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姓魏名丹,云州人氏,因父母年迈病重,回家探亲,特此进城。
最近天气不好,投宿的行人非常多,客栈里始终乱哄哄的,云舒穿过乌压压的人群进了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叫了一碗面,和两样小菜。
面是零星飘着些碎蛋花和菜叶的素面,两样小菜分别是葱花豆腐和腌茄子,没什么味道,但云舒吃得十分香甜。饱餐一顿后,她趁着风雪渐歇去估衣铺买了两件半新不旧的直裰,又备了皂纹靴和干粮,这才回到客栈,要了壶热茶和花生米。
此时天色已晚,用过晚饭的客人大多都回房休息去了,只有些不急着赶路的年轻人还在大堂里闲聊,云舒虽然坐在角落里,奈何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即便她不想听,也还是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你们知道吗?皇上将襄王贬为庶人了!”一名二十岁上下,书生打扮的男子一惊一乍道,“梁王才死了多久啊,襄王便跟着被贬黜了,再这么下去,只怕朔王也快保不住了。”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啊!”他对面的麻子脸道,“说起来这襄王也真够冤枉的,皇后和梁王做下的孽,何故牵连到他!”
“听你这话,是觉得襄王无辜了?”一旁的山羊胡小哥道,“他协助梁王逼宫,哪里无辜了?”
为襄王鸣不平的麻子脸表情愤慨,“襄王八成是让人构陷了!
“不管怎么说,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了。英国公府势大呀。”书生插话进来,道。
麻子脸哼了哼,不予苟同地摇摇头,“树大招风,皇上昨天能贬黜了襄王,明天也能废了太子,旁人不说,那显王可拉开了阵势要与薛世子一争高下呢。
书生半张着嘴眨了眨眼,“难不成这显王也想当皇帝?他可是太子的亲叔叔呀!”
麻子脸脖子一梗,瞪他,“废话,谁不想当皇帝,你不想当?”
书生咧嘴一笑,搔了搔头道:“嘿嘿,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不敢当皇帝。我只想知道,好端端的,显王怎么和薛世子对上了。”
忙着喝酒的山羊胡赶紧放下酒杯,一抹嘴角插话,“这个我知道!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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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麻子脸和书生一并瞪大了双眼。
山羊胡点点头,“对,是女人。好像是薛世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还是妾室什么的,显王想要,薛世子不给,俩人就这么结下梁子了。”
书生半信半疑,“是吗?”
此时隔壁桌的一个卖油郎高声道:“你们别听他胡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当那些天潢贵胄,高门显贵都和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一样无聊么?”
山羊胡转过身去,怒气冲冲地反驳:“那怎么了,抛开出身,不都是人吗?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大哥大哥,你说说,那丫鬟长得有多漂亮?”麻子脸凑到山羊胡跟前,好奇地问。
山羊胡转怒为喜,笑吟吟撸了把胡子道:“能被两个大人物看上,那可定是人间绝色呀。”
此时此刻,人间绝色董云舒正半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一颗接着一颗往嘴里扔花生米。
她双眼无神,表情疲惫,有气无力,且又穿着估衣铺买来的旧衣服,从头到脚皱皱巴巴,看上去就没精神。
她也确实提不起精神。
抛开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压力不说,云舒绝望的发现,无论她跑到哪里,总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人在讨论薛恒。讨论他的家世背景,讨论他的心狠手辣,讨论他的雷霆手段,讨论他将如何扶持太子登上皇位,又是否会被敌对势力打败,落得个比梁王还惨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诗句出自高适《别董大》
第36章 036
◎入住黑点◎
她也从这些人的对话中得知,她逃离京城的那夜,梁王实施了宫变,血染皇城,死伤无数。
她知道了太子遇刺的事,还听说了些关于四小姐薛茵的风言风语,甚至连纯贵妃入宫前的事都听到了一些,短短半月时间,她听到的传闻比在英国公府三年听到的总和还多。
英国公府的下人多是锯了嘴的葫芦,不敢胡言乱语,老百姓却没有什么顾忌,听到了什么便说什么,添油加醋,夸大其词都是常有的事,是以当她听到他们将她形容成人间绝色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忍不住去想,当薛恒解决完宫里的麻烦,得知了她从英国公府逃走的事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震怒是一定的,想把她抓回去也是一定的,抓回去之后呢?继续让她当他的妾,还是拘禁她,抑或是杀了她?
逃出时孤注一掷无所畏惧,可她孤军奋战,一路逃亡,每每联想到被薛恒抓回去的后果时,心中着实有些害怕。
她只能默默祈求需要薛恒去解决的麻烦多一些,再多一些,多到他分身乏术,无力来寻找她,给她足够的时间逃去天涯海角,从此更名改姓,隐于尘世间。
她也打从心底希望薛恒能大发慈悲放她一马,她能给的都已经给他了,他何必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只要他招招手,有的是才女佳人倾心待他。
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想法,眼前最重要的,依旧是逃,拼尽全力地逃。
将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巴里后,云舒站了起来,走向客栈掌柜。
那几人仍如火如荼地讨论着薛恒的势力范围和军事力量,云舒尽量屏蔽掉那些声音,对着客栈掌柜拱了拱手道:“店家,我想跟你打听点事,不知店家是否方便。”
客栈掌柜正在和账房对账,闻言抬起头来将她一瞧,不由愣了愣。
他对眼前这位客官有些印象,她进店时明明是女子装扮,眼下却扮作男子,显然是乔装,但掌柜见怪不怪,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姑娘,不,小郎君,你请问。”
云舒脸一红,心知掌柜看穿了她的小把戏,但她从黑吏手中买来的户籍上,性别确为男子,她只得更为男子装束,且孤身在外,男装确实要比女装方便些。
她虽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却难保遇上急色鬼,为保万一,她还往脸上均匀地涂抹了些墙灰,头发也用纱罗软布包了起来,如今的她,看上去活像个郁郁不得志的穷苦书生。
“店家,是这样,我在云州遇上些麻烦,急着想出城,但去官府更办路引实在太麻烦,不知有什么法子能快一些解决这个问题。”
客栈掌柜一听便明白了云舒的意思,“你是要找黑吏?”
云舒会心一笑,干脆道:“是的,出门在外不易,还请店家帮帮忙,行个方便。”
边说,边将一片金叶子压在了账簿下面。
她动作虽快,但金叶子的光芒足够亮眼,也足够打动人心,客栈掌柜立刻应了下来,“好说,好说。你且回去等着,有消息后,我自会告知你。”
“不知掌柜的需要多久呢?”云舒难掩急切,“我赶时间。”
“少说也得两夜。”客栈掌柜道,“这种事,需要点时间打点安排,小郎君耐心等待便是。”
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舒便答:“那我等着掌柜的好消息。
掌柜笑笑,“好。”
怀着重重心事,云舒回到了房间。
仔细插好门闩,又移过来一张桌子顶住门板,这才安心爬上了床,闭住眼,试图进入梦乡。
但不知为什么,她分明已经很疲惫了,却怎样也睡不着。
准确的说,自逃亡以来,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无论是在野店,还是在破庙,桥洞里,都要保持高度警惕,不时醒过来,看看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累是累了些,但一想到只要出逃成功,就再也不用面对薛恒,面对压榨和剥削,重归自我,拥有自由,就觉得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方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一亮,云舒便赶去问客栈掌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客栈掌柜一见了她就笑眯眯的,“小郎君放心,事情都安排好了,最晚明个中午,你要的路引就能送来,我特意找人弄来了只加盖了官印的活路引,想去什么地方,随你填写。总之一句话我办事,你放心。”
云舒感激涕零,“谢谢掌柜。”
说完,不忘朝客栈掌柜欠了欠身。
她昨日故意没有说明目的地,就是想要活路引,这客栈掌柜也确实上道,不用她多说什么,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而她,则是从林慧的口中了解到了这些旁门左道。
什么黑吏,黑店,野店,诱口,牙婆,都是林慧讲给她的,并告诉她尘世险恶,出门在外一定要多个心眼。
她谨记着林慧的话,时刻保持警惕,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是以,当二楼凭栏后有两个男子鬼鬼祟祟地朝她看过来时,她立刻发现了他们。
那两个人同样十分谨慎,见她想要上楼,马上躲了起来,只是在暗处继续观察着她。云舒一颗心立刻飞到了嗓子眼,却佯装不知,强装镇定地回到了房间。
房门一关,那二人立刻下了楼,和客栈掌柜凑到了一处。
“动静小一点!被她发现了怎么办?”客栈掌柜一改刚刚与云舒说话时的温和模样,狠厉地对那二人道,“这可是好货,若是弄丢了,你们可后悔去吧!”
二人弓着腰,笑得贼眉鼠眼,“这不是想看看人长得什么样嘛!她五官倒是不错,就是皮肤差了点!”
“你呀,还是把这招子挖出来,当炮踩了听个响吧!”掌柜指着一人,无比嫌弃地说,“她脸上抹了墙灰,你看不出来啊!”
“抹了墙灰啊,我说灰不溜秋的呢!”那人又道,“你确定她是女子?”
“确定!她就是把胸脯子勒得再平,也是个细嗓子没喉结的,且刚刚进店时是一副女子装扮,不是女人什么?妖怪?”
一席话将三人都说笑了。
“好好,那我们晚上来收货,还是之前那个时辰!”
“行!”
三人一时议定,彼此心照不宣的笑笑,在客栈门口分别。
送走了诱口,客栈掌柜哼着小曲回到账台,对小二道:“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小二将抹布往肩膀上一甩,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包药粉,“上好的蒙汗药,管够。”
掌柜的满意地点点头,将药包放回小二的袖子里,道:“子时给她下药,先把她身上的金银财宝搜刮走,再让他们把她带走!咱们扒她两层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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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薛恒来了◎
半蹲在窗户后,一直通过窗缝观察着客栈掌柜的云舒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方便出行和观察左右,她特意加了些钱,要了这间直冲着楼梯的客房,吵是吵了些,从另一方面来讲,也算是为安全加码。
现下,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的这个选择,否则她又怎么能发现那客栈掌柜还有两幅面孔!
对她笑脸相迎,面对那两个窥视过她的男子时,眼睛里全是精明的算计,脸上呈现出狠辣的表情。
再看那两个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男子,她用脚趾头想想也想得清楚自己遇上了什么事。
黑店,开黑店的掌柜,至于那两个男子,只怕就是专门拐卖女子到青楼暗门子的诱口。
虽然不是薛恒手底下的人寻了过来,但云舒的心情同样紧张,如今她身陷虎口,该如何顺利逃脱?
她慢慢起身,环视四周,最后决定从窗子逃出去。
客栈的楼层虽然不高,但若要从二楼跳下去,只怕不死也残,无奈,云舒只得将被褥揪了下来,用牙齿撕咬,将被罩,褥单扯成布条。
陈旧的被褥又糙又硬,撕扯的时候荡出一层层的灰尘,云舒不敢折腾出太大的动静,便一点点慢慢地撕着,再将它们系成足够长的粗绳,焦心地等待暮色降临,趁着街巷路人散尽逃离。
期间,为了不让客栈掌柜发觉出异样,她照旧要了一碗素面,两样小菜,叫到房里来吃。
小二很快便将吃食送了过来,云舒虽然有点饿,却一口也不敢吃。
便守在窗外,望着太阳,将事先准备的干粮拿出来,就着寒风吃了。
终于,天空暗了下来,银装素裹的大地被暮色笼罩,显得箫寂且死气沉沉。
云舒不再等待,拴上门闩,用桌子抵住门板后背上不算大的包袱,来到窗前。
她将绳索栓好,双手紧紧攥住,爬上了窗台。
从窗台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两丈多,云舒并不恐高,可一想到她的举动是多么的冒险,眼前不免晕了晕。
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一点点从窗子爬了出去,整个人都挂在了绳索上。
即便已经将绳索缠得很粗,很结实了,却还是发出了将要断裂的吱咛声。云舒紧张得要命,双脚乱蹬在墙壁上寻找支撑点,咬着牙一点点滑了下去。
双脚踩在雪地上的刹那,她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都倒进了皑皑白雪中。
她迅速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后朝巷口奔去。
夜未深,街巷却静极了。
不知是因为下雪天还是怎的,平日里直到宵禁时才会消停下来的街道巷子今日格外安静。云舒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店铺锁门的锁门,打烊的打烊,老百姓闭门不出,连趁着大雪出来打雪仗的孩童都见不到了。
唯有路过破庙时,遇上了一两个衣衫褴褛,神志不清的乞丐,他们咧着苍白的嘴角,朝拼命奔跑的云舒露出单纯善良的微笑。
云舒心中忐忑不已,已然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古怪——为何一场大雪过后,好好的连云城变成了鬼城。
但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多做停留,只一直跑,一直跑,跑累了就插着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攒够了力气再继续跑。
如此周而复始,终于跑到了连云城的城门前。
这只是云州境内最普通不过的一道城门,但在云舒眼中,这道城门连接着阴阳,决定着生死,她只能闯出去,或者死在城门里。
如此一想,心情不免更加紧张。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官兵面前,道:“我、我要出城。”
官兵道:“可有通行路引?”
“路引?”云舒愣在原地。
她倒是办过两个路引,一个是离开京城通往廖洲的,一个是找黑吏买的,新的路引还没有到手,她也不敢再与那黑店掌柜有所来往。
没有路引,她根本出不了城门啊。
正是焚心焦急,不知所措,城楼上有一人道:“下站之人可是滇州董明儿?”
云舒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董明儿便是她自己。不由得一愣,抬头朝声音所来之处看去,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但显然,对方是认识她的,且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与籍贯,便试探地回了一句,“是,在下正是董明儿,如今叫董云舒了。”
那人不疑有他,下令,“开城门。”
“是!”
吱咛一声响,沉重的城门被士兵推开,朔风卷起白雪,化作白毛风激荡而起,扑了云舒一脸。
那些冰晶落到她的发上,睫毛上,钻进她的衣领,袖口中。冷,很冷,砭骨的冷。可她只是愣愣地站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城门为她打开。
待白雾般的风一点点从她面前消失,她方才看清,城门之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高大,皮肤极白,容颜盛极,内着一件暗紫色交领松枝纹蜀锦束袖袍,外披一件通体乌黑的玄狐领披风,金冠束长发,发间穿过一条精致的黑色抹额。
气质华贵,盛气凌人,一人一城,无视世间万物。
云舒瞳孔猝然放大,嘴唇半张,怔怔地望着那个人,踉跄后退两步。
她攥住拳,咬紧牙,眼睛都瞪酸了也不愿相信站在城门外的那个人是薛恒!她避之不及,又惧又怕,生怕再落入其手中的薛恒!
可世间不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即便有,也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用那种冷漠,讥讽,*怨怼,愤恨的目光久久望着她。
是薛恒。
确定了这件事后,云舒一整个灵魂出窍。巨震之下的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与薛恒遥遥相望。
风雪依旧在吹,死一般的寂静里,薛恒迈开长腿,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
他后面,左达左英两兄弟率数百侍卫骑在骏马之上,他们紧攥着缰绳,整齐有序地缓缓跟在薛恒身后,就这么与他进了连云城。
云舒的心像被千军万马狠狠踏过,在她的胸腔里碎成一瘫烂泥。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她身前的薛恒,却在目光触及到对方眼底的一瞬低下头,仿佛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了脖子,压迫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只能看着那双雪青绫罗踏云靴对着自己的鞋尖,感受着凌迟一般的目光在她的面上睃巡。
少时,一只冷玉般的大手缓缓扬起,轻轻搭住了她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云舒颤栗着扬起头,抬眸,与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对视。
一定是风雪太大,否则,她为什么会有想哭的冲动。
“世子……”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却发现声音都碎了。
闻得她唤他,薛恒冷冷一笑,用冰凉的手指在她的面上划过。
那张脸很软,很薄,很凉,却很真实,不似面具,却比面具唬人。
此时薛恒把玩着这张脸,只想将它掀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
她为什么宁愿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也不愿在他身边好好待着。
便一点点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目光依次扫过她发黄的面庞,破旧的衣裳,寒酸的包袱,以及染了雪的皂靴,忍不住轻嗤一声,道:“你喜欢这样?”
云舒挂满了雪花的睫毛颤了颤,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薛恒也不逼迫她,幽幽看她片刻后,朝着左达扬了下手。
左达立刻牵来一匹威风凛凛的黑马,薛恒飞身上马,命道:“带她走。”
不等云舒反应,两名侍卫便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她拽上马背。
暮色四合,本就鸦雀无声的街道更加寂静。
来福客栈大门紧闭,掌柜王六焦急地在大堂中窜来窜去,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不一会儿,小二张皇失措跑了回来,一进门便道:“掌柜的,不好了,不好了。不知什么大人物到咱们连云城来了,许知府这会儿子正亲自带着官兵巡逻呢,不仅封路封城,还四处搜人呢!”
“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六道,“乔生乔广呢?说好了今晚上交货,他们怎么没来!”
“官府下令封城,谁还敢动弹!”小二道,“况且,就算他们来了,咱们拿什么交货?那女的跑了呀!”
掌柜一听,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都怪你们!眼睛也不知道长哪里去了!连她跑了都不知道!找!带上所有杂役给我去找!她一个年轻姑娘能跑到哪里去,且官府又封了城,总不能插上翅膀飞走了吧!”
“是,是。”见掌柜动了怒,小二连忙应承了下来,“我带着人走小路暗巷,保证与官兵遇不上便是。”
说完,吹了声口哨,招呼上了店里的杂役。
才要离开,便见半掩着的店门猛地被风吹开,接着失魂落魄的云舒慢慢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去而复返,神出鬼没,且又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着实将店里的几个人惊得不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客栈掌柜笑了笑后张了口,“呦,魏公子回来了,可是来取路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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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大梦成空◎
云舒恍若未闻,只是朝里面迈了一步。
她动作缓慢而僵硬,提线木偶一般,吓得小二等后退一步,“掌柜的,这女的有古怪。”
“什么古怪?即便她是个山精妖怪,也得把银子给我吐干净了再走!”掌柜一脸狰狞地下令,“给我抓住她!”
“得嘞!”
小二大喝一声,带着杂役一拥而上,却听轰的一声响,云舒身后的门板轰然崩裂倒塌,直接将扑过来的杂役砸倒在地。
“哎呦,哎呦!”
“血,我的头被砸出血了!”
“掌柜的,救命啊……”
掌柜王六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时错愕难语,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心道自己莫非真的招惹来了什么妖精女鬼?
正如此想着,一样貌俊美,衣着华贵的男子迈步而入,其身后还跟着一对手持双剑的双胞胎护卫。
王六一颤,在黑白两道上游走多年的他很快意识到,来人非比寻常。
便赶紧换了副老实好欺负的表情,对着薛恒一哈腰道:“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外面风雪大,让手底下的人都进来躲躲吧。”
他一壁说一壁朝外观望,愕然发现大批官兵集结在外,将他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六堆满假笑的面皮瞬间萎了,惊诧地将薛恒打量了打量,手脚越发发软。
薛恒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随便拉出一张条凳坐下,道:“说罢,你为什么要逃走?”
云舒知道这话是在问她,问她亟不可待离开客栈的原因,毕竟不可能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说薛恒到连云城来抓她了。
便有气无力地道:“这是家黑店,这里的掌柜要把我卖给诱口,再由诱口卖到娼寮暗门子里去。”
薛恒听罢点了点头,抬眸去看掌柜,“你便是想将她卖给诱口的掌柜?”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教王六面如白纸,“大人冤枉,大人冤枉啊!小的一向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干过犯法的事!”
薛恒皱眉,不耐地抬了下手。
左英左达会意,立刻揪出两名衙役,当着掌柜的面斩断了他们的手。
鲜血喷涌,店小二登时吓昏了过去,其余几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一时间,小小的客栈内哀嚎不止,哭喊不绝,宛若人间炼狱。
掌柜看着地上四只鲜血淋漓的断手,直吓得魂也飞了,魄也散了,偏偏薛恒不慌不忙,复问:“是你将她卖给诱口的么?”
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大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饶草民一回!”
说完,又是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继而压低了声音,战战兢兢,神神秘秘地道:“小的,小的和许大人有些交情,恳请大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放小的一回,小的颇有些私产,稍后都孝敬给大人,孝敬给大人!”
“许知府?”
王六拼命点头,“对对,许知府。”
薛恒收回目光,对左达道:“告诉许知府别巡城了,到这里来一趟。”
左达领命而去,王六目瞪口呆,喉中挤出两声痛苦的哽咽,瘫坐在地上。
不多时,许知府便带着官兵赶了过来,他匆匆下马,扶着官帽来到薛恒面前,毕恭毕敬地道:“下官许聪拜见大人!下官办事不利,恳请大人责罚。”
薛恒正眼都没瞧许聪一眼,只对骇然失色的王六道:“把你刚刚跟本官说的话,再跟许大人说一遍。”
王六一瞧许聪在薛恒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哪还敢乱说自己与许聪的关系,只一个劲磕头道:“草民知错!草民知错!大人!草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呀!”
咚咚的磕头声如击鼓,气得许聪浑身都在打颤,大袖一挥,下令:“把他们都给本官押下去!打入死牢!”
官兵一涌上前,将王六等人齐齐羁押,王六痛哭流涕,不住哀求,“大人,大人小的是冤枉的呀!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小的想戴罪立功!”
许聪一听冷汗都下来了,命官兵赶紧把人捂住嘴巴带下去,继而诚惶诚恐地对薛恒道:“该抓的人,下官都已经抓了,大人放心便是。下官辖内发生这样的事,罪无可恕,下官甘愿受罚。”
薛恒笑笑,道:“许知府辛苦,其他的事,待本官回京城之后再说。”
许聪面如缟素,明知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仍不失体面地行了一礼,软着手脚退下,经过云舒身边的时候,甚至停下来对她客气地鞠了一躬。
目睹了一切的云舒眼睫微颤,看向始终静静端坐在条凳上的薛恒。
薛恒也转过脸来看她,“不请我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云舒在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客栈中淡淡开口,“世子贵人踏贱地,何必去看。”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狠狠磨砺过,却又透着股子决绝不甘,薛恒闻言便笑了,双眼亮晶晶地道:“把人带上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官兵将两名男子押了上来。
他们都被绳索绑缚着,双腿软绵绵,一见了薛恒就跪下了。
薛恒问:“都认识吧?”
云舒看那二人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董竟,还有她四处打听才寻找到的黑吏。
她知道薛恒要跟她算账,不由一阵齿冷,“认识。”
薛恒又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云舒闭了闭眼,“全凭世子发落。”
黑吏似乎被人割去了舌头,一直小声的,吐字不清地说着什么,董竟则声嘶力竭地辩解,“大人!草民确实是被董云舒蓄意勾引,一时被色所迷,猪油蒙心,才犯下了那样的错事!草民冤枉,草民真的冤枉啊!”
薛恒被吵得面色微凝,左英见状,立刻拔出佩剑抵在董竟的脖子上,“闭上你的嘴,否则,把你的舌头也割了!”
董竟一抖,又恨又怒地剜了云舒一眼,龟缩在地。
薛恒便问云舒,“你表哥说,是你主动勾引他,你怎么说?”
云舒望着薛恒,道:“我没什么好说的,即便说了,世子也不会信。”
“呵呵,你也知道你爱骗人?”
云舒面上一僵,无可辩解。
见她无言以对,瑟瑟发抖,薛恒慢慢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熟悉的沉水香气包围了她,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真实正在发生的。她控制不住地想要躲避,却被薛恒钳住下颌,被迫与他对视。
眼眶一阵发酸,云舒忍了又忍,到底有泪水滑了下来,薛恒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流到他手指上的泪滴,笑问:“你不是说想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千里迢迢跑到这来,还如何践行诺言?”
云舒颤栗。
薛恒接着问道:“你不是很期待与亲人团聚吗?怎么亲人才到了京城,你人就跑了?”
他噙着一抹冷笑来回摩挲着她的脸,“我很想听听你的解释。”
云舒嘴角抽了抽,说不出一句话。
“没编出来?”薛恒甩开她的脸,道,“那就跟我回去,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编。”
仿佛被他用力在脸上打了个巴掌,云舒痛极了,剧烈的疼痛唤醒了她去挣扎的意识,偏着头沉吟片刻,问:“世子会和云舒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她自嘲一笑,“云舒自知出身低微,不过是凭着运气得到了世子的青眼相待,但世子终归是要娶妻的,也会纳其他的妾室,指不定哪一天就把云舒忘了。”
“待到那一天,云舒的日子只怕是生不如死,云舒自小颠沛流离,没有过过好日子,眼下不过是想为自己博个未来,谋条活路罢了。”
“至于父母亲人,他们不过是看我得势,想利用我牟利罢了,哪是真心待我的?我仍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罢了,不自己为自己筹谋着些,又有谁会为我谋划呢?”
顿了一会儿,又道:“世子,我很早时候就跟你说过,云舒只想求一条活路。做你的妾室,确实风光,可也只是风光一阵子罢了。三少爷之前也很宠爱他房里的几个妾室,正室夫人一进门,不全舍弃了吗?听说她们如今的下场连青楼女子都不如。”
说完已是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云舒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去看薛恒。
薛恒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漠梳理的模样,“编完了?”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你便能编出这么多话,脑子确实够灵光。”
说着扬起眸,目光冰冷地盯着云舒的脸,道:“或许有一天,我会腻烦了你,将你打发出去,但那一天何时到来,我说的才算。”
云舒浑身一软,才聚积起的丁点力量顷刻就散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疑问,从她见到薛恒起,就一直在她的脑海中徘徊,折磨得她快要疯了。
她已经很谨慎,非常谨慎了,怎么还是如此轻易地被对方找到。
这才几天啊,才过去几天啊!
听到她的疑问,薛恒没有回答,只是讥讽地笑了笑。
“你觉得呢?”
云舒心尖一缩。
她不敢去看薛恒的眼睛,因为怕发现薛恒眼里的她自己像是一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作茧自缚的小丑。
她一心只想摆脱牢笼,却忘记了,给她亲手布下牢笼的人是薛恒。
闭了闭眼,将心头的不甘与屈辱化作凄楚和绝望,“是奴婢错了。”
一声奴婢错了,仿佛认了命一般。
薛恒无动于衷。
四周安静的可怕,空气都凝固了似的,只有客栈那几面半掩的窗子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薛恒豁然离开,锋利的瑞凤眼无情地从她的双眸上扫过,走出了客栈。
大梦一场空,孤影照惊鸿。
不入京城,哪知京城风雪更盛。
去时半月有余,归来,不过只用了三五日,一场大梦的功夫,她又变回了英国公府内的一个小侍婢。
薛恒照旧让她住在绮竹轩中,只是更换了一批奴才,除了文妈妈,先前伺候她的一个不剩。
第39章 039
◎我不想死◎
云舒心力憔悴,筋疲力尽,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扒下一层皮。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不喝地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后文妈妈闯了进来,不由分说给她灌下去一大碗米汤。
“你寻死觅活也要挑挑地方!这是国公府!岂容你放肆!”
文妈妈恼怒地瞪着三角眼,骂道。
一碗热米汤下肚,当真是舒服了一些,云舒一抹嘴,道:“我怎么会寻死呢?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文妈妈坐到云舒身边,“这院子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再这么下去,你就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云舒咽了咽口水,未语。
她是真的不想死,之所以如此萎靡不振,不过是因为累了。
折腾了一大圈,结果非但没能飞出薛恒的手掌心,反倒是差点被卖到青|楼里去,到头来还是薛恒将那些贼人抓获,给了他们教训。
而她呢?除了忍受奔波劳碌,经历苦难挫折,还得到什么了?
简直是个笑话。
就像薛恒所说,除非他本人主动放手,否则她生是英国公府的人,死是英国公府的鬼。
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妾,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可她不想屈服。
若薛恒即便腻了也不肯放过她,她岂不是要在英国公府葬送一辈子。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文妈妈放心,我没有寻死,也不会寻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点时间干什么?”文妈妈嫌弃的看看她,“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先换了衣裳,沐浴梳洗?你这幅样子,世子见了岂非要动怒。”
说完苦口婆心地劝了她一句,“你既不想死,还是不要开罪世子的好,否则,就你犯下的事,足够世子杀你无数回了。”
云舒眼皮子动了动。
文妈妈说的不错,既然她没有自绝的心思,就还得在薛恒的手底下过活,否则就是自找苦吃。
一路归来,她始终被侍卫监视着,薛恒没有再见她一面,再和她说一句话,就这么把她原封不动地丢回了绮竹轩,分明是想晾着她,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只有重新获得薛恒的欢心,她才有松快的日子过,否则,便如那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不死也得疯。
便低头将自己打量了打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仍穿着从连云城估衣铺买来的衣裳,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腐朽败烂的气息,别说文妈妈了,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膈应。
见她痴痴冷笑,文妈妈不由皱了眉头,“你别不是疯了吧?”
“没有,没有。”云舒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去沐浴更衣。”
文妈妈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叹了口气,跟着进了盥室。
温热的水流拂过云舒雪白的肌肤,一点点带走她周身的疲惫,和脑子里的混沌。她由着文妈妈帮她擦拭梳洗,平静地问:“他们把汐月弄到哪去了?”
文妈妈正往云舒的头发上摸花露,表情很是鄙弃,动作却又快又准,一点也不马虎,“你逃走了以后,这院子里的人都被发卖了出去,只留下了我和汐月。我好歹是老夫人房里的,就留在了绮竹轩,汐月则被打发到浣衣房去了。”
云舒目光一沉。
浣衣房的活又苦又累,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夏天还好熬一些,一到到冬天,浣娘的手总得冻裂几回,手上的冻伤就没有能完全愈合的时候。
凛冬寒雪,汐月一个细皮嫩肉,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粗话,浇浇花,填填土的小姑娘,如何吃得了那种苦。
“是我害了你们。”云舒低下头,愧疚地道,“抱歉。”
文妈妈不作声,只一个劲往云舒的头发上抹花露,“你这头发是怎么弄的?都打结了,洗了三遍也洗不顺。”
云舒便抓了把犀牛梳梳头发,“世子呢?”
文妈妈头也不抬地道:“世子这几日在忙,偶尔回来一趟,还睡在了书房里。”
说着停下动作,语重心长地提醒云舒,“趁着世子还在国公府住着,还在气头上,你要赶紧抓住机会。若有一天世子不生气了,也不在府上居住了,那你可就要倒霉了。你知道的吧,世子在京城的宅子,府苑,数不胜数,若是住在了外面,你一个伺候过世子的奴婢,既做不成主子,也不能再去伺候别人,你猜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云舒默默梳理着头发,未语。
“我劝也不知道劝了你多少回了,但你这丫头的脾气实在古怪,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好?让你宁愿磋磨成这个德行回来,也不愿意安安生生地享受荣华富贵?”
文妈妈放下云舒的头发,擦了擦手道。
“外面的风是自由的。”云舒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的解释,“我只是不想当权贵手里的金丝雀罢了。”
“可看上你的人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啊,你心气再高,眼界再远,也该收收心了吧?”文妈妈道,“遇上你,我才明白什么叫身在福中,不享,没有苦吃,硬闯。”
云舒听罢苦涩地微笑起来,闭起双眼,慢慢沉入水中……
沐浴后,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开始梳妆打扮。
薛恒不在,文妈妈便简单地给她擦了些胭脂水粉,又抓起一把头发挽了个新月髻,簪了两朵红梅,未挽起来的头发散于脑后,光滑柔顺,散发着阵阵香气。
云舒全程没有瞧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块被翘起来过的地砖。地洞早已被填补回去,地砖也重新砌好了,可不知为何,云舒总感觉那洞口还在,时不时有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呼呼地往她脸上吹。
收拾妥当后,云舒来到了院子,呼吸着被大雪洗涤过的空气,欣赏着她亲手种下的红梅。
那些红梅开的正好,鲜红夺目,充满了生命力。与死气沉沉的庭院形成鲜明对比。
云舒看了片刻,移步走向紧闭着的院门。
文妈妈寸步不移地跟着她,见她似乎想要离开,立刻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云舒自然明白这门后头有什么,也知道自己离不开,她只是想打开门看一看罢了,想试一试门外面的空气是不是更清新。
便霍地打开了院门,果不其然看见了数名带刀侍卫,以及正在抬头看天的左护卫。
左英反应极快,一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朝云舒看了过来,云舒莞尔一笑,客气道:“没想到左护卫也在这里。”
左英笑笑,对着云舒一拱手,“云舒姑娘,我是左英。”
云舒点点头,“左英大哥,你没去保护世子吗?”
言下之意,薛恒可比她重要多了,用薛恒的贴身侍卫守着绮竹轩,岂非大材小用?
左英武功高强,性格却老实巴交,云舒一问便答:“姑娘不必担心,有哥哥守护,世子不会出事。且世子今夜便会回来,我自然要在府里候着。”
“哦。”闻得薛恒即将回来,云舒目光黯了黯,“我知道了。”
说完退了回去,关上了院门,活像那主动回到笼子里,还给自己上了锁的鸟儿。
左英的消息没有错,戌正一过,薛恒果然回来了,只不过去了书房,没有进云舒的房门。
云舒也没指望薛恒会来,山不来就她,她便去就山。
便烹了壶黄金芽,趁着夜深人静,鼓足勇气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桐柏长书桌后的红酸枝摇椅上,薛恒正架着腿小憩,他长长的头发半散着,仅穿着件烟蓝色的中衣,似是刚刚沐浴过,头从到脚散发着一股慵懒清逸的气息。
他明明听见了开门声,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一直坐在摇椅上,轻轻地来回摇晃着,像是睡着了。云舒便也放缓了脚步,小猫似得走到薛恒身边,将都承盘小心翼翼地放下。
即将她的动作再轻,再小心,可当茶壶茶杯碰到桌面的时候,仍不可避免的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并不大,却教薛恒睁开了眼睛,似怒非怒地盯住云舒。
云舒忙抱着都承盘退到一旁,“云舒动作粗苯,惊扰到了世子,请世子责罚。”
薛恒乜她一眼,别过脸,不予理会。
云舒并不失落,她默默地在薛恒侧后方站了一会儿,这才移步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是她傍晚拉着文妈妈一起挑选的胭脂红六方杯,器型规整,棱角分明,线条流畅,含有六六大顺的吉祥寓意。但云舒独爱那一抹朝气蓬勃却又不过分妖艳的红,这样的好杯子,即便是盛冰霜雪水,也会教人以为是从天而降的仙酿。
云舒用白皙柔软的手指捧起茶杯,轻轻放到薛恒面前,“世子,请用茶。”
薛恒垂着双眸小憩,依旧没有理她。
虽没有理她,却也没有轰她离开。在云舒看来,她今日放下自尊来找薛恒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便大着胆子在书房里转悠起来,整理一下书架,擦拭擦拭桌柜,再往博山炉里面加一些清新宜神的香料。
这都是她当丫鬟的时候做惯了的事,如今做起来,可谓驾轻就熟。
就在她考虑着要不要找把剪子来,把窗纱换上的时候,薛恒冷不丁道:“你怎么还不走。”
正站在窗前沉思的云舒一愣,转过头,道:“世子也没让我走啊。”
薛恒扭过脸,看向云舒。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素雅,面上几乎不施粉黛,头发半散,身上穿着凝脂色交领襦裙,耳朵上带着一对青金石耳吊,除此以外,再无装饰。
在外奔波了半月有余,身材无可避免的消瘦了一些,却显得五官越发清丽,腰身越发纤细,薛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不冷不热地道:“可我也没让你留下。”
第40章 040
◎还要我吗◎
云舒微微一笑,朝薛恒走了过去。
薛恒的眼神随着云舒轻移过来的步伐变得越来越沉,待云舒走到近前,眼底已然酝酿了一场雷霆暴雨。可他的表情沉静依旧,只带着一丝不屑的戏谑问:“想干什么?”
云舒低了低头,道:“云舒想给世子看看这几日练的字。”一边说,一边从袖口取出几张宣纸,“世子不在的这几日,云舒一直好好练字,世子瞧瞧云舒练得怎么样?”
薛恒眉毛一挑,“练字?”
“是。”云舒道,“世子之前不是命云舒每日写一千个字吗?”
薛恒发出一声嗤笑,“你是书法高手,临摹对你来说,岂非易如反掌?”
明知薛恒是在拿先前的事刺她,云舒却不气恼,只不卑不亢地道:“那也要看临摹谁的字,有些书法圣手的字,对云舒来说,难于上青天。”
说完,徐徐打开了宣纸。
薛恒原本一脸戏谑,待那几张宣旨铺陈在他面前时,幽静的眼底到底浮现出一丝讶异来。
宣纸上各有一首词,每一首词都是用他的字写出来的。
云舒临摹的是他的字,且临摹的惟妙惟肖,便是他本人也难辨真假。
一瞬间,薛恒搭在摇椅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目光诡戾地看着那些字,那些词,不由自主地细细读过,继而冷笑一声,盯着最后一首词道:“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他瞪住云舒,“我竟不知,你对我竟是情深至此?”
云舒默然。
她知道薛恒读懂了这首词,也知道,薛恒知道她在哄骗他。
但她只能这么做。
便道:“云舒哪配爱慕世子,之所以默出这首词,只是因为喜欢罢了。”
闻言,薛恒复又将那几首词扫了一遍,继而目光复杂地看着云舒。
“董云舒,还有什么手段,一并使出来吧。”
云舒顿了顿,果然凑到薛恒身边,慢慢卷起衣袖。
又从笔山上拿起了一枝紫毫笔当做发钗挽起半散的头发,再取一枝青锋贯顶握在手中,提笔蘸墨,在雪涛纸上快速游走。
她神情洒脱自在,一壁运笔作画一壁道:“世子,云舒并没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世子要我活便活,世子要我死便死。云舒犯下大错,能再来伺候世子一回,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望其他。”
说完不再言一字,只专心作画。
薛恒全程默不作声地盯着云舒手底下的那张雪涛纸,看着那些黑色的线条渐渐演变出一对长眉,一双凤目,一只高鼻,一张薄唇。
墨发高束,玄袍加身,腰佩玉环,足蹬皂靴。
气宇轩昂,风采翩翩,贵气天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不过寥寥数笔,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她竟是为他做了一幅画像,且是那么精妙绝伦,活灵活现。
薛恒倏然一笑,淡淡道:“画的真好,袁术看过,只怕也会说一句自愧弗如。”
云舒搁下笔,道:“世子过奖。”
薛恒低下头,复又嗤笑了两声,问:“你又会写又会画,还弹得一手好琵琶,你还会什么?”
云舒攥紧手中的笔,道:“没有了。”
“没有?”薛恒双眸一厉,手一扬挥去桌上的纸笔,怒斥,“这样的谎话,你还想说多少次?”
早已凉透的茶水泼洒在薛恒的画像上,晕开了未干的墨汁,使薛恒的面容显得狰狞起来。云舒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扑到前书桌前,想要救画,却被薛恒拽了回去,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怀中。
她痛得哼了一声,扬起头,不慎引得发上的紫毫笔滑落,青丝如瀑而下。
“世子。”她吃痛地道,“请世子放开我的手,画要毁了。”
薛恒漆黑的眸子颤了颤,拽着她走到长桌前,将她按在上面。
长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扑得云舒满鼻墨香,她生平头一次觉得这味道是那么的呛人,挣了挣道:“世子,你要做什么?”
薛恒立在云舒身后,抽下腰带捆住了她反剪着的双手。
云舒浑身一僵,意识到将要面对什么的她双眼微红,紧紧抠住了桌沿。
既要在薛恒手底下讨活路,总躲不过这一遭。
不然他苦苦纠缠着她干什么呢?
她心中清楚的很,明白的很,可当身体被撕裂的时候,还是哭了出来。
那是挞伐,是征服,是泄愤,云舒仿佛濒死之鱼般趴在冷硬的长桌上,看着手边那副被晕染过的画像,慢慢闭上眼睛……
后半夜,薛恒命人将云舒抬回了绮竹轩。
她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浑身骨头脱臼了一般,一挨枕头便昏睡了过去,醒来时,整个人浑浑噩噩,好像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身上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提醒着她昨晚遭遇了什么,她不愿回想,可脑海中仍不停地闪过薛恒那双无情冷漠,嗜血野兽一般的眸子。
他昨夜便是用那双眼睛凌迟着她,狠厉的,粗暴的,将她一点点吃拆入腹。
那张桐柏木长桌几乎被摇散了,人也不知昏过去了几回,最终,她随着那些染了墨印的雪涛纸一并散落,滚到窗前,被薛恒居高临下的审视着。
然后她便被抬回绮竹轩了。
整个过程不可谓不屈辱,一旦忆起,便恨不得用刀活剐了他,或是干脆同归于尽。可云舒要活着,她忍受这么多,付出这么多,就是要活着。
自由的活着。
便一点点挣扎起身,呼唤:“文妈妈。”
一出声,方知自己的嗓子都哑了,像是感染了风寒。她咽了咽口水,正想着要不要再躺一会儿,便见文妈妈端着碗汤药走了进来,一见她便深深叹了口气,“醒了?醒了就来喝药吧。”
云舒点点头,穿衣起床。
那一身伤痕教文妈妈不忍直视,便转过身,将药碗放在了圆桌上,走过来帮云舒更衣洗漱。
“世子下手也太重了些。”文妈妈皱着眉将她的长发挽起,“你先喝药用膳,晚一会儿我给你涂些药膏,很快就能好了。”
“嗯。”云舒道,“是避子汤吗?”
文妈妈扫她一眼,“是风寒*药,你鼻子闷,嗓子哑,听不出来吗?”
云舒默然,昨晚,书房的窗子一直半开着。寒风侵体,自然要生病的。
“劳烦妈妈再给我准备一碗避子汤吧。”少时,云舒道,“只要我在世子身边一天,这药就得一直喝着。”
文妈妈望着云舒的目光闪了闪,继而点点头,“好,我一会儿给你熬。”
“嗯。”云舒应了一声,乖乖喝下了文妈妈端来的汤药。
药汁很苦,云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被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呛得咳嗽了一声。
文妈妈收好药碗,问:“除了脖子上,胸口,腰上,腿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了伤?”
文妈妈问的很细,十有八九是猜到了什么,云舒便也不作隐瞒,道:“还有一处撕裂伤,文妈妈可有办法医治?”
许是没想到云舒如此直白干脆的说了出来,毫无羞涩扭捏之态,文妈妈不禁一愣,继而白了脸,道:“这种事虽然少,却也不是没见过。有时府上的爷喝了酒,或是想玩一些新鲜花样,下手难免没轻没重,你别太难过。”
“嗯。”云舒道,“妈妈放心,云舒不会想不开。”
“这种事,你要学会示弱。”文妈妈踌躇片刻,劝她,“你多求一求世子,撒撒娇,哄一哄他也就挨过去了。千万别一味地逞强。”
“嗯。”云舒面无表情,“知道了。”
见她一副病恹恹,厌世的模样,文妈妈便不再劝什么,撤了汤药,又将早膳摆了进来,随后去熬避子汤了。
喝了避子汤,涂了药膏,困意来袭,云舒正想着睡个回笼觉,院门豁然被人推开,李妈妈带着几个婢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文妈妈一瞧,二话不说迎了上去,冷着脸道:“李妈妈,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想干什么?”
李妈妈扬着头,狐假虎威地道:“是老夫人命我们来的。”
文妈妈惊诧,“老夫人?”
“不错!”李妈妈踮起脚尖将屋里的云舒一瞪,“老夫人命我们来教训那个小贱人!”
文妈妈暗道不好,焦急地往院门外张望,却没有发现左英的身影,只得搬出薛恒来震慑对方,“李妈妈可要想清楚,云舒是世子的人,得罪了世子,你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李妈妈不屑一哼,“什么世子的人?她连个通房都不是,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小丫鬟罢了!老夫人说了,就是因为这丫鬟持宠而娇,仗着世子的三分喜爱目无王法,欺上瞒下,所以才闹出这样的祸事来!以防她再坏了规矩,所以才要教训她。”
说完将仍要辩驳的文妈妈推到一边,“来人,把那贱人给我抓出来,文妈妈若是还敢拦着,将她一并拿下!”
“是!”
几个婢女立刻冲进了房门,却又齐齐顿住,因为云舒已然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面上甚至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妈妈,晴天白日的,你带着人在这里大呼小叫的闹什么?”
云舒一边说一边踏出房门,逼得那几个小丫鬟连连后退,饶是李妈妈也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好啊,这小贱人自己出来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狠狠地打!”
【作者有话说】
轻轻地骂,轻轻地骂哈
本章引用诗句出自陆游《钗头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