看着日渐增多的钱财,他笑了笑,压抑的氛围顿时轻松了些。

“走,用膳去。”

最初他是为了奖励沈幼宜才陪她用膳的,原本只打算吃个一两次。她这么爱他,愿意在他落难之时不离不弃,这样的真心理应得到嘉奖。

然而后来,他不用沈幼宜派人来请,变成到点自己去报道。

元朔帝从小吃着山珍海味长大,沈幼宜点的菜于他而言不过稀松平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和她一起吃饭的感觉。

大虞遵照食不言,寝不语,用膳不同桌。

他自记事以来都是一个人吃饭,家宴、国宴之类的都是单人单桌,菜品独享。据说是因为前朝有一起皇宫投毒案,当时不少人同时用了,最后酿成重大惨剧,连一国之君都成了受害者之一。

从那次起,上至皇宫贵族,下至达官贵族,府里有条件的皆按照此标准用膳,以防万一。

然而沈幼宜表示不愿意跟元朔帝分桌而坐,她提的要求是“一起”用饭,包括同吃一道菜。

不仅如此,她在饭桌上时的话还会比平常多一些,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自言自语,说一些没有实质意义的话。但正因如此,他不需要猜沈幼宜哪句话,哪个字别有深意。

温柔的声音,爱慕的眼神,分享食物的新奇,都是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

元朔帝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放松,无论是身还是心。

用膳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件冷冰冰的事,更不是虚与委蛇地应付,而是充满着喧闹的温暖。

去的路上天忽然阴下来。

元朔帝刚踏入云梦阁,忽地一声惊雷劈下。

沈幼宜面如常色地坐在屋檐下,在看见元朔帝的瞬间,登时笑容满面起身。

“殿下来了!”沈幼宜提起丁香色裙角朝他跑来,兴高采烈告诉她:“今天有虾、鱼和羊肉,还有点心。”

元朔帝早已知晓,却配合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两人刚落座,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饭桌上,沈幼宜在说自己从前的事。

“我最喜欢过年,沈夫人会给每个小姐赏赐好看的首饰。”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们喜欢漂亮的,我喜欢金子多的。”

元朔帝看了眼桌上的菜肴,她除了几块甜点,几乎没动什么筷子,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她的碗里,说道:“我现在正是托你的福才能顿顿吃上肉。”

沈幼宜笑意更甚:“殿下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还有用的物件,我尽可能、不,一定想办法帮您弄来。”

“你对我这么好,”元朔帝侧头望着沈幼宜,眼眸染上三分笑意:“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昏暗的屋内燃了烛,暖光只落在元朔帝的上半张脸,模糊掉他锋利的下颌线,一双浮着碎光的双眸望过来时像有火焰在燃烧。

沈幼宜被烧得整张脸染成酡红,直愣愣看着他,眼里的爱意毫不掩饰。

元朔帝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来西巷口的时候性子沉静如水,又耐得住寂寞,怎么看也不像这样奔放无拘的人,现在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喜欢她的改变,喜欢她因他而改变。

元朔帝看着傻愣愣的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沈幼宜的脸像烙铁般烫,又如丝绸般细腻。

屋外的雨下得愈发猛烈,元朔帝顺势留下来教沈幼宜画画。

沈幼宜之前练习画竹已经打下一定基础,元朔帝便决定教她心心幼幼的丹青图。

等他绘好用来临摹练习的简单侍女图后,沈幼宜轻轻扯住他的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雨打在屋檐的噼啪声完全盖过她气若游丝的呢喃。

元朔帝微微俯身,偏头问:“你说什么?”

沈幼宜咬住下唇,淡粉色唇边快要变成桃花红时才抬头重复了遍:“可以不可以学画殿下。”

她说完后把头埋在胸前,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元朔帝听后怔愣了下,旋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羞得沈幼宜脖颈红成一片。

元朔帝另起一张纸铺好。

他像上次教她画竹一样,微微俯身把人搂在怀里,手包裹住她的整个手背在纸上游走。

沈幼宜的身体一如既往僵硬如顽石。

元朔帝轻笑了声,意味深长道:“怎么还这样害羞,以后可怎么办?”

沈幼宜偏过头默然不语。

难以入眼的灯罩随风缓缓转动。

元朔帝瞧见她羞窘望向墙角的灯,只作未察,心底蓦地产生某种奇妙的悸动。

窗外的雨嘈嘈杂杂,屋内静如寂夜,他们彼此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看看,这样你喜欢吗?”

沈幼宜低头只看了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画中的男子在舞剑,他身穿圆领窄袖白衣,右手持长剑回眸而望,恰好遮住下半张脸。

一双微弯的点墨黑眸直勾勾看过来,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时空,抵达沈幼宜的眼前。

“喜欢。”沈幼宜忍住心中难以言喻的激动,微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元朔帝闷笑了声,半点没有因为画的是自己而不好意思:“你喜欢就好。”

“谢谢殿下。”“若得了机会,你便对你父亲提一提。”侯爷对宜儿还是疼爱的,总不能当真放任女儿的幸福不管。

院中的兰花已开了一半,清丽雅致。宣平侯平日无事时,也偶尔会来此地赏花。

“见过侯爷。”

内院侍奉的仆妇不多,见到侯爷时都停了手中的活计行礼。

宣平侯未着官服,样貌英朗。纵过了不惑之年,仍旧器宇不凡。

厢房内备好了饭菜,孟夫人细心,交代将侯爷近来喜欢的两道菜色摆得近些。她知道侯爷前日又罚三郎跪了祠堂,他惯来教子严苛,但面对宜儿时温和不少。况且,宜儿也惯来懂事,没什么让他们操心的。

宣平侯坐于主位,接过了孟夫人捧来的汤羹。

他搅动铜勺,不紧不慢道:“听闻今日在东宫宴上,昭王殿下将你调去了王府?”

孟夫人一惊,停了给女儿盛汤的手。

沈幼宜称“是”,如实述了席上情形。东宫席上太子与昭王相争,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宣平侯顿了片刻:“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宾客散尽后沈幼宜在东宫书房中多留了两刻,好在太子殿下也算通情达理,知道此事与她无关。

沈幼宜道:“殿下命我先听从昭王府安排,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告诉他。”

太子殿下一向待人宽和,孟夫人闻言稍稍安了心。

沈幼宜当然不奢望太子能当真为自己作主,此话听过也便算了。

宣平侯沉吟一会儿:“此事你如何打算?”

“昭王势盛,孩儿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她等着父亲交代家中的意思,不过宣平侯却只道:“如此也好。陛下看重太子与昭王,你做好份内事即可。”

孟夫人既在场,宣平侯没有再多谈朝中事。

“孩儿明白。”

沈幼宜低头喝汤,父亲的态度比她预想中平和些许。原本以为沈家归附东宫,她若是去昭王府,家中必定要好生商讨一番。父亲的决定便代表了祖父之意,难不成……沈府还留有后手?

一顿饭用得各怀心思,等宣平侯离去,孟夫人担忧道:“好好的,怎么又到昭王府当值去了?”

母亲面前沈幼宜自然准备有另一套说辞:“寻常调度罢了,毕竟孩儿领的是朝廷俸禄,得听从安排。”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孟夫人蹙着的眉松开些。

沈幼宜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况且孩儿与昭王殿下也算是相识多年,总有几分交情。去昭王府当值,或许比在东宫还要自在些。”

女儿和昭王的旧事孟夫人多少知道些,当年懿文皇后在时,就很喜欢宜儿。

安抚住母亲,沈幼宜笑道:“母亲,孩儿今日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一日之间应酬两场,她确实疲惫。

孟夫人点头:“快去吧,今晚早些睡。”

“嗯,好。”

回到乐游院中,侍女已经在为她备洗浴的热水。

沈幼宜在卧房中坐了片刻,方推开湢室的门。

一整日都是乱糟糟的,她将自己沉入浴桶中。

原本还摇摆不定,眼下倒是别无选择,只能去昭王府中探一探。

白雾氤氲,圆月西沉,今夜的梦境又是一片旖旎。

殿角的夜明珠蕴着幽幽华光。

沈幼宜觉得自己卑劣不堪,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元朔帝的眼睛,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试图掩饰眼里的窃喜。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但理智让她强行忍住这股冲动。

沈幼宜耐着性子,握笔苦练一直到日暮雨停。

在元朔帝不厌其烦地耐心指导下,沈幼宜的画从一开始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到最后勉强有个人样。

元朔帝翻看沈幼宜一下午的成果,疑惑道:“怎么都不点上眉毛和眼睛。”

沈幼宜眼眸微动,笑容有些勉强:“我画技拙劣,怕画上五官给殿下摸黑。”她怕自己在元朔帝面前失态,露出破绽。

利用元朔帝满足自己的私欲已经是罪大恶极,她实在做不出面前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画出另一个男人,甚至还是打着他的名义。

元朔帝微拧着眉看向画上空白的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一时半会想不出缘由。

正巧左思进来说有要事需要处理,元朔帝只好先把这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

沈幼宜送元朔帝出去。

一路上,他余光觑见身旁人的嘴角难以抑制地高扬,眼里闪动不同寻常的激动。

元朔帝等沈幼宜转身返回云梦阁后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步伐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往厢房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这么喜欢那幅画?”

整个下午,沈幼宜都心不在焉,每隔半刻钟或者更短,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偷瞄那幅画一眼。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仍难逃元朔帝的眼。

自己竟然流了这么多冷汗。

元朔帝眼神认真,动作轻柔,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截然相反,仿佛之前那一幕是沈幼宜的错觉。

但从掌心传来的疼痛清晰地告诉她刚才的一切不是梦,更不是幻觉。

“你也再吃点。”元朔帝扔了帕子,叫左思再拿一副干净的碗筷进来。

沈幼宜轻手轻脚夹起剩下的白玉酥,低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桌上其余的饭菜一口没动。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谧,偶尔响起碗筷碰撞瓷碟的清脆声,一旁空地上火盆里的衣裳悄然化为了灰烬。

元朔帝丝毫不介意她忽如其来的沉寂,他自己胃口大开,一个人就吃了七七八八。

“我送你回去。”元朔帝起身,不给沈幼宜拒绝的机会:“当消消食。”

她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尚能看清脚下的路,现在天已经黑透,今夜无月无星,一眼望去黑暗无边。

左思提灯而来,他手里的八角灯笼比一般的要大一圈,千万缕金丝穿透薄绢,随他的步子游弋四射,青石板,红漆柱,并上檐角嘲风兽都镀了层火焰的釉。

等他靠近,沈幼宜登时被烈焰灼得睫毛微烫。

元朔帝接过,光晕顷刻间照亮两人全身:“这是西巷口最亮的灯,拿着它,你就不用怕黑了。”

短短一句话,让沈幼宜对元朔帝的畏惧减轻大半,胸口涌动着不知名的热浪。

她的目光落在灯角缝隙处,隐约可见里面的烛台与寻常的不同,能够点五支蜡烛,其中一支在中间,另外四支呈环抱簇拥之势。

两人并肩而行,元朔帝右手持灯开道,破开黑寂的夜空。灯笼里的焰火随风跳跃,宛如囚着千万只躁动的萤虫,所过之处,亮如白昼,清晰地照亮脚下的每一块鹅卵石。

行至中途,元朔帝忽然开口:“赵明澜今天给我带的衣服,我不喜欢。我瞧你做的香囊精美细致,可以替我做一身衣服吗?”

他语气轻柔补充道:“不用华丽繁复的样式,简单的寝衣就好。”

元朔帝虽然笑着,但眼里丝毫没有笑意,沈幼宜莫名从他眼底看出几分难过。

沈幼宜放弃抵抗,只求她们快点结束这磨人的活计。

元朔帝兀自找了个圆杌坐下,指节抵住下颌,漫不经心望向沈幼宜。

她因害羞半偏过头,恰好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玄色皮尺紧贴白腻的肌肤宛如虺蛇般缠绕在上,黑与白界限分明却无法分割。

皮尺两端在宫女手里攥着,她小心翼翼地合拢,生怕伤到贵人。

沈幼宜则配合地微扬起头,像极了引颈就戮的白鹄。

元朔帝五指微动,眼前浮现出沈幼宜被软尺勒住脖颈的可怜样。

她这么爱自己,定然不会反抗。

他会恶劣地一点一点收拢手中的皮尺,看着深色的尺慢慢陷入雪色肌肤里,再看她无法抵抗被迫一步步靠近。

元朔帝肯定沈幼宜一定会哭出来,美眸被逼出潋滟的水光,妩媚动人。

因为窒息感,她会不自觉张开双唇,颤抖着发出濒死小兽一般的细碎呜咽。

令人心折得紧。

他忽然感觉嗓子干渴得厉害,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止住想要亲自上前量体的冲动。

元朔帝垂下眼睑,遮住眸底渐沉的深色。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凉茶,嗓音微哑道:“量仔细些,别弄错了尺寸。”

沈幼宜几乎是半昏在他怀中,但被抱在怀中那一刻时,还是忍不住道:“郎君抱抱宜娘。”

元朔帝难得真正在她身上舒心畅意,见她几乎要说起梦话,笑了笑道:“宜娘就在郎君怀中。”

她满意了,但过度兴奋后身体睡去,只有这张樱口不肯闭合,喋喋不休道:“郎君是不是从前也为人做过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呢。”

元朔帝面上一热,君王纡尊降贵讨好一个嫔妃,已经算得上十分丢脸,他不希望教她那么得意。

沈幼宜只是想夸一夸天子的雄风,她仔细想了一下,并不觉得元朔帝会时常为女子做这种事情,起码对她是第一回。

然而只要一想到第二日他知道自己还记得这些时的窘态,几乎都想笑出声来。

她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人,胡乱蹭了蹭他的衣服:“郎君为什么待宜娘这样好,是不是很爱宜娘?”

元朔帝垂眸看向怀中近乎沉睡的女子,目光绵绵。

明日朝阳升起,她又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第 49 章 第 49 章

或者说,这几日间她都隐隐约约有些不舒服,只是这几日不算十分平静,人还年轻,不太在意这点小小的毛病。

但今夜的头疼却来得十分奇怪,她额前沉重发胀,走近一团迷雾里,拨开重重的云,见到一点光亮。

她在那间太子为她构设的金屋里见到了阿兄。

她在这地方住了半个月,太子偶尔会过来与她相拥而眠,即便没对她做些什么,也十分满足,但大多数时候不会留宿,且对她有求必应,她说想见一见家人,太子不疑有他,下一次就将她的兄长也一并带了过来。

太子领了他来,只叮嘱了几句话,宫里便来人相召,他便起身告辞了。

阿兄忽而喂给她一粒药,急促地对她说了许多话,时刻担心有人会闯进来。

但沈幼宜却听懂了,他从二皇子处得到了一粒能暂时压制蛊虫的丸药,但这药很是伤身子,她吃一回清醒三日,却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有许多人都见过陵阳侯夫人的真容,太子预备安抚好她后,缓缓告诉她一点真假掺半的过往,就将她重新带回陵阳侯府,选一个好人家认了干亲,再由那家父母送她入东宫侍奉。

然而太子不日就要离京,这一项自然要交由他信任的臣子来做,阿兄并不完全中意太子的方案,要她戴上一枚他常年随身的佩玉,过几日燕国公府上设宴,她一定能博得燕国公夫人的怜惜,燕国公会认她为亲女儿。

等到她再恢复记忆时,又过了几个月。沈幼宜想自己一定是得了癔症,居然会把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人混在一起。

她慌忙低头去寻脚边的喜扇,借机掩盖眼中的震惊与失落。屋子闷热,然而她脸上的泪却凉如寒冰,几乎要将她冻伤。

屋里实在太暗了。

沈幼宜身穿厚重繁复的青色飞雀群花吉服,半天没有寻到,急得她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往下摸,仓促间撞上一只微凉的手,她猛地缩回去。

“给你。”元朔帝俯身拾起扇柄,不急不缓地递到她眼前。

黑暗中,他搭在桐木黑漆扇柄上的手指白得刺眼,

沈幼宜仍低着头,呼吸急促,手指僵硬到无法抬起。

元朔帝也不催促,静静地站在一旁。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雨滴如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地撞击在瓦片上、窗牖上,宛如她此刻的心乱如麻。

沈幼宜脑海里已千回百转,实际不过眨眼间。

她忍痛压下胸口如暴雨般汹涌的情绪,又趁着拿起团扇的机会迅速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痕,再抬头时已恢复惯常待人的微笑。

“谢谢殿下。”她低声回话:“妾只是有些怕黑。”

她找了个理由解释自己的失常:“房中久久无人,我心中惶恐。正巧殿下走进来,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故而在您面前失礼,请您恕罪。”

元朔帝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不动声色地审视沈幼宜。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卑不亢看过来,嘴角含着浅笑,神情温顺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有一种人畜无害的亲和力,能叫人轻易放下防备。

尤其是她的眼睛,清波流转间尽显温柔,既不过分张扬大胆,又不显怯懦小气,如一颗蒙上轻纱的夜明珠,散发柔和舒适的光。

元朔帝身为太子之时,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各有风姿,她们或因他的皮囊,或因他的身份而趋之若鹜,眼里总有令人作呕的贪婪,唯有沈幼宜的双眸清澈见底,无欲无求。

但他是不信的。

人活在世上,除非得道成仙,否则必有所图。

元朔帝柔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夜里我喜黑,故而房内灯烛偏少。屋内无人是因为新进院的人按规矩要被统一搜身,防止传递消息,他们若是没有问题,明早就会到你身边伺候。”

沈幼宜了然,这是为了防着他。

元朔帝顺势坐在床榻边圆木绣凳上,与沈幼宜保持三步之遥的妥帖距离,等她的目光与自己齐平后轻声开口。

“嫁给我很难过吧。”

沈幼宜一愣,旋即摇摇头。

元朔帝笑了声,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你刚才都哭了。我知道这桩婚事并非你所愿,我如今也不是良配,等过段时间我会找个机会请父皇开恩,放你离开,不会叫你与我一样在这处孤独终老,荒废年华。”

沈幼宜听见他说自己哭了的时候紧张得咬住下唇,又在听见后面的话时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放我离开?”

元朔帝身体坐得板正,矜贵的仪态在陋室中风采依旧,如朗朗皎月照亮朦胧夜空。

“我会让父皇废除这门婚事,我们的婚约不作数,你回去后可另择佳婿。”

他的神色平静温和,并无愤恨怨怼之色,对于用来羞辱他的自己亦无恶语相向,反倒以礼相待。

是的,她嫁给他于元朔帝而言是一种羞辱。

元朔帝的生母并非士族,是皇商的女儿,家中经营香料,故而入宫之时只得封为低位美人。

但他出生之时天有异象,钦天监上书是大吉之兆,皇帝大喜,将他封为太子记在皇后名下,又加封他的生母为贵嫔。

在他出生前还有过其他的皇子,可他们都因各种原因夭折,元朔帝在名义上占了长子和嫡子,从出生起尊贵非凡。

这次触怒龙颜,皇帝不仅仅是废黜他东宫太子之位,更是将他在宗室的玉碟改了回去。

如今的废太子元朔帝已经不是中宫所出,而是贵嫔之子,其中的差距堪比云泥。也正因为他不再有嫡子的头衔,众人才肯定他复起无望。沈家以庶女充嫡女嫁给他,正有怠慢轻贱之意。

庶女配庶子,天造地设,皇帝没有阻止,亦有此意。

沈幼宜平心而论,若她被人这番折辱,即便脾气再好也没办法毫无芥蒂。

来之前,沈幼宜已经做好被磋磨的准备,只要留住一条命,沈家无论是投鼠忌器还是用以威胁,母亲都能好好活着。

虽说传闻中元朔帝宽宥仁慈,是翩翩君子,但传闻归传闻,真假难辨,却不曾想他比想象中的更善良淳厚,到了这样难堪的境地还为她着想。

沈幼宜定了定神,拒绝他的好意:“殿下此言差矣,我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上了玉碟,我不会离您而去。”

元朔帝目光端正,语气恳切:“我不会碰你。不是因为厌恶鄙夷你,而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沈幼宜喉头微颤,愈发不相信他会做出雇凶杀人之事。她不懂朝政,却深知人性,元朔帝在这件事中非但没有捞到好处,反而跌入尘埃。

他显然是受害者。

她心里萌生一个想法,元朔帝若想复起,必须先调查清楚此事,倘若跟在他身边,是否能看见害死顾焱凶手伏诛的一日。

沈幼宜知道这件事虚无缥缈,元朔帝或许此生都无法东山再起,可万一呢?

再说,此时的她也没有另外的路。

沈家嫁出去的庶女还未有被退回一说,回去等着她和母亲的只有暴毙而亡。

“我不……“

元朔帝打断她:“若有一日,你心生去意,不妨直言告诉我,今夜我对你的承诺一直作数。”

至于沈幼宜是横着出去,还是竖着出去,全凭他心情。

元朔帝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沈幼宜若继续争论就是矫情。他们两人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哪来的生死相依,说出来他也不信。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站起福身:“谢殿下厚爱。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元朔帝轻笑了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看了眼一旁的漏刻,转而道:“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看出沈幼宜身体僵硬,他体贴道:“今日我睡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对付一晚,你自行洗漱,不必理会我。等明日过后,你就在这里先安心住下,若有需要派人去告诉我,我尽可能满足你。”

沈幼宜直言不合规矩:“要睡也是我去外间,殿下天潢贵胄,怎能将就?”

他扬唇一笑,竟开起玩笑来:“你现在是皇子妃,我的正妻,同我地位一样,你能将就我如何不能?”

说完兀自起身,负手而去,留给沈幼宜一道飘逸挺拔的背影。

她眼眸微颤,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轻扇,却掀起心口一阵风暴。

顾焱,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像你。

净室设在东边的耳房内,沈幼宜故意多放了一桶冷水,泡在微凉的清水中,她脑中的胡思乱想方才沉淀了些许。

今日已经是她第二次弄混他们两人,沈幼宜暗自敲打自己这种大错往后万万不可再犯。

元朔帝虽被废黜,观他神色对自己也无旖幼,可这并不代表她能光明正大的表示自己心里有人。

沈幼宜慢慢沉下身,直至水没过头顶。

四面八方的水压带来的不仅是难耐的窒息,还有绝对安全感。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为顾焱放肆地哭一场。

温热的泪刚从眼眶里溢出,就被微凉的洗澡水同化,无论她的泪有多少,都不会有人发现。

这段时日,她看似已经接受顾焱的死亡,实则心里始终抱有一丝期待,听沈夫人说他们尸骨未存,她祈祷会不会是有人误传消息。

但不知为何,当她看见元朔帝后这丝幻想莫名被戳破。

沈幼宜清晰地意识到她这辈子与顾焱已是生死两茫。

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他有几分像你,却终究不是你。

沈幼宜沐浴的时间是以往的两倍之久,等她惊觉时水已经彻底凉透,好在此时是夏季,即便是殿外下着雨,屋内的温度也不算低。

她急急起身穿上素白寝衣,捞了一汪水处理掉藏起来的药。

这药是沈夫人叫人塞给她的,说是能帮她拴住元朔帝的心。

她要他的心做什么?

沈幼宜内心毫无波澜地仔细擦干净残留的水渍,推门而出时顺手披了件杏色小菱纹对襟罩衫。

重回寝殿,元朔帝已经在外间躺下,屋内仅剩一盏灯,恰好照亮她走到床榻间的路。

沈幼宜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缓而轻地放下竹绿色轻纱帐,慢慢躺下。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转到外间。

元朔帝朝着反方向睡,罗汉塌上只隐约看见一球黑。

清风阵阵,盈满床帏,轻盈的纱帐飘在空中宛如浪潮,扰乱她的视线。

忽然,她起身从床脚拿起一床薄被,轻手轻脚下榻。

沈幼宜小心翼翼将被衾盖至元朔帝胸口,做完后她站在一旁盯着他看得入神。

元朔帝脱下礼服换了银白色的寝衣,衣襟将喉结以下的部分包裹得十分严实,只露出两寸长的上脖颈,肌肤如瓷如玉。

他双眸紧闭,浓眉似剑,微抿的唇带出几分无情,谁能想到这样冷淡薄情的长相却是个温和仁善的性子。

凭良心说,顾焱长得没有他好看,元朔帝甚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俊朗。

对比的幼头一起,沈幼宜便惊惶压下,再不敢多看一眼,匆匆落荒而逃。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塌上人内侧广袖下紧握的匕首悄然松了松。

元朔帝睁开眼,余光捕捉到一片雪白的裙角。

夤夜时分,屋外的雨已停歇,夏蝉恢复高歌。一束银光在纱帐间若隐若现,元朔帝提着未入鞘的匕首站在沈幼宜床头。

他目光深邃如寒潭,不辨喜怒,浑身散发森冷的气势,与沈幼宜面前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沈幼宜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她身体纤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只占了床榻一小块地方。

她的脸深埋在那浓密的乌发之中,仿佛被夜色温柔地包裹着。

他无法窥见她的眼眸、鼻梁和双唇,唯有那一小块如瓷器般细腻白皙的脸颊,在乌丝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几缕湿润的发丝紧贴在她的下颌,如同水墨画中的淡墨轻描,勾勒出一段柔美而含蓄的弧度。

沈幼宜几乎将整个人藏了起来。

昏暗的光线里,元朔帝视线在她身上放肆游走,最后陷入沉思。

她没有把毒药放入合卺酒中,而是趁着沐浴悄悄处理掉了,是怕他发现,还是故意做给他看。

思及此,元朔帝忽然俯身靠近,提起匕首直直刺向她的右脖颈。

一道劲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墨发。

匕首停在她喉咙前堪堪一寸,只消轻轻一推便能刺入她的咽喉。

沈幼宜毫无所觉。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元朔帝的鼻尖弥散着丝丝潮意。

他张开嘴无声在她耳边轻喃。

沈幼宜,幸会。

也许是今天下午赵明澜到访跟他说了什么事,元朔帝才会如此反常。听说他被罢黜后直接押送到西巷口,还未见李贵嫔一面。

她的娘亲在沈府生存尚且不易,李贵嫔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只会更加艰难。听闻她是商户之女,因容貌昳丽被选入宫闱,虽上头有个皇字与普通商人拉开天堑,但在高门林立的后宫,仍是举步维艰。

元朔帝的出生更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不过好在皇帝出手,将元朔帝抱养在皇后名下,才堪堪保住性命。

往后之事,众人皆知,元朔帝年少有为,简在帝心,凭借出众的能力力压诸位皇子,李贵嫔的日子才渐渐好了起来,生下赵明澜。

赵明澜出生时生母是一宫之主,亲哥哥是大权在握的太子,说句命好不为过,尤其是元朔帝将自己不能陪在李贵嫔身边的遗憾尽皆补偿在赵明澜身上,对他百般呵护,千娇万宠。

长兄如父,元朔帝说是把赵明澜当成儿子养也不为过,因而赵明澜从未经历过宫闱里的明争暗斗。

如今元朔帝一朝跌落,李贵嫔母子想必也不好过,他因此心情不好也能理解。

沈幼宜推己及人,想到在沈府不知消息的病重娘亲,心里顿时软了三分,连带着对他晚膳时的奇怪举动也尽皆释然。

沈幼宜点点头,“殿下只管写好尺寸送过来,我一定尽快做好。”

元朔帝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唇角高扬温声道:“谢谢。”

翌日沈幼宜刚刚梳洗打扮完,就得知左思叫人已经抱了数十匹颜色各异的缎子放到隔壁屋里。

她匆匆用过早膳后赶过去,左思见到她后问好,指着两个候在一旁的陌生面孔道:“这两位是来帮您做衣裳的。殿下说秋日将至,您也该添几件新衣,正好一道做了。”

沈幼宜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转幼一想他们现在是幽居之人,不宜招摇,便婉拒左思的好意。

左思看出她是不愿意替元朔帝惹麻烦,笑容更添几分真诚,旁人只想在元朔帝得势时趁东风捞好处,她想着却是如何降低元朔帝的危险。左思心里高兴,话里话外不自觉多透露了几分信息。

“殿下说了不打紧,几件衣裳他还是能做主的。大皇子妃只管挑选喜欢的料子,不够的话奴才再去寻一些过来,珍珠贡缎还是流光锦都管够,您样式上有什么需求只管和她们两个提,她们手艺还算得用,一个擅长苏绣,一个专精剪裁。”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即围了上来,她们毕恭毕敬开始替沈幼宜量体裁衣。

若是沈幼宜经常入宫,就会认出这两个手脚利落,沉默寡言的宫女一个是针线局最好的绣娘,一个是尚衣局总管的侄女,她们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元朔帝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宫女在询问沈幼宜喜欢什么样式。

沈幼宜余光瞥见他的瞬间脸像被烧着了一样,她从没有被人问得这样细致,连小衣的颜色和图案都要征求她的意见。

沈幼宜向元朔帝投去求救的目光。

元朔帝温柔一笑,气定神闲道:“我都可以。”

待沈幼宜听清他的话,两颊顿时充满血色,她抿紧嘴唇羞赧别开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几乎抵不住她的热情,那种事情做一两回就该到此为止,将她惯坏了、胃口养刁了,或许以后还要爬到他头上来,嘲笑他竟然会做这种可鄙行径。

但是她第二日又会忘得一干二净,有了这个借口,他便不那么难以接受。

元朔帝俯身到她耳边,想大致教她明了,动作一快,却听她长长地哭吟一声,知道她是受不得了,才要问她喜不喜欢那样,就被她扭过头来,吃力地亲了一下。

他颇感好笑,论理他可是毁了她名节的男子,她却生出丝丝缕缕的情意。

可行事还是缓和了许多——她似乎一日比一日容易接受他。

沈幼宜此刻真的快成他砧板上的鱼肉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连紧紧抱住他都做不到,于是清了清喉咙,讨一盏煮沸放凉的泉水喝,润过之后才启唇撒娇道:“陛下,咱们今日什么时候回去呀?”

她的声音酥软,带有一点风情妩媚的意味,可溪水中映照的脸却不那么明媚。

沈幼宜觉察到背后的钳制放松了些,轻轻问道:“您是天子,一言一行都备受人关注,万一出了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她这话明显是一片关心,可身后的重量却忽而一轻。

元朔帝撑在她身侧的石头上,尽可能压制住自己语气中的欢喜与震惊。

第 50 章 第 50 章

沈幼宜停顿了片刻:“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我在给陛下跳舞、入宫成为您的嫔妃,还被您赶到了骊山上……但还有些模糊。”

她回身吃力地亲了亲他,目光还有些未缓过来的呆滞:“有一个郎中给我开了些药,我不想教陛下知道我的病,就一直偷偷吃着药,后来那些药没了,我有一日醒来,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偶遇了陛下,把您都忘了。”

元朔帝也听她名义上的父亲说过这些话,将她抱起来些:“宜娘断了药,也能想得起来?”得知顾焱死讯那日是个大晴天。

沈幼宜正用缠金丝并州剪在府内后花园采摘新开的玫瑰花,满园的玫瑰绚丽夺目,红彤彤的一片染红了天。

时人以牡丹花为贵为尊,这满园玫瑰即便是从万里之外的滇南运来,途中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上等货,也只配给沈府大小姐放在泡澡的木桶里,上不得台面。

烈日当空,蝉鸣呦呦。沈幼宜不受外界打扰,目光专注将眼前玫瑰萼片下方一寸的幽绿色细茎,“咔嚓”一声剪下整个花头,轻轻放进旁边的笸箩中。

她手脚又快又稳,面前这一簇花几下被剪的所剩无几。

款步走到另一片花田前,刚拈起一支新花要摘,迎面看见沈夫人身边的章嬷嬷朝她走来。

“章嬷嬷。”沈幼宜停下手中动作,笑吟吟打招呼:“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太阳日头大,小心中暑,有什么事儿您吩咐下面人跑一趟,何苦自己受累。”

章嬷嬷含着笑在她面前站定,应和道:“还是宜小姐心疼老奴,我这番前来是传夫人的话,请您过去一趟。”

这称呼颇有几番讲究。沈府小姐少爷众多,若以排行论,加上夭折陨落的得排到几十开外,再者不方便家里上了年纪的长辈对上号,于是改为以名称呼。

而家里唯一被称为沈小姐的,是沈母亲生的掌上明珠沈盈丹。

沈幼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维持笑意,转手塞了个鼓鼓的缎面荷包过去:“嬷嬷可知是何事?”

“是件大喜事。”晚夏的云梦阁掩在浓翠深处,蝉鸣织就的金线缠着素纱窗棂,漏进几缕烫人的光。

沈幼宜手持素色绢扇子放在胸前徐徐地摇,清风扫过脖颈间细细汗珠,腾起一片携桂花香气的清凉。

而沈家跟来的陪嫁丫环青梅却没她那份自在怡然,抱怨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吃的饭菜要么冷的,要么馊的,床榻也硬邦邦。这炎炎夏日,咱们连一点冰都没有,蚊虫又多,我已经好久都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沈府家大业大,稍微有点脸面的丫环们过得都不差,比小门小户的小姐们还强上三分。

沈幼宜笑着给她扇了扇风,安慰道:“心境自然凉。我散步时发现后山有驱蚊草,等会你跟我一起弄点回来放屋里。”

青梅无奈叹了口气。

西巷口堪比冷宫,她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看着沈幼宜平静自然的神色,纳闷她一个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样艰苦的生活。

然而她看见沈幼宜眼底青黑,眉眼间透着疲惫,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早听说这位沈二小姐最是能忍,或许她也和自己一样在熬日子罢了。

沈幼宜却觉得这里的日子比起沈府来清闲舒服许多,不需要每日去沈夫人那处晨昏定省后马不停蹄侍奉沈大小姐,也不需要顶着烈阳到花园采花,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自己说错一句话,做错一点事就被打被罚。

新婚夜元朔帝对她有尊重却无亲近之意,沈幼宜闻弦歌而知雅意,识趣地龟缩在元朔帝给她划定的范围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嫁过来前,她心里对西巷口的日子就有所准备,唯一没想到的是元朔帝长得竟与顾焱有几分相似。

她一想到自己那夜认错了人,心中羞愧难堪,却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顾焱的死亡一直耿耿于怀,并不像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以至于看到元朔帝时,失了态,丢了魂。

青梅点头答应,又开始每日的感叹:“大皇子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可惜了……”

青梅从前在沈盈丹的院子里伺候,听说过不少元朔帝的事,她闲来无事时总喜欢说上一两句给沈幼宜听,譬如在春蒐秋狩夺得头彩,他的文章被大儒们夸赞字字珠玑,为人温文尔雅,对宫人关照有加。

这些事沈幼宜从前也听沈盈丹说过一两句,然而彼时她离元朔帝这般云端之上的人物太遥远,仅是敷衍附和嫡姐两句,谁曾想世事变化无常,她如今成了他的妻。

“对了,大皇子的剑术也是一绝,听闻他曾于三千敌军中斩下贼首头颅而毫发无伤,引得举国震惊……”

沈幼宜摇扇的手微顿,他也擅使剑。

晚膳后,青梅吃坏了肚子,沈幼宜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锄头去后山采药。

她身形纤弱,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体力不差,泅水攀树样样会一点,顾焱笑着说自己把一个大家闺秀带成野猴子了。

沈幼宜不到一刻钟就爬到山腰的位置,麻利将驱虫草连根拔起,又捎带了些野菊,打算一起带回去装点荒芜的院落。

回程的时候意外看见元朔帝朝她的方向走来,沈幼宜下意识躲入最近的大树后,想等他们走远再出来。

然而脚步声却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停下,她听见元朔帝温和的嗓音:“开始吧。”

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呼呼的锐利之声,如同夜风疾驰穿过密林。

他在练剑。

沈幼宜想到青梅说元朔帝剑术不凡,忍不住悄悄往外探出头,目光一下子就黏在元朔帝身上。

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余晖铺了一层在他天青色圆领窄袖长袍上,袍上绣着银线织就的祥云纹,随着剑势起落翻滚出灿金的浪花。

他手握长剑,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如松的身姿。

暮色中,元朔帝挥剑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与记忆中的剪影渐渐重合,最后融为一体。

沈幼宜看得出神,直到他们离开都没发现。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忽然变得沉甸甸的,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往后数十日,她跟着了魔似的,隔三差五跑到后山密林里偷看元朔帝练剑,他有时会跟人对剑,有时候自己练。

剑招时而灵动如风,轻盈似燕,时而雷霆万钧,气势磅礴,不懂武的她也能看出元朔帝剑术高超。

她不是没有在心底谴责过自己近乎偷窥的行为,每次看完离开沈幼宜都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然而等到第二天又像是忘掉自己下的决心,照常去提前蹲点。

元朔帝不是每天都会去练剑。

如果某日沈幼宜没有看见他,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似的,整夜都无法入眠,直到下次再看见元朔帝时才能填补空洞的心。

说来可笑,顾焱在时,沈幼宜总以怕被人发现为由,十次里有八次拒绝他邀请自己观剑。如今她却借助元朔帝妄图弥补未曾陪伴顾焱的时光。

她知道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她已经没办法了。

自从顾焱的死讯传来,她几乎再也没睡过整夜的觉,一闭眼全是他的笑脸,笑着说要努力出人头地,十里红妆娶她的模样。

而在撞见元朔帝练剑的那天,她罕见一夜无梦。

她频繁出门引起青梅的疑惑,被她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天,沈幼宜照常往后山走,刚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元朔帝。

沈幼宜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愣了下,转瞬变脸。

她被吓得后退几步,手中的锄头砰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心虚踢开锄头,眼神躲闪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元朔帝体贴地装作没看见,掩唇轻笑:“来跟你说件事。”

沈幼宜心更虚了。

时隔月余,元朔帝再一次踏入云梦阁,发现完全大变样。

云梦阁听起来大气,实则不过几间逼仄的旧屋连成一排,院内荒芜杂草丛生。

屋内阴暗潮湿,放置的家具大多是老物件,缺胳膊少腿的,还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四周的窗户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破洞,沈幼宜嫁进来的前两天才紧急收拾出来。

如今却大变样,小院外分门别类地种了许多花花草草,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胜在搭配别出心裁,花草树木高低错落,疏密自然,看上去舒心畅快,生机盎然。

踏入屋内,元朔帝下意识眯了眯眼。

屋里的灯实在是太亮了,几乎照遍房子里的每一寸角落。

他环视四周,看见竹篾卷帘悬挂在每一扇窗户前,顶端各放一只香囊。

夜风一吹,淡淡的草药香落入屋内,味道清香宁人,与宫里夏日用的驱虫香囊味道一样。

屋里掉漆破损的家具要么用锦缎包裹住,要么放置花瓶遮挡,每一个花瓶里都插着小物件,有院子里的桂花,有不知名的野花,还有几缕垂柳。

最妙的当属屋里的灯罩,原本光秃秃的烛台围了六块方形的素布,每一面都画有不同图案,转起圈来在墙壁上投射出各种阴影,颇有趣味。

这些不起眼又廉价的装饰,让死气沉沉的屋子注入了奇妙的活力,看得出主人在用心装点。

元朔帝心想,她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沈幼宜从进屋起就跟在元朔帝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一直没开口,看上去相当沉得住气,然而因为做了亏心事,内心忐忑不安。

他的一举一动在沈幼宜眼里似乎都别有用意,像在告诉她赶紧坦白。

元朔帝坐下后,伸手示意她也坐。

沈幼宜惴惴不安地略沾半点凳面,想着等会要如何圆过去,心里开始后悔自己的放纵,不该一次又一次跑到后山。

在他张口发出第一个字音瞬间,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呼吸停滞。

“半月后是母后的生辰,她这次整寿邀请了全京城的内命妇,届时你应当要出席。”

沈幼宜呼吸微顺,艰涩地动了动喉咙,劫后余生般发出一个嗯字。

元朔帝被圈禁,但皇帝只下令他不得离开西巷口半步,她作为大皇子妃在重大的节日和家宴可以出席,以彰显皇室成员恭孝敦睦,和气致祥。

他好似没看出对面人的不对劲,继续道:“我从前在政事上颇有些独断专行,如今失了势,又是戴罪之身不能同你一道祝寿,你去了恐怕会被人刁难,不如称病告假?”

沈幼宜听过一点风声,龚州水患时还是太子的元朔帝强行要求地方世家豪绅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为此还杀了几个阳奉阴违的官员,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死的几个官员都是当地世族子弟,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元朔帝却没有给他们一丝求情的机会,因而被言官上书滥用权力,藐视名门望族。

如今士族的权利过盛,有些稍微偏远的地方只知道当地望族,而不知皇帝,朝廷颁发的旨意需得他们点头才会被有效执行。端看沈家敢擅自替换皇子妃的人选,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窥见些许端倪。

元朔帝被罢黜,未尝不是皇帝安抚士族的手段。

沈幼宜感动他特地来给自己出主意,但不得不去,她心里记挂娘亲,一定要亲自去问问情况。

“谢殿下好意。”沈幼宜感激道:“只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躲过皇后的生辰,还有皇上的万寿,总不能一直称病。再说,我背后还有沈家,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元朔帝:“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再劝你。只是……”

沈幼宜面露疑惑,静等他的后文。

元朔帝身体微微前倾,眉眼含笑:“你以后不要躲在暗处看我练剑了,夏日林中多蛇虫鼠蚁,小心受伤。”

“你要想看,下次可以光明正大看。”

沈幼宜蓦地脸颊通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章嬷嬷接过东西拢进袖中,眼角扫过脚边堆满玫瑰花的藤篮,笑意漫上眼尾。

沈幼宜垂立在齐胸高的花荫旁,素纱宽袖用襻膊缚住,露出两只莹白如玉的小臂,纤纤玉指细长均匀,靠在糜艳的花瓣上宛如霜雪般炫白夺目。

章嬷嬷视线上移,眼前人鬓发微微湿润,密不透风贴在脸颊上,发丝从额头至耳郭遮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轮廓,整个人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与稍微体面奴婢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沈幼宜的长相不似大小姐昳丽明艳,最多称得上清秀二字。

不过正因如此,她才至今没有婚配,一方面大小姐喜欢她推拿的手艺舍不得放人,另一方面沈家也不缺庶女去联姻。

章嬷嬷知道,沈府里不少人私底下嘲笑沈幼宜一个庶出的小姐自降身份做这等采花粗活来讨好沈夫人和沈大小姐,殊不知能留在大小姐身边是件多难的事。

就比如采花这个活,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磨人的活。

大小姐要求每片花瓣的大小,色泽基本一致,花瓣不得有缺口损害。

沈幼宜每日摘完花,还要逐个挑选,在她之前的采花丫鬟不知被杖毙发卖了多少个,而她一做就是三年。

玫瑰茎秆多刺,稍微分神便会被刺伤,它们却从未在沈幼宜身上留下痕迹。

仅这一件事,沈幼宜就展现出非凡的耐心与细致。

想到这,章嬷嬷心里更有底了,示意她放下东西跟自己走。

沈幼宜心里不详的预感更重,不动声色打探道:“哦,却不知是我一人的喜事,还是沈府的喜事?”

章嬷嬷意味深长道:“既是您的喜事,也是沈府的喜事。”

沈幼宜两眼发黑,手里的力道没控制住,茎杆上的尖刺戳破指尖,登时钻心的疼。

不过多亏了这疼,让她皲裂的表情重新凝聚。

她默不作声收回染血的手,放下利剪,温声交代婢女把花收拾好,才请章嬷嬷带路。

章嬷嬷看她做事十分有章程,满意点点头。

两人沿着九曲檐廊穿过七八个月洞门,红漆柱廊投射的阴影和刺目的阳光规律地轮流落在沈幼宜身上,纤弱的身姿忽明忽暗,如同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情。

她今年已经十七有余,除了婚姻大事,沈幼宜想不出今日沈母忽然找她的第二个理由。

沈家的庶女都是笼络人心的工具,一到年纪或外嫁远地控制地方官员,或聘给高门为妾打探消息,她们要么不得善终,要么终身受制于沈家。

沈幼宜靠着在大小姐面前伏低做小,讨巧卖乖,生生拖到今天还未婚配,只为等顾焱上门提亲。

他前两年被京兆尹看中招为麾下,前途一片大好,这次又自告奋勇随钦差下沈南贴身保护。

临走时,顾焱找机会见了她一面,说回京后有办法向沈家提亲,叫她等他回来。

沈幼宜好奇问他是什么办法,他却神神秘秘卖起关子,不过信誓旦旦保证会明媒正娶聘她为妻,带她逃离沈家这吃人不见血的魔窟。

故而在听见顾焱死讯时,沈幼宜愣了半晌,面上难以维持一贯恭敬的神色。

“钦差大臣一行人下沈南查税时遇到山匪,十余人不幸坠崖遇难,无人生还。有人举报所有是太子元朔帝为包庇贪官而痛下杀手。陛下震怒,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斥责太子目无法纪,知法犯法,当众褫夺他的太子之位。”

沈夫人发髻上戴了整套的红玛瑙步摇,晃得沈幼宜头晕目眩,差点跌倒。

寒意从脚顺着脊柱爬上头皮,天灵盖似被当头一棒,疼得让她无法思考。

后面说了什么沈幼宜几乎没有听清,她脑子嗡一下全是盲音,而后眼前不断交替浮现“坠崖遇难”和“无人生还”八个大字。

这些字眼像一个个猝了毒的粗针,直插心脏,鲜血淋漓。

“但陛下并未取消他与沈府的婚约,责令礼部在下月初九的吉日成婚。我思来想去,府里只有你到了适龄的年岁,大皇子虽不再是太子,但陛下幼及父子情分,并未贬为庶人,只要他迁居与西巷口闭门思过,你嫁过去只需照顾殿下起居,日子倒也清静怡然。”

沈夫人神色威严,面无表情地坐在上方紫檀祥云纹太师椅上,手中端起鎏金银团花盏,不紧不慢地用盏盖撇去上层漂浮的茶叶尖,轻描淡写决定沈幼宜往后一生的命运,如同曾经那些被送走的女眷们。

她心里是极为失落的,若不是老爷说元朔帝复起希望渺茫,她倒是愿意让女儿沈盈丹赌一把。

在沈夫人眼里,元朔帝和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文武双全,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生母家世卑微,只能依靠岳家的力量在朝中站稳脚跟。从前女儿进宫陪皇后解闷时常常遇见元朔帝,对其俊朗的容貌和温润的性子心生爱慕之情。

只可惜沈皇后传信说太子越长大越难控制,她已经容不下他。

沈夫人见沈幼宜迟迟不答话,皱眉抬眼望去。

沈幼宜立于堂前,头压得极低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裙摆,微微弓着身,显得局促不安。

她身上穿了件素白斜纹的棉麻裙衫,暗绿色襻膊绕过纤细的脖颈,像被缚的鸟雀。

头上只有一根漆黑木簪和几朵素色绢花挽发,整个人看上去灰蒙蒙的,丢在人堆里实在不起眼,给人第一印象是老实本分。

沈幼宜没有兄弟可依靠,生母又是病秧子,容易拿捏。

沈夫人把府里的庶女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的人。

“你可愿意。”沈夫人手里的茶盏撞上同样材质的檀木案几,发出沉闷地轰鸣声。

沈幼宜如梦初醒,急急收住眼前泛起的蒙蒙白雾,眼眸一垂一起间,将震惊与悲痛被囫囵埋在眼底。

她轻吸一口气,极力控制住暗哑潮湿的声线,压住嗓子温顺道:“一切听夫人安排。”

交叠在下的右手不自觉紧握成拳,指尖深陷掌心,力气大到刚愈合的食指尖再度流血,这刺心的痛让她勉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沈幼宜点了点头,她吞吞吐吐道:“只是有些慢,但能一点点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