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迫嫁疯骨 贻珠 33450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笼中雀放了他们,今夜……我来服侍你……

地牢的入口在王庭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厚重的木门被铁条加固,散发着潮湿腐朽和某种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守卫是两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昆戈汉子,看到崔韫枝在栗簌和络腮胡的“陪同”下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霉烂和绝望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

幽暗的甬道向下延伸,仅靠墙壁上零星插着的、冒着黑烟的火把照明,光影在湿滑的石壁上跳跃晃动。

少女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近日来气温骤降得厉害,一场秋雨一场寒,昆戈白日与黑夜温差又大,已然是不得不裹挂半厚衣物的季节了。

崔韫枝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左肩下方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不适。她强忍着生理上的难捱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跟着络腮胡向下走去。

最终,络腮胡在一排粗木栅栏围成的牢房前停住脚步。牢房不大,里面铺着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借着摇曳的火光,崔韫枝看到了里面的几个人。

为首的老使臣那身官袍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污迹,被撕破了好几处。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带着青紫的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憔悴和灰败。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外几个随员更是惨不忍睹。

眼前的景象远比崔韫枝想象的更加凄惨。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愧疚猛地冲上她的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她的臣子,为了她而来,却因她而身陷囹圄,饱受折磨。

“刘大人……”崔韫枝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唤了一声。

老使臣刘大人身体猛地一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浑浊不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聚焦。

当看清栅栏外那个裹着披风、脸色苍白却难掩清丽绝色的身影时,他眼中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激动、痛惜和深深的忧虑。

“公……公主殿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痛,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喘息着,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无恙了?老臣……老臣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反累殿下……为贼子所伤……”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细细听来,尽是悲愤。

“不,不是你的错……”崔韫枝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下意识地想靠近栅栏,却被旁边的络腮胡一个无声却强硬的眼神制止了。她只能隔着冰冷的木栏,看着老臣受苦的样子,心如刀绞,“是我……是我连累了你们……”

“殿下切莫自责!”刘大人急切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崔韫枝,仿佛想将她此刻的安危刻进心里,“殿下千金之躯,能……能平安就好……老臣等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他说着,目光扫过崔韫枝苍白的面容和裹着半厚披风也难掩的单薄身形,眼中痛惜更甚,“只是殿下……您受苦了……这蛮荒苦寒之地,贼子又……”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顾忌地看了一眼旁边如同铁塔般沉默的络腮胡,硬生生咽了回去。

崔韫枝看着他,心如刀绞拿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仍嫌轻巧。

她打小与刘家女一同长大,一起看过上元的灯会、西市的杂耍,一起在太液池中摘过莲子和荷花,如今,如今却……想到好友,想到那个混乱的、无措的雨夜,崔韫枝一阵窒息,颤抖着声音再次开口。

“那,那莺娘呢,莺娘可好?”

谁料她话放一出,方才还强忍着泪水的刘大人,泪珠噼里啪啦滚了出来。

崔韫枝哪儿能不知道这眼泪意味着什么。

连她这个一国公主尚且自身难保,何况是小小一个臣女?

两人的沉默在这黏腻潮湿的地牢里化作密密匝匝的细针,将人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魂,扎得如同筛子一般。

“莺娘她……几月前……”老臣颤抖着声音,想要尽一个臣子的职责,去回应小君的问题,可是这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崔韫枝的眼泪跟着他一同流,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在这个地牢,快要流干净了。

一时无言。

栗簌似乎不忍心,她犹豫半晌,正要上前去劝说崔韫枝,却见旁边那个脸上有鞭痕的年轻随员也挣扎着爬过来,带着哭腔,想要去拉崔韫枝把着栏杆的手。

“公主殿下!您要保重啊!七王子他……他狼子野心,暴虐无度!您千万……千万不可再……”

那官员仅仅是触碰到了崔韫枝的指尖,很快被络腮胡一把掐着脖子扯了回去。

“住口!”刘大人猛地低声呵斥,带着一种老臣最后的谨慎和威严,制止了随员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话语。

他再次看向崔韫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气声的、只有靠近栅栏的崔韫枝才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道:“殿下……切记……保全自身……莫要……莫要再为了那贼子……犯险……朝廷……朝廷……”

后面的话,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或者觉得无法明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朝廷怎么了?”崔韫枝的心猛地揪紧,不顾络腮胡的警告,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栏,急切地追问。刘大人那未尽的话语和眼神中的深意,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公主殿下,”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铁锤般砸碎了地牢里的悲戚气氛,打断了崔韫枝的追问。

络腮胡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了崔韫枝和牢房之间,隔绝了视线,“王子有令,探视时间已到。请您回帐歇息。”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不!再等等!”崔韫枝激动地试图推开他,但虚弱的身体在络腮胡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殿下!”刘大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诀别般的哀痛和警示,“保重……保重啊!”他浑浊的眼中泪水混着血丝滚落,那眼神仿佛在说: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络腮胡不再多言,几乎是半强制性地,用身体隔开崔韫枝和牢房,示意她必须离开。崔韫枝被他高大的身影挡着,最后看到的,是刘大人绝望闭上的双眼,和那几个年轻随员惊恐无助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眼神。

她被络腮胡“护送”着,踉跄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牢。身后,沉重的木门再次关闭,隔绝了里面绝望的黑暗和腐朽的气息,也仿佛隔绝了她与故国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走出地牢,秋风并不刺骨,崔韫枝却无端感到一阵寒凉,刘大人的眼泪,那未尽的话语,随员脸上的鞭痕,

还有沈照山那冷酷冷漠的命令……所有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冲撞。

回帐的一路上,崔韫枝都在恍惚,昨日之景仍历历在目,今日却已然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她忽然想起某个长安落雨的午后,她躲在太液池中心的清凉亭内,看着一池荷花被风雨吹得影影绰绰,王隽和一干老臣打着油纸伞,匆匆而过。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这个王朝的根基就已然腐烂,只是她站在金玉镶嵌的空中楼阁之上,正酣睡着,全然不知。

回到帐中时,崔韫枝把一干侍奉的婢女都赶了出去,包括栗簌。

栗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飘摇的身影,生怕她出什么问题,想多嘴劝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切的言语在雄辩的事实面前,都显得无力。

于是她只能叹气,缓缓退出了营帐,只留下崔韫枝一个人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日头沉默。

待她出去后,崔韫枝连那唯一挂起的窗帘也放了下来。

她强压着颤抖的手,从袖口拿出自己方才去地牢时……那随员摸到自己的手,带给她的字条。

崔韫枝环顾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屏住呼吸打开了那字条。

大患,杀之。

上面简简单单只有四个字,在左下角却用血液,滴了七处血滴。

少女心上一跳,手指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颤抖了起来,她几乎要将那纸条扔出去,却又死死捏回了掌心。

杀了沈照山。

短短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崔韫枝的心脏,将她刚刚经历的所有混乱、痛苦、迷茫,瞬间冻结成一片死寂。

这张小小的纸条一路上被崔韫枝的手心薄汉浸湿,现下已然是湿哒哒的一团。

她赶忙将那小小的纸条投入火种,烧了个干净。

少女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床上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点灯,四周就灰蒙蒙一片,崔韫枝却很熟悉这样的环境了,她现在不喜欢点灯,总觉得一旦四周亮起来,就有许多许多心惊胆战的事情需要她去解决。

其实她打心底没有全信这字条上的话,现在向沈照山行刺实在是愚蠢之举,更何况如果是十分重要且确切的事情,为什么刘大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崔韫枝的知觉告诉她,这其中有蹊跷,但一来,她没有机会去问这些事情,二来,身边儿也没个能说话的人。

她想长长叹一口气,却提不起力气来,到最后只能自嘲地笑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所谓因果报应,究竟是哪门子的因,才招致如今的果呢?

她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活着……回家……大陈……朝廷……父亲母亲……

这些原本她应当无比熟悉,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日惦念的东西,忽然断作了一截又一截不成回忆的符号。

她的注意力有些涣散,甚至不知道如何拼凑它们。

最后一切的一切,随着帐外的初秋之风,摇荡啊摇荡,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然后渐渐躺进泥土里。

只剩下……

只剩下沈照山的一切如此清晰。

崔韫枝发现自己不能想他,她一想他,哪怕只是在心中短暂地掠过这个名字,自己都心痛如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这种感觉是在是不妙,比以往任意一次的情绪都要来的痛。

从前自己狸奴小雪儿去世时,她很难过,但也只是拿过了十几天的日子。

后来她又有了一只心的狸奴,她还叫它小雪,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王隽拒绝她的时候,她很难过,她甚至提着剑走到了丞相府前,那时丞相府的主人还是王隽的祖父,她站在那朱红漆柱的大门前,将王家门口的小常青树砍了个干净。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却觉得这世上有些事不必强求,王隽没那个福气娶她,她自能找十个八个更俊俏的面首。

但在她以往的十六年人生里,最难过的,其实还是那个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小奴隶死的时候。

她镶金嵌玉的前十年人生里,每一天都一样的珠光宝气,每一天都一样的无趣无聊,只有鸦奴在的那短短一载时光,算得上离经叛道。

只不过现在她想再回去过去那样“循规蹈矩”的时光,却是再也不能了。

崔韫枝这两天每每梦回,总是在深夜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那个奴隶的死亡,在意得大病一场全部忘记,又在最不该想起来的时候记起?

她不知道,她自己给不了自己答案,死而复生的人显然也不能。

想到这儿,崔韫枝看着坐在上,那在昏暗一片的大帐内,摆得整整齐齐的棘棘果。

莫大的讽刺感漫上心头,崔韫枝觉得自己简直要呼吸不上来,她两步上前,伸手一推,轻轻的一把,就将那果子全部推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但她方一做完,就又后悔了。

不对,不对……

她还有事儿求沈照山,她现在不能惹怒他,她得想办法让沈照山放了大陈来的那些使臣。

议和可以再议,可崔韫枝来了昆戈之后,最大的感触便是-

命真的只有一条。

那些人如果死在昆戈,就算把骨灰撒在玉龙雪山下的泉水里,也回不去大陈吧?

想到这儿,她又蹲下,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想要将那洒落一地的果子捡起。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秋风未散的寒气,停在帐帘外。

毡帘被猛地掀开,寒风灌入,吹得案几上的书卷一阵翻滚之声。

沈照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空气瞬间凝固。大风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帐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那样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而后顺手点燃了帐角的灯。

在他目光的凝视下,崔韫孩子捡果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但僵硬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抬起空洞的眸子,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她竟然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茫然和沉重的疲惫。

真是稀奇。

毡帘在他身后沉重落下,他走向崔韫枝。

崔韫枝一惊,下意识后退,昏暗的帐内只有一盏烛火跳动着,很好地掩盖了少女一部分的情绪。

而后失重感乍然袭来,沈照山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

疼痛的记忆霎时蹿上了少女的尾椎,她就要开始挣扎,却听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身上有伤,别动。”

其实过了这么多天了,明晏光的医术又好得惊人,崔韫枝肩上的伤已经开始结了痂,丝丝缕缕地泛起痒来。

崔韫枝听罢此言,乖乖不动了。

反正她现在也没有任何挣扎反驳的筹码,沈照山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她自嘲一笑。

将人放回床上后,沈照山走到火盆旁,伸出带着半指手套的大手,沉默地将火生起来,仿佛要将身上的寒气驱散。

高大的背影对着少女,带来无形的压力。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再未发一言,但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崔韫枝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帐壁,一点点坐了起来。

“你……要把他们怎么样?”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打破了死寂。

沈照山烤火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哼。

“怎么?”他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荒原,冷冷地注视着她,“公主殿下是在关心那些逆贼?”他的视线若有似乎地扫过她紧握的手。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

难不成络腮胡或者栗簌看见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心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沈照山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仿佛刚刚那一眼不过是崔韫枝因为紧张而产生幻觉。

“他们是无辜的!”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绝望的控诉,“父皇既来求和,为何还要派人刺杀?必是歹人所为……况且……况且是你们人心不足在先,又羞辱我臣民,既无议和之意,又无议和之态,荒唐之致!”

少女中

气十足又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倒是叫男人微微一诧异,他缓缓低头,两步上前,掐住了崔韫枝因为说话而微微抬起的下巴。

“是,对,没错。”沈照山压抑着莫名的怒意,冷然道:“可是那又怎么样?”

“崔韫枝,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们在求我,不是我求你们,我现在就可以转头去找齐王合作,灭你大陈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他猛得倾下身去,嘴唇几乎贴上少女的嘴唇。

“是我在选择你们,不是你们在选择我,懂吗?”

沈照山一席话,让崔韫枝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加煞白一片。

……她想过朝中情势不妙,可未曾想过,竟然如此被动。

“那个姓王的小白脸倒是有两下子,不过可惜,你们大陈只有一个王隽,而他管不住你父皇,也管不住狼子野心的同僚。”

他话中有话,崔韫枝自然是听懂了。

“那么,现在,崔韫枝,你告诉我,你们中原朝廷派来的,到底是接你的使臣,还是要你命的杀手?或者……是连你一起除掉也无所谓的棋子?”

巨大的屈辱和被彻底剥开一切的痛苦让她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

少女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破碎:“是!我是棋子!一颗被你们争来夺去、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那又怎样?!我在那里长大,那里有我父皇和母后!”

“刘大人他……他年事已高,那两个随员,他们还那么年轻……你把他们关在地牢里折磨,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你放过他们!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沈照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我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他们妄图刺杀昆戈的王储,还差点儿害了自己的公主——崔韫枝,给我一个理由。”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沈照山就像尖刀利刃也无法撼动的冰冷塑像,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为什么?

这个问题再一次浮上崔韫枝的心头。

为什么短短几天,沈照山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样?

那之前的种种,究竟是真的发生过的,还是她的幻觉?

崔韫枝没时间去想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挣扎和骄傲。一个疯狂而卑微的念头,在极致的痛苦和别无选择的绝境中,破土而出。

她眼中的倔强和泪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认命般的死寂。她抬起手,没有再去擦眼泪,而是缓缓地、颤抖地伸向自己衣袍的领口。

沈照山瞳孔骤然收缩,看着她异常的动作,眼中翻涌的怒火被一丝惊愕和更深的阴沉取代。

崔韫枝的手指冰冷而僵硬,解开了第一颗粗糙的皮绳纽襻。

柔软的毛绒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层颜色略浅的里衬。

她苍白的脖颈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火盆的光跳跃其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

她抬起空洞的眸子,直视着沈照山震惊而变得极其危险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我拿我自己来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你放了刘大人他们,送他们平安返回中原。”

“今夜……我……我……”

崔韫枝哽咽着,泪流满面。

脑海中忽然回响起沈照山那日在大帐中带着羞辱意味的话。

一语成谶。

“今夜……我……我来服侍你。”

第32章 长安远“想学人献身?”

最后几个字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火盆的噼啪声都被冻住了。

沈照山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的情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极短暂地从他眼底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沉默比任何争执都更令人窒息。崔韫枝闭着眼,没能看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少女心中的绝望和屈辱几乎要将她扼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等待着预料中的狂风暴雨——羞辱、嘲讽,或者粗暴的占有。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未到来。

沈照山脸上一瞬的茫然和惊诧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沉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冰封、压缩到极致的可怕平静。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变得更加凝实厚重,一层又一层,沉到不会叫人探察到的地方去。

他缓缓地,向前踏了一步。没有言语,只有那一步落地的轻微声响,在崔韫枝听来,却步步如同死神的敲击。

崔韫枝下意识后退两步,背脊猛地撞上冰冷的帐壁,终于退无可退。

沈照山没有停下。他继续逼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伸出手,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他的手没有去碰她的衣襟,而是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崔韫枝觉得他的手劲儿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掐死自己。

但这力道看似凶狠,却在触及绷带的一刹那,乍然收住了。

“嘶——!”细细密密的微痛自那伤口传来,他分明没有触摸到那伤口,崔韫枝却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沈照山顺势俯身,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圈住了她的腰,强硬地将她的身体捞起,几步就将她带到了铺着兽皮的床榻边。

他猛地将她推倒在冰冷的兽皮上。

崔韫枝被摔得一阵眩晕,伤口后知后觉泛起的痛让她蜷缩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绝望地闭上眼,紧咬下唇,身体因恐惧和屈辱而剧烈颤抖,等待着那无可避免的屈辱降临。她能感受到他沉重的身躯压下的阴影,感受到那带着寒意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逃亡夜……也是这样的情景,也是这个帐子,甚至连沈照山的情绪都几乎不差,崔韫枝能够想象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男人狠起来是真狠,教训也是真的叫她长够了。

想起那几天几夜,崔韫枝还是忍不住发抖。

沈照山俯身,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崔韫枝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胸膛下压抑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认命般地绷紧了身体,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和侵犯并未落下。

烛火微微跳动的噼里啪啦之声,在崔韫枝耳边一点儿一点儿爆开,那么明显,几乎要和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帐内交织。

就在崔韫枝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带着浓重鼻息、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冷笑。

那笑声极轻,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侍|寝?”沈照山的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十分明显的微愠,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崔韫枝的心上。他微微抬起身,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俯视着她苍白失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目光平静,全然不见方才的□□之色。

“就凭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语气里的愠怒消失,好像只是崔韫枝的错觉一样,接着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沈照山,粗粝的手指抚|摸上少女泛红的锁骨,“你现在行吗?崔韫枝。”

他的视线在她因挣扎而略显凌|

乱的衣襟上扫过,最终落回她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抖的脸上,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用有些讥讽的语调缓缓道:

“我估计还没干|什么,你就先晕过去了,那多没意思。”

沈照山似乎很不喜欢她刚刚的那几句话,怒极反笑。

“想学人献|身?”

他轻轻拍了拍崔韫枝白皙的脸蛋。

“那就先去跟别人学学,怎么伺|候|男|人。”

“学好了——”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带着残忍的意味再次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再来跟我说‘侍寝’两个字。”

说完这明显带着怒气的话语,他毫无征兆地、猛地直起了身。

笼罩在崔韫枝身上的沉重阴影和压迫感骤然消失,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沈照山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睨着榻上因屈辱和霎时的震惊而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的她。

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在她因剧痛蜷缩、因羞辱而颤抖的瞬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如同被针刺般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转瞬即逝,被更深的东西覆盖。

他甚至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帐门走去,玄色的皮靴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掀起的毡帘外、融入帐外呼啸的秋风中的前一刹那,一个冰冷、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风本身刮过岩石的声音,缓慢地、却又不带任何停留意味地传了回来,清晰地落入崔韫枝的耳中:

“……人,我可以放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毡帘重重落下,彻底隔绝了他消失在不大好的天气中的背影,也隔绝了帐外愈发劲烈的秋风。

帐内烛火仍然跳动着。

崔韫枝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伤口依旧很痛,身体依旧冰冷,可心头那片巨大的屈辱阴影,却被那最后几个短短字搅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茫然、更加空洞、也更加深刻的混乱和冰冷。

他答应了?

刘大人是不是能活着回长安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她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心底那片被那刻薄的话语和最后的应允搅动得翻天覆地、再也无法平静的巨大漩涡。

他放了人。

可她又该怎么办呢?

*

在那之后,崔韫枝很久都没有见到沈照山,每日只有栗簌来,给她讲讲外面的事情,偶尔还给她说两个笑话,崔韫枝也总是很配合地跟着她笑。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被软禁在了这儿。

没人再提侍寝的事情,却也没有放人的音讯,崔韫枝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只能在这空旷的帐子里,日复一日坐着毫无意义的事情。

知道某个难得的晴天,天气飒爽,栗簌给她带来了一身新的秋装,说,主子让她去大青草山上。

崔韫枝起初并没有多想,像个没有灵气的破布娃娃一样,一言不发地跟着栗簌去了。

秋日的昆戈,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却染上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苍凉。

天空是高远而寂寥的灰蓝色,几缕薄云如同撕碎的棉絮,被凛冽的北风拉扯着,漫无目的地游荡。

广袤的草原不再是盛夏时一望无际的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衰败的、夹杂着枯黄与深褐的辽阔。风掠过草尖,发出低沉而萧瑟的呜咽,卷起零星的枯叶和草屑,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崔韫枝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站在大青草山一处背风坡上。

山风猎猎,吹得斗篷的下摆狂乱地翻飞,也吹乱了她未加簪钗、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束起的长发。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显得少女更加像个瓷人似的。

病弱西子胜三分,不过如此。

左肩下方的伤口在秋风的侵袭和走路的牵动下,传来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钝痛,如同心脏深处持续不断的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和隐隐的刺痛。

她微微佝偻着背,用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拢着斗篷的前襟,仿佛想将自己缩进这层粗粝的庇护里。

她的目光穿透带着寒意的秋风,越过脚下蜿蜒流淌、水流明显细瘦了许多的玉溪,望向远方那片辽阔荒原的尽头。

在那里,一支渺小的队伍,正缓慢而艰难地向着东南方向移动。

那是刘大人和大陈仅剩的几个随员们。

沈照山当真从不食言。

没有满载的荣光,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几名沉默的昆戈骑兵“护送”,将他们押送出了王庭的范围,驱向那象征着故国方向的地平线。

当年汉武时,荣光岂能言,石榴盈满车,光彩年复年。

而今长安在,荒城冢相连。老叟拄杖去,秋叶旋鬓边。

距离太远了。崔韫枝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他们行走在广袤的、色调沉郁的荒原上,渺小得如同被大地吞噬的蝼蚁。

那曾经象征着天朝威仪的深紫官袍,早已在昆戈的地牢里变得污秽褴褛,此刻在遥远的视野里,更是失去了所有颜色,融入了这片秋日的苍黄之中。

老大臣似乎走得极其艰难,步履蹒跚,几乎是被旁边的年轻随员搀扶着前行。

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崔韫枝也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仓惶。队伍行进的速度又慢,又快,少女想让他们赶紧离去,又想再多看一眼。

崔韫枝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山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斗篷猎猎作响。她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他们是否安好,想要再看一眼故国子民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渺小的队伍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走在最前方的佝偻身影,那个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人影,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面向着王庭的方向,面向着她所在的山坡。

即使知道对方绝无可能看到自己,崔韫枝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她几乎能想象出刘大人那张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上,此刻会是怎样的神情。

那个模糊的身影,朝着王庭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迟暮老臣,在异国的荒原上,对着他再也无法带回的公主,对着那象征着囚禁与未知命运的王庭,行着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沉重的大礼。

泪水瞬间模糊了崔韫枝的视线。冰冷的液体滑过她冰凉的脸颊,被凛冽的秋风迅速吹干,留下一道道刺痛的痕迹。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弯下的、渺小的身影。

刘大人的身影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仿佛凝固成了小小的一粒墨点。然后,他直起身,在随员的搀扶下,再次艰难地转过身,汇入那缓慢移动的队伍,继续向着东南方,向着那永远无法再属于崔韫枝的归途,蹒跚而去。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的枯草和沙尘在草原上形成迷蒙的薄雾。

那支渺小的队伍,在崔韫枝模糊的泪眼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那几个模糊的人影,渐渐缩成了视野尽头几个几乎难以分辨的、移动的小黑点。

终于,彻底消失在那片苍茫的地平线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天地间,只剩下无垠的、色调沉郁的荒原,呜咽的秋风,和山腰上那个裹着斗篷、形单影只的姑娘。

崔韫枝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

被遗忘的石像。目光固执地停留在那片空茫的地平线,要将那最后一点痕迹刻进眼底。

走了。

都走了。

她其实热切地期盼过,期盼过这一场重逢。

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一切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时,再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回家”二字有多么的渺远。

她忽然想到,不知何时,沈照山似乎问过她一句话,崔韫枝,你还回得去吗?

那时候她根本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觉得男人无非是在吓唬自己。

她是大陈的公主,她有什么不能回去的。

她崔韫枝永远都是大陈的公主。

可她现在想着昆戈那场宴会上,魑魅魍魉们嘲笑的轻蔑的声音。忽然觉得大陈的模样模糊了起来。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肩上的伤口更痛,比沈照山的羞辱更冷。

这孤寂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从故枝上撕扯下来的叶子,飘零在这苦寒的北地,再也找不到归处。

她拢着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底那片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看够了?”

一个低沉、带着些许惯常冷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近得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

崔韫枝浑身猛地一颤,心脏乍然一紧,瞬间从失魂的状态中惊醒。她甚至没有听到马蹄声,更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的靠近——他就这样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她没有回头,只是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拢着斗篷的手指关节捏得泛白。

“风大。”沈照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如同陈述一个事实,低沉地刮过她的神经,“和我回去。”

崔韫枝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沈照山就站在几步之外。他并未穿昆戈的华服,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发尾微卷的墨色长发被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拂,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这苍凉秋色中的劲松,灰蓝色的眼眸在灰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幽深,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崔韫枝看不懂的神情。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久?崔韫枝无从得知,只觉得在他沉静的目光下,自己方才那点失魂落魄的脆弱无所遁形,徒增难堪。

她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走向行雪,她摸了摸行雪的毛发,马儿很有灵性,亲昵地蹭过来。

于是少女露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崔韫枝想上马,动作却因伤口的牵扯而显得有些笨拙迟缓。只是还未等她再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稳稳的托力,将她扶了上去。

待她坐稳,沈照山才利落地跃上来。

行雪踏着枯黄的衰草,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坡缓缓下行,朝着王庭的方向行去。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尘土和草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马蹄踏过干燥草地的沙沙声。崔韫枝的全部感受都落在身后男人宽阔的怀抱中。

这段路她并非第一次走。

而每一次都有沈照山。

第一次,是被他强掳而来,半捆在马背上,颠簸在夏天蒸笼一样的热气里,满心恐惧与屈辱,视这荒原为九层炼狱。

后来,也有那么短暂的、模糊的几次。他带她出来放风,那时她失了记忆,懵懂无知,竟也曾觉得这辽阔天地带着别样的苍茫壮美,掠过耳畔的风声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

她甚至曾悄悄留意过他策马前行的背影,觉得那身影带着某种异样的安全感。

而此刻,数不清第几次,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故人远去,归途断绝,身边是强掳她的仇敌,亦是让她心绪混乱、爱恨交织的囚/笼主人。

前路茫茫,唯有肩上未愈的伤口和心底那道被他刻薄话语划开的耻辱伤疤,在秋风中隐隐作痛。

真是……犯贱。崔韫枝在心中无声地自嘲,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竟还奢望能回到最初那无知无觉、甚至带着点莫名轻松的片刻,她紧握着缰绳,指尖冰凉。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呜咽,马蹄嘚嘚。

回到王庭,气氛依旧凝滞。沈照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崔韫枝也沉默着被他抱下来,脚落地时牵扯到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行雪的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马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崔韫枝身上。她裹在厚重的斗篷里,脸色苍白,眼神低垂,带着一种被风霜摧折后的沉寂,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太液清荷。

沈照山灰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深沉难辨,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权衡着什么。王帐就在不远处,篝火燃烧的独特气息隐约可闻。

就在崔韫枝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准备默默转身走向那顶孤寂的王帐时,沈照山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沉静语调,却像一块巨石骤然投入死水潭,在崔韫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过些日子,待你伤再好些。”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她受伤的左肩,又似乎没有,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收拾一下。”

“带你去个地方。”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仿佛穿透了王庭的穹顶,投向那遥不可及的东南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落下:

“回去看看你的大陈。”

回去?

大陈?!

崔韫枝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在说什么?!

放走了使臣还不够……他竟然要亲自带她……回大陈?!

巨大的震惊、荒谬感、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到极致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所击中的震颤,瞬间席卷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失神地望着他。

沈照山却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有看崔韫枝脸上剧烈的情绪变化,说完那句话,便径直转身,朝着与王帐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背影挺拔而孤绝,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而崔韫枝站在原地,心中将沈照山那几句话仔细咂摸了几遍,最后微微睁眼,下定决心似的,朝那背影喊道:

“那这次,又要我拿什么来换?”

沈照山原本走了已有一段路,听罢此言,诧异转身。

他有些愣怔地看着少女满含戒备的神色,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第33章 故人叹“崔韫枝,你为什么救我?”……

沈照山踏入暖阁时,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扇敞开的琉璃窗旁。

窗外是初升的朝阳,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挺拔而孤绝。

阿那库什可汗穿着一身象深紫色暗纹长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乌木簪。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间暖阁其实空间并不阔大,却因挑高的穹顶和精妙的布局显得轩敞。

这是一处仿了中原风格的暖阁,被藏在昆戈王庭之

中,建造至今,除了打扫的奴仆,只有两个人来过。

昆戈的王和她的第七个孩子。

女人这一生有过三个丈夫、七个孩子。

长子和三女在第一任丈夫去世时一同暴毙而亡;二子兵败成了瘸子,四女继统了哈孜部;五子长年在雪山下修禅,六子为长兄过继。

他们都不像她,她这样认为。

而她最后生的、最小的孩子,是所有孩子中与她最相似的一个,可他并不为此欢欣。

因为他也是与她最不相似的一个。

“母亲。”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冷硬,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那库什缓缓转过身。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并未磨灭那份惊人的、带着凌厉锋芒的美貌。

她的眼神依旧锐利,深不见底,此刻正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目光扫过他挺拔的身姿,最终停留在他脸上,似乎要穿透那张和自己有八成相似的面庞,看到什么人。

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

“伤如何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暖阁的寂静,同样带着疏离,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怀,更像是一种确认。

“无碍。”沈照山回答得简洁干脆,站直身体,迎上母亲的目光,毫不避让。

短暂的沉默在母子间弥漫,空气一瞬凝滞。

暖阁里燃着名贵的沉水香,香气幽冷,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带着争锋的气息。

“那个陈女,”阿那库什终于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眼神却骤然变得冷厉,直刺沈照山,“留着是祸患。”

“你必须得杀了她。”

这一刻,沈照山悲哀地想,自己确实是她亲生的孩子。

那么相似。

沈照山静静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挡了那一剑。”阿那库什又向前踱了一步,深紫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这更危险。海日古,别告诉我你看不懂。她在动摇你。”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锤心,敲打在沈照山的神经上,“她会成为你的软肋,一个清晰可见、足以致命的软肋。”

“软肋?”沈照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丝毫没有为母亲的怀疑动摇,“母亲多虑了。她不过是一件战利品,一个……尚有价值的筹码。留着她,能牵制大陈。”

“筹码?”阿那库什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什么样的筹码,值得你放下荆州战事,在她昏迷时守得形销骨立了三天三夜?糊涂!”

“荆州有赵昱在,博特格其又从后方牵制住了援军,此战必胜……”

“闭嘴!少给我找理由!那你一月前把赵昱调去救那个女人,也是有谋划?也是有筹算?”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暴怒降临,她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只杯盏,就直直朝着沈照山扔去。

而沈照山没有躲,那杯子砸到他额角,“哐嘡”一声,立时磕破了肌肤,鲜血顺着他半边脸流淌下来。

阿那库什心上一颤,伸出的手却在一瞬后停滞住,缓缓收了回来。

“我是你母亲,你从我肚子里面出来,眨眨眼,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沈照山,你清醒一点儿!”

她逼近一步,那双与沈照山极其相似、却更显沧桑冷酷的眼眸死死锁住他:“你父亲……”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如同一道禁忌的符咒,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也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与狠戾的光芒,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惨案。

“……他就是因为心不够硬!因为有了不该有的软肋!才落得那样的下场!你想重蹈他的覆辙吗?!”

“不要提他!”沈照山的声音猛地低沉下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痛苦。他似乎终于无法忍受什么,猛地抬头,直直对上阿那库什的眼睛。“他当年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就是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时心软,将你救回了家!”

从前孩提时候,他听过无数遍的、充满了绮丽色彩的、神话般的初遇,如今在死亡的阴影下,变得丑陋而刻骨。

那时候觉得温暖的东西,靠近了,才发现会灼伤人的臂膀,把人烧得面目全非。

“为什么不提?!”阿那库什毫不退让,她似乎从不为这间事情犹豫或是后悔,反而更显凌厉,她眼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酷,“那是血淋淋的教训!海日古,你是昆戈未来的汗王,你要做的是翱翔九天、让众生俯首的雄鹰,不是被儿女情长绊住翅膀、最终跌落尘埃的蠢货!”

“那个陈女,她身上流着陈朝皇族的血,她心里装着对你的恨,她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就是刺向昆戈心脏的毒刺!”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杀了她!趁现在,斩断这个祸根!只有彻底斩断软肋,你才能成为真正的鹰神后裔!”

“不可能!”沈照山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三个字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激烈和抗拒。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他随即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用更冰冷的语调掩饰:“她的命,是我的。如何处置,我自有分寸。不劳母亲费心。”他将“我的”两个字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宣告。

“自有分寸?”阿那库什眼中的失望和怒火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的分寸就是一而再再而三为了她打破你的计划,让她成为你的弱点?海日古,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忘了你身上背负的是什么?忘了我们母子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的路,我自己走。”沈照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甚至比平时更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激烈从未发生。

他挺直了背脊,像一柄出鞘的、拒绝回头的利剑,目光冰冷地迎视着母亲,“她,不能动。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阿那库什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她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但最终,都被那深植骨髓的、对权力和绝对掌控的执着所覆盖。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宣告:

“海日古,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记住,通向黄金殿的路,从来都是由白骨铺就。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东西——无论它看起来多么珍贵——都只有一个下场。”

她不再看沈照山,猛地拂袖转身,重新面向那扇映照着初升朝阳的琉璃窗,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如同宣告对话的终结。

“你走吧。”

沈照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暖阁内沉水香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无声的兵戈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句“杀了她”如同淬毒的诅咒,盘旋不去。他紧握的双拳在身侧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最终,他没有再发一言,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

走到门口时,阿那库什忽然出声,“海日古,她为什么救你?你应该知道。”那声音霎时柔和了下来,仿佛方才的争执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她带着一种调笑和讥讽,对着已经快要离开的儿子的背影,轻轻地、缓缓地说。

沈照山的步伐一顿,却没有回答她。

他眼前因为方才那一砸而一片血红模糊,将世界都披上了一层可怖的外衣。

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母亲无声的威压。

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阿那库什冰冷的侧脸上。她依旧背对着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初升的太阳,那光芒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的孤寒。

而沈照山大步走在王庭清晨冰冷的薄雾中,母亲的话如同跗骨之蛆。

他拒绝了,强硬地划下了“底线”。可那句“软肋”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从未审视过的内心。

他烦躁地拧紧了眉,将心中那点因拒绝而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

不安,连同对母亲那番话的怒火,一起强行压入眼底那片深沉的寒潭之下。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那么在意崔韫枝,几次连番地要求自己杀了她。

他弄不清楚,也没有人告诉他。

只是脑海中始终回荡着母亲最后的那句话。

“海日古,她为什么救你?”

为什么呢?

*

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最终在一处临河的客栈前停下。

燕州城,这座名义上仍属大陈、实则早已自立的北部雄城,以一种崔韫枝全然未曾预料到的面貌,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与来时经过的那座小镇全然不同,没有记忆中流亡边镇时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流民哀鸿。

眼前的燕州,秋阳正好,天高云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粮铺门前堆着金灿灿的粟米,布庄里挂着色彩鲜亮的绸缎,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胡饼香气和淡淡的牲口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虽称不上华贵,却大多整洁厚实,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满足的忙碌神色。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大道上货商来往,卸货装货,一派繁忙景象。

竟然生机勃勃。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崔韫枝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与她当初被掳掠北上、途经那饱受战火蹂躏、宛如人间地狱的边境小镇相比,燕州,这座理论上更靠近昆戈、更应首当其冲的城池,竟祥和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失神地望着外面喧闹的街景。左肩的伤口在长途颠簸后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被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是庆幸?是茫然?还是世事无常的荒谬?她分不清。

沈照山率先下了马,动作利落。他并未穿彰显身份的昆戈王族服饰,只是一身低调的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悬挂着一柄看似普通却线条流畅的弯刀,如同一个寻常的北地豪商。他走到马车旁,并未言语,只是伸出了手。

崔韫枝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微微迟疑了一瞬。

自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被利刃劈开一般,血肉撕裂,鲜血淋漓,两个人都沉默着,等着这一切自己渐渐愈合,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

亦或是永久地溃烂下去。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搭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有力,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触手即分,没有多余的停留。

“先安顿。”沈照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眼前这座三层高、颇为气派的客栈,又瞥了一眼崔韫枝略显苍白的脸,“晚些,带你出去看看。”

客栈的掌柜显然认得沈照山,态度恭敬而谨慎,不多问一句,便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独立清幽的小院。房间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流淌的曲水和对岸熙攘的街市一角。

一座北方的大郡,竟然有这样精致的、江南风格的客栈。

并且生意很不错。

崔韫枝心中再一震,不知道想着什么,手指不自然地摸索着一旁的扶手。

忽然,沈照山将她的手握了起来。

她一惊,赶忙要挣开,沈照山也没有勉强她,随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过了几瞬呼吸,沈照山才微微歪头,语气中有些生硬道:“有刺。”

崔韫枝从方才的不自然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方才摸上的那栏杆,竟然真有处因为修缮的漏洞而生了小刺。

那掌柜的见状,脸色马上一变,赶忙给连连给沈照山请罪,说着便要去责罚那做工的匠人,叫崔韫枝伸手止住了。

“无妨。”

那掌柜的一听贵人没有责罚,马上是喜笑颜开,转头又带着期盼看向沈照山,得沈照山点头应允,麻利地叫人先来收拾那没做好的扶手了。

而崔韫枝微微抬头,速速扫了男人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

“多……多谢。”

客气的话,生疏的语气,又是一阵沉默。

沈照山让栗簌带着她进了客栈的雅间,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少女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崔韫枝简单梳洗,换了身素净的常服。伤口敷了药,疼痛稍缓。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街对岸的热闹出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沉的迷茫。他带她来这里,究竟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让她“看看”一个繁华的故国边城?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傍晚时分,沈照山叩响了房门。他依旧那身玄色锦袍,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

“走。”他言简意赅。

崔韫枝接了他递过来的帷帽,戴好,默默起身跟上。

燕州城入夜后并未沉寂,反而更添了几分烟火气。街道两旁悬挂起各式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暖融。

夜市已然开张,小吃摊点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四溢。杂耍艺人的锣鼓声、说书人的醒木声、孩童的欢笑声、讨价还价的喧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繁忙。

沈照山并未带护卫,只身带着崔韫枝,如同两个寻常的客人,汇入人流之中。

他步履沉稳,走在前面半步,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拥挤的人潮,为她辟开一小方安稳的空间。

崔韫枝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色彩斑斓的泥人儿……这些都是大陈的烟火,虽不及长安城的精巧繁丽,却独有一分自己的淳朴欢欣在。

这是她记忆中遥远而模糊的故国气息。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乡愁毫无防备地涌上鼻尖,让她眼眶微热。

两人沉默地走着,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封刺骨。周遭的喧闹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之间那沉重而尴尬的沉默包裹、软化。

路过一个售卖胭脂水粉和女子饰物的小摊,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崔韫枝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一支样式古朴、雕着荷花的银簪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娘子好眼光!”大娘眼尖,立刻笑着招呼,拿起那支簪子,“这荷花簪子可是新到的样子,仿着长安太液的荷花做的,素雅大方,最配娘子这般清丽脱俗的品貌!”

她的目光在崔韫枝和前面半步的沈照山身上打了个转,笑容更盛,“这位官人,给您家娘子买一支吧?瞧瞧多般配!”

崔韫枝的脸颊瞬间腾起一片薄红,尴尬得只想立刻遁走。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低声道:“不必了,大娘……”

话音未落,却见前面的沈照山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簪子,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入怀,掏出几枚铜钱,随手丢在摊位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包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用一方素帕包好簪子,递了过来。沈照山接在手中,看也没看,直接反手递向身后的崔韫枝。

崔韫枝怔住了。看着他递到眼前的、用素帕包着的小小物件,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似乎永远带着力量的手,以及那未曾回头的、在灯笼光影下半明半昧的侧脸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时忘了伸手去接。

大娘那句“你家娘子”带来的羞窘还未散去,此刻又添了这莫名其妙、不容拒绝的赠予。他是什么意思?施舍?还是旁的?

沈照山等了片刻,见她不动,那只手也没有收回。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不耐,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动作。最终,他干脆地将那包着簪子的素帕,直接塞进了崔韫枝下意识抬起的手中。微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继续迈

步向前。

崔韫枝握着那小小的、带着他指尖余温的素帕包,站在原地,心乱如麻。簪子隔着柔软的布料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她抬眼看向他融入人群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暖色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深沉。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将那素帕包小心地拢进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沉默地前行,气氛却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但崔韫枝心烦意乱,不知道沈照山又在想什么。

是她还有未尽的利用价值吗?

她弄不明白。

路过一个卖热腾腾栗子糕的摊子,甜糯的香气飘散过来。崔韫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秋日里嬷嬷也会给她做香甜的栗子糕。

这一次,沈照山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他只是径直走到摊前,对摊主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他手里便多了一个油纸包,散发着热气。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包栗子糕反手递向身后。

好奇怪。

崔韫枝看着再次递到眼前的油纸包,看着那腾腾的热气在秋夜的凉意中氤氲升腾。这一次,她没有太多迟疑,默默地伸出手,接了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递到掌心,一路熨帖到有些冰冷的心口。

她捧着那包栗子糕,小步跟在他身后。周遭是喧闹的人声、温暖的灯火、诱人的食物香气。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栗子糕,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久违的暖意,眼眶却莫名地再次发热。

那口栗子糕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崔韫枝想上前质问沈照山什么,最后瑟缩着又停住了脚步。

算了,何必自取其辱。

可此刻,沈照山忽然回头,他站在人流之中,尽管素衣素饰,却仍旧那样出类拔萃,让人能一眼就看见。

他犹豫半瞬,又好似想了很久,才问出那个让崔韫枝惊诧又恍惚的问题。

“崔韫枝,你为什么救我?”

他问,眼睛里是无尽的茫然。

第34章 金玉楼那是她的摘星阁。

为什么?

崔韫枝上前的动作一滞,原本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她站在原地,面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却骤然绷紧。

沈照山往回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卖栗子糕的小贩身上,看着那小贩忙前忙后,新鲜的、金黄的栗子糕从面团开始,被一点儿一点儿捏成形状。

这个问题,像一个被强行撬开的、早已结痂的旧伤疤,带着血丝和脓液,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里。

那夜的混乱、刺骨的冰冷、撕裂的剧痛……无数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搅动、撞击,发出刺耳的轰鸣。

为什么?

崔韫枝苦笑。

夕阳最后的、带着血色的光芒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清晰地映照出她眼底一片茫然的水汽。她没有哭,嘴角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牵扯,最终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浸透了苦涩的弧度。

她抬起眼,看向沈照山。他的目光已经从买栗子糕的小摊上移开,正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审视、冰冷或淡漠,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困惑。

像一只习惯了不遗余力、狠辣决绝地狩猎的猛兽,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理解其行事缘由的猎物。

崔韫枝这一刻忽然知道——沈照山是真的不明白。

也许在他过去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一切的行为总得有个由头——为利益,为忠诚,为仇恨,或为活着本身。

像这样完全和自身立场南辕北辙、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毫无意义可言的行为,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崔韫枝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不掺杂质的困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涩,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破碎的、带着气音的声音。

“我……”她顿了顿,那抹苦涩的笑容加深了,像在自嘲,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宣告,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真的不知道。”

声音很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不知道?”沈照山重复了一遍,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这个答案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像一团更浓的迷雾,把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薄雾,让一切都愈陷愈深。

崔韫枝没有再看他,也没有试图解释。

她的茫然和痛苦是如此地真实,像一团乱麻塞满了胸腔。她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觉得自己浑身疲惫地提不起力气来:“我累了,沈照山,咱们回去吧。”

沈照山不置可否,他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少女的侧脸,最终回过了头去。

“好。”

崔韫枝手中的栗子糕,渐渐开始失去温度,在燕州同样寒冷的秋天里。

四周街巷里坊的欢声笑语,一层又一层被隔绝在外,渐渐凝固,最后一点一点,化作遥不可及的星点。

*

回到客栈,沈照山没有跟着她上楼。早已习惯了他日夜颠倒、脚不沾地忙,崔韫枝也没说什么,一个人回了房间。

少女推开房门,门扉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的二楼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的瞬间,崔韫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没有去点灯,房间迅速被昏暗吞噬,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陈设模糊的轮廓。

静寂无声。

“我不知道……”

她喃喃地重复着刚才对沈照山说的话,声音破碎在浓重的黑暗里。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床边,连外袍都没力气脱,重重地倒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缎枕头里。身体因为无声而剧烈的抽泣而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想起沈照山扶她下车时手臂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想起他递来簪子和栗子糕时那沉默却不容拒绝的姿态,想起他问“为什么”时眼中那份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这些片段混杂在巨大的痛苦和混乱的自我厌弃中,让她更加分不清自己是谁,该恨谁,又为何而痛。

眼泪汹涌地浸湿了枕头,冰凉一片。她将头更深地埋进被褥里,仿佛想将自己彻底隔绝在黑暗之中,隔绝这个让她痛苦不堪、面目全非的世界。

被褥之下,黑暗和窒息感包裹着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泄露着她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

自从将刘大人一行人送走,崔韫枝每天活得就如同一具尸体一般,她强迫着自己不去多想,活过一天算是一天,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今天沈照山一句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逼问下,统统现了原形。

她好恨,但无处安放的恨意折磨得她无所遁形、病骨支离。

夕阳彻底沉没,天光迅速暗沉下来,寒意如同水银般无声地蔓延。

沈照山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眉心的结锁得死紧。

崔韫枝那句“不知道”和她脸上那茫然苦涩到极致的笑容,像一根看不见的、带着倒刺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坚固心防上一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小裂缝。

一种陌生的、极其细微的滞闷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习惯了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习惯了洞悉人心,习惯了所有行为都有其清晰的线条,却唯独无法理解她那一刻的“不知道”。这种失控的、无法理解的感觉让他感到茫然。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步伐比平时更重。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

沈照山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燕州节度使送来的厚厚卷宗。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试图集中精神。

可不知怎么的,战报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在这个夜晚一下又一下地跳跃起来,最终跳成没有节奏和规律的一团墨痕。

沈照山在走神。

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旁的东西,干扰自己处理公务的效率。

面对着眼前辽阔的地图和厚厚的卷宗,他始终静不下心来,一闭眼,都是少女苍白的脸色。

脑海中莫名想起母亲对自己的警告。

真是要命,他想。

*

昨日燕州街市的烟火气仿佛一场虚幻的梦,随着晨曦的微光消散无踪。崔韫枝坐在客栈临街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冷的荷花簪。窗外,街市依旧熙攘,对岸的市声依旧喧闹,她却始终游离在这一切之外。

沈照山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事务后的倦色。

崔韫枝只消看了一眼,便知他没有休息。

她想说什么,最后话到了舌尖,又变成了迟涩的阻碍,和着沉闷被咽下。

男人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崔韫枝,在她低垂的眼帘和微红的、带着不易察觉浮肿的眼眶上停顿了一瞬。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崔韫枝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轻轻摇了摇头:“无事。风迷了眼。”

沈照山沉默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笼罩的低落,比昨日从街市回来时更甚。那微红的眼眶,那强装的平静……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但崔韫枝很明显不想多提,他也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并未追问,只是转身推门吩咐了几句什么。

不一会儿,栗簌便拿着条热毛巾走了进来,递给沈照山,顺便对着崔韫枝吐了吐舌头。

崔韫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栗簌是沈照山的心腹,一般这种活儿哪儿需要她来做,但一面沈大阎王不放心别人给崔韫枝准备东西,一面栗簌又照顾了她很久,算是她在昆戈难得的朋友,崔韫枝有时候也想多和栗簌说几句话,便也接受了栗簌的示好。

沈照山上前两步,将那热毛巾敷在了崔韫枝眼睛上。少女一惊,下意识要躲开,却被男人扣着后脑勺托了回来。

“别乱动。”

崔韫枝立时不敢乱动了。

“走吧。”待那热毛巾冷了下来,崔韫枝眼睛也好受许多,他才转身道,“带你去个地方。”

崔韫枝一愣,没想到今日自己还能出去,便干瞪着眼睛看着沈照山,男人似乎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抬头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发呆了,换衣服。”

*

目的地并非繁华的街市,而是燕州城中心,一座森严气派的古朴府邸。

燕州府。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与昆戈王庭截然不同的中原官邸气派。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庭院,乌木大漆的回廊,处处透着规矩与威严。

而燕州节度使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年纪的年轻男子,一张娃娃脸,单眼皮,眼窝却极深,笑起来一侧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他见沈照山来,眼睛一亮,正要张嘴,却看见了随之而来的崔韫枝,先是一愣,而后笑容更深,抱拳歪头行礼道:

“臣赵昱,见过少主,见过殿下。”

他竟然认识自己?

赵昱行的礼和昆戈大相径庭,是全然的大陈官礼,崔韫枝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是先惊诧他知道自己,还是先惊诧他对着沈照山行礼还叫少主。

少女扭过头去,看着身旁男人,眼中都是困惑。

但沈照山只是挑眉回看了她一眼,好似没看到崔韫枝好奇的神色。

赵昱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将二人迎入花厅。精致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清炒时蔬碧绿鲜亮,红烧肉油润酱红,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还有一碟小巧玲珑、皮薄馅多的水晶蒸饺。

虽样式不及长安的时新,却也是十分正宗的口味。

久违的、纯粹的中原菜式香气钻入鼻尖,崔韫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可是,啃了整整几个月的炭烤大羊腿啊。

虽然沈照山会根据她的口味做出些调整,尽量弄得美口些,可那毕竟还是……

比她脸还大的羊腿肉啊。

见她眼睛都瞪直了,沈照山在一旁轻笑,“别看了,快吃吧。”

崔韫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好像很没出息,但她不敢赌沈照山的心情,眼巴巴看了他两眼,又看了菜色两眼,没抵挡住诱惑,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蒸饺,轻轻咬破薄皮,里面是鲜香的三鲜馅料。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故乡的温暖记忆,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防备地冲上眼眶。她连忙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

其实这些东西放在从前,崔韫枝看都不会看一眼。红烧肉不够软烂,甜得有点儿过了头,吃起来腻乎;玉露团糕用的撒料碾得不够细,吃起来像是后加进去的;蒸饺中少了一味提鲜的佐料,没压住虾仁的味道。

只有这一道鱼汤,和她在宫里喝过的,竟然几乎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想哭。

沈照山坐在主位,沉默地用膳。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常年行军之人的利落,目光偶尔扫过崔韫枝低垂的侧脸和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波动,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在他心口盘桓,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舀了一勺鱼汤,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并未言语。

崔韫枝觉得今天的鱼汤不知怎的越喝越咸,待到沈照山将一方小小的帕子递到她跟前时,她才恍然觉出来,那不是鱼汤的咸味,是自己的眼泪。

真是成了水做的人了,她在心底和自己打了个趣儿,想谢过眼前人,一开口,却是一阵呜咽。

赵昱见状,在一旁记得手忙脚乱,被沈照山一伸手按下了。

崔韫枝拿着那帕子将眼泪擦干,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难过,只是这鱼汤太像从前在宫里喝过的了。

只是这样。

*

饭后,赵昱地提议去练兵场看演兵,被沈照山拒绝了。

“她这两天本来就不大舒服。”

赵昱是个人精,立时明白了自家少主的意思,便转了话头说去看讲史。

还不带沈照山搭话,一直沉默着的崔韫枝忽然开了口:“咱们可以到那后院儿里看看吗?”

沈照山脸色有过一瞬犹疑,但转头看着少女期冀的神色,还是没忍心拒绝。

而赵昱,抱着一副比便秘还难看的脸色,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还是没胆子说出“不要”的话。

罢了,少夫人想看就看吧,他们做臣下的又能说什么呢?

但燕州府的后园和崔韫枝想象中的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没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地方确实很大,却是实实在在建了很多小房子。

不,或者说,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灾民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尘土、药草的难闻气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空洞。有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妇在寒风中咳嗽不止;有抱着枯瘦婴儿、眼神呆滞的年轻妇人;更多的是面有菜色、眼神怯懦惊恐的孩童。

赵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隔壁荆州内乱,逃出来好多人,其实乱收难民是大忌,但……”他和沈照山对视了一眼,双双叹了口气。

看着满地哭嚎的妇女和幼子,那扇紧闭的沉闷霎时变得千疮百孔了起来。

崔韫枝呆住了。

这里仿佛是燕州府光鲜亮丽表皮下一块溃烂的疮疤,一个被刻意遗忘和遮掩的角落——收容着因战乱、灾荒而流离失所,涌入燕州城却无处可去的妇女老幼。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片角落,脚步沉重。一个倚靠在破旧棚屋边、神情木然的年轻妇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同样瘦小的婴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但其实真正吸引她的,是那小婴儿手中拿着的、小小的木雕玩具球。

那玩具球的木材很普通,可模样实在是太精致了,崔韫枝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球,当然还有一个旁的原因——

这小球中间镂空,可以滚动翻覆着玩儿,实在是和她的摘星阁檐角挂着的太像了。

“这位……娘子?”崔韫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妇人缓缓抬起头,看到崔韫枝身上虽不华丽却整洁厚实的衣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和卑微,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夫人……”妇人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崔韫枝在她身边蹲下,尽量放柔声音:“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妇人麻木地摇摇头:“没……没地方去了。老家遭了兵灾,房子烧了,男人……男人也没了。”她提到“男人”时,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痛苦的水光。

“你的丈夫……他是做什么的?”崔韫枝轻声问,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

“他是个木匠。”妇人低声说,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骄傲,“手艺好着哩……被征召去长安城,给宫里的贵人修宫殿去了……”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绝望,“修那座……好高好高的‘摘星阁’……他说,站在那上头,能摸到星星……后来……后来……”

妇人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怀中婴儿破旧的襁褓上:“……摔下来了……那么高的地方……人都……都碎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州里给的抚恤银子,还不够买副薄棺……后来打仗,我们娘俩……就被赶出来了……”

摘星阁!

崔韫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座矗立在长安皇城之巅、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被誉为“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摘星阁。她曾在上面嬉戏,荡着秋千,笑声仿佛能穿透云霄,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那是她的摘星阁。

又是谁的埋骨地?

妇女怀里的小婴儿此时忽然嚎哭起来,打破整个后院儿的沉寂。

崔韫枝面如金纸,觉得老天真是擅长捉弄她。

第35章 太平年所谓因果轮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段对话像是落在草垛上的最后一根羽毛,崔韫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跌坐在妇人面前冰冷的泥地上。

她脑海中走马灯似地浮现出许多事儿来,先是她读了一折民间平话本子——那话本子里的天上仙人有一座可以摘星揽月的宫殿,那时她窝在母后怀中,朝着父皇讨娇道:为何仙人有得,我不可有得?

父皇疼惜她,不顾王隽阻拦,在原本应当建新的演兵场的地方,建造了一座镶金泼玉的宫殿。而同年,荆州大旱,曲州地震,哀民遍野,原本应当用来赈灾的银子,被用来雕镂了奉珠殿檐角的嘲风兽。

她那时候坐在那个檐角下,看着挂在窗边的、随风转动的楠木木雕球,埋怨着为什么自己的宫殿离父皇母后那么远。

后来,因为宫殿太远了,皇帝仓皇逃难的时候,没机会折返去寻她。

也是因为宫殿太大了,那些本该落在士兵身上的兵甲武器,只变成了细腻的、柔顺的窗间织锦。

所谓因果轮回。

这一刻的崔韫枝朦朦胧胧地摸到了它的边缘,却无法参透。

完全不顾地上的尘土污秽。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声音破碎哽咽,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负罪感:“是我……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有“对不起”和“不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来,沉重而绝望。

数日来压抑的情绪因为这个妇人,冲破了堤口,决堤而出。

妇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汹涌的悲痛惊住了,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不知所措地向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惊恐。

赵昱也惊呆了,张着嘴,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求救般地看向沈照山。

沈照山一直站在几步之外的回廊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她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单薄的身体在深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片即将被碾碎的落叶。那绝望的哭喊,那无措的道歉,那被巨大负罪感彻底击垮的模样……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那个或矜持、或倔强、或茫然的崔韫枝截然不同。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滞闷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比昨夜更甚。

他没亲眼目睹过摘星阁的建立,故而也不懂崔韫枝为何如此难过,只是看着少女仿佛要把心肝都哭出来的样子,没由来地想起从前崔韫枝的模样。

骄矜、高贵,永远不为任何事情低头。

就在赵昱手足无措,妇人惊惶后退,崔韫枝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时候,沈照山动了。

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跨到崔韫枝身边。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沈照山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弯腰去扶她。他只是猛地俯身,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膝弯,如同在战场上抱起一个受伤的士兵,又像在冰湖中捞起一个溺水的人,用一股强悍到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冷硬的地上捞了起来。

“啊!”崔韫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瞬间悬空。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沈照山将她打横抱起,紧紧地箍在自己胸前。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他臂弯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抽泣,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玄色锦袍的前襟。

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压制住她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

“赵昱。”沈照山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瞬间压过了婴儿的啼哭和崔韫枝的呜咽,“安顿好她们母子。按阵亡抚恤的三倍给。”

他的目光扫过那惊惶的妇人,“找人医治,确保她们在燕州安稳活下去。”

“是!少主!”赵昱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少夫人”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认知。

沈照山不再停留,抱着怀中依旧颤抖不止、哭泣未歇的崔韫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隔绝了身后那片人间地狱的景象和所有窥探的目光。

崔韫枝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冷冽的、如同霜雪松林般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草木香。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以及他怀抱带来的、近乎蛮横的禁锢感,奇异地让她失控的情绪找到了一丝暂时的锚点。

她不再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沈照山抱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出赵昱的府衙。外面等候的马车夫看到沈照山抱着人出来,立刻机灵地掀开车帘。

男人抱着崔韫枝,利落地踏上马车,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座上,自己随即在她身边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光线昏暗。崔韫枝蜷缩在角落里,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着泪。

那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并未消散,只是被他强行带离了那个场景

后,暂时被巨大的疲惫和茫然所覆盖。

沈照山坐在她旁边,被泪水打湿的侧脸。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他看着崔韫枝,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讶异地发现自己寻不出适合放在这个时候的、安慰人的话来。

沈照山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烦躁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的抽泣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一种无声的疲惫。他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极其生疏的力道,轻轻触上了崔韫枝冰凉湿润的脸颊。

崔韫枝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朦胧的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沈照山如旧沉静的双眸与她对视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莫名有一种能够安抚内心的力量。

他擦拭她眼泪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并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糙地刮过她柔嫩的皮肤,却异常地、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抹去那些不断涌出的、冰凉的泪水。

他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蛮横。可就是这种生硬到近乎笨拙的擦拭,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堤坝,暂时堵住了她心中汹涌的泪河。

崔韫枝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固执地为她擦拭眼泪的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尚未散尽的巨大悲伤、无边的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被强行给予的慰藉,在她混乱的心湖里悄然升起。

车厢内,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他指腹偶尔擦过她脸颊时细微的摩擦声。一个沉默地流泪,一个沉默地擦拭。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这无声的、带着几分笨拙却无比沉重的安慰,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淌开。

车马停在客栈门口时,崔韫枝忽然问了沈照山一个问题。

“沈照山,我还能回到大陈吗?”

但这个问题一出口,崔韫枝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天大的蠢问题。

天呐,沈照山怎么会让自己回到大陈?是他将自己掳掠到这个地方的。

可是沈照山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竟然没有嘲讽或者是愠怒,他看着客栈门口的石狮子,似乎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瞬,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少女泪眼朦胧的眸子:“或许吧。”

或许在某个夏天,你就能够回到大陈。

崔韫枝一愣。

*

客栈独居的小院,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照山将崔韫枝送回房间后,并未立刻离开。他沉默地坐在外间靠窗的圈椅上,窗外是燕州城渐次熄灭的灯火和深秋清冷的月色。

他没有点灯,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线条流畅的弯刀,在清冷的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道幽冷的寒芒。

男人正用一方软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刀身。

崔韫枝简单梳洗过,换上了柔软的寝衣。

白日里哭得太多,眼睛又酸又胀,但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披着外衫,没有回里间,而是轻轻走到外间,在离沈照山几步远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抱膝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的月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照山擦拭刀身时,布帛与冷铁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更鼓隐约传来。

崔韫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打破了这片沉静:

“沈照山……”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轻声问了出来,“……你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后悔的事情?”

擦拭刀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细微的“沙沙”声消失了。

沈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垂着眼眸,看着手中那把映着月华的弯刀,灰蓝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难测。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

后悔?

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且沉重。

他的人生,每一步都如同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悬崖边行走。从幼年目睹亲人去世的血腥,到在母亲冷酷的打磨下挣扎求生,再到后来手握权柄、在昆戈的权谋风暴中站稳脚跟……每一次抉择,都关乎生死存亡。

后悔?那是猎物才会有的感情,是阻碍前行的绊脚石,是他被教导必须摒弃的软肋。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崔韫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时,沈照山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玉石投入深潭:

“遗憾,有过。”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后悔……没有。”

崔韫枝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阴影中的他。月光只能照亮他的侧脸轮廓,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沈照山手中的软布再次缓缓移动,擦拭着刀锋靠近护手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旧痕。

“做过的事,便是做过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像射出的箭和落下的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认知的比喻,“想得多了,脚下的路就乱了。路乱了,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近乎粗粝。没有安慰,没有开解,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生存逻辑。

向前看,活下去。

“太阳……”崔韫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明天的太阳……对她而言,似乎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了。

如果仅仅是看到太阳,那自然简单,可崔韫枝明白,沈照山所说的“太阳”并不是那沉没在群山之后的、东升西落的火轮。

那是支撑着一个人在乱世活下去的、最后的希望。

这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明悟交织着涌上心头。

眼泪似乎又要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完全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想要挣脱泥沼的疲惫渴望。

如果她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好了。

这念头模糊而微弱,像黑暗中摇曳的一点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她依旧蜷缩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也清冷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的寒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脸在膝盖上柔软的布料上蹭了蹭,擦去那点湿意。

沈照山擦好了那弯刀。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椅子上那个蜷缩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他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视了片刻,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最终,他收回目光,将擦得锃亮的弯刀缓缓归入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也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室的寂静和那点模糊的、关于太阳的微弱期盼,留给了沉沉睡去的崔韫枝。

*

燕州的晨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穿透客栈的窗棂。

崔韫枝醒来时,眼睛依旧有些酸涩,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昨夜沈照山那番“遗憾不后悔”的直白言语撬开了一丝缝隙。沉重依旧,却不再完全是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要向前看,为在这儿的那对母子做些什么。

沈照山已在外间,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正在检查马鞍的束带,动作利落沉稳。

看到崔韫枝出来,他目光在她略显憔悴但眼神清明了些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用些早膳,我们启程。”

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轮再次碾过燕州城的青石板路,辘辘作响,却是向着离开的方向。崔韫枝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蒸腾着早点的热气。行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忙。

孩童背着小小的书袋跑向学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昨日难民营的景象与眼前这鲜活的市井烟火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复杂的画卷。

她看到了繁华下的疮痍,也看到了疮痍中挣扎求生的坚韧。沈照山那句“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想明天”再次在耳边响起,像雨滴,滴答滴答,敲击在青石板上。

马车驶过昨日买栗子糕的摊子,小贩正热情地招呼着早起的客人。驶过那家卖簪子的小摊,大娘正整理着货物。

一切都仿佛与昨日无异,却又在她眼中有了不同的意味。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掠过那些或满足、或疲惫、或充满希望的脸庞,最终投向东南方遥远的天际。

长安……那个她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城,那个有着巍峨宫阙、也有着无数像摘星阁般沾满血泪的朱门之地……如今,又是什么光景?

她不敢去细想,唯恐得到的全是破碎一地的消息。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市声。沈照山闭目养神,但崔韫枝能感觉到他并非真的睡着。

沉默良久,崔韫枝放下车帘,目光转向身旁闭目的男人。晨光透过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沈照山……”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沈照山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平静无波,带着询问。

崔韫枝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怎么和赵昱认识的?”

你不是昆戈的人吗?

沈照山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他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了口,语气不在是从前那样一贯的冰冷。他那双眼睛一旦注视着一个人,就容易显得认真。

而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