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蜷缩在一张床上,还真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外面天寒地冻,他们同枕一张棉被,互相用自己的体温给对方取暖。
今夜徐州,寒风刺骨。
寿春城,淮南的城池。
这里位于扬州和徐州交接,逼近前线。
城池戒严,士兵们严阵以待。
一队人马乘着夜色,来到了城墙下。
城墙上的弓箭立刻对准了中间的马车,寿春令正好在城墙上巡逻,见这行车队是单枪匹马,而中间的马车极为宽敞,大概是哪个贵族,心觉有异,命人喊话。
“城下何人,从何而来,为何要进城,还不快报上名来?”
驱车的是一位女子,当即回道:“我们女郎乃谢家女,因徐州战乱而回京,借道此地,还请卫尉放行!”
谢家,当朝第一大姓,县令不敢怠慢,亲自下了城墙迎接。
只不过现如今北边战乱,这来路不明的一行人很有可能是间谍,出于谨慎,他来到马车前,“请女郎掀起车帘。”
车帘掀起,一个裹着冬裘的少女端坐在车内,身边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女肤白如雪,眼神微阖,看起来像是体弱多病的模样。
她扯下腰上的玉佩,递给了县令,“谢渲谢太傅,是我的叔父,尚书令谢芸,与我同辈,而他的郎君灵则,是我的侄儿,这是灵则郎君给我的信物,县令大可一验。”
她的声音如铃,非常好听。
县令接过玉佩,对着灯火细看,羊脂玉白无瑕,握在手中,隐隐暖意流动。
是一方好玉。
县令毕恭毕敬地将玉还给了车上的少女,“冒犯了,女郎请入城。”
车夫将车帘放了下来。
马车驶入城中。
车上的,正是谢崚和苏蘅止。
等到了客栈,苏蘅止忍不住问?“那个玉佩不是你今早系在衣服上的吗,什么时候成了谢灵则给你的?”
谢崚说道:“骗他的,哪有什么信物?”
她就是随便拿了块玉糊弄人罢了。
先敬罗衣后敬人,谢崚深谙这个道理,县令看见他们的衣着打扮和随从,便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知道他们是贵族。
她已经提前打探过了,谢家没有在寿春留人,县令没有见过她,也找不到谢家人,一时间也没办法验证那块“信物”的真假,只能从玉质判断。
何况谢崚只是在城中滞留一天,人也不多,于城防无害,谢崚料定他不敢得罪谢氏,不信他不放自己进来。
果然一切也如谢崚所料。
其实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谢崚最初并不想进城。
不过越往南走,流民就越多,到了夜里,土匪打家劫舍也是寻常事,谢崚带的随从不多,还是进城比较安全一些。
到了旅馆,谢崚卸了力,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这些天长途跋涉,她累得够呛,冬季风寒,她甚至不敢离开马车到外面吹吹风,在狭小的车厢内待久了,到了客栈,她总算能够舒展开手脚。
可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人迅速停止谈话。
苏蘅止迅速握住了剑,将床上的谢崚拽起来,护在身后。
下一刻,甲兵破门而出。
一个面无表情少年走进屋中,“我倒要来看看,是谁敢把我当成侄……”
然后,他看到了谢崚,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由最开始的冷漠,渐渐转变为惊讶,不可置信。
到最后,他神思恍惚地呢喃道:“原来,是你啊……”
第146章 打狗
还真是巧啊,在这里撞上了老熟人。
多年没见,奇怪的是,他们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然而在见到对方的第一面,还是能立刻认出对方。
谢灵则已经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他和他爹长得不甚相像。谢芸是圆滑文雅的样貌,而他的五官偏向于锋利,倒是和他的祖叔父——谢渲更相似。
清风白露,金相玉质。
谢崚心想,像谢灵则这种,大概就是世家大族最喜欢的继承人了。
……
谢芸听说谢渲为了谢鸢北伐,想要不顾病情奔赴扬州阻拦,但是谢灵则不敢让父亲冒险,不过他也没有办法说服谢芸。
于是,他把自己的亲爹打晕了。
然后摸出了他的印绶,代替他前往徐州完成未了之事。
路过寿春城,正好在此留宿。
没想到才歇下,当天晚上,县令突然敲门告知他有一谢氏女子来访,自称与他相识,是他的“姑母”,还拿着他给的信物。县令得知他路过此地,特地来知会他一声。
谢灵则叔父倒是有几个,却没有姑母,那些隔了几房的远亲中,他也并不相熟,更别说会给对方信物了。他只用了须臾就断定这个“姑母”是假货,借着他的名号进城想要做些什么?
他二话不说带兵将客栈包围。
……
士兵见谢灵则不动了,“郎君,她究竟是不是……”
谢崚问道:“灵则郎君,我不是你的姑母吗?”
按照辈分数,谢灵则的确比她低一辈,不是喊她姑母就是喊她姨母,谢崚觉得自己的辈分根本就没有算错。
谢灵则回过神来,知道谢崚的身份不能暴露,拱手说道:“得罪。”
他很快就接受了两人之间的称谓,帮着谢崚圆谎道:“差点忘了,姑母还在北方,是侄儿冒犯了。“
他转身对士兵道:“这位的确是谢家的女郎,按辈分算是我的姑母,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对她说。”
既然郎君都已经发话证实了女郎的身份,禁军也都退去,没有人问这位女郎是出自那一房。
等人都走了,谢灵则向前一步,撩起衣袍跪下,“微臣,拜见公主。”
在刚见到谢灵则的时候,谢崚心里还有着一丝担心,谢鸢已经不在了,谢家人还会偏向自己吗?谢渲和王伦还是将她当成敌人和发泄的对象,将她母亲遇刺怪罪在她身上。谢崚没有办法推断出谢芸的意向。
但是如今看见谢灵则的态度,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按住了身侧苏蘅止将要抽出的剑。
她离开建康数年,谢家人还是没忘记她是楚国的公主。
“叫我阿崚就好了,”谢崚说道,“我此番来建康城,特地
隐匿了身份,你不用喊我公主。”
谢灵则站起身来,谢崚又说道:“你为什么会在寿春,建康城现在怎么样了?”
“交换一下消息吧。”
……
三个人坐了下来,将彼此之间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对方。
谢崚大概了解了一下楚国的情况,谢鸢死后,她以前养的两条疯狗栓不住,跑出来到处咬人,把楚国的兵力都抽走去北伐了,建康城空虚。
帝王崩逝、没有继承人、都城兵防不足、还有几根搅屎棍,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简直buff拉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建康随时都可能会发生内部坍塌。
一国之君崩逝,首当其冲的,是稳住朝廷,然后另立新君,廓清朝内不轨之臣,而不是闹哄哄地带着军队去找强敌报仇。
本乱而末治,是会死得很惨的。
谢芸也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也想要从两人手中夺回兵权。
荆州太过遥远,而且王伦手中的荆州兵也不是谢家人可以随便染指的,所以谢芸此行的目的地是扬州,先将谢渲手里的军队拦下来再说。
当然,因为谢芸还病着,谢灵则接替了他的任务,带着印绶,单枪匹马前往徐州。
“你打算怎么样从谢渲手中夺过兵权?”
谢崚问道。
单凭声望,如果来的是谢芸,恐怕还能与谢渲较量。谢灵则初出茅庐,即便是谢家的少主,也很难让军中将领臣服。
“申之以利弊,就算祖叔父不听,他身边那么多幕僚军师,不可能全都跟着祖叔父一起胡闹。”谢灵则说道,“我有信心能够说服军中将领撤军。”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谢崚还是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想着谢灵则是否太天真,居然觉得讲道理有用,他自小就是清正的人,不屑于用计谋和手段。长大以后,竟然也一点都没有变过。
“那如果谢太傅还是不愿意退兵呢?”
谢灵则无奈摇摇头,“那就没有办法了,太傅之所以掌兵权,是因为陛下落水失踪,那如果太傅也不在了,军队群龙无首,他们又会认谁做他们的主人?”
他声音明亮,“这数万人,都是扬州兵,我父亲养了他们十多年,军粮都从扬州出,他们合该听谢家人的话,听我父亲的话。”
谢崚没有想到,谢灵则的后招是杀谢渲,不由得露出了惊讶地表情。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谢灵则,忽而觉得他没有变,又好像变了,不只是像小时候那般古板,照本宣科。
杀谢渲,倒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那殿下呢,殿下想要去建康干什么,夺权吗?”
谢灵则得知了燕国现在的大致情况,也知道谢崚已经是大燕现在的女帝,而楚国朝廷,还在为谁是继承人而吵得沸沸扬扬。
朝廷上有很大一部分声音说推举谢氏中德才兼备者,毕竟谢家和谢鸢一样姓谢,而且谢鸢名义上是谢老家主的女儿,谢家位高权重,与皇族无异。
但是朝廷上也有另一股声音,说要还政虞氏,将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安乐王借出来,将他尊为天族。
以谢芸为首的谢家人当然是想要把谢崚接回来,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又能派谁去接谢崚?
谢崚自己跑回来了,正好也不用去接了。
“别说成夺权那么难听,我只是想要继承我母亲的江山,我母亲的一切,我想要天下安定不再有战乱。”谢崚露出认真的表情,坚定地道。
谢灵则恍惚了一下,他发现,多年不见,谢崚也变了很多。以前的谢崚,骄纵任性,懒散惯了,天天吃喝玩乐,一点儿也不想承担做公主的责任,考试长居倒数。
如今她眼神坚定,纵使前方有再多艰难,她也无所畏惧。
时间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总是能够将人磨得不像自己。
“那殿下想过怎么做吗,你就带这些人,杀去建康城,想要夺权?”谢灵则还以为她会借助燕国的力量来争皇位呢。
燕国的兵力都被并州叛乱牵制,还要匀出一点空余来拦住那两条恶犬,谢崚也是很难做的。
谢崚道:“不是有你爹吗?”
谢芸可是扬州刺史,整个京城的兵力都在他手里手里的,发动一场宫变绰绰有余。
“微臣和殿下坦诚相待,殿下非要瞒微臣吗?”谢灵则目光复杂,“你方才初见我时,分明摆出忌惮的姿态,你信不过我,也自然信不过父亲,所以你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我父亲。”
谢崚深叹,见他逼问,只好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你杀谢渲,我就不能杀王伦吗?”
谢鸢死了,她养的那些狗,倘若是个乖的,谢崚还可以养起来自己慢慢用,但是如果是失去主人就到处咬人的那种,肯定要打断獠牙再栓起来。
谢崚要借助王伦的荆州兵争楚国王位。
在谢崚出发之前,她已经将信发往荆州,自会有人帮她收拾王伦,将荆州兵带回建康勤王。她先到长安也不过只是探探路。
……
此时,荆州。
王伦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一罐一罐地给自己灌着酒。
昔日威风凛凛的王大将军,现如今颓废得像个死人,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胡子不知道多久没有修理过了,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烈酒难以消愁,王伦素来自诩酒量过人,千杯不醉,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快些喝醉。
他抱着酒壶,痴痴地看着屏风上的挂画,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挂画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巧笑嫣然,正是已经故去的楚国女帝——谢鸢。
自从得知她的死讯,王伦就没有再睡过好觉了。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王伦直接将酒壶给砸了出去,“不见!”
肯定是那些军师和客卿。
这群人,都想要劝他罢兵,劝他放弃找燕国报仇。
他也知道,向燕国复仇对楚国没有什么好处,可复仇,已经成为他活着的一切。
他也知道燕国现如今的掌权者,已经从慕容徽换成了他的女儿,也是谢鸢的女儿,报复谢崚,没有任何意义。
可谢鸢的死,总要有人来承担。谢崚既然接替了慕容徽的皇位,那她就应该承受这个位置带来的后果。
更何况北伐是谢鸢的夙愿,她死了,这个夙愿就由他来替他完成。
门外声音却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停歇,那人停顿了片刻,道:“将军,我不是来找将军商谈军务的,是我新得了一壶好酒,得知您最近嗜酒,所以特地带过来,献给将军。”——
作者有话说:两个恶毒的小东西
第147章 重返故乡
王伦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曹不敏。
他这个幕僚向来通晓人事,别人都来劝他别再酗酒,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来给他送酒。
王伦径直接过了酒,揭开盖子,浓郁的酒香味从坛子里溢了出来。
他挥手道:“下去吧,你不用在这里了。”
曹不敏将眼眸压低,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酒坛子上,他怎么还不喝?
王伦颓废地说:“如果你想要劝我,那就别白费力气了,快滚!”
为了不引起怀疑,曹不敏只好唯唯诺诺,往屋外退去。可他还没有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
曹不敏心叫不妙,硬着头皮回头。
王伦眯着眼睛,酒意似乎已经消散,眼睛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他举着酒杯,往里面倒了一杯,放在曹不敏面前。
“陪我喝!”
曹不敏汗颜,“这是献给将军的美酒,臣这样做不好吧?”
“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让你喝你就喝。”王伦非常不耐烦。
他是伤心,不是傻了。
曹不敏绕过他的侍从给他送酒,单单是这个行为,都已经非常可疑了。
曹不敏只好上前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王伦问道:“如何?”
曹不敏打了个哈哈,“滋味甜美,将军也来一杯?”
还好公主殿下把解药也给了他,他提前服用,根本就不用担心中毒。
王伦却又给他满上了,继续道:“喝!”
曹不敏又喝。
王伦又倒。
曹不敏继续喝,王伦继续倒,一来一回,曹不敏喝了三大杯。
曹不敏摆手,“将军,我真的喝不下了,我酒量本来就不行,何况我喝完了,你喝什么?”
王伦于是转身叫来侍从,命令道:“你来喝!”
曹不敏惊诧,连忙阻拦,“这是献给将军的酒,别人喝完了,那你喝什么?”
王伦晃着酒杯,“既然是献给我的酒,我想要给谁喝,就给谁喝!”
曹不敏看着侍从就要接过酒,咬咬牙,还是不愿意伤及无辜,只好去接那个酒杯,“还是微臣喝吧。”
手没有碰到酒杯,王伦又轻轻抬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王伦目光凌然,寒光毕露。
对峙的片刻间,曹不敏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王伦的目光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告诉我,为什么要怎么
做,是谁指使的?”
曹不敏额头一滴汗珠淌过,王伦将酒壶砸到了他的面前,就在这时候,黑衣人破窗而出,朝王伦发出数支箭矢。
曹不敏慌张躲在角落,这就是他的后招。
王伦翻身提刀,砍向黑衣人,双方缠斗在一起。
退到安全地带,曹不敏总算敢开口,“王伦,这是你应得的,我只忠于大楚,忠于陛下,是陛下要你死的,你怪不了别人!”
听见“陛下”的时候,王伦恍惚了一下,被一刀砍中腹部。
她还活着?
她还没死?
两个消息在他心里炸开,他想要扑向曹不敏,却被无数的拦下,黑衣人源源不断,杀了一个还有一个,然而外面的侍卫好像没听见里面的打斗声,迟迟没赶来增援。
他们都倒戈向曹不敏了,莫不是这真的是谢鸢的旨意。
她没死,哪怕要她死,他也心甘情愿。
他死死盯着曹不敏,期望他拿出点证据来,证明谢鸢没死,这样他就能心甘情愿赴死。然而曹不敏却道:“陛下乃先帝唯一血脉,会稽公主谢崚,如今陛下罹难,公主重返楚国,登基为帝,陛下掌燕楚两国,天下归心,下旨铲除叛徒,你还不束手就擒!”
是……谢崚?那个孩子。
王伦一点点陷入绝望,提刀要砍了曹不敏,然而前面的交战对他体力消耗太大了,一道剑穿透了他的胸口。
源源不断的鲜血涌了出来,他意识恍惚,仿佛看到谢鸢站在他的面前,冷漠地指责他为什么要不听她女儿的命令,为什么要伤害她的女儿。
王伦呕出了一口血,生命最后尽头,松开了手中刀,扑向那个虚影。
没有谢鸢,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曹不敏看着王伦一点一点倒下,终于松了口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王伦兴兵讨伐燕国,本就遭众人反对,早就有人想要反了。之所以没有闹起来,不过是王伦势大,戒心重且武功高强,不论是明里起兵还是暗杀,都很难将他干倒。
所以当曹不敏拿着谢崚的手书和燕国的援兵,那些幕僚们纷纷倒戈,让曹不敏光明正大在王伦府邸安排刺客。
他派人砍下王伦的脑袋,抱着荆州刺史的印玺走出来,召集荆州官员,派人宣读谢崚的手书。
那是任命他为荆州刺史的手书。
“现如今国都危急,敢问诸君愿与我同救建康?”
当然不会有人不愿意。
一片沉默下,曹不敏接任荆州刺史。
曹不敏东望,看向扬州的方向。
荆州路遥,希望谢崚能够撑到他抵达的时候。
……
北风萧瑟,明月如钩,漆黑的城墙映入眼帘。
谢崚忍不住掀起车帘,金色的眼眸泛着异样的光彩,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建康城,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在北方生活多年,一直魂牵梦绕的故乡。
她一直期待着重返故乡,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天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多年前一个细雪纷纷的夜晚,慕容徽逃出建康的那个夜晚,就是在此地,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和谢鸢对峙。
那日之后,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事如烟,化作风中的尘埃,在她眼前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苏蘅止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劝道:“阿崚,要进城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崚依然打算秘密进城,在见到谢芸之前,她不想那么快公布自己的身份。
谢崚已经有八年没有回过建康,但是参照谢灵则认出她的时间,这张酷似谢鸢的脸还是太过显眼了,她藏着些好。
谢崚降下了车帘,扑向苏蘅止怀中,紧紧将他拥住,抿紧了双唇,发出隐忍的声音。
苏蘅止轻轻地按住她的后脑,知道她想谢鸢了。
苏蘅止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是的,阿崚,我们回来了。”
……
建康城门戒严。
但是有了谢灵则的亲笔信,她出入城门就方便很多了。
城门卫见了谢灵则的信,也知道车内是一位尊贵女郎,于是二话不说敞开了城门,“女郎请进。”
车内的谢崚全程没有发话,就进了城门,谢崚不敢再掀起车帘,她端坐车内,听着车轱辘转过地面的声音,根据车马的位置,判断现在她位于建康的那个位置。
昔日建康乃楚国国都,闹市中车马喧嚣,戒严之后的夜晚,百姓闭户不出,只有少数权贵的马车出没。
马车慢行,从宫门到谢府,大概有半个时辰的距离,谢崚心里慢慢数着时间,忽而听见了对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崚正疑惑着来人是谁,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谢崚从苏蘅止怀中起来,将兜帽戴上。
外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声音——“我们主子问,大晚上的,谁在街上行驶。”
随后是马夫的声音,“这是我谢家的女郎,刚从京口返回建康,要去面见家主,奉劝安乐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别以为运气好,从高塔中出来了,就真的是个王爷!”
这个马夫是谢灵则留下的,为了帮助谢崚应对建康城突发状况。
听到“安乐王”三个字从马夫口中说出的时候,谢崚和苏蘅止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马车外,虞兰骑着马,凝视着那辆宽大的马车。
谢家的女郎吗?
他于是对士兵摇了摇头,骑着马将路让了出来。
马夫刚松了一口气,驾车离开,忽然间虞兰打了个回马枪,抬手射出袖箭。
车厢内破空声响起,谢崚被一阵巨大的力气按倒在地上,几缕断发落下,借着车内微弱光芒,她看见苏蘅止额头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流淌下来,遮住了那枚明艳的朱砂。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抓在掌心,骤然收缩。
正颤抖着手,要去碰苏蘅止的时候,苏蘅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了她的大氅。
“虞兰你怎敢,女郎没事吧——”
“打开。”
一个喑哑的少年音。
没有手语,是真真切切从虞兰口中发出的,他的袖箭下一刻对准了车夫,“本王不愿意说第二次。”
他带的侍从远比谢崚的护卫多,真打起来,完全没有胜算。
“让他看!”
车厢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如松上雪,自带疏离感。
下一刻,纤白的手拉开车帘,染血的面容出现在月光下,那人漆瞳朱唇,发髻被打散,墨发在夜色下飞舞。
裹着织金的大氅,裙摆在马车上层层叠叠铺展开,目光极其不善地落在虞兰身上,“安乐王想看,就看个够。”
虞兰提着煤油灯扫了过来,照进车厢内,除了这位“谢家女郎”,别无他人。
“可以放我走了吗?”
虞兰将灯丢给侍从,扬起马鞭离开——
作者有话说:咱们蘅止的女装第二次
第148章 “是皇后”
等虞兰走后,车夫问道:“女郎怎么样了?”
苏蘅止将食指按在双唇中间,身子没入车厢内,斗篷内,几乎脱光上衣的谢崚抓着苏蘅止的衣裳,她来不及换上苏蘅止的衣裳,局势转变得太快了。
两人重新换回了衣服,车内乌漆麻黑,两人凭借直接去扒拉着对方的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指尖擦过皮肤。
她和苏蘅止已与夫妻无异,这般亲密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做,谢崚忽而感觉到有些燥热。
苏蘅止的手微微颤抖,但终究不忍心让她冻太久,替她拉好了衣裳,“好了。”
两人换了回来。
谢崚抬手去摸苏蘅止额头,却糊到了一手血,心疼极了,撕开自己的衣裳为他包扎。
苏蘅止说道:“没事,皮外伤。”
“都破相了还没事?”谢崚嘟囔,“我喜欢漂亮的少年,你要是被箭伤了脸,留下疤痕,我就不喜欢你了……!”
话音未落,眼前人身子前倾,忽而将她按在了车厢上。
“阿崚心真狠,”苏蘅止的嗓音绕在耳边,“我可是为了你受伤的,怎么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谢崚的心跳慢了半拍。
自从上次谢崚寻死被他从床上拽起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强硬了很多。
以前的蘅止,软软的,很好拿捏。现在的蘅止,依然是软软的,却不再对她言听计从,会反过来扎她一下。
谢崚迎上那双漆黑瞳孔,血将他的容色衬得愈发柔美,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蘅止受伤的模样,好像更美了。”
“刚才装女人不是挺上道吗,”谢崚拽着他的衣裳,“要不再给我表演一次?”
马车停了,车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殿下,苏郎君,到了。”
……
“……陛陛、陛下?”
寿春城县令结结巴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还有她身边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喊皇后还是逆贼。
两个人并肩而立,县令恍惚间好像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慕容徽还是楚国皇后的日子。
“是皇后。”谢鸢说道。
在她楚国的地盘,慕容徽就是皇后,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慕容徽没有应声。
形势比人强,他和谢鸢暂时合作,没必要计较这个称呼。
……
慕容徽在荒村里休整了一段时间,等慕容徽体力恢复,两人便踏上了路。
他们离开荒村,找到的第一座城池就是寿春,寿春的县令是谢鸢任命的,她信得过,于是她就带着身体半残的慕容徽奔赴寿春。
县令喊了一声皇后,嗔目结舌地将两人迎进了城内,目光还不住谢鸢身上瞟。
谢鸢说道:“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已经死了?”
何止是死了,他们都已经将她称呼为“先帝”了。
县令摇头,“不不不……”
县令道:“微臣只是惋惜,陛下要是早些来,可能还能撞见谢小郎君和谢女郎。”
“怀则不是才五岁吗,灵则将她也带出来了?”怀则是谢芸的幼女,年纪还很小,建康城里所说的谢女郎,都是指她。
“不不不,不是怀则小姐,是另一位,从北面来的,大概是居住在徐州的女郎,躲避战祸上京城投奔本家去了,她和灵则郎君倒是挺相熟的,那天灵则郎君和她在旅馆中谈了一夜。”
不是怀则……
谢鸢的眼神暗了一下,转身看向慕容徽,两人的眼中同时有了一种猜测。
“你可曾看见她,那位女郎长什么样子?”
“女郎天颜,岂是微臣能窥见的,不过微臣听见了她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似是有体虚之症。”
听到“体虚”两字的时候,谢鸢心里揪了一下,然后问道:“如今局势如何?”
北方谢崚已经即皇帝位,发兵兴讨匈奴人。
楚国的局势也不是一团糟,王伦和谢渲分别被燕国的荆州和徐州军牵制,王伦虽然勇猛,但荆州易守难攻,他闹哄哄舞了那么久,连最主要的城池也没有攻下来,可见燕国实力远胜于楚国,这么点残兵败将,都没能让王伦得手。
“你那两条疯狗,该拴起来了。”慕容徽说道,“我可不会养这样的东西。”
“你觉得你那两个弟弟就是什么好东西,”谢鸢也曾关注这燕国的局势,“当初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是怎么对你女儿的?”
慕容徽沉默了,但随后他又感到欣慰,阿崚能够压住他们登基为帝,说明他的女儿还不差。
“阿崚当然不差劲,”谢鸢道,“阿崚的眼光是很好的。”
慕容徽:“阿崚已经去了建康,恐怕是想要楚国了。”谢崚是绝对不会放弃江山的,这个时候楚国无主,为了谁能做这天下的主人,只怕建康城内都吵疯了。
谢鸢突然道:“建康不安全。”
现在还没有虞兰起兵的消息。
谢鸢当然知道自己的草台班子朝廷藏了多少异心人,虞兰只是一个前朝皇帝,虞朝的残余势力基本被谢鸢清理殆尽,他能够倚仗的,就只有挖墙脚挖来的那些势力。
谢崚没有去南方,虞兰会继续周旋于朝臣间,获得更多支持。朝臣本就摇摆不定,但如果谢崚回来了,虞兰将再无机会。
被逼到绝路,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谢鸢当即决定:“去徐州,找谢渲。”
谢灵则年纪小,劝不服谢渲的,所以谢鸢必须要亲自去。她孤身一人会建康,帮不了谢崚,她要将徐州的兵力带回来。
……
谢崚终于见到了谢芸。
眼前的男子病容憔悴,披着厚厚的狐裘,掩袖咳嗽。谢夫人擦着眼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夫君要保持心绪平稳,不要太过激动。”
她转身对谢崚道:“殿下勿怪,夫君操劳成疾,病了快一年了,还没有完全好,乍一见到殿下,情绪过激,就这样了。”
“没事。”谢崚说道,“谢大人保重身子。”
片刻后,谢芸总算是缓和了过来,喝了口温水润喉,“所以说,殿下已经见过灵则了?”
谢崚点头,“没错,他要去扬州。”
谢芸眼神有些恍惚,没想到他儿子还是走上了那么一条路,但随后道:“也罢,谢太傅毕竟是我谢家人,就算要清理门户,也该由我们谢家人自己来,我狠不下心对自己的叔父动手,在这方面,还是灵则胜我一筹。”
先国家后亲人,谢芸作为谢家的掌家人,也没办法容许自己家里的人将天下人当成儿戏。
说完这个,他深深一叹,“殿下,您其实回来得不是时候。”
谢鸢死后,长安城乱成一团。
谢芸病中昏昏沉沉,竟然让虞兰给跑了出来,乔家等世家大力拥护虞兰,想要让他接替谢鸢,成为楚国未来的天子。
谢芸本想要先发制人,将乔家等世家除掉,等真带兵围府的时候才对方早有准备,居然早就拉拢了部分禁军,双方势均力敌……不,甚至对方手中掌握的能用的人手比他们还要多。
建康城,已经不在谢家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了。
谢崚现在回到建康城,无疑是羊入虎口。
“你应该和灵则一起去扬州的。”谢芸说,“所谓争位,比的不过是谁的拳头更硬,有了兵马,你才能够稳稳坐到那个位置上,殿下是陛下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在有十足把握前,微臣不敢让你去冒险啊。”
谢崚是继承母亲留下的江山的,但是现在谢芸还不敢将她送上去。
谢崚只能继续隐匿在府中。
谢崚道:“我总不能坐以待毙,我不在的时候,虞兰就是天天驾着马在街上逛,逛到深夜都不回家吗?”
谢芸揉着眉心,“他用威逼利诱的那套手段,游说世家支持,今夜他去的,好像是林府的方向。”
林家人啊,谢崚印象深刻,他们家小郎君林敏思还是苏蘅止的同桌。
谢崚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裙子,“既然他能去游说,我也一样可以,他会上眼药我也会,他当了十多年哑巴,我未必说不过他。”
话罢,谢崚扭头就走。
谢芸以为她现在就要去,“等等,殿下,你去哪?”
“睡觉。”
累了一整天了,谢崚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她熬不下去了。
谢崚不是第一次来谢芸的府邸,却是第一次宿在这里。
苏蘅止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头上包扎着白色纱布,脸色因失血而显得白皙,坐在床上,悬着双腿等她回来。
“你怎么在我房里?”谢崚疑惑。
苏蘅止抱出了一张建康城布防图,“有些事情要和殿下说。”
苏蘅止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支炭笔,“若是顺利,荆州兵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徐州会快一些,十多天吧,以虞兰的耐心,大概等不了那么久。殿下还是要做好在城中开战的准备。”
谢崚低头思索,虞兰现在还没动,大概是自信地认为王伦和谢渲不会轻易退兵,并不心急。
他和谢家五五开分,两边打起来,变数太多,所以他想要获得更多的筹码,获得更多人的支持,尤其是撬动一些依附于谢家的世家,譬如林家。
谢家权势再大,也不能和所有人作对,对于虞兰而言,如果能撬走所有支持谢家的势力向谢家发难,用武力之外的手段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了。
第149章 林家
谢崚将建康城内家族关系谱系捋了一遍,觉得头疼得要命。
她离开的这些年,楚国世家当权的局势,是一点也没有改善。
“林家……我记得他们家一直是谢家坚定的拥趸,不可能被撬动吧?”
苏蘅止道:“不一定,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年他们可以为了谢家的庇护而投奔谢家,现如今陛下不在了,谢家自然失势,他们也要寻求新的庇护,他们摸不清你的立场,且所有人都以为,如今大楚最合适的继承人是虞兰,若是你站在他们家主的位置,看着家里的老小,应该怎么做抉择?”
谢崚沉默了,林家人手里有执金吾,那是相当强大的兵力了,当初谢鸢诛杀荆州刺史刘季,用的就是执金吾。
苏蘅止说道:“我明日,要去见林敏思。”
谢崚眼皮子已经快合上了,被苏蘅止的一句话拉开了,她连忙伸手捂住苏蘅止的嘴巴,把他按倒在床上,“睡了睡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苏蘅止说:“那阿崚怎么把我按在床上?这里是谢府,这样做不好吧。”
谢崚有时候觉得他挺装的。
他大半夜跑到这里,怎么可能只是想要和她谈论政务。
不就是为了和她睡吗?
欲擒故纵,不就是想拐弯抹角,哄她说一句“没关系,你是我未婚夫”之类的话吗?
男人的小心思谢崚都懂,谢崚老是觉得,苏蘅止没有安全感,总是反反复复听谢崚亲口证实他的身份。
她换了个姿势,躺在他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道:“没关系的,等一切都结束了,告慰爹娘在天之灵后,我就娶你。”
“你是我的夫君,唯一的夫君,我最爱的人,我不会骗你……”
哄男人嘛,就一句两句话的事情,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苏蘅止开心很久,何乐而不为?
她娘就是不愿意花费心思哄她爹,两个人动不动就要呛一下,所以关系才会闹得那么僵硬,没办法交心恋爱。
苏蘅止的心果然怦怦乱跳,他侧目看向谢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双眼一闭,已经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谢崚的体力向来比一般人差。
这些天她辛苦了。
苏蘅止轻轻抚摸着她的眉眼和鼻梁,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闹醒了。
她长得真好看,像是天上明月。
他唇角露出了微笑,前倾亲了亲谢崚的鼻子。
《男则》里说,一个品性优良的男子,做事应该要光明磊落,不应该对自己的妻子有太过强的支配欲,更不能生出独占的念头,那和个狐媚的侍妾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今夜爬床做法,的确有些不太体面。
但好在慕容徽死了,他也不用去研究那些无聊的准则了。
……
一夜梦醒,谢崚决定和苏蘅止一起去林家拜会林家家主,顺便和以前的同窗叙叙旧。
谢芸拦了她很久。
他总觉得,他和虞兰对峙期间,建康城危机四伏,除了谢府,其他地方都是危险的。
他不敢让谢崚这根独苗苗出去冒险。
谢崚不得不和他掰扯,“林家人如今摇摆不定,要是他们投奔了虞兰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谢崚回来了,以为楚国现在只有一个继承人。
谢芸也可以写信告知他们谢崚已经回来了,可是信件可以造假,总不如谢崚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来得实在些。
谢芸拽着谢崚的手,“你管他投奔不投奔,殿下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谢崚无奈,“他们手里有执金吾,要是他们带着执金吾归附虞兰,你拿什么跟虞兰对抗?”
“打不过还不能逃吗,到时候我们跑就是了。”谢芸说,“谢家府兵三千,掩护我们离京还是可以的。”
谢崚显然看不起这种打不赢就跑的行为,她甩开了谢芸,“我是绝对不会抛弃建康不顾,我也不可能让虞兰靠近我娘的皇位,哪怕他占有一天也不行!”
……
林家后院,林敏思正在来回踱步,思虑万千。
昨天虞兰来了之后,一股挥之不去的阴云就笼罩在林家上方。
他们受谢家人恩惠,绝对不可能背叛谢家。
然而,虞兰却对他父亲轻描淡写地道:“林大人是个聪明的人,本王眼里向来容不下沙子,你们若是硬要跟本王碰一碰,那就要看看,你们拥护的谢氏,能不能一直保护你。”
谢氏权倾朝野多年,倚仗的是谢鸢的宠幸,谢鸢没了,谢氏还能长盛不衰吗?
虞兰的言下之意很简单,他是以一种很直接的手段逼迫林家人投靠他。
谢鸢没了,谢崚远隔山海,楚国的宗室本就空无一人,谢家虽和谢鸢同姓,却终非血脉相连,反而是虞兰,他是前朝血脉,正统所在,还是谢鸢名义上的义子,他来做这个皇帝,看起来是最合适的。
林家家主当时直接对着虞兰开骂,说自己忠于大楚,陛下不在了,他也是忠于殿下,绝对不可能向他这个前朝余孽低头。
听到这些话,虞兰也不恼,只是缓缓地说:“你们以为,你们那位殿下还会回来吗?”
“殿下已经在长安登基,不日就会回到建康。”
谢崚在长安登基的消息已经传开,林家家主理所当然以为,她很快也会回来,继承楚国。
虞兰却是笑:“那个病秧子自顾不暇,连自己国内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你觉得她还有闲心来到建康来吗?”
“何况啊,”他往自己心窝窝上点了一下,“前不久心口上才挨了一刀,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林家家主一惊:“什么一刀?”
“哦对了,”虞兰道,“她遇刺的消息,你们还不知道吧?”
“也是,这消息长安那边捂得死死的,怎么可能传到你们耳朵里,不过我还是奉劝一句,谢崚的命不会长,对建康亦是有心无力。将希望放在她身上?只怕林大人要失望了。”
……
想到这里,林敏思深深叹了口气,谢崚如果真的没办法回到楚国,他们现在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他们此刻如果让人坚持在谢家阵营,今后虞兰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他走着走着,目光突然停留在远处的白墙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下巴一点点地掉了下去。
“你你你…你们……”
“嘘嘘…低声些!”
为了掩人耳目,谢崚和苏蘅止都穿了小厮的衣裳,直接从墙头翻了进来。
还好苏蘅止记忆好,还记得好兄弟院子的位置。
他们没有直接去找林家家主,因为他们并不清楚林家家主此刻的立场,
林敏思和他们有同窗之谊,苏蘅止和谢崚一直觉得应该先找他探探情况。
苏蘅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桌,你还认得我们吗?”
谢崚发现,和林敏思说话的时候,苏蘅止会比平常活泼一些。苏蘅止和她一样,在长安没有交过什么朋友,反而是在建康城太学这些自小相伴的同窗,相处得比较好一些。
“认得,”林敏思简直激动得语无伦次,“殿下,蘅止,你们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拉着苏蘅止道:“你当时买我十九两银子两串冰糖葫芦,我现在还记得,你可真真是个奸商,我后来自己到集市上买糖葫芦才知道被你骗了!”
“还有殿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崚,连连赞叹,“太像了,你和陛下。”
简直就是年轻谢鸢的翻版。
说这话的时候,几个人都泛着心酸,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面了。
林敏思样貌和小时候相差不大,只不过话变得有点多了。
他吞吞吐吐道:“你养的那些狸奴,我们都有帮着喂。”
谢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原来是藏在太学小竹园里的那些狸奴。
那些本来就是野狸,先是孟君齐在喂养,孟君齐不在了,就是谢崚喂养,后来,她背井离乡,昔日的同窗们便接过了这个任务,好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离开的这些年,林敏思一直留在建康,按部就班地在太学中长大,透过他,谢崚似乎看到了从前,那段她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殿下,”林敏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你回来可就太好了,安乐王果然是骗父亲的,还说你活不久了,回不了来了。”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放弃楚国的。”
“别哭了别哭了,”谢崚大概知道了林家的态度,安慰他,“不过是受了些小伤,已经好全了,带我去见你父亲吧。”
林家家主从来都没有背叛谢家的打算,他也是官场老油条了,鸟尽弓藏的例子见过无数,他并不相信这个时候投奔虞兰,虞兰得权后就会念着他们的好。
他们为谢家效劳多年,在虞兰眼里就是不确定性因素,虞兰用完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他们处理掉。
在这个乱世中,要么就从一而终,要么就永久中立,当三姓家奴,没有好下场。
谢崚来林家,就是为了稳定他们的心神,让他们不要担惊受怕。
见过林家家主后,谢崚准备回府,这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安乐王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以内大概能看见爹娘
第150章 弓矢
“快快快,躲起来。”
昨天才来过,今天又来?
林敏思搞不懂虞兰的心思,瞬间慌了神,拉着谢崚和苏蘅止到自己的院子里躲闪,直接将他们二人按进了在柜子里。
柜子不大,逼仄的空间将苏蘅止和谢崚折叠在了一起,谢崚觉得林敏思真的是个天才,居然想到把他们两个塞进这样的地方。
而且在把他们弄进来之后,林敏思居然把柜子反锁了,然后就走了…他走了!
谢崚只能将脑袋埋在苏蘅止的怀中,呼吸着仅剩不多的空气。
苏蘅止弯曲着腰,努力给谢崚腾出些空间来。
谢崚还是受不了狭窄的空间,用力拍打在柜子门上,“不行,得出去!”
……
林敏思收拾好了衣裳,去了前堂,他的兄弟姊妹,还有父亲,都在前堂,迎接安乐王。
林家家主看着那一身月牙白衣的青年,拱手:“微臣以为,安乐王昨日上门拜访时,微臣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安乐王何必再来?”
虞兰深深凝视着林家家主,然后叹了口气,“看来,林大人还是不识相啊。”
“来人!”
这句话之后,林家众人愣了神,没想到他会在此刻动手。
虞兰心脏躁动不安,老师说,太过仁慈,是不能成就大业,他强行压制住心口的躁动,目光转向了林家家主的小女儿,林四女郎才十二岁,豆蔻年华,梳着双丫发髻。
“将她带过来!”
虞兰的侍卫早有准备,立刻扑向林四姑娘,林女郎哪见过这种场面,想要跑向父亲身边,然而却被一道人墙堵住,她当即大喊出来:“救我,爹,哥哥,救我!”
谢崚一脚踹开了柜子们,从里面翻了出来,努力深呼吸了两大口空气,总算是舒服些了。
再在里面待下去,只怕没有被虞兰杀死,也会憋死。
苏蘅止将谢崚拉了起来,搂住她的腰,“没事吧,殿下。”
“没事。”
谢崚顽强地站直了身体,她的心口边沿的旧伤还有着些许撕裂的疼痛,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前堂的吵闹声。
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要撕破耳膜,谢崚顿觉不妙,虞兰居然直接动手了。
林四姑娘被侍卫拽住,虞兰说道:“今日午时三刻,林大人亲自去王府见本王,否则,您的女儿,可能就只剩下一具尸首了。”
林家家主慌了,当即下令,“拦住他,快拦住他!”
林家的兄弟姊妹眼里顿时露出慌乱的神色,“快救她!”
霎时间,林府前堂,鸡飞狗跳。
但是虞兰本来侍卫就多,而且话音未落,挟持女郎的人就将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刀锋锐利,割破她细白的皮肤,一滴血珠流淌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林家家主急得眼圈红了,“虞兰,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
“殿下,我们从后门离开。”他们来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路线,虞兰专注于前堂,不会注意到后门发生的事情的。
谢崚却发现了墙上挂着一把弓。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先发制人,永远比受制于人要好。
苏蘅止停下脚步,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
“安乐王,你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她还是个孩子!”林家家主的哭腔都要出来了,他可以在虞兰面前铁骨铮铮,义正言辞地回绝他的话,但儿女是他的心肝,看着孩子在他手下挣扎,他的心像是被戳了个洞。
“既然在乎家人,那林大人就应该多多为家人着想,怎么能拒绝本王?”
大冬天的,虞兰还摇着折扇,端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其实他开口说话的时间不长,声音略微沙哑,如腐朽的枯木,和他如今的年轻并不相符。
他抬起折扇,轻轻地挑了一下林四姑娘的下颚,耳边风动,他脸色乍变,抬手去挡飞来的竹箭。
箭锋穿透梅花扇面,而后稍稍偏了方向,本是刺向他脖子的位置,变成了扎进了他的肩胛骨中。
几乎同时,两支箭没入了挟持林四姑娘的两只手腕,侍从因为虞兰受伤而有所松懈,手中刀应声落地。
林家人反应也快,砍杀侍卫后夺回了林四姑娘。
林四姑娘躲在父兄的怀抱中,恍惚地看着眼前倒下的侍卫,瑟瑟发抖。
谢崚换了重弓,虞兰抬眸的时候,正好隔窗看见坐在对面屋顶上的握箭少女,她面容冷厉,从容镇定,给人一种居高淋下的威逼,箭簇寒光细闪,对准的,是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谢崚手中重弓的强大威压竟然令他一时战栗。
谢崚果断放箭,虞兰无从阻拦,下意识闭上双眼,很快就身前传来一声闷哼,原来是他的侍卫拦在了身前,替他生生挡下了这支箭。
“是她……”虞兰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折断了胸口的竹剑,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是她,她没有死在长安,还一路爬回来了。
谢崚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侍从们已经围住虞兰,正如慕容徽教她的,射杀猛兽时,往往还有一个机会,一旦失去了,就没有了。
她没能一箭射死虞兰,已经失了先机,她也不恋战,对着林家人喊了一句“进宫”以后,跑向后院,苏蘅止已经拉来了两匹马,两人不顾一切朝谢家奔去。
谢芸正坐在屋中
,焦急等到谢崚回来,见到她骑马疾驰,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快跑快跑!别管发生了什么,虞兰看见我了,进宫!”
他们的兵力不如人,若在城内开战不占据优势,宫城本来就是天然的碉堡,而且内廷的所有看守都是谢芸的人,退守宫城,是最好的选择。
谢芸的动作也是非常迅速,对谢崚的话没有半点质疑,命妻子孩子上了马车,派人传讯所有禁军,回防宫城,派人去接一些世家的亲眷进宫。
谢家距离皇宫近,从谢崚回到谢府,到他们撤到皇宫,总共不出一刻钟。
此时,虞兰被拖到了乔府中。
郎中拿刀给他隔开衣裳,替他清创,敷药。
虞兰虽然在几个世家家主的支持下建起了王府,但是大部分时候,他还是任人拿捏得傀儡。受伤了也不能回自己的府邸。
乔家家主乔源来回踱步,最后一脚踹倒了他身边的一个老翁,“不中用的东西,谁让你去教他去林府的!”
被他踹倒的老翁名叫尚华,是虞朝的旧臣,后来因为没有支持谢鸢,被发配到高塔上。名义上是做安乐王太傅,教导安乐王读书念字,实际上是变着法子囚禁他。
虞兰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谢鸢有意养废虞兰,对她自己的女儿掏心掏肺倾囊相授,然而对虞兰,她甚至连笔墨都不愿意给,就想要他做个废物皇族,锦衣玉食过一辈子。
可尚华怎么忍心看着自己旧主的唯一血脉变成个一无所知的废物?
于是尚华沾湿了茶水,偷偷教虞兰写字,将自己毕生所学交给他。
他早就发现虞兰会说话了。
虞兰当初得了失声的病,是看见谢鸢逼死了虞谦,昔日温柔母后的形象在他眼里彻底撕裂,自此闭了口,没想到误打误撞,保住了一条性命。但他嗓子没有伤,养了几年后,渐渐又能发生了。
尚华还是让他装成哑巴,继续用手语,静静等待着时机。
转变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一封信传到了高塔上。
信上落款,刘玿二字。
匈奴人找他合作。
其实比起谢鸢,灭了虞国,屠杀虞国旧皇族,对大虞犯下重重罪恶的,是匈奴。
可是尚华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辅佐虞兰多久,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没了。
不合作,他对不起虞兰。
合作,他对不起大虞列祖列宗。但人总要往前看,只要能够恢复大虞国祚,他想不了那么多。
于是他一边联合匈奴人,一边拉拢着和谢鸢不对付的世家,牵制燕国、刺杀谢鸢、嫁祸栽赃、引诱北伐,他干的每一件事,都如走钢丝绳,步步为营,慢慢创造一个绝佳的环境,推他的殿下上位。
如今万事俱备,虞兰倘若没了,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沦为泡影。
尚华踉踉跄跄起身,扑倒在虞兰床前,看着床上人因为疼痛而抖动着,不由得泪流满面,“殿下,老臣对不住你啊!”
拉拢林府本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只要林家也站在他们那边,他们就可以借助绝对兵力优势,控制住谢家,然后就没有人能拦虞兰登基。
等虞兰做了皇帝,就能以帝王身份号令群臣,谢渲王伦不足为虑。
可他没有想到,最关键的一环,反而是匈奴人那边出了问题,他们居然没有弄死谢崚,还让她跑了回来,拉箭将虞兰射成重伤。
给虞兰治病是大夫颤巍巍道:“殿下并无性命之危,不过他的伤口太深了,需要静养。”
听到虞兰没事,乔源嫌弃地道:“哭哭哭,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哭,没死就还有机会。”
“回来的是谢崚不是谢鸢,我倒要看看,一个小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