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低下头道:“让左英进来。”
文妈妈立刻把左英唤了进来,云舒随即问道:“左英,如今能受你差遣的,大约有多少人?”
左英思考了一下云舒的问话,道:“夫人需要多少人?”
云舒笑着反问:“我需要多少,你就有多少吗?”
“这……”左英用剑把挠了挠头,“这奴才得去想办法。”
云舒盯着左英的眼睛,冷不丁问:“你哥哥呢?”
“我哥哥他,他,他……”左英一时语结,“我哥哥他还在寻找世子呢。”
云舒神情漠了漠,道:“我想把英国公府的侍卫都换了,换成可由我差遣的,这事行吗?”
“可以。”左英这下回答的痛快。
云舒:“那就把英国公府的侍卫都换了。”
“是,奴才这就去办。”
云舒点了下头,再道:“另外,你要派人盯紧三房那边,一旦他们与朔王等勾连,立刻告诉我。”
“是!”
“还有,把这封信送到万剑山庄,交到林霄枫的手上。”
云舒抽出一封信交给左英,左英接过信,拱了拱手退下。
事情交代完,云舒缓缓舒了一口气,道:“我乏了,想睡一会儿,文妈妈,汐月,你们也去歇歇吧。”
文妈妈一脸心疼的看着云舒,道:“夫人赶了好几天的路,一回来就更衣梳妆,去了祠堂,与几位老爷大动干戈,岂有不累的道理。”
她将云舒扶到床上,点了安神香,放下鲛纱帐,道:“夫人好好休息,我和汐月就守在外面,有事喊我们。”
云舒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好。”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云舒回想着那封手书上的内容,慢慢睡去。
恍恍惚惚中,一道俊逸的身影慢慢出现,拿着那封手书,似笑非笑地问她,为什么又模仿他的字。
云舒没有回答,她沉沉睡着,又在不经意间醒来了,醒后一阵怅然,因为刚刚见到的那个人不见了。
一阵微风袭来,吹得鲛纱帐晃了晃,连安神香里似乎都混上了别的味道,云舒一愣,猛地起身撩开了床帐,奈何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薛恒送给她的那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什么都没有看到……
——
一顿家法,抽得薛准下不来床。
三太太哭天抢地,闹着要找云舒讨个说法,却被侍卫阻拦,连自己的院子都出不去。
二太太与四太太也对这个横空出世,突然间冒出来统领全家的二少夫人极为不满,尤其是知道她便是之前老夫人指给薛恒的那个丫鬟沉碧后,心中的嫉怒简直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可一夜之间,英国公府被这位二少夫人大换血,各个院子都有她的人把守着,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心机手段也敌不过护卫手中的刀剑,她们不想安分,也得安分,实在气不过就聚在一起骂骂云舒,以解心头的这口恶气。
被人在背后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云舒毫不介意,三天之后,在薛怀的安排下入宫,见了纯贵妃一面。
初春之时,乍暖还寒,冷宫内肃冷萧寂。粉黛不施,披散着长发的纯贵妃坐在窗前,正在绣鸳鸯。
天气这么冷,纯贵妃却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就这么随性地与云舒聊天,“咱们得有一年没见了吧。”
云舒望着面容苍白,眼底一片殷红的纯贵妃道:“是的,贵妃娘娘。”
纯贵妃绣了两针,抬头打量了打量云舒,“感觉你的眼神寒冽了许多,是过得太辛苦吗?”
云舒笑笑,拢了下身上的银雀裘道:“与贵妃娘娘相比,也不算太辛苦。”
纯贵妃莞尔,凤眸微微斜上一扬,自嘲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做这人上人又有什么好的?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云舒默了默,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今早,文妈妈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提及,她已经开始显怀了。
她自己也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胎动,仿佛肚子里装着条小鱼,时不时在里面游来游去。
纯贵妃盯着云舒的手,一下子反应过来,“你……”
云舒慢慢松开手,点了下头。
纯贵妃瞳孔放大,放下手里的绣活道:“他知道吗?”
云舒黯然,“不清楚。”
纯贵妃沉默片刻,叮嘱,“保护好你的孩子。不要像我一样,困在这冷宫里头,连太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闻言,云舒忙安慰纯贵妃道:“贵妃娘娘放心,太子有怀公子照料着,一直很安全。我刚刚也去看望过他,若我猜得不错,太子大概是被人下了毒。”
“毒?”纯贵妃目光一冷。
“对,毒。”云舒道,“宫里的太医不能用了,我会带外面的人来给太子医治。”
“有劳你了。”纯贵妃涩然道,“但太子身子一直不好,且心性太过纯良,即便被人害了,也没有还手之力。皇位对他而言,简直是夺命符。”
云舒深深看纯贵妃一眼,“贵妃娘娘也相信太子是被冤枉的?”
“这是自然。”贵妃面带嘲讽,“他们说,太子是为了我而准备起兵造反,我却知道,太子根本没有勇气做那样的事,若他真敢造反,我反而会觉得欣慰。”
“但事实是,有人仿造了太子与镇北将军的往来文书,说他们密谋造反,意图弑君杀父,夺取皇位。”云舒道。
纯贵妃哂笑着摇摇头,“这样的鬼话,连鬼都不信。”
云舒叹息,“是啊,听起来就觉得荒谬,偏偏皇上信了。”
纯贵妃拿起绣架,在公鸳鸯的尾巴上绣了几针道:“皇上只相信他愿意相信和想相信的。这恰恰说明,皇上早就想废了太子,并将英国公府连根拔起。”
“可是为什么呢?”云舒不解道,“难道废黜太子,冤杀功臣,便是皇上想要的?”
“皇上只在乎他手里的权利,谁威胁到他的权利,他就要除掉谁。”纯贵妃换了根绣线道,“这些年,英国公府势大,朝廷几乎快要成了他的一言堂。皇上一直不喜欢他,我提醒了他许多次,他就是不听。这下好了,皇帝抓住了整治他,整治英国公府的机会,岂会放过。”
云舒愣了愣神。
纯贵妃口里的他自然是薛恒。
“那咱们都不能活了。”她凉笑道。
纯贵妃一哂,“谁说不是呢。”
云舒沉了脸,“可我即将要当母亲,不想死。”
纯贵妃一针扎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云舒,幽幽道了句:“这个简单,让皇帝死了,咱们就不用死了。”
血珠迅速染红了白绸,纯贵妃二话不说,用剪子将即将修好的刺绣剪了,扔在地上,重新拿起一副绣架道:“冷宫太冷了,会冻坏了你的身子,让你生病的,为了你和他的孩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云舒望了望地上那对未绣成的鸳鸯,又看了看若疯似癫的纯贵妃,起身福了福道:“那云舒暂且退下,改日再来看望贵妃娘娘。”
“好。”纯贵妃头也不抬,专注地绣手里的鸳鸯去了。
陈旧的宫门卷起泛着潮气的尘土,很快,那道纤瘦袅娜的身影便不见了。
纯贵妃慢慢抬起眼,对身边唯一的吉嬷嬷道:“把我宫里的那把焦尾琵琶送给她,她要是不收,就说那是我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的礼物。”
“是,娘娘。”
纯贵妃笑笑,继续绣鸳鸯去了,偏偏殿门打开,大太监敬忠慢吞吞走了进来,声音尖细地说道:“贵妃娘娘,皇帝陛下有请。”
纯贵妃置若罔闻。
“贵妃娘娘,陛下在养居殿等着您呐。”敬忠道。
纯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听见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绣架,简单梳妆打扮后,带着吉嬷嬷去了养居殿。
一进寝殿,便瞧见了跪在龙榻前嘤嘤哭泣的福贵人,纯贵妃越发心烦,走过去道:“福贵人,你怎么哭了?是陛下不好了吗?”
福贵人抬头一瞧,发现是纯贵妃来了,立刻退了出去。皇帝笑着朝纯贵妃招招手,“不必请安了,在朕身边坐下吧。”
纯贵妃坐下道:“陛下怎么想起臣妾来了?是福贵人伺候的不好吗?”
皇帝睁着浑黄的眼睛,迷恋地望着容颜倾城的纯贵妃道:“福贵人伺候得再好也不如你,朕心中,贵妃永远是无可替代的。”
纯贵妃抿唇一笑,“是吗?”
皇帝不置可否,道:“那么在贵妃心里,朕是否也一样重要。”
纯贵妃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当然?”皇帝笑笑,“好一个当然。贵妃啊,朕近日来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你刚刚进宫时的样子。”
“哦?”纯贵妃似乎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问,“臣妾当时是什么样?”
皇帝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纯贵妃,又像是通过纯贵妃看着别人,笑容痴痴地道:“你当时,艳冠六宫,美得令人心醉,就是太冷了,冷得像一块捂不暖的冰。并且你从不对朕笑,可朕分明记得,你笑起来是很好看,很动人的。”
“你只有在面对陈蕲时才会那样笑,朕对你再好,你也不会发自内心对朕笑。”
“皇上病糊涂了。”纯贵妃一脸麻木地听着皇帝的话,冷道,“臣妾时常对陛下笑的,皇帝忘了?”
“是么?那大概是朕记错了。”皇帝的语气忽然间变得沉重,“陈蕲的画像,是你藏在紫宸宫里的对不对?”
纯贵妃一哂,轻轻握住皇帝的手,俯身望着他道:“那陛下不妨先告诉臣妾,当年,是不是皇帝派人杀了陈蕲,事后说什么陈蕲战死沙场,糊弄臣妾。”
“朕杀了陈蕲,所以,你恨朕,是吗?”皇帝道。
纯贵妃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陛下是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臣妾怎敢憎恨陛下。”
皇帝不再说话,只目光幽幽地望着纯贵妃。
纯贵妃一点点坐直身体,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温柔如水地说道:“难道来养居殿一趟,让臣妾再侍奉陛下一回吧。”
“好。”皇帝张开嘴,十分受用地喝下了纯贵妃亲手喂来的汤药。
“陛下睡吧,臣妾守着陛下呢。”
“嗯。”皇帝闭上眼睛,握住纯贵妃带血的指尖,“辛苦贵妃了。”
纯贵妃莞尔,看着明黄色的帷幔层层落下……
——
内宫长长的甬道令人窒息。
直到离开皇宫,来到热热闹闹的朱雀大街上,云舒心里方松快了些。
她身边放着纯贵妃再一次送给她的焦尾琵琶,脑海里不断浮现着纯贵妃那张哀婉绝美的面庞。她不是很了解纯贵妃这个人,却十分了解薛恒,她隐隐感觉纯贵妃会发疯,和她的弟弟薛恒一样,不管不顾地发疯。
然后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血浓于水,有薛恒这样的弟弟,身为姐姐,定当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着想着胃里有点恶心,应该是受马车颠簸的缘故,正想吃颗梅子压一压,马车骤然间向一侧倒去,云舒赶忙抓住窗牖保持平衡,好在马车及时稳住,没有令她受伤。
可即便是虚惊一场,云舒也本能地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立刻推开了马车的车门,便见车夫正在安慰受惊的马匹,另有一身姿修长的男子顶着车辕一动不动。
云舒望着男子一愣。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周身无一装饰,十分的干练。面上戴着银色的面具,束着高马尾,因用肩膀顶着车辕,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腹部隐约有鲜血渗出。
云舒双眼随着慢慢渗出的血迹变红,想要说话,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攀着车门,一脸震惊地望着那个人,直到对方缓缓松开车辕,飞身跃上的鳞次栉比的楼堂馆所,踏着屋檐而去,都没有缓过神来。
“夫人,奴才救主来迟,请夫人降罪!”
左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半跪在云舒的面前。
云舒眼睛依然盯着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那是什么人?”她迫不及待地问左英,“就是刚刚救了我的那个人!”
左英低着头,道:“奴才也不清楚。”
“去查。”云舒声音颤抖地道,“查清楚告诉我。”
“是。”
直至回到英国公府,云舒的心情都没有平复下来。
她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文妈妈和汐月给她更衣梳头,脑子里闪来闪去的,全是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白衣人。
那人的身形,气质,给她的感觉,怎么那么像……
“夫人。”
骤然出现的左英打断了云舒的思绪,“奴才已经将那人查清楚了。”
闻言,云舒的心情越发慌乱起来,她转过身问:“他是谁?”
“他是曹总督派来保护夫人的暗卫。”
“暗卫?”
“正是。”
云舒沉吟片刻,问:“他叫什么名字?既是我的暗卫,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叫阿诚,因是暗卫,并不大方便见夫人。”
“是吗?”
“是。”
云舒柳眉紧锁地望着深深埋着头的左英,沉默了好过一会儿后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左英随即退下,云舒则坐在圈椅上出神。
文妈妈站在云舒的身后,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道:“夫人熬心伤神,实在太过辛苦,不如去休息片刻吧。”
云舒倒不觉得累,相反的,她现在莫名有些兴奋,根本睡不着,便按了按头道:“我不在的时候,府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文妈妈道:“下面的人传话来说,三房的夫人,和几位少夫人,正想方设法散卖家财。”
云舒:“散卖家财?”
“正是。”文妈妈道,“凡是能搜刮到的,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拿出去当了,换成银票,或揣自己身上,或存到各个钱庄里,或送回娘家去了。”
云舒听罢一阵冷笑,“这是害怕哪一日大厦倾倒,给自己准备后路呢。”
“是啊。”文妈妈道,“下面的人还说,三太太连给三房的几位小姐的嫁妆都拿出去卖了,这里面许多东西都还是老太太给备下的呢。”
云舒眯了眯眼。
她料准了三房会闹事,却没有想到,三太太如此胆大妄为。
“夫人,你看这事……”
云舒:“让她们继续闹,闹大了,会有人收拾他们。”
文妈妈点点头,继续给云舒揉按太阳穴,云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大脑又不受控制地去想那个白衣男子。
阿诚,他叫阿诚?
诚心?诚意?诚实?
正胡思乱想着,汐月从外面走进来道:“夫人,外面有个自称是您外甥的男子闹着要见您。”
云舒双眼一亮,“快让他进来。”
她饮了一碗安神汤,起身走到院外,不多时,便见肖焕跟着汐月踏进了绮竹轩。
他一身万剑山庄弟子装扮,端的是低调肃正,见了云舒,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变丑了。”
云舒笑了下道:“你倒是越来越英俊了。”
肖焕摆摆手,“客气客气。”
说完大剌剌地往海棠树下一坐,“说罢,找我来,为了什么事?”
云舒在肖焕对面坐下,“你猜呢?”
肖焕抖着腿道:“总不能是让我来帮你杀薛恒的吧?他不都葬江喂鱼了吗?”
云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脸色苍白不堪。
肖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舒,“看你这反应,他真死了?”
云舒别过脸,道:“先不说他,我信上跟你说的事,你有把握吗?”
“没有我来干嘛?”肖焕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扔给云舒道,“这是老太太的,宫里那位,我得见见。”
云舒打开药方看了看,心道到底是跟在肖神医身边多年的关门弟子,许多治病的方法,都是她想也想不到,见也没见过的。便将方子交给文妈妈,“按这上面的办法,给老夫人治病。”
文妈妈点点头,收好方子退了出去。安静的庭院里只剩下云舒和肖焕两人,二人互相凝望了许久,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等了好久都没听到云舒开口的肖焕道,“没话说了,我可走了。”
嘴上说着要走,人却翘着二郎腿一动不动,云舒忍不住嗤了一声,笑着问:“师父他老人家如何了?”
“还那样呗。”肖焕叹气,“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了。”
云舒微微皱眉,“那两情蛊的解药,岂不是配不出来了?”
肖焕一脸惊讶,“你还惦记着给薛恒解蛊呢?”他望着整个人清冷下去许多的云舒道,“说实话,我一开始,都不相信他死了以后,你会回英国公府。”
云舒苦笑,“身不由己罢了。”又振作起精神,问,“你且告诉我,两情蛊的解药是不是配不出来了。”
肖焕迎着云舒冷冰冰的目光,道:“大概是老天爷执意要薛二死吧,我前前后后养了无数只蛊,但只有那只金蟾还活着,可它缺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一种奇药,名唤雪鸣蝉。”
云舒目光一滞。
肖焕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怎么了?”
云舒瞪着眼,“你说雪鸣蝉?”
肖焕点头,“对呀。”
云舒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我有雪鸣蝉!”
“你有雪鸣蝉?”
“对,我……”
话未说完,云舒便皱了眉,捂住嘴巴,不敢再出声,生怕自己吐出来。
见状,肖焕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变冷,抬手按住了云舒的脉搏。
【作者有话说】
一些play罢了
第87章 087
◎瓮中捉鳖◎
云舒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肖焕抓住,“别动。”片刻后,肖焕难以置信地道,“你怀孕了!”
云舒未语,松开手,默默点了下头。
肖焕倒吸一口凉气,“他的?”
云舒又点点头。
肖焕双眼慢慢瞪大,气得站起来骂道:“你,你怎么,怎么怀了薛恒的孩子!这该怎么办?!该死的薛二!不该死的时候竟然死了!他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就让人给算计死了呢!还有你,你也是!他都死了你还想方设法救他干什么?还解什么蛊毒?!他的尸体需要解蛊吗?!”
云舒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看了暴跳如雷的肖焕一眼。
哀凉无助的眼神成功让肖焕闭上了嘴巴,他有些后悔刚刚说出的那些话,插着腰盯着云舒看了片刻,伸出手道:“雪鸣蝉呢?给我!”
云舒手支在石桌上,“汐月。”
汐月踏进卧房,很快将一个精致的药匣交到了肖焕手上,肖焕打开药匣看了看,确定里面的东西正是雪鸣蝉无疑后,道:“等着我的信。”
“大约要多久?”云舒问道。
肖焕一皱眉,“他诈尸了?你这么着急?”
云舒双目低垂,“曹通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吧行吧,那混账最好还活着!”肖焕将药匣塞进怀里道,“放心,就算我做不出解药,也能制两颗万还丹出来,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性,你就别操心了。”
提及万还丹,云舒的心一下子飘到了前往济东的那艘小船上,她眼前晃了晃,慢慢说了声:“好。”
是夜,云舒安排肖焕在英国公府住下。三天后,照旧在薛怀的安排下带肖焕入宫,为太子看病。
肖焕一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人还没进宫呢,就快睡着了,云舒忍不住提醒他,“你清醒些,小心耽误了正事。”
“放心放心,我清醒着呢。”肖焕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这英国公府风水是不是不大好,我怎么觉得半夜醒过来身上凉飕飕的呢?还有个鬼影子晃来晃去,吓得我一夜没睡好。”
云舒因肖焕的话而走了下神。
昨晚,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也隐约间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等她反应过来去寻找这道身影时,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越想越觉得古怪,心里面长了个死结似得,怎样也打不开。不知不觉间,马车驶进皇宫,薛怀亲自带着肖焕去了东宫。
为了不被人发现,薛怀特意让肖焕伪装了成小太*监,遭到了肖焕强烈反对,最后为了云舒忍辱负重地踏进了东宫的宫门。
云舒一直在皇宫外等着,约莫一个时辰后,肖焕回来了,他三两下脱掉太监的衣服,骂道:“这个薛三!跟薛二一样不是东西!居然让我扮成太监!”
云舒忙将肖焕的衣服递给他,“太子怎么样?”
肖焕一边穿衣服一边道:“还行,看你们怎么治了,是想让他慢点好,还是快点好。”
“是什么毒?”云舒问。
“草乌头!”
云舒愣了愣,不由感慨自己终究是才疏学浅,看了那么多医书,竟是连这么一味毒药都没有听说过,“那就让太子一点一点好起来吧,以防被给他下毒的人发现。”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穿好了衣服的肖焕神清气爽,“还是自己的衣服穿的舒服,那太监的衣服闻着都臭烘烘的。”
云舒笑笑,从食盒里取了块芙蓉糕递给肖焕,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肖焕接过芙蓉糕咬了一口,道,“我说,太子身上可是背着谋逆的罪名,你们打算如何为他破局啊。”
云舒望着在肖焕手中一点点变小的芙蓉糕,脑海中飞快闪过曹通,崔茂,薛怀,纯贵妃等人的身影,她只是一介女流,人微言轻,不涉朝堂,许多事情,都是从这些人的口中了解的。
她由此得知所谓的谋逆案,大概就是皇帝借用朔王和显王的手打压英国公府的手段,无论是太子还是纯贵妃,亦或者是镇北将军,都会成为这场政权博弈中的牺牲品,且最后登上皇位的,未必就是朔王,皇帝心中只怕另有属意的人选。
毕竟,除了几位成年皇子外,尚有好几位年幼的皇子,皇帝又不是真的要死了,大可以重新扶持一个。
“都说伴君如伴虎,时至今日,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点。”云舒拿了块芙蓉糕吃着,慢慢道。
“不就是几封信吗?那玩意也能当证据?”肖焕一脸不解地问。
云舒解释道:“因为信上盖着他二人的大印,那东西好比是盖在圣旨上的玉玺,一旦出现,便没有人怀疑是假的。”
“那就不能是别人偷走了盖的?”肖焕想了想道,“我感觉这事我都能办成。”
云舒望着肖焕一哂,“你当宫里和军营里的护卫都是死人不成,他们的功夫可不一定比你差。”
肖焕不屑一哼,“所以呢?”
云舒淡道:“所以,他们两个人身边一定是出现了内鬼。”
肖焕默了默,觉得云舒言之有理。
“那你接来下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将这个内鬼抓出来。”云舒望着肖焕道,“这件事,你还得帮我。”
“没问题。”肖焕痛痛快快答应下来,“不过,别再让我扮太监!我受不了这份罪。”
云舒笑道:“知道了。”
回到英国公府后,文妈妈告诉云舒,三房又有了动静。
“还没消停呢?三夫人胃口够大的呀。”云舒呷了口茶,道,“她还是在用秽水车往外送东西吗?”
“是。”文妈妈道,“午后走了一辆,傍晚大概还会再走一辆。”
云舒撂下茶盏,道:“叫上徐管家,傍晚,去见见三太太。”
英国公府西角门,每日晨起傍晚,都会往外运秽水车。
每当秽水车经过的时候,别说英国公府的下人了,就是路过的狗都会闭着气跑掉,无一人上前阻拦,更无一人上前查看,偏偏今日被徐管家带着家丁拦了下来,勒令他们将秽水桶卸下来。
负责拉车的家丁道:“徐管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查秽水车干什么?”
“让你们把桶卸下来就卸,哪那么多废话!”徐管家怒道。
家丁愣在原地不动,徐管家一抬手,“把桶给我卸下来。”
他身后的家丁一拥而上,迅速秽水桶抬了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霎那间,冲天的臭味直冲每个人的鼻腔,然而地上却没有想象中的污秽之物,相反都是些被包得好好的珠宝字画。
徐管家松开捂着鼻子的手,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徐管家哼了一声,逼问:“说啊!”
“不说是吗?不说就去跟我见二少奶奶!”
徐管家挥了下手,作势要将人证物证一并带走,哄闹间,三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走了过来,瞪着徐管家道:“这个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贱婢做主了?”
见三夫人来了,徐管家立刻收起了凶相,笑着对三夫人道:“三夫人,这个时辰,您怎么过来了。”
三夫人昂着头站在徐管家面前,看了眼被他收起来的东西道:“徐管家,你让开,别多管闲事。”
徐管家双手搭在身前,客气道:“三夫人,这怕是不成,二少奶奶那里,还等着我回话呢。”
三夫人怒目切齿,“什么二少奶奶?我可不认她,她也休想来管我的事!”
“她管不了,我管不管得了?”
三夫人话音刚落,老夫人乘坐着轿辇出现在众人面前,身后还跟着个神采奕奕的董云舒。
老夫人虽靠坐在轿辇上,但目光矍铄,精气神十足,不怒自威。见了三夫人,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不过多病了几日,想不到,家里竟养出了一堆没心肝的东西,还出了一个家贼!我问你,你将府里的东西都弄哪去了?”
三夫人望着老夫人,嘴角抖了抖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又看了眼站在轿辇旁的董云舒,“还有她,她怎么也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这个家偷干净了!”老夫人震怒,“把这些东西打开,给三夫人看看!”
徐管家立刻带着人将三夫人想要送出府的那几个包裹一一打开,三夫人起初还撑得住,待到后来脸色越来越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狡辩:“母亲,这、这不干我的事,我也不知道秽水车里怎么会装着这些。母亲定是被有人之人糊弄了去,误会了我!”
“人赃俱获,你竟然还想狡辩!”老夫人中气十足地道,“我有眼睛,会看。我有脑子,会叫人去查!谁能糊弄了我?!”
三夫人一抖,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没吱声。
老夫人长长吐了口浊气,“说,你把府里的东西,都弄到哪去了?”
三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咬紧嘴巴不吱声。
老夫人眉眼一沉,下令:“把三夫人关到柴房里去,严加拷问。”
徐管家带着家丁便围了过去,三夫人见老夫人要动真格的,这才松口,“母亲,我说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她擦了擦面上的汗,支支吾吾道:“有些让我卖了,有些让我送回娘家了。”
“卖了?”老夫人气的手都在抖,“你卖给谁了?通通给我再赎回来!”
“那,那可不成了。”三夫人道,“我都是放在当铺里卖的,人家卖给了谁,我也不知道。”
“你!”
老夫人攥紧手里的拐杖,恨不得砸三夫人两下,云舒在一旁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了句:“老夫人别急,三夫人偷偷卖出去的东西,都在我手上。”
闻言,老夫人和三夫人齐齐一愣。
“在你手里?”
“怎么可能在你手里!”三夫人瞪着云舒,“你少在这里骗人了!”
云舒嗤笑一声道:“我骗三夫人干什么?你前脚送到永安当去卖,我的人后脚就买回来了,如今这些东西,都好端端在我手上呢。”
她话音刚落,两名护卫便走了过来,将一个大箱子放在了三夫人的面前。
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都是三夫人这些日子四处搜刮来,送到当铺里卖掉的宝贝,她登时面如死灰,望着满满当当一箱子的古董文玩字画说不出话来。
云舒扶了扶腰,不动声色道:“东西还给三夫人,也请三夫人把赎金还给我。哦,对了,我用的是我放在钱庄里的利子钱,足足有三分利呢。我给你五天的时间,请你连本带利,一起给我还回来。”
三夫人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大,胸膛剧烈起伏,“董云舒,你,你……”
“三天!”老夫人喝道,“三天内,把银子还给三少夫人!否则,我就让你相公休了你,你不是向着你娘家吗,你就滚回娘家去!”
三夫人浑身一抖,呜咽地哭个不住。
老夫人狠狠白了三夫人一眼,道:“这些天,因为我精神不济,一直病着,府里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简直要被这些个蠢货闹个天翻地覆!但是天还没塌,塌了,也有我们这些老的顶着,你们一个个且安分守己些!否则,圣旨未降,我就先发落了你们!”
老夫人一席话说得众人战战兢兢,三夫人更是止住了哭声,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片肃静之中,老夫人缓缓坐直身体,将拐杖交给一旁的嬷嬷道:“回存斋堂。”
轿辇吱咛吱咛地响着,直到那声响消失在夜幕的尽头,都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两天后,三夫人派人将八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两银子送到了云舒手上。
三夫人一收手,她下面的人哪还有敢乱来的,加之老夫人病愈,重掌英国公府大小事宜,别说三夫人了,四位老爷都不敢乱吭声的。
摇摇欲坠的英国公府一夜之间重归宁静,在狂风暴雨来临前修筑铜墙铁壁。
拿到了银子的云舒第一时间奖赏了下人。
虽知道文妈妈汐月她们早已不缺钱用,云舒依然赏赐了她们一百两银子,又把左英唤来,也给了他一百两。
左英跟着薛恒,不说富甲一方,那也是家财万贯,但收到了云舒的赏银,依然十分开心,一个劲地鞠躬谢恩。
分明先前都是薛恒身边的奴才,且薛恒调|教她时,常常让左英监视她,捉拿她,如今看他跪她,云舒的心里十分不自在,偏偏左英无动于衷,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夫人叫的特顺口。
云舒忍不住问左英,“凌风去哪了?”
左英抱着银子,道:“凌风跟我哥哥一起寻找世子的下落。”
他似乎仍沉浸在受到奖赏的喜悦中,说话的语气极为轻松,云舒双眸微眯,打量着左英的表情又问:“之前一直是凌风跟着我,怎么换成你了。”
“因为我比凌风,比我哥的功夫都好呗!”左英一怔,问,“夫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当然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云舒垂下眼帘,问,“那个暗卫,阿诚呢?”
左英嘴角的笑容一收,一脸严肃道:“他是曹大人的人,不受奴才指派,所以,奴才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也就是说,只有他主动现身,我才能见到他?”云舒道。
左英想了想,“这个,这个奴才也说不好。”
见左英很是为难,且答不上来自己的问题,云舒便让他退下了。
午后,左英又来了,说薛准去见了朔王与显王,三人因云舒带回来的手书陷入慌乱,不敢确定薛恒到底死了没有,是否真的在神医谷救治,不日归来。
云舒听了只想笑,果然,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依然是一种无穷的震慑。
“传信出去,就说薛恒悄悄回来了,与我一起住在卧云别苑。”
左英:“奴才遵命!”
两日后,云舒叫人收拾了些东西,趁着夜深人静,跟东角门离开了。
一个时辰后,卧云别苑外缓缓停下一辆马车,自马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云舒,另一个,赫然便是薛恒。
长身玉立,黑袍银冠,秾丽锋锐的五官即便隔得极远也能瞧得一清二楚。
他身前,站着清冷清丽,小腹微凸的董云舒,两人笑吟吟地望着彼此,嘴唇阖动,不知在说些什么,旁边的下人则是一脸的紧张不安,左顾右盼,寻找可疑之人。
云舒如今怀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稍微走动走动就有点累,坐久了腿还麻,只得站在地上舒缓舒缓,她这厢还算淡定,站在他对面的薛怀却要吓死了,面上挂着僵笑,嘴角裂成一条缝道:“二嫂嫂,我有点紧张。”
云舒跺跺脚,道:“别紧张,小心被人看出来。”
“贼人真的在这附近吗?”薛怀转了下头,又迅速转回来,“我怎么没看到。”
“被你看到岂不是暴露了?”云舒虚虚搀住薛怀的手臂,娇俏一笑,“世子,外面风大,咱们快进去吧。”
薛怀打了个哆嗦,“好。”
二人不慌不忙踏进了卧云别苑的大门,见他们走了进去,几道身影飞旋落地,互相看了一眼后迅速散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午夜,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浓黑的夜幕下,雨水串联成线,密密麻麻的,令人什么都看不清。一片黑暗之中,紧紧扣着的门闩被人用刀刃一点一点的挑开,接着,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大手伸进来,扶住门板,慢慢将听雨阁的院门打开了。
院门一开,两个不知何时被人用迷烟迷晕过去的丫鬟摔了进来,倒在雨水中,几双皂靴飞快从她们的身上跃过,直奔正屋而去。
正屋虚虚掩着门,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屋里面的场景,约莫就是一个妈妈一个丫鬟守着,且都在打盹,毫无威胁力可言。几人交换眼神,依旧使用了迷烟,待那二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这才推开了屋门,一个挨着一个走进去。
他们屏气凝神,脚下无声,快速移步至床前,分散站开,猛地掀开了床帐。
床上赫然躺着一名男子,却不是薛恒,而是他的贴身护卫左英,左英静候多时,早已按耐不住,见刺客终于现身,一跃而起,趁着刺客愣神的功夫,摸出了枕头下面的宝剑。
深更半夜,静谧的卧房内,刀光剑影一片。
左英手持双剑,打得四名刺客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不多时,一名刺客被踹翻了出去,一名刺客被削掉了半个臂膀,另外二人见势不妙,想要逃离,却被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网住,任他们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出来。
“这是老子千里迢迢带来的牝甲网,劝你们不要挣扎,因为,越挣扎越紧。”
黑暗之中,一身穿墨蓝长袍的男子款款而入,盯着犹在牝甲网中挣扎的刺客,讥笑着道。
与他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云舒和薛怀,以及薛怀的夫人虞淑宁,虞淑宁站在云舒身后,好奇地盯着那四名刺客道:“还真来了,二嫂,还好你提前安排妥当。”
“二嫂嫂,你可真厉害。”薛怀道,“瓮中捉鳖,便是崔大人见到了,也要夸一声妙。
云舒没有回答虞淑宁和薛怀的话。她死死盯着那四人,扬了扬手,命人进来抬走了文妈妈和汐月,并将灯烛点上。
明亮的烛光照亮了四名刺客的面容,也照亮了一屋子的血腥,云舒不由得叹气,听雨阁以后不能住了,因为这里面的血腥味太重了。
与此同时,那四名身负重伤的刺客也在牢牢盯着云舒和薛怀看。
尤其是薛怀,他身上明明穿着薛恒的衣服,戴着薛恒的发冠,顶着薛恒的脸,但他绝不是薛恒,因为薛恒不会叫云舒二嫂嫂。
被左英一脚踹掉大牙的刺客满嘴是血的道:“你不是薛恒!”
“不是啊。”薛怀道,“你爷爷我是薛怀!”
刺客狠狠咽了口血水,直勾勾地盯着薛怀,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像是看见了鬼。
也不怪他们会认错。
薛怀是薛恒的亲弟弟,身形样貌本就和薛恒有六七分像,经肖焕巧手易容后,足足像够九分。
再穿上薛恒的衣装,模仿一下薛恒的气韵,便是大夫人活过来也区分不出他们兄弟俩。
“这是易容术,骗骗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薛怀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扮成别人的感觉,真是有些奇妙。”
说着冲肖焕笑笑,问:“肖神医,我耳朵后面的银针什么时候能取下来?”
被一声肖神医叫得浑身舒畅的肖焕道:“来,薛三!我这就给你取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薛怀,却见那个满嘴是血的刺客猛地起身,拔出藏在腰间的飞刀,射向云舒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左英:哥,救命……
第88章 088
◎奴才阿诚◎
寒光裹挟着染血的杀气逼近,吓得云舒愣在原地,好在左英与肖焕反应飞快,俩人几乎同时去拦截那把射向云舒的飞刀,却见一道白影破窗而入,将云舒护在身后,徒手接住了飞刀。
刺客双眼瞪大,然而由不得他做出任何反应,飞刀便刺穿了他的喉咙。
噗地一声响,便见那刺客直挺挺朝后倒去,先是撞在了一个琉璃花架上,然后才摔在地上,一刀穿喉,死得痛快。
没人看清飞刀是如何从来人手中飞出去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雨水瞬间停下,弥漫着血腥味的卧房里安静的可怕。
左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薛怀则将被死人吓到的虞淑宁抱在怀中,肖焕觑着眼睛盯着白衣男子,道:“你是谁?为何戴着面具!”
又去问云舒,“你认识他吗?”
云舒魂不守舍地望着身前的白影,嗅着那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颤抖着攥紧双拳。
她轻轻喘息,却如何也压不住胸腔内突然间腾出的那团火,纤长的睫毛失控地抖作一团,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抬眼,冷冷地去看眼前这个人。
许是察觉到了云舒的目光,他慢慢转过身,双眼隔着银面具看过来,望着云舒道:“奴才阿诚,见过二少夫人。”
阿诚?
云舒冷笑,目光来来回回地在那张银面具上打量着。
那是一张很精巧的银面具,完美贴合着面部,将五官都隐藏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她死死盯着面具后的那双乌眸,道:“你是阿诚?”
“是。”阿诚沉声应道。
云舒目光越发冰冷,又问了他一次,“你是阿诚?”
阿诚沉默片刻,坚定地道:“回二少夫人的话,奴才正是阿诚。”
自面具后散发出来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得并不真切,但云舒却听明白了,她点点头,道了声好,“阿诚,你刚刚一直潜藏在外面?”
“正是。”阿诚道,“奴才护佑不周,令夫人受惊了。”
云舒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股讥诮的味道,“岂会,要不是你,我怕是又要死了。”
闻言,阿诚没有说话,而是低下了头。
云舒望着那颗朝自己垂下来的头,心里越发窝火,肖焕在一边也看不明白,“这,这是你的护卫?”
“是。”云舒盯着阿诚,道,“曹总督派来的。”
“功夫倒是不错。”肖焕走上前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阿诚没有回话,看了眼云舒,便是要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云舒厉声叫住阿诚。
阿诚立刻停下脚步,回身,朝着云舒一拱手,“二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双掌之间,隐隐有血水流下,云舒飞快移过眼,道:“左英,把活着的这几交给崔大人,再让人把听雨阁收拾干净。”
说完,在肖焕不解的注视下走到阿诚面前,“你,跟我走。”
云舒把阿诚带到了观心斋。
文妈妈和汐月喝过了解药,都已清醒了过来,二人赶到观心斋一瞧,发现云舒跟个蒙面男子脸对脸沉默着,一时有些懵,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夫人,这天都快亮了,老奴伺候着夫人休息片刻吧。”文妈妈站在卧房外,问道。
“我不困。”云舒揉了揉太阳穴,“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必再进来。”
“是。”文妈妈福了福身,带着汐月退了出去。
房门闭合,云舒的眼睛缓缓掀起,“阿诚。”
阿诚上前一步,“夫人。”
云舒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道:“阿诚,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阿诚语气平缓,“阿诚是暗卫,不得轻易现身。”
“是吗?”云舒又道,“那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呢?”
阿诚道:“奴才样貌丑陋,曹大人怕奴才吓到夫人,是以让奴才戴上面具。”
“样貌丑陋?”云舒继续冷笑着,“那要是我想看一看你的脸呢?”
阿诚的头动了一下,却没有摘下面具。
云舒:“怎么?你不愿?”
阿诚拱了拱手,“情非得已,望二少夫人体谅。”
云舒慢慢点了下头,道:“好,我体谅你。”她看向阿诚受了伤的右手,“给我看看。”
阿诚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才抬起头,将没受伤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云舒。
云舒望着那只即便被鲜血浸染,依然修长细白,骨节分明的大手,再次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猛地攥住阿诚的手腕,带动着对方朝前踉跄了两步,因脚下没有站稳而不得不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扶住云舒的椅背。
高大的身躯如倾倒的山峦压面而来,云舒抬起头,两个人的呼吸隔着薄薄的银面具交融,望着彼此的目光深邃绵长,如坠夜幕之中。
阿诚喉结滚了滚,目光在云舒娟秀柔美的面庞上一扫,继而落在她腰上佩戴着的翡翠平安扣上,手一抖,保持着这个低头躬身的姿势道:“夫人想干什么?”
云舒的眼睛一寸寸从阿诚的身体上划过,最后落在她眼前的这只手上,道:“给你上药。”
阿诚浑身一僵,偏过头,拒绝,“阿诚只是一个奴才,不配夫人待我这么好。”
“你是为了救我而受的伤,帮你上个药,理所应当。”说完,从一旁的药匣子内取出一个药钵,取了些药粉,轻轻洒在阿诚的伤口上。
那道伤口不算深,却足够长,从左往右横贯阿诚的手掌。云舒看着看着心头一阵酸涩,仿佛那道伤口长在她的手掌上,又或是心头上。
翻起的思绪如潮涌,怎样也压不下,她故意用力按压那道伤口,报复似地问道:“疼吗?”
阿诚一动不动,只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有一点。”
云舒加重了力气,问:“还觉得我对你好吗?”
阿诚眼神不变,“好。”
云舒笑笑,忽然间抬起手,去摘阿诚的面罩。
可阿诚的反应多快啊,云舒才抬起手,他便偏过了头去,结果云舒竟是虚晃了他一枪,手在半空中换了目标,伸向了他的胸口。
阿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不由得打量了云舒一眼,却被对方抓住机会钻了空档,两只手几乎同时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云舒攥着他的衣领手在下,薛恒攥着云舒的手在上,双手交握,二人皆是一震,双眼紧紧盯着那双手没说话。
云舒直觉阿诚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且握得那样紧,想把她的骨头捏碎似得。她抬起眼眸,轻挑柳眉不满地问道:“你干什么?”
阿诚咽了咽喉咙,道:“夫人这是干什么?”
云舒面露愠色,“你放开。”
阿诚迟疑未动。
云舒:“好啊,这就不听我指派了,还在我身边当什么暗卫。”
阿诚愣了下,猛地松开了攥着云舒的手。
云舒望着被她攥得凌乱的衣领,到底没有做到最后,她松开手,笑着问阿诚,“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阿诚微微低垂着双眼,“阿诚不明白夫人想干什么。”
云舒蛮不讲理地道:“看看你这里受伤没有,不行吗?”
阿诚整理了下衣襟,道:“回夫人的话,奴才的胸口,没有受伤。”
云舒望着阿诚慢慢整理衣服的动作,忽然间又气不打一处来,“你……”
她说着一愣,猛地抓起一块丝帕捂住嘴巴,侧过身去。因为胸中的那口怒气变成了酸气,正一下一下地往上顶。
见状,阿诚立刻上前,半跪在地握住云舒的手腕道:“你怎么了?”
云舒掩面皱眉,目光从那只手上扫过去,盯住那双关切的眸子。
阿城忙松开了云舒手,低头道:“奴才冒昧,请夫人降罪。”
“降罪?”云舒转过身来,问,“降什么罪?”
“有错当罚,自然要降罪。”阿诚道。
云舒笑笑,眯着濡湿的双眼道:“我是该罚你,你给我滚到院子里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到我眼前晃来晃去。”
“是。”阿诚轻声道,“奴才这就去站着,夫人切莫再生气。”
说完,忧虑地望了云舒一眼,慢慢走到院子里,站在了结满了花苞的海棠树下。
时光纠缠,两道身影相交叠,云舒闭了闭眼,不愿再看那道白色身影一眼……
——
崔茂那边很快给了结果,四名刺客,全是薛准派来的。
堂弟派刺客杀堂兄,这事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人议论成什么样。薛怀气了个半死,带着薛家的几个长辈连夜审问了薛准,铁证之下,薛准无可辩白,这才交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他之所以投靠朔王,并不是因为朔王许了他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在京城最大的一家赌坊里欠下了巨额的赌债,而那家赌坊背后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是朔王。
朔王以此为把柄,胁迫薛准背叛英国公府,薛准上了贼船便无回头之路,先是找人假造文书,又奔波于东宫和关宁大营之间,利用太子和薛悯对他的信任,成功拿到大印,做成了构陷太子和薛悯的证据,事后更是四处宣扬薛恒已死的消息,制造混乱,试图从内部瓦解英国公府,且在获悉薛恒有可能回到卧云别苑后,按照朔王的要求,派遣刺客来刺杀他。
桩桩件件,令人发指,但云舒却建议薛怀按兵不动,让薛准为他们所用,继续留在朔王等人身边当卧底。
太子和薛悯的事,也暂且压着,不向外表露一丝一毫,反正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只要薛准活着,他们随时都能为太子和薛悯沉冤昭雪。
“我不明白,既然薛准什么都招了,为什么不准我面见皇帝,为太子和薛悯洗脱罪名!”两夜不曾入睡,下巴长出来一圈胡渣的薛怀拿着薛准的供词,质问云舒道。
太阳正好,云舒约着虞淑宁在湖边玩耍,结果才消遣了一会儿薛怀就找来了。云舒只得打起精神向薛怀解释:“因为想要对付英国公府的人并不止他们两个,一时解困并没有用,想要彻底脱离困境,还需从长计议。”
薛怀“啧”了一声,望着云舒陷入沉默。
云舒用拨浪鼓逗着虞淑宁怀里的团哥,笑着道:“你不信我的话,便去问问贵妃娘娘,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虞淑宁白了仍在沉思的薛怀一眼,“你呀,就听二嫂的吧。”
薛怀晃晃袖子,背着手走开了。
“瞧他那样,指定是问过纯贵妃了,然后纯贵妃说得与二嫂说得一样。”虞淑宁道。
云舒笑而不语。
虞淑宁换了个姿势抱着团哥,扫了眼云舒的肚子道:“二嫂嫂,你的胎,得有四个月了吧。”
“嗯。”云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问虞淑宁,“算算日子,四小姐也诞下孩儿了吧。”
“早就生了,是个女儿呢。”虞淑宁道。
云舒莞尔一笑,察觉到肚子里的胎儿在踢她的手,笑得更开心了。
她才想让虞淑宁摸一摸她肚子里的胎儿,便见青青慢悠悠地爬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瞪着团哥使劲瞧,团哥倒是不怕,伸出白胖的小手,便是要抓青青。
云舒见状赶紧将青青抱在了怀里,“你俩可别打起来。”她开玩笑说,“要是团哥抓伤你,或者你咬了团哥,那就糟糕了。”
虞淑宁一听便笑了,抱着团哥,远远地逗青青玩。三人正玩得高兴,肖焕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一屁股坐在云舒与虞淑宁中间道:“给,刚刚制成的,要多新鲜有多新鲜,拿去用吧。”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将一只药瓶递给云舒。
云舒直接交给薛怀,“拿走吧。”
薛怀踱步过来,接过去道:“这是什么啊?”
“毒药啊。”肖焕冷不丁道。
“毒药?”薛怀紧张地问,“给我毒药干什么?”
云舒笑笑,道:“这是给薛准的,他两面三刀,是个墙头草,为了保证他不会反水,把这个毒药给他吃了。”
薛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过来,“还是二嫂嫂有先见之明!行,我回去就给他灌下去。肖神医,不必配解药了,他死了活该!”
肖焕:“知道了!”
用过午膳后,薛怀带着虞淑宁和团哥离开了卧云别苑。
肖焕明日也将启程回万剑山庄,云舒心中多少有些不舍,送了好些东西给肖焕,又叮嘱他,“照顾好师父,回头我得了空,一定去看望他老人家。”
肖焕咧着嘴角笑笑,“行,知道了。”他眼珠子在云舒面上转了一圈,问:“那个阿诚……”
云舒如今越发凌厉冷肃的双眸微微向上一抬,“阿诚怎么了?”
肖焕拾起落在石桌上的一片树叶,道:“我听说,他在你院子里站了两天两夜。”
“是,怎么了?”云舒无动于衷道。
肖焕转动着手里的树叶,似笑非笑,“没怎么,就是有些好奇,你一向心思善良,怎么开始折磨奴才了。”
云舒嗤了一声,“我都要给人喂毒药了,还觉得我心思善良啊?”
肖焕剑眉轻轻挑起,“那你要不也给阿诚喂上一颗?”
云舒面色一沉,叹气道:“你不必管他。”
肖焕幽幽打量着云舒,慢慢向她靠近,问:“他到底是谁呀?”
云舒提起茶壶倒茶,看也不看肖焕,道:“阿诚啊。”
肖焕双臂撑在石桌上,如此静静打量了云舒片刻,直到云舒端起茶盏来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才缩回头坐回石凳上,慢悠悠道了句:“你们两个,这是玩上了是吧?”
云舒不置可否,只是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撂在了石桌上。
肖焕撇了撇嘴,“行,你们慢慢玩,我回去研制解药去喽。”
说罢冲着云舒邪魅一笑,飘飘然走了。
肖焕走后,云舒又在湖边坐了许久,这才回*了观心斋。
一进观心斋,云舒便瞧见了那道修长雪白的身影,他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海棠树下,霜雪雕出来的似得,飘逸出尘,即便遮挡着面孔,也依旧能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在院子里忙碌的丫鬟从他身前经过时都会打量他几眼,再躲起来悄悄议论几句,唯有文妈妈和汐月表情冰冷,看不到这个人似得,只一心等云舒回来。
见她带着几名护卫回到了观心斋,俩人忙一左一右地迎了上去,扶着她进了院子。
云舒全程目不斜视,就这么跟着文妈妈和汐月进了屋子,更衣喝药。
收拾妥当后,云舒上床浅眠了片刻,醒来后发现那道白影仍在海棠树下,乌黑的发上落满了被风吹下的残叶,不由得心中一片涩然。
她起身坐到窗前,道:“文妈妈,让他进来。”
文妈妈如今眼里只有云舒这一个主子,别人的话一概不听,办事那叫一个利索痛快,云舒抿了口梅子茶的功夫,阿诚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嗓音嘶哑地对她道:“奴才给二少夫人请安。”
两日不吃不喝不睡觉,嗓子哑了是应该的,云舒又抿了一口梅子茶,这才慢悠悠地说:“我忘记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来着?”
阿诚拱了拱手,“奴才阿诚。”
“阿诚?”云舒目光冷冷,笑容幽幽,“好一个阿诚。阿诚啊,你在院子站了两天,身子可乏?”
“奴才惹恼了夫人,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
说的真好听,可云舒并不愿意听,她放下梅子茶,咂巴了两下嘴,越咂巴越觉得嘴里发酸,心里也发酸。
俩人就这么各怀鬼胎地对峙着,明明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望着彼此的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屋子里却无端端充满了火药味。察觉到异样的青青从云舒的袖子里爬了出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阿诚一会儿后扭着腰朝他爬了过去。
云舒眼睁睁地看着青青一点点缠上阿诚的腿,阿诚的腰,最后无比自然地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只露出一截青色的尾巴在外面。阿诚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云舒的脸色也冷得快要结冰,俩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节蛇尾巴,谁也不敢把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青青,回来。”
片刻后,云舒不满地道。
听到云舒的指令,青青慢吞吞地把外面的那节尾巴收了回去,彻底缩在阿诚的衣服里。
云舒面沉如水,牢牢抠着桌角道:“你再不回来的话,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这一招十分好用,别说青青了,就连阿诚都怔了怔,抬手,拍了拍胸口的那条小蛇。
青青虽不大情愿,但还是快速爬到云舒身上,盘在她的微凸的小腹前睡着了。
阿诚望着青青盘着的地方,目光柔软了下去。
察觉到阿诚的注视,云舒扯过一条薄被,将青青与自己的肚子一并盖上,然后,冷冷瞥了阿诚一眼。
阿诚立刻低下头去,道:“夫人身怀有孕,不宜过度劳累,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交给奴才去办吧,奴才定竭力办到。”
云舒闻言一哼,支着头道:“我倒是不想受累,日日躺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可惜,没有那样的好命。”
阿诚听罢诚惶诚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日后愿为夫人肝脑涂地,只要夫人开心,就是把奴才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蛇,奴才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说得云舒的心血淋淋的抖了抖,“我割你的肉干什么?”
“那奴才该怎么做夫人才能舒心一点呢?”
“你……”云舒一皱眉,火气又被勾出来了,偏偏这个时候左英走了进来,看了他俩一眼后又匆忙离开了。
“左英!”云舒立刻叫住鬼鬼祟祟的左英,“你进进出出的干什么?”
左英在门槛的位置擦了把冷汗,又扭头进来了。
若有要事,不必文妈妈通传即可入内,是云舒给左英的特权,这项特权,也是薛恒曾经赐予左英左达两兄弟的,左英曾因此感到无比骄傲,现在,却十分痛恨自己手里握着这么点权力。
他一路低着头走进来,站在阿诚身后朝着云舒一拱手,“夫人。”
云舒绕过阿诚去看左英,“出什么事了?”
左英深深埋着头,道:“显王想约夫人于观鹤楼一见。”
“李珏?”云舒想了想,道,“什么时候?”
“明日酉时三刻。”
云舒掐着指尖反复掂量了片刻,道:“好,告诉显王,我答应了。”
左英没吱声,倒是他身前的阿诚道:“夫人何必去见显王,显王心术不正,阴损狠辣。如此,似乎太过冒险。”
云舒唇角微扬,“不是有你在吗?我怕什么?”
阿诚缓缓扬眸,便见云舒正在冲着他笑。
第89章 089
◎送你上路◎
浅浅淡淡的一抹笑意,若有似无地浮在冷玉似得面庞上,配着那双翦水秋眸里的寒凉,笑得人心尖一揪。
隔着冰冷的面具,阿诚的乌眸荡了荡。
去见显王而已,为了这个笑容,便是让他去见阎王,他也愿意。
便深鞠一躬,道:“那奴才便陪夫人去。”
按照约定,云舒翌日酉时三刻登上了观鹤楼。
她按时赴约,然而约她的人却没有如期而至,百无聊赖的等待中,云舒随手拿起一把南月琵琶,心不在焉地弹拨起来。
这把琵琶应该很久没有被养护过了,放在这间精致的厢房中,仅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纵然它的琴音生涩,经过云舒妙手回春,依旧将一首春江花月夜弹的动人心弦。
一曲作罢,她站起来,欲将琵琶放回原来的地方,一双白玉扇骨般的大手却将琵琶接了过去,道:“让奴才来就好。”
云舒抬起头,目光撞在一张银光熠熠的面具上。
面具下的眸子一沉,轻轻拿走她手里的琵琶,道:“夫人的琴技,堪称举世无双。”
云舒没有理会他,提着裙角慢慢坐下,望着守在门外的那两个王府护卫道:“显王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厢房的大门豁然打开,一身华贵锦袍的显王走进来道:“让云舒姑娘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王爷客气,我也是刚到。”
显王笑着走到云舒对面坐下,“刚刚是云舒姑娘在弹琵琶吗?”
“正是。”
显王目光沉沉地望着云舒,“许久没有听过如此动人的琴音了,云舒姑娘的琴音果然与人一样的妙啊。”
说罢,自行哈哈大笑起来。
云舒只看一眼显王那张白得过分的脸就起腻,强撑着耐性道:“显王叫我来,所为何事?”
“你我许久未见,不能先叙叙旧吗?”显王低下头,倒了杯酒放在云舒面前,又假模假样地扫了眼云舒的肚子道,“唐突了,云舒姑娘如今不方便喝酒。”
云舒默然无语。
“这是……薛恒的?”显王斜睨着云舒,道。
云舒反问显王,“显王这么关心我的孩子做什么?”
“小王随便问问,云舒姑娘不必紧张。”显王阴阳怪气地道,“这不是听闻云舒姑娘在曹总督府上住了一阵,担心云舒姑娘步了林慧的后尘,也被薛恒送了出去,这才有此一问。”
他话音刚落,云舒瞬间感觉到身后的那道白色身影杀气团绕。
她不动声色,显王却察觉到了异样,他深深打量了阿诚一眼,“他是……”
“显王好不容易从天牢里出来,借助着朔王的力量兴风作浪,结果兜兜转转,脑子里面寻思着的,还是这些无足轻重的事吗?”
云舒一脸不屑地道。
显王双眼微觑,盯着云舒看了会儿后笑笑,“你不在乎薛恒和曹通一起玩一个女人?”
听到显王话里话外反反复复提及林慧,云舒怒道:“你不必用这件事来刺激我,别说我压根就不信,便是真的,也与我无关。”
“你不信?”显王有些失望地道,“好吧,我承认,这件事是我骗了你,我还当你对薛恒有点感情,会因此吃醋,没想到竟是一点也不在意啊。”
他说完,阿诚身上的杀气陡然间又加重了几分。
云舒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她狠狠怼了显王一句,“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龌龊两个字贴在脸上!”
显王被云舒骂得一愣,冷笑道:“是小王格局小了,好吧,本想和姑娘叙叙旧,姑娘既然嫌小王啰嗦,小王便长话短说。”
显王呷了口酒,双手撑在梅花桌上,道:“薛恒,到底在哪里?”
云舒本提着心听着,听罢,心落回肚子里。
果然,显王找她的目的是为了打听薛恒的下落。
只怕不只是他,朔王,皇帝,应该都在打听薛恒的下落。薛恒的死活,对他们来讲至关重要。
毕竟,他们之间的任何人都不希望在推进自己的计划时被薛恒突然跳出来咬上一口。
明白了敌人的意图,云舒瞬间放松下来,端起桌上的酒水闻了闻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显王目光灼灼地盯着云舒漂亮的手指,道:“我明白你怀了薛恒的孩子,心软了。但你不要指望着薛恒能翻身了,即便他还活着,他也翻不出什么浪了,如今,朝政由本王和朔王把持着,皇帝就是个空架子,太子和废了没什么区别。他那手握重兵的哥哥都下了大狱了,他自己是一介白衣,你觉得,他还有本钱跟我们斗吗?”
“哦,本王差点忘了,薛恒身边还有一个曹通,可曹通人在两淮,他在两淮怎样都可以,可惜鞭长莫及,京城的事,他可管不了,也管不上。”
“既然如此,你们还千辛万苦地找他做什么呢?”云舒一脸懵懂地道。
显王眼珠子一晃,“自然是有点私仇要跟他算算清楚,否则,出不了心头的这口恶气呢。”
云舒冷笑连连,“我看,你们是怕他还活着,坏了你们的好事。”
显王脸色一冷,阴恻恻道:“云舒姑娘,话别说的太过分,你且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只要你肯告诉我薛恒的下落,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可别忘了,你们的脑袋可都在皇帝的手里攥着呢。”
“那恐怕要让显王失望了。”云舒微笑着道,“我也不知道薛恒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
显王眼底泛着冷意,“云舒姑娘还是想想清楚再回答吧。”
云舒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显王挑了下眉,整个人慵懒地往后一靠,“那云舒姑娘怕是离不开这座观鹤楼了。”
不知什么人拍了几下手,便见几十名银甲侍卫冲了进来,将云舒团团围住。
见状,阿诚慢慢上前一步,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剑芒刺在云舒冷冰的眸子上,她噙着一抹讥笑问显王,“怎么?显王要对我用强?”
显王垂着眼,半死不活地道:“被逼无奈罢了,谁让姑娘听不进去道理呢?”
云舒笑逐颜开,俯身向前,盯着显王面前的酒杯道:“王爷,您撸起袖子瞧瞧自己的手腕,看看那里是不是长出来一条黑色的线。”
显王闻言一愣,快速翻起袖子定睛一瞧,果然瞧见了一条漆黑的线。
那条黑线从他的掌根伸出,慢慢延伸向腋下,意识到了什么的显王瞳孔一震,“你给我下毒了?”
“王爷真聪明。”云舒道,“可惜,毒已经下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显王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给我下得毒,你……”
他看了眼面前的酒杯,白了脸道:“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别动怒啊。”云舒气定神闲,道,“这种毒,毒性猛烈,一旦发作,肠穿肚烂,尸身会化为一摊血水,头发丝都不会留下一根。王爷越是生气,毒性发作的越快。”
“你,你……”显王瞪着一脸惬意的云舒,气得脑子都要炸了,“你跟那个薛恒一样的阴险!说,解药呢?解药在哪!”
“王爷别急,您且在这里静坐上片刻,等我平安无恙地回了英国公府,自会有人将解药奉上。”云舒双手撑腰,慢慢站起来道,“您放心,我不会毒杀了您的,毕竟您是王爷,那么双眼睛看着我给您下毒呢,您真死了,我也活不了。”
“快滚!”显王捏着自己的手腕,怒道,“带着你的侍卫,滚!”
云舒手搭在阿诚的手臂上,磨磨蹭蹭地给气得双眼爆凸的显王行了个礼,这才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在厢房里坐了这么一大回,云舒当真是有些乏了。
偏偏还有一长段楼梯要走,上来时不觉得怎样,现在,看一眼都觉得累,正犹豫着先迈哪一条腿,身体骤然一轻,继而横躺在一道结实的臂弯中。
“楼梯陡峭,奴才抱夫人下去。”
是阿诚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云舒也不好和他计较,便由着他将自己抱出了观鹤楼,送到了马车上。
结果,上了马车他仍不松手,依旧让她坐在他的怀中,云舒气得锤他一拳,“反了你了是吧?放我下来!”
阿诚一动不动,牢牢抱着云舒,双眼透过面具炙热地落在云舒脸上。
云舒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情丝万种,看似深情款款,实则带有侵略性和不容拒绝的灼热感,她不由得皱眉,冷了脸,不满地瞪着他,“你这狗奴才!再不松手,给我滚回总督府去!”
阿诚这才堪堪松开双手,云舒一个骨碌从他怀里挣脱,坐在马车一边整整衣衫道:“滚出去。”
阿诚再一次违抗了云舒的命令。他静坐片刻,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云舒,道:“林慧,世子从未沾染过。李珏在哄骗你。”
他直呼显王名讳,语气中强压着怒火,云舒却听得心平气和,“我不想从任何人的口中再听到慧娘的名字,她已经走了,就让她走的安生些吧。”
阿诚沉默了一息,又道:“夫人怎么知道显王会喝那杯酒。”
云舒哂笑,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里算得出他会不会喝那杯毒酒。他不主动喝,我就敬他喝,我敬他喝他还不喝,你就给我灌下去!”
她的神情里不自觉又带上了几丝很意,看得阿诚心潮沸腾,“夫人好胆识。”
云舒冷冷一笑,“都是被吓出来的。”
话声刚落,车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左英冒出半张脸来,扫了他们二人一眼后又惊慌失措地合上了。
云舒:“左英!”
左英犹犹豫豫地把车门打开,一拱手道:“夫人。”
云舒瞟了正襟危坐的阿诚一眼,问左英,“你总乱跑什么呢?”
左英支支吾吾,“奴才,奴才还以为夫人和阿诚在商量事。”
“我跟他有什么好商量的?”
左英:“是,夫人。”
云舒吐了口气,道:“薛准把人带到了吗?”
“准公子听从夫人的安排,一早就把朔王带过来了。”左英语速飞快地道。
“朔王都看见了?”
“他们虽远远看着,但也是瞧得真真的。”
云舒点点头,“看见了就好,毕竟,眼见为实。这样,朔王才会相信,咱们英国公府被显王收买了。”
左英没吭声,一旁的阿诚目光微沉,眼底里满是笑意。
云舒毫无察觉,大脑飞转地道:“告诉怀公子,从明天开始,他与崔大人,秦大人,梁大人等要大力支持显王还有他的儿子,显王是皇上的亲弟弟,既是天家血脉,自然也是皇位有力的争夺者。”
左英点了下头表示明白,关上车门,悻悻而去。
马车吱咛一声缓缓出发,云舒看了眼还赖在她身边不走的阿诚,道:“你还不下去?”
阿诚笑盈盈地望着云舒,不说话。
云舒皱眉,“你看我做什么?快下去!”
阿城抬起手,拉住了云舒的脚踝。
云舒一怔,“你干什么?”
阿诚慢慢将云舒的脚踝抬起来,脱掉鞋,放在自己的腿上道:“夫人累了一天了,奴才给夫人揉揉脚。”
说完,也不管云舒愿意不愿意,一下一下地给云舒揉按起来。
“我,你,你……”
云舒浑身紧绷,想要将脚从那双修长的大手里抽出来,奈何他十分有章法,用适宜的力道将她的脚按得很舒服,便放弃挣扎道:“你一个暗卫,还练过伺候人的功夫啊?”
“奴才只伺候过夫人一个。”阿诚盯着云舒的脚道,“只要夫人需要,奴才什么都可以做。”
云舒咬住一点唇肉,咬疼后狠狠地说道:“那你去把薛恒的尸首给我找出来。”
阿诚动作一顿,“把他的尸首找出来做什么?”
云舒:“挫骨扬灰。”
阿诚愣了愣,捂着云舒的脚,笑着看她的双眼道:“夫人当真舍得?”
云舒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他都死了,我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阿诚嘴角慢慢地扬起,笑了一声后做出承诺:“若奴才找得到他的尸首,定然将他挫骨扬灰,给夫人解气。”
——
网已经撒了出去,云舒便安安静静地在英国公府内等消息。
事实证明她的计划开展的很顺利,仿佛受到了上天的帮助和眷顾,很快,朔王便在皇帝面前参了显王一本,揭露显王昔日操控工部,在修筑渭河堤坝时偷工减料,意图坑害太子,并一股脑将薛准构陷太子与镇北大将军的事捅了出来,在他的谋算下,显王成了设计陷害太子与镇北大将军的唯一罪魁祸首,薛准也咬死了显王不放,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将显王流放北川。
当初将显王从天牢里救出来的人便是朔王,如今将他踩进泥沼里的,还是朔王。朔王本就疑心重,加之亲眼看到显王约见云舒,薛怀等官员随后开始支持显王,他岂会坐视不理,即便显王百般否认,也坚定地将他斩草除根。
朔王为了除掉显王这个皇位竞争者,竟主动为太子和镇北将军翻案,此事大出云舒的意料,薛怀也很不理解朔王的行为,直呼对方莫名其妙……
薛怀派人探听了许久,也没探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云舒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总归是好消息,再一想时时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那道白影,又觉得最近京城里面发生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自打她说了要把薛恒的尸首找回来,挫骨扬灰之后,阿诚便不再来无影去无踪了,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引得文妈妈和汐月频频侧目,因为,即便云舒睡下了,阿诚也依然待在她房里。
不是给她端茶倒水,就是给她叠衣盖被,不用她多说什么,往往一个眼神,阿诚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想要什么。
他既像陪伴了她许多年的忠奴,又像是她肚子里的一条蛔虫,既忠诚,又贴心,还任劳任怨,常常给她揉一晚上的腿,按一夜的脚。
主仆二人如此亲密无间,时间一长,便起了些风言风语,云舒也不理会,只要她自己身心舒畅了就行,管他别人说些什么。
三月初三,上巳节。柳稍染上新绿,荠菜钻出田垄。人们在这一天祈福消灾,踏青玩乐,生子之后许久不曾出门的四小姐难得回府一趟,又邀请云舒和虞淑宁到家中小聚,云舒犹豫了一下后便同意了,临出门时发现阿诚没有在身边,也没有多问,带着文妈妈前往梁府。
同一时间,显王李珏艰难踏上流放之路。
他穿着囚服,带着镣铐,始终慢慢地走在流放队伍的最后面,不时被官差用鞭子驱赶。
“走快些!照你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北川去!”
“就是!脚底下利索些,还当自己是王爷呢!”
面对官差的叱骂,显王显得有些无动于衷,他时不时停下来抬头望天,想着自己好端端一个王爷,怎么就在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仿佛一切都是他与薛恒为敌后开始的,起初,他只是看不惯薛恒这个人,又与他分属不同的阵营,暗中较劲,却还能维持表面和平。后来,他看上了他的一个丫鬟,他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却还是惹怒了他,开始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
他不相信那个小丫鬟有这么好的谋算,略施小计便成功挑拨了他与朔王之间的关系,并让朔王干出为太子和薛悯翻案,放虎归山这样的蠢事,可究竟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又猜不出来。
还有,董云舒身边的那个白衣护卫,为什么看起来和她关系不一般呢?薛恒又到底死没死,没死的话,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显王越想越头疼,又嘲笑自己自寻烦恼,他都被流放了,未来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还想这么多干什么?
再一次被官差狠狠抽了一鞭子后,他缓缓移开注视着太阳的视线,却被眼前的眩光晃得看不清路,等他能重新视物后,官差和流放队伍竟然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白衣男子。
“是你?”只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你是董云舒身边的那个护卫。”
“没错。”阿诚背着手,“显王好记性。”
显王一哼,用红胀的眸子盯着阿诚道:“你不在那贱婢身边伺候着,跑来找我做什么?”
阿诚:“我来送王爷上路。”
显王眉毛一抖,道:“那贱婢要你来杀我?”
“夫人此刻正在四小姐家中做客,并没有功夫搭理你。”阿诚道,“是我要杀你。”
“你?”显王身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你少跟我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你……”
显王浑身一震,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莫非你是……”
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显王支吾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是慢慢变得面无血色,双腿发软。
阿诚不再说什么,从腰间抽出一包药粉,塞进了显王的衣服里。
他细心地替抖个不停的显王整理好衣襟,又拍了拍放着药粉的地方,道:“李珏,下辈子,管好你的嘴,不要再胡说八道,惹人嫌。”
“还有,也请你管好你的眼睛,不该看的人,别看。”
说完微微一笑,淡定离开,任由显王一脸痛苦的跪倒在地,四肢痉挛,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化成飞灰消散……
显王惨死在流放途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舒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在陪着惠王李君琰斗蟋蟀,得知这个事情后,只愣了一下,便让左英退下了。
花厅里都是女眷,带着侍卫实在不便,可阿诚不在身边,云舒心里又十分的别扭。
再与显王暴毙的消息一作联想,她隐隐觉得,显王的死,怕是与阿诚有关。
未来得及想太多,站在她身旁的李君琰便扔下了手里的斗草,嘟着嘴巴抱怨了一句:“没意思,一点都没有舅父送给我的东西好玩!”
一句话,说得薛茵和的虞淑宁一并抬起了头。
薛茵的儿子还小,正是喜欢闹的时候,一直抢团哥手里面的玩具,团哥偏不让,两个小娃闹着闹着就哭起来,如此混乱的情景下,二人还是清清楚楚地将李君琰的话听了进去,并为此变了表情。
虞淑宁尚能控制住情绪,薛茵却猛然间红了眼眶,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奶妈后叹了口气道:“别说琰儿了,我也想我二哥哥。”
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云舒一眼,“二嫂嫂眼瞅着就要生了,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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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你是薛恒◎
虞淑宁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薛恒这么久了都没有现身,她与薛怀都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薛茵始终坚信薛恒不会死,并一直让梁轲四处寻找薛恒的下落,等待一家团圆。
用薛茵的话来说,薛恒还没见过自己的亲骨肉,还没见过他的小外甥,怎么能死。
云舒听到薛茵的话倒是没什么反应,薛茵兀自伤怀了片刻,叹了口气道:“都怪皇帝,他对我们薛家实在太狠。”
云舒眨了下眼睛,依旧没有说话。
皇帝对薛家确实狠。
太子和镇北将军明明洗刷了冤屈,却依旧被皇帝打压,一个在东宫养病,一个未恢复兵权。至于纯贵妃,也仍然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面。
皇帝甚至对替太子和薛悯洗脱冤屈的朔王有些不满,时常呵斥谴责,并开始着重培养李君稹,李君华等年幼的皇子,其意图昭然若揭。
就像云舒一早所说的那样,想要整垮英国公府,弄死的薛恒的,从来不止是朔王显王等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此时此刻,云舒望着被薛怀接出宫,带到梁府上玩耍的李君琰,心中备添疼惜。
“惠王殿下,我教你下五子棋好不好?”云舒指了指侍女手中的围棋棋盘,道。
李君琰一听便来了兴致,“五子棋?什么是五子棋?我还没见过五子棋呢!”
“很简单的,我一说殿下就明白了。”
便从侍女手中接过棋盘棋盒,耐心地教李君琰。
李君琰只听了几句便要上手,好在他聪慧伶俐,很快便下得像模像样了。虞淑宁瞧着有趣,便问云舒,“二嫂嫂,你怎么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我那天见你院子里的丫鬟闲来无事在打什么纸牌,上面写着一二三四五,还画些奇奇怪怪的花纹,似乎也蛮好玩的。”
“你喜欢纸牌,回头我教你。”云舒落下一颗棋子道,“都是些打发时间的小游戏罢了,很简单的。”
薛茵直勾勾地望着棋盘,出着神道:“我有一回去卧云别苑的时候,便看到二哥哥跟他自己下这种棋。”
云舒闻言一愣,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落子了,李君琰则一脸兴奋地说:“舅舅也会下五子棋吗?我要和舅舅下,我要和舅舅下!”
他活蹦乱跳,全然不像云舒几个,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些死气沉沉。尤其是云舒,刚刚还十分有精神,这会儿却像落了水的韭菜一样,打起了焉。
虞淑宁一瞧,赶紧用胳膊碰了碰薛茵,薛茵会意,立刻道:“好了琰儿,到小姨这儿来,二舅母肚子里怀着小宝宝呢,不能总弯着腰。”
李君琰十分懂事,听了薛茵的话,伸出手,假装摸了摸云舒的肚子,笑着跑到了薛茵的怀里。
他一番动作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难得其乐融融,云舒忙收起心头涌起的思绪,笑了笑道:“听四小姐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乏了。”
薛茵忙道:“快拿来软垫让二少夫人靠着。”又下令传膳,让乳母哄孩子睡觉,偏偏两个孩子又齐齐哭了,搞得众人手忙脚乱。
“自打生下孩子,我就没过过一天潇洒日子。”虞淑宁忍不住抱怨,“真想让团哥他爹带着他去上朝。”
薛茵笑着拍了下虞淑宁的手背,招呼大家用膳,“都是自家人,咱们别拘束着,快快入座,尝尝我们府里新来的厨娘手艺怎么样。”
席上之人都是与梁府关系密切的女眷,关系熟络,众人亲亲热热地聚在一起,倒也十分热闹。云舒自打不怎么孕吐后,食欲大开,尤其爱吃辣的,一见到那条火红火红,身上堆着满满当当的辣椒段的麻香鱼便称赞,“呀,这鱼闻着就香。”
负责布菜的侍女立时夹了些鱼肉放在云舒碗里,薛茵知道李君琰爱吃辣,便也给他夹了些,结果他身后的嬷嬷却道:“殿下近日来有些上火,贵妃娘娘特意叮嘱,不能让他吃辣的。”
“那就先喝上一碗败火的绿豆莲子汤。”薛茵道,“把汤拿过来。”
侍女出了花厅,不多时,将一个玲珑剔透的粉莲瓣汤盅放在了李君琰面前,李君琰只看了一眼就拒绝,“我不要用粉色的碗,我不要用粉色的碗!”
“哎呀,一个碗而已,怎么还挑剔上了!”薛茵在一旁道。
“给我好了。”云舒给二人解围,“我喜欢这只粉色的碗。”
李君琰点点头,他身后的嬷嬷便将那只粉莲瓣汤盅递给了云舒。
云舒才吃了麻香鱼,胃里面辣辣的,看到绿豆莲子汤便想喝,结果,她才打开汤盅,青青便从她的袖子里钻出来,朝着汤盅吐信子。
薛茵和虞淑宁都认得青青,并不害怕,却吓到了另外几名女眷。她们纷纷起身,惊恐地望着云舒手边的蛇,一个劲往后退。
云舒同样变了脸色。
她手一拢,将青青收回袖子里,回头看了眼文妈妈。
文妈妈上前一步,拔下头上的银簪,放进汤盅,眨眼间,银簪变成了黑色。
“有毒!”虞淑宁站起来道,“有人下毒!”
薛茵吓白了脸,随即命道:“把厨房的丫鬟婆子,还有今日负责传菜的下人都给我抓来!”
薛茵反应倒快,却快不过隐藏在人群中的贼人,几乎在她下令的瞬间,一名侍女从袖子里拔出匕首,刺向近在眼前的李君琰。
李君琰的嬷嬷吓得大声呼喊,薛茵瞬间腿软,云舒瞳孔骤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关键时刻,青青从她的袖子里飞扑而出,冲上去一口咬住侍女的手腕,硬生生从侍女手腕上咬下一块肉来。
侍女惨叫着后退几步,抖着血淋淋的手摔倒在地,青青见血之后狂性发作,吐着猩红的信子,露着尖利的牙齿不断朝侍女发起进攻,在她身上玩命扑咬,不一会儿便撕咬出好几个血洞。
血越多,青青越狂躁,越兴奋,青色的蛇身沾染着猩红的血,对比鲜明的颜色深深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李君琰早已扑进了薛茵的怀里,其他女眷也退到了花厅外面,虞淑宁哆哆嗦嗦来到云舒身边,指着那婢女道:“刚刚就是她把绿豆莲子汤送进来的。”
侍女已然奄奄一息,青青却仍旧兴奋着,不把对方咬到断气誓不罢休一般。云舒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残的青青,一时间也有些害怕,忽然间想起曹通跟她说*过,青青是碧鳞蛇,性情凶猛,只认主,不认人。
此时此刻,云舒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不知青青认不认她这个主人,她又算不算青青的主人。
眼见得侍女即将断气,薛茵着急地道:“二嫂嫂,你出了气就把蛇收了吧,真咬死了她,咱们就查不出她的背后主使是谁了,又和府里的什么人串通一气,要害咱们。”
云舒明白薛茵的意思,点点头,缓缓朝青青走了过去,谁知她才一靠近,青青便高高昂起了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骇人的“嘶嘶”声。
见状,文妈妈一把将云舒拽住,不许她再上前,花厅里的女眷也叫着跑了出去,生怕被青青伤到。
云舒与薛茵,虞淑宁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是无计可施,僵持间,青青再一次向侍女发起攻击,就在它想要咬断侍女的脖子时,一阵悠扬的箫声翩然响起,缓缓飘进花厅之中。
刚刚还暴躁嗜血的青青一下子平静下来,慢慢合上嘴巴,竖瞳消失,从侍女的身上爬下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似在寻找箫声的来处。
云舒听着花厅外的箫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见她情绪激动,薛茵与虞淑宁不免也有些紧张,一个劲朝外打量。不多时,箫声戛然而止,一身白衣,戴着银色面具的阿诚款款而入,低着头站在云舒身后。
“奴才护卫来迟,令夫人,小姐受惊了。”
云舒不言不语,片刻后,转头狠狠瞪了阿诚一眼,道:“文妈妈,我们走。”
青青紧随云舒的脚步,跐溜一下钻进她的袖子里,薛茵与虞淑宁面面相觑,直到眼睁睁地看着阿诚寸步不离地跟着云舒一并离开后,薛茵这才弱弱地道:“我听人说,二嫂嫂和她的一个贴身护卫走得很近,该不会就是他吧?”
虞淑宁皱了皱眉毛道:“你别听人瞎说,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薛茵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诚离去的方向,“可,可那个人怎么那么像二哥哥……”
——
直到回了绮竹轩,云舒都没能消了肚子里的这口邪气。
拜青青所赐,她的袖子上沾了好多血,她一见血就难受,赶紧把衣服脱下来,让汐月丢出去,又去梳洗沐浴了一番,收拾妥当了进卧房一瞧,发现那一人一蛇都赖在她的床边,一个盘在脚踏上睡觉,一个站在屏风后面盯着她看。
云舒才喝下安神汤,这会子却又心神不安了,她冷着脸走过去,坐在床上对阿诚道:“你干什么去了?”
阿诚道:“去送显王一程。”
云舒冷笑一声,“你倒是诚实,做过的事毫不隐瞒。”
阿诚:“奴才不敢欺瞒夫人。”
云舒望着俯首帖耳,卑屈驯服的阿诚,心中越来越气,抬手指向外面,“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阿诚顺势扶住云舒的手,半跪在她床前道:“夫人正在气头上,奴才不能走,要让夫人消了这口气。”
云舒抽回手,气恼地道:“我生气?我生什么气了?”
“自然是生奴才的气。”阿诚垂下手,仰头望着云舒,“夫人气得脸都白了。”
“你既知会惹我生气,为何还装……”云舒话说一半停住,只意味不明地盯着阿诚看。
阿诚乌眸微弯,即便隔着面具,云舒也知道他在笑。便听他说道:“夫人,外面实在太过太危险,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待在绮竹轩中养胎,奴才会按照夫人的既定计划,为夫人做好一切。”
“我的既定计划?”云舒道,“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计划,你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阿诚道,“说到底,夫人是想求一份平安罢了。”
云舒瞳孔颤了颤,没有说话。
阿诚道:“主子有麻烦,做奴才的,岂能坐视不理。夫人放心,阿诚定然会让夫人达成所愿。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云舒沉默着,眉宇之间,愁肠百转。
她死死盯住阿诚的眼睛,道:“有人按耐不住,要对惠王殿下下手了。”
阿诚目光平静,“我知道。”
“皇上始终不肯放过太子,放过镇北大将军。”
阿诚:“我知道。”
“朔王手握五万大军,你的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阿诚:“我知道。”
“曹通身在两淮,帮不了你!”
阿诚:“曹通身在两淮又怎样?就不能让他进入京畿吗?”
云舒愣了愣,想了一会儿后问:“朔王为什么愿意为太子和镇北将军翻案。”
阿诚道:“因为,有人把一模一样的证据交给了瑞郡王,逼瑞郡王为太子和薛悯翻案,如果朔王还不站出来把脏水都泼到显王身上,那么,被流放的人就会是他。”
云舒凝眉思索,好一会儿才想通了各中关窍。
朔王生性多疑,瑞郡王两面三刀,若是崔茂等人为薛家翻案,朔王还能以崔茂与薛恒私交甚好为由,质疑崔茂做伪证,将崔家也牵扯进来。但瑞郡王不一样,瑞郡王是皇帝的侄子,又和朔王搅和在了一起,由他来反咬朔王一口,便是狗咬狗,谁也别想落得一点好。
云舒原本想静观其变,没想到,却有人比她着急,比她还想快点结束这些纷争。
他一向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此番这般,难道是……
云舒垂下眼眸,去看那两道热切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忍不住问:“你刚刚提到的这个人,是谁啊?”
阿诚双眼又一次弯起,“这个夫人不必知道。”
云舒哂笑,“那你呢?你又是谁?”
阿诚沉默片刻,道:“奴才阿诚。”
云舒笑容凝固。
“你出去。”她面无表情地道,“现在就出去!”
“夫人睡安稳了,奴才就出去。”
阿诚起身扶着云舒躺下,云舒双眼牢牢地锁定着阿诚的面具,趁其不备,朝那张银面具伸出了手。
奈何阿诚的反应实在太快,她刚一抬手,阿诚便将她的手腕握住,另一只手游刃有余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云舒气恼,便用另外一只手去扯阿诚的衣领,照旧被阿诚握住了手腕。
阿诚握住她的双手,道:“夫人,别闹。”
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云舒由着阿诚动作,只一瞬不瞬盯着面具后面的那双乌眸,后唤出那个早已被她洞悉的名字,“薛恒。”
阿诚浑身一颤,抬眼,猛地望住云舒。
云舒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那双眸子看。看着看着,阿诚忽然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接着双目泛红,不舍地望了云舒一眼后捂着心口退开了。
云舒怔了怔,瞬时反应了过来。
她撑着腰,快速起身,“你……”
“别过来!”阿诚踉跄至房门,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云舒控制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道:“可是期限已到?”
阿诚摇摇头,“等我。”
说完夺门而去,徒留云舒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微微颤动的门板红了眼眶……
皎月高悬,夜空如洗,繁星似浪花在夜幕上跳跃闪烁。
养居殿内,负责值夜的宫女刚刚换好灯烛。
昏暗的烛光似乎还不如月光明亮,使得原本就疲惫不堪的朔王昏昏欲睡,快要在皇帝身边睡着了。
他因太子的事得罪了皇帝,自然要想方设法讨得皇帝欢心,可皇帝身子骨实在太差,还没跟他说上几句话,就昏昏睡去,他不甘心离开,干脆守在皇帝跟前,想着为自己博个忠孝的美名。
奈何夜色越深,脑袋越沉,他不禁开始怀疑在宫里着了什么人的算计,中了迷药之类的东西,正思忖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敬忠走过来道:“殿下,皇上已经睡着了,您也去偏殿休息一会儿吧。”
思绪被人打乱,困意涌上心头,朔王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了。”敬忠道。
“都这么晚了。”朔王实在支撑不住,便道,“好吧,本王便去偏殿睡一会儿,父皇一旦醒过来,立刻派人去叫我。”
敬忠道:“奴才遵命。”
朔王打着哈欠,大摇大摆进了偏殿。敬忠看了眼漏刻,招招手,换来几名小太监耳语了一番。
拂尘轻挥,小太监足下无声地退散,敬忠走到御榻前,打开九龙鼎,将一把红色的药丸撒了进去。
没多久,皇帝发出一声闷哼,清醒了过来。
敬忠撩开明黄色的床帐,低眉顺眼地道:“陛下,您醒了?”
“嗯。”皇帝眨巴眨巴干涩的眼睛坐起来,“朔王呢?”
敬忠道:“朔王殿下休息去了。”
皇帝环顾四周,长长叹了一口气,“朕的身体是越发不中用了,本想跟朔王说会儿话,结果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再一睁眼,天都黑了。”
“陛下就是累的,奴才瞧着陛下如此劳累,心里疼得很呐。”敬忠给皇帝穿上龙袍,道,“陛下左右也睡不着了,不如起来舒展舒展,活络下筋骨吧。”
“也好。”
皇帝锤了锤腰,在敬忠的搀扶下离开了寝殿。因心里面装着事,脑子也不大清楚,稀里糊涂地就来到了正殿,结果竟看见一个人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上。
皇帝当即发出一声暴喝:“谁在那里?!”
敬忠伸手将龙椅上的人一指,“是,是朔王!朔王不是在偏殿休息吗?怎么跑到龙椅上来了?”
皇帝气得脸都青了,偏偏朔王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龙椅上坐着,皇帝怒不可遏,骂道:“逆子!还不给朕滚下来!”
朔王被惊醒,猛地打了个哆嗦,从龙椅上滑下来,坐在地上。
“我,我怎么在这?”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更奇怪的是,他分明去了偏殿,怎么从正殿醒来,并且坐在龙椅上!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朔王三魂丢了七魄,手忙脚乱爬起来,跪倒在皇帝面前道:“父皇!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冷冷盯着朔王,“你在干什么?!”
朔王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儿,儿臣,儿臣原本在,在偏殿里睡着,不知怎么睡在了龙椅上!父皇,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父皇!”
皇帝目光幽沉地望着口中直呼冤枉的朔王,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再一想想朔王进京后的种种作为,想想他昭然若揭的野心,想想朝中甚嚣尘上,说要废太子而立朔王的传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龙椅,可以坐,但要朕让你坐,你才能坐!真不给,你不能抢!”
少时,皇帝语气沉沉地道。
“儿臣不敢抢皇位!儿臣不敢抢皇位!”朔王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儿臣回辽安去,永不再入京,父皇千万别生儿臣的气!”
说完砰砰磕了两个响头,屁滚尿流的跑了。
皇帝阴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正殿内,迟迟没有说话。
“陛下切莫动怒,想必是朔王殿下困极了,所以才睡在龙椅上。”敬忠走到皇帝身后,小声劝解道。
皇帝哼了一声,“朕瞧着他清楚得很!”
敬忠笑笑,没再说话。
“龙椅……他们都想要朕的这把龙椅……”
皇帝慢慢走到龙椅前,表情肃杀地摸着象征着皇权的龙头,静默融入笼罩着宫宇的星幕……
——
阿诚走了,云舒不闻不问,更没有派人寻找他。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笨重,一日里多数时间都在睡觉,睡不着也躺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即便她待在英国公府里,不问世事,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剑拔弩张。
没多久,虞淑宁给她带来消息,说梁轲已经调查清楚,想要在梁府毒杀惠王的人,是宜妃。
让纯贵妃的儿子死在纯贵妃妹妹的家里,不得不说宜妃心毒手辣,十分会害人。纯贵妃知道后仅仅是训斥了惠王一番,不许他再出宫玩耍。
又过了几天,江北发生暴乱,叛军来势汹汹,直逼京畿,皇帝听取内阁建议,派两淮总督曹通前往镇压,捉拿贼帅。
三月二十九,寒食节。云舒祭拜过林慧后入宫看望纯贵妃。
【作者有话说】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