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琉璃脆她自|尽了……
汴京。
殿内虽置冰鉴,却驱不散那沉滞如铅的闷热。
窗外天色昏黄,铅云低垂,一丝风也无,蝉鸣嘶哑,搅得人心烦意乱。殿宇深处,蟠龙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御座上的天子身形衬得愈发孤峭。
阶下,乌泱泱跪倒一片朱紫重臣。
为首者,乃三朝元老、范阳卢氏家主卢弘,须发皆白,面容肃穆如铁,他双手高举一册奏疏,朗朗之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臣等昧死以谏!”
伏惟中宫谢氏,本出寒微,蒙陛下殊恩,忝居后位。然其性非柔顺,德鲜贞静。
入宫以来,妒忌盈廷,恃宠而骄,专擅宫闱,阴挠六御。陛下仁德,屡加优容,而谢氏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行同妖媚,蛊惑圣聪。
谢氏干预外政,妄议朝纲,致使阴阳失序,天象示警。去岁黄河大水,今春北地大旱,皆因阴盛阳亢,乾坤倒悬所致,更兼其自出公主,无嗣多年,致令皇嗣不蕃,宗庙几危,此乃社稷之大患也。
今谢氏失德,秽乱宫闱,上干天和,下失臣民之望。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为天下苍生计,为祖宗社稷谋,伏请陛下效尧舜之举,正纲肃纪,废黜妖后,赐死椒房,以顺天命,以安人心!
卢弘话音方落,身后群臣山呼海啸般齐声附和:
“伏请陛下废黜妖后,赐死椒房!以顺天命,以安人心!”
“伏请陛下正纲肃纪,以安社稷!”
声浪滚滚,直冲殿宇藻井,乌泱泱的一片,几乎要将那御座掀翻。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铁青,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一张张道貌岸然、此刻却写满逼迫的脸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怒奔涌。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一派胡言!荒谬绝伦!皇后温良恭俭,何罪之有?!尔等……尔等狼子野心,竟敢逼宫胁主,其心可诛!”
恰在此时。
轰隆——
一声撕裂天地的惊雷猛然炸响,仿佛就在殿宇上方炸开。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如同密集的战鼓。方才还昏黄的天色骤然变得如同泼墨,狂风卷着骤雨从洞开的殿门猛灌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狂乱摇曳。
明灭不定,将那一片跪伏的朱紫身影和御座上的皇帝,都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天地晦暗之中。
“反了!都反了!”皇帝震怒,厉声喝道,“王隽!王隽何在?速调……”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面无人色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王、王大人……三日前因谏言触怒天颜,已被您……被您送去、去淮西监军了……”
皇帝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
是了,那日他因北疆消息和朝堂压力心绪烦乱,王隽直言劝谏,言辞激烈了些,他一怒之下让王隽滚出了汴京城。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笼罩金殿之时,凤仪殿的大宫女玉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鬓发散乱,满面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抽噎噎地哭喊:“陛下!陛下!凤仪殿……娘娘……娘娘她……”
皇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眼前的逼宫之危。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威仪、什么世家逼压,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臣子,发疯般地向凤仪殿狂奔而去。
“婉娘!婉娘——”
他嘶吼着冲进凤仪殿,殿内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内室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入室内。
一袭素雅的月白宫装身影,静静地悬在梁下。
谢皇后仿佛只是睡着了。
长发如瀑,微微散落肩头,面容在逆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详。
她的脚尖距离地面不过寸许,素色的裙裾和披帛随着穿堂而入的微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晃动着,像一片凋零的洁白花瓣。
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坠,在她颊边轻轻摇曳。
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
她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将所有的生机与温暖彻底抽离。
“不——”
皇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着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冰冷僵硬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想要解开那致命的绫罗。
他的动作慌乱、笨拙,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绝望。
“婉娘!婉娘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妻子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玉簪跪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泣不成声:“陛下……娘娘……娘娘留给您的……”
皇帝颤抖着接过那方素绢,上面是熟悉的、并不算特别娟秀的字迹,墨迹犹新。
他展开,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字字句句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陛下亲启:
妾常忆昔年,陋巷豆香,虽困顿常欺,然君伴妾侧,心自安然。彼时郎君非君,妾亦非后,粗茶淡饭,言笑晏晏,犹在梦中耳。
初入长安,宫阙巍巍,琉璃耀目,妾心惶然,不知郎君何以忽为天下主。既为后,当容六宫,妾心实不欲,然人皆讥妾善妒,妾亦无言。
幸得天恩,赐吾柔贞。女至,如明珠入怀,光华满室。妾始觉长安虽深,亦有欢愉,惟愿吾女永为天下最尊最乐之殿下,无忧无惧。
然天命难测,今韫枝远托北疆,妾心长悬,日夜忧煎。陛下肩承社稷,万民系望,当为明主,励精图治。
郎君勉之。
妾之去也,非迫于人言,实倦极矣。每思己身,徒为君累,夜不能寐,惭恨交加。今得解脱,郎君勿悲。
妾非贤后,非良妻,非慈母。今以微躯,或可稍弭物议,稍解君忧,于社稷或有一丝之用,妾心方安。
永诀矣,郎君珍重。
婉绝笔。
皇帝却忽然安静了下来,脸色茫然,只是静静地抱在怀中早就没了气息的妻子。
他紧紧抱着她,脸颊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暖回来,就能回到从前。
殿内宫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发抖,殿外隐约传来的世家逼迫之声,此刻对他而言,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噪音。
他抱着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抽离。
长安深宫的重重帘幕,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北疆传来的冰冷消息……最终,都定格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他还是个无人问津、前途渺茫的宗室子弟。
窄窄的巷子里,弥漫着刚出锅的、热腾腾的豆腐香气。年轻的妻子,荆钗布裙,站在简陋的豆腐摊前,眉眼弯弯,声音清亮地招呼着客人。
阳光穿过巷口的老槐树,细碎的金斑跳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也洒在她忙碌却轻快的身影上。他蹲在一旁笨拙地帮忙收着铜钱。
妻子嗔怪他算错了账,他挠头傻笑。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九五之尊,什么世家权谋,全都化作了尘灰。
“哈哈哈……”皇帝抱着怀中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妻子,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宫殿里。
他笑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才不要做皇帝。
傻子才来当皇帝。
*
燕州节度使府,寝殿。
更深露重,夏夜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心跳打破。
崔韫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混沌而令人心悸的噩梦瞬间消散,只留下空落落的惊惶和腹中胎儿不安的踢动。她喘了几口气,试图抓住梦的碎片,却徒劳无功。
身后传来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
沈照山有力的手臂正环着她因怀孕而变得圆润的腰身,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睡得正熟。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和皂角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在他这样静谧的环抱中,崔韫枝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怀抱里。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的沉稳节奏。
崔韫枝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地、极尽温柔地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从男人紧蹙的眉峰,到高挺如刀削般的鼻梁,指腹感受着那坚硬的骨骼线条。指尖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紧抿的、略显干燥的薄唇上,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唇瓣。
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和满足感充盈心间,渐渐驱散了噩梦的阴影,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梦见了什么,那应当就是不大重要,崔韫枝安慰自己。
然而睡意却彻底远离了她。
白日里被重逢喜悦暂时压下的疑虑,此刻如同夜色中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沈照山不该在这里的。
昆戈的战事已到最后关头,如同紧绷的弓弦,只待最后一击。他身为主帅,本该坐镇前线,日夜督战,调兵遣将,确保万无一失。
可他却在昨天下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节度使府的后花园里。
昨日午后,阳光透过葱茏的葡萄藤架,洒下斑驳的光影。崔韫枝和周知意、禾生围坐在石桌旁,桌上堆满了柔软细密的棉布和各色丝线。
她们正一针一线地为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缝制着小衣。
周知意拿起一件缝了一半的鹅黄色小褂,比划着,笑道:“也不知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只能红黄蓝绿都备着些了。”她的针脚比起崔韫枝要熟练许多,早早收了手上这件儿的功,拿在阳光底下打量。
崔韫枝低头专注地缝着一件月白色的襁褓边角,针法虽仍显生涩,却带着十二分的用心。
她闻言,唇边漾起温柔的笑意,还未开口,禾生已端着刚冰镇好的蜜饯梅子过来,笑嘻嘻地插话:“管他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只要是少主和殿下的孩儿,定是顶顶好看的人儿!瞧瞧殿下这眉眼,瞧瞧少主那气度……”
崔韫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轻轻抚上自己圆润的腹部,抬头望向头顶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翠绿叶片,目光悠远而宁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好看不好看有什么要紧……我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无病无灾,一生顺遂就好。”
阳光落在她温柔的侧脸上,莹润而洁净。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马匹的嘶鸣。
三人诧异地循声望去,只见风尘仆仆的沈照山,竟大步流星地穿过月亮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沾染着尘土,发髻微乱,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在看到崔韫枝的瞬间,却亮得惊人。
崔韫枝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扶着沉重的肚子站起来,脸上瞬间起了担忧,声音也轻缓了下来:“怎么了?可是前线……?”
沈照摇摇头。
崔韫枝送了一口气。
“那……那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可男人就那样盯着她看了半晌,久到崔韫枝几乎要再次开口询问时,他才猛地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韫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干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没什么事。我只是……有点儿想你了。”
那瞬间的冲击和直白的情感,让崔韫枝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愣愣地被他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口被巨大的酸涩和温暖填满。
她甚至没注意到周知意和禾生对视一眼,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悄悄收拾了针线笸箩,无声地退出了花园。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崔韫枝从温暖的怀抱中回神,指尖依旧停留在沈照山的唇上。
昨夜重逢的狂喜冲淡了一切,此刻细细想来,他那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出现,几句话背后,分明藏着沉重的心事。
那风尘仆仆下的疲惫,那紧紧拥抱时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还有他身上那即使沐浴后也似乎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都透着不寻常。
她正犹豫着等他醒来该如何开口询问,却忽然感觉到指尖下的唇瓣微微动了动。
她心上一跳,抬眼望去。
黑暗中,一双幽深的
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早已凝视了她许久。
“怎的醒了?”崔韫枝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沈照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宽大而带着薄茧的手掌覆盖住她停留在他唇上的手,将那只微凉的小手紧紧包裹住,然后牵引着,将它按在了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崔韫枝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忽然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整个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崔韫枝不明所以,刚想抬手拍拍他的背,却猛地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阵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那湿意迅速蔓延开,带着滚烫的温度。
崔韫枝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沈照山……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了神。
她很少见沈照山落泪,即使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他也只会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就像燕州城外那座沉默而坚硬的山峦,仿佛永远不会有脆弱的时候。
“照山?沈照山!”她急切地、带着一丝慌乱地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纱,勉强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
他的眼眶果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深邃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水汽,那水汽凝结成珠,正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无声滑落。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掌控,只剩下一种近乎迷茫的痛苦和深沉的疲惫。
“到底怎么了?”崔韫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像是被揉碎了,她用手指慌乱地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告诉我!是不是前线……还是汴京……”
沈照山任由她擦拭着,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焦急担忧的眼眸深处。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韫枝……你说,像我这样……手上沾满了血的人……死后,是不是连阎罗殿……都不要我?”
崔韫枝一愣。
沈照山抓着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细瘦的手指掐出印子来。
可崔韫枝没有吭声。
她觉得沈照山很不对劲。
于是她只是抱住了沈照山,一点儿一点儿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儿时母亲哄难过的自己一样。
过了很久,天外的曦光都渐渐放出些许轻微的光亮的时候,沈照山才又开口。
“她自尽了……”
“她在我面前自|尽了……为什么……为什么……”
十一年前,沈瓒在玉龙雪山下,选择带着绝望横颈自|尽在妻子面前。
十一年后,阿那库什在玉龙雪山下,选择带着欣慰自|尽在儿子面前。
她说,你终于肯长大了,海日古。
妈妈的小雀鹰。
第62章 难生恨他不是躲着我吗?
崔韫枝抱着沈照山的手臂瞬间僵住。
她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阿那库什汗……自尽了?
还是在他面前自尽的?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崔韫枝。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攫住了她。
怪不得……怪不得博特格其当时在书房里那样激烈地反对先打昆戈。
无数被她忽略或不愿深想的细节,如同被狂风掀起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
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心口像是被堵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心疼涌上心头,为那个素未谋面却以如此惨烈方式结束生命的女人,更为怀中这个承受着锥心之痛的男人。
她能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另一种伤害。
她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的母后,在她眼前死去……
她恐怕会瞬间疯掉。
崔韫枝从未见过沈照山如此脆弱。以往的伤痛,无论是身体的伤痕累累,还是内心的煎熬挣扎,他总能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将一切深埋,独自消化,展现给外界的永远是坚硬冰冷的外壳。
可此刻,那层外壳被彻底击碎了,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的真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痛苦中茫然失措。
沈照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她又算计我。”
“韫枝……她一直在等这一天……从那个把我抛下的雨夜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崔韫枝轻轻拍抚着他后背的手,在听到这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想追问,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这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但看着沈照山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所有的问题都哽在了喉咙里。她不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只能将心中的疑虑和震惊压下,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怀中崩溃的人。
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沈照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清晰的、宣告黎明将至的鸟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无声地流淌。崔韫枝就这样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她像一株柔韧的藤蔓,默默地、坚定地缠绕着濒临倾倒的山崖,给予他唯一的支撑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崔韫枝的手臂都开始发麻,沈照山紧绷的身体才似乎有了一丝松懈。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头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
“大巫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灾星。”
这句话轻飘飘的,狠狠扎进崔韫枝的心脏。
“瞎说什么呢!”崔韫枝几乎是立刻反驳出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心疼。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捧起他布满泪痕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望进他布满血丝、写满自我厌弃的眼底。
“我知道……我不该惹得你和我一起难过……”沈照山避开她灼灼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浓重的愧疚,“你本来已经……可是……可是……”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伤堵住,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看着他这副自责到极点的模样,崔韫枝的心像是被揉碎又泡在酸水里。她眼底也泛起热意,却努力扬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她低下头,温软的唇瓣带着怜惜和爱意,轻轻印在他汗湿冰冷的鬓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你又一句也不肯和我说,我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着你这样难过,那我才真的难过呢。”
沈照山的眼泪像是密密匝匝的针,扎在她已经因为潮湿而生斑的心上。
她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能将沈照山抱在怀里,轻轻唱着以前母亲唱给自己的歌。
啊,其实沈照山应该听过的,那时她总窝在谢皇后怀中,而鸦奴又总在自己身侧。
不过那时候谢皇后很不喜欢自己对他的偏爱,对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责骂之声总是大过温柔细语。
崔韫枝感觉到怀中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那压抑的抽泣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为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竟然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加上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情绪宣泄,早已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彻底榨干。此刻,在熟悉的馨香和温暖的怀抱里,紧绷的弦终于再次断裂,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崔韫枝怀
疑昨夜沈照山根本就没有睡着。
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崔低头凝视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残留的泪痕,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鬓角,无声地叹息。
过了这个夏天,再过一个秋天,一切总会好起来吧?
*
阳光似乎格外明媚。
那是一个很朴素的小院子,墙角爬着青苔,几棵老树撑开浓密的绿荫。
小小的沈照山,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被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揪着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到树荫底下。
“臭小子,躲什么躲?”青年男子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正是沈瓒。
他把一把明显比小沈照山身高还长的木剑塞进他怀里,催促道:“说好的,今日要把昨天教你的那三式练熟!不许偷懒!”
小沈照山抱着沉甸甸的木剑,小脸皱成一团。
他先是抬眼看了看眼前朗如清风的父亲,又怯生生地望向坐在屋前台阶旁的那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宝蓝衣裙,面目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沈照山没有听过母亲说话。
小孩子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仰着小脑袋,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直白:“爹爹,我不想练剑……我能直接吃饭吗?”
沈瓒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上力道一松,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越爽朗,震得树梢的叶子都仿佛在轻颤。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儿子光洁饱满的额头:“你个没志气的小子!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着吃饭,闭上眼睛还是想着吃饭!将来能有多大出息?”
小沈照山抱着木剑,被戳得往后趔趄了一下,站稳后,又固执地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父亲,再转头看看台阶上那个面目模糊、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女人。
他抿了抿小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小声嘟囔:“可是吃饭就是很重要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有什么不对?
沈瓒笑够了,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拍了拍手,又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纵容。
“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看你呀,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也罢,将来能当个燕州第一的厨子,做出天底下最美味的饭菜,怎么就不算一件顶顶好的事呢?至少饿不着自己,还能造福一方百姓,哈哈!”
小沈照山在一旁偷偷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他其实也不想当厨子,小沈照山心想。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比起挥剑,吃饭更吸引他。
沈瓒目光温柔地转向台阶上的女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暖融。
他俯身,轻松地将小沈照山抱起来,稳稳地放进了女人温软的怀中。
女人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孩子拢住,动作轻柔。
沈瓒弯下腰,在女人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宠溺:“你俩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换身利索衣裳。今天高兴,咱们不上街买菜了,爹带你们下馆子吃顿好的去,想吃什么点什么。”
听到“下馆子”三个字,怀中的小沈照山和抱着他的女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默契十足地用力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小沈照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这过分同步的反应再次逗乐了沈瓒,他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充满了简单纯粹的快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他们身上,碎金点点,温暖得不真实。
可是。
这已经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沈照山说不上来。
久到沈照山在清醒的岁月里,用一层又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将这画面深深埋葬在记忆最荒芜的角落,十几年不敢触碰,不敢回想,唯恐一碰,那蚀骨的思念和紧随其后的无边黑暗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而如今,在他精神防线最脆弱、灵魂被痛苦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时刻,这尘封已久的温暖,终于……终于肯姗姗来迟,入梦而来。
梦里的阳光依旧明媚,父亲爽朗的笑声犹在耳畔,母亲怀抱的温暖仿佛还贴在背上。小小的院落,木剑,树荫,还有那句“下馆子”带来的雀跃……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他甚至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母亲衣襟上若有似无的、令人心安的馨香。
他贪婪地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幻境里,像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小片绿洲。他下意识地在梦里,在那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台阶上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依恋,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地、安抚地,落在了他的头顶,带着无限的怜爱。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梦境,院中那棵老树的柳絮被吹散,白色的绒毛如同轻柔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有几片调皮地粘在了女人模糊的面容上。
沈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穿透那层朦胧的光影,看清母亲的脸。他急切地仰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片柳絮落下的地方……
然而,就在那层模糊即将被某种力量拨开的瞬间——
四周开始倒转、消散。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温暖的小院、父亲的笑语、母亲的手……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碎。
“娘——!”
一声压抑到极点、带着浓重伤痛和绝望的呼唤,猝不及防地从沈照山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盛满了刚从美梦跌回现实的的浓烈悲伤。
崔韫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醒和那一声凄厉的呼唤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她正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眼角再次渗出的、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的泪水。
“沈照山!”她连忙抱紧他,声音带着安抚的急迫,“别怕,你只是做了个梦,只是梦!”
沈照山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崔韫枝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上。
心上一痛。
“殿下……对不住……对不住……”
崔韫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没有追问他的梦境,只是用温热的手心轻轻捧住他冰冷汗湿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去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将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温热的颈窝,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力量拥抱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彻底拉回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沈照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回问了一句。
“……真的吗?”
崔韫枝一愣。
她其实不知道。
*
自那日清晨沈照山从撕心裂肺的梦中惊醒,短暂地在她怀里汲取了一点微弱的暖意后,他又一次将自己投入了军营那片烽烟滚滚的漩涡之中。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这一次,他离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崔韫枝的心悬在半空,始终无法落地。
沈照山依旧会命人按时送来信件,信纸上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内容也不过来来回回是那几句话:军中事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嘱咐她安心休养,保重身体。
安好?勿念?
崔韫枝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她一个字也不信。那个在她怀里崩溃痛哭、被噩梦惊醒后只会楞楞看着她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日后就“一切安好”?
她想追问,想撕开那层伪装,想逼他面对,更想分担。
沈照山信里的话其实比以前多了,但是多得有点儿太过,就显得很诡异。
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崔韫枝。
她甚至找
不到机会开口询问另一件悬在心上的事——关于大陈。
自从她离开故国,关于父皇和母后的消息就变得极其稀少且模糊。
最近更是如同石沉大海,一丝涟漪也无。这份异常的沉寂,让她本就焦灼的心更加不安。
她总觉得,沈照山知道些什么,只是刻意对她封锁了消息。这念头让她心头发堵,却又不知如何启齿,尤其是在他如今这种状态下。
周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崔韫枝的低落与心事重重。看着她日渐沉重的身子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轻声提议:“殿下,府里闷久了也难受,眼看天气还算和暖,不如……出去透透气?城中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听说味道极好,您去尝尝鲜,也散散心?”
崔韫枝下意识地想拒绝。
月份确实大了,行动不便,出门也诸多顾忌。
但周知意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暗示:“而且,殿下,酒楼茶肆……向来是话多之地。闷在府里,耳朵便也闭塞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崔韫枝的心事。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真能听到些什么,哪怕只是市井流言,也比一无所知强。
出行安排得极其低调。崔韫枝换了身寻常富户女眷的衣裳,脸上略施薄粉遮掩憔悴,戴了面纱,身边只跟着禾生和周知意,以及几个气息内敛、隐在人群中的节度使府暗卫。
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燕州城喧闹的街市。
周知意选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
正值午市,酒楼里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乱世之中,人们似乎更需要这种喧嚣来暂时忘却恐惧,各种小道消息、奇闻轶事也成了最好的佐餐谈资。
崔韫枝本打算直接去楼上的雅间,清净些。然而,就在她踏上楼梯时,几个粗豪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可不是嘛!南边那大陈,我看啊,气数到头喽!”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那个皇帝,嘿,彻底疯了!在宫里整日不是哭就是笑,朝都不上了,奏折堆得比山高。”
她一愣,转了念头,带着禾生和周知意坐在了最角落的圆桌旁。
禾生不想让她在外面,却又拧不过崔韫枝,只好作罢,只是一直巡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人行不利。
崔韫枝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吧,没人认得咱们。”
“况且,你们少主还不知道背地里派了多少人看着呢,无妨的。”
禾生这才一改方才紧张兮兮的样子。
旁边的议论声一直没有停过。
“底下能不乱吗?各地藩镇蠢蠢欲动,听说连皇后都被废了!”
“废后?哪个废后?哦!谢家那位?啧……这潭水浑得……”
“哎呀!你知道吗?这大陈现在的皇帝,原来可不是什么嫡子呢……”
“……”
崔韫枝瞬间愣在了原地。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心脏拧得死紧,骤然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小腹开始有些难受。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殿下?”禾生和周知意同时察觉到她的异样,慌忙上前搀扶。
“回……回府……”崔韫枝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撑着禾生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强忍着那阵翻江倒海的剧痛和眩晕,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禾生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暗卫去备车。
周知意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然而,崔韫枝并未回寝殿休息。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但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压倒了一切生理上的痛苦。
她直接去了前院的书房,命人立刻将栗簌找来。
栗簌很快赶到,看到崔韫枝面无血色、冷汗涔涔地坐在那里,心中便是一沉。
“殿下,您这是……”栗簌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上前搀扶,“您身子不适,属下这就去唤……”
“栗簌!”崔韫枝的声音冰冷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她盯着栗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大陈,到底怎么了?我父皇母后……究竟如何了?”
栗簌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殿下,您这是听谁胡说了?大陈那边一切如常,陛下和谢娘娘也都安好,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
“安好?”崔韫枝猛地一拍扶手,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腹痛,让她痛得冷汗直冒,“酒楼里的人都在议论,父皇疯了,朝局大乱……还有我母后吗,他们竟然说我母后被废了?这叫安好?你告诉我,这叫安好?”
她喘着粗气,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但一股倔强支撑着她。
“栗簌,”看着眼前人还不愿意松口,崔韫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你若再不肯说实话……好,我现在就去军营,亲自问沈照山。”
“他不是躲着我吗?”
“那好,让他亲口、来给我说。”
第63章 乱世鬼我又在骗她。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每一次颠簸都让崔韫枝本就紧绷的神经和不适的身体雪上加霜。
她靠在铺了厚软垫的车厢壁上,脸色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袖中那柄贴身藏着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
冰凉的金属触感不断提醒着她昨日的争执。
昨天在书房,栗簌还在试图搪塞,崔韫枝所有的理智和忍耐都被愤怒烧断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肤,瞬间压出一道浅痕。
“栗簌,我再问最后一遍。”
“沈照山,他人在哪里?”
栗簌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庞,在那一刻彻底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她看着崔韫枝脖颈间那抹刺眼的红痕,看着她因生气和腹痛而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不顾一切的决绝。
栗簌知道,崔韫枝不是在吓唬她。
这位大陈最尊贵的公主,骨子里的烈性一旦被逼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殿下!您快放下刀!”栗簌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属下说,属下这就说!”
“他……主子他……近日一直驻军鹰愁涧。”栗簌的语速极快,额角渗出冷汗,“昆戈已定,大军正在鹰愁涧旁扎营,处理战后事宜和接收降部。”
鹰愁涧?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反而更逼近了一分,血珠沿着刀刃沁出。
“鹰愁涧离燕州城不过半日马程,以前战事胶着,他尚能抽身回府,如今大事已定,他为何反而不回来了?”
栗簌的嘴唇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巨大的为难。
她无法回答,也不敢轻易回答。
“属下……属下不知主子具体考量……”栗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军务繁杂……”
“不知?”崔韫枝冷笑一声,“好,好一个不知。”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鹰愁涧,我要亲自去问他!”她手中的匕首一直维持在方才的位置,“要么,你带我去;要么,你就看着我死在这儿,然后自己去向他复命。”
崔韫枝知晓这是在为难栗簌,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再留给沈照山机会,还不知道他会怎么糊弄自己。
况且如果栗簌答应了她去鹰愁涧下的大营,反而说明那
儿其实没什么危险。
栗簌看着崔韫枝脖颈间刺目的红,看着她因不适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毫不怀疑殿下的决心。
带走她,可能还有转圜余地;若真让她在自己面前自戕……栗簌不敢想那个后果。
“殿下息怒啊,属下……属下带您去。”栗簌几乎是咬着牙应下,声音带着颤抖,“请您……请您务必放下刀,属下即刻安排。”
崔韫枝这才缓缓移开了横在颈间的匕首,那冰冷的压迫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痛感和一阵眩晕。
她脱力般靠回椅背,冷汗浸透了里衣,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栗簌一边飞快地吩咐暗卫备好最稳最快的马车,铺上最厚的软垫,备好温水和应急药物,一边立刻取出了昆戈部用于紧急传讯的驯鹰,匆匆写下密信绑在鹰腿上。
看着那苍鹰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鹰愁涧的方向,栗簌的心沉到了谷底。
……
崔韫枝闭上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腹中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马车疾驰,离了燕州城,奔向那险峻山涧。崔韫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心绪如同这颠簸的车轮。
*
鹰愁涧,临时帅帐。
矫健的苍鹰如箭矢般落下,亲卫解下鹰腿上的小竹筒,恭敬地呈给正准备与昆戈部几位归降首领议事的沈照山。
沈照山展开那卷小小的纸条,目光扫过栗簌那熟悉的、此刻却略显潦草的字迹,眼神骤然一凝。
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斜倚在他旁边的明晏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
待帐内只剩下沈、明二人,明晏光立刻收起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凑上前急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殿下那边……”
他看到了沈照山手中纸条上那触目惊心的一行字,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摇,“我的天!持刀相逼?她……她怀着身子呢!栗簌怎么搞的,不是让她稳住殿下吗?”
沈照山将纸条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幽蓝的眼眸比平时更加沉了几分,像是强压下风暴的海面。
他沉默地拿起案头一封刚刚写好的、准备送回府中的信笺,动作平稳地将其折好,放入信封。
“她来了。”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来了!现在怎么办?”明晏光急得在帐内踱步,羽扇扇得呼呼作响,“纸终究包不住火!大陈那边……皇帝疯癫,朝局崩坏,谢皇后她……她自缢身亡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
“你现在告诉她,她受得了吗?可你不告诉她……”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条,“她都持刀相逼,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这简直是……简直是死局啊!”
沈照山将封好的信放在一边,抬眼看向焦躁的明晏光,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想到办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自嘲,“想到办法,我也不会……躲在外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明晏光心上。
是啊,若非实在无路可走,以沈照山的性格,怎会选择避而不见?这分明是进是一刀,退也是一刀的死局。
沈照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那个倔强到不惜以命相胁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恢复了些许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至少,就栗簌的信来看……她现在还不知道谢皇后自缢的事。”
明晏光颓然坐倒在旁边铺着的狼皮软垫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连声叹息:“唉……瞒吧,瞒得一时是一时。可……可她人都到了眼前,你怎么瞒?她一碰到有关大陈的事情,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你还能把她挡在营外不成?再说了,她身子……”
沈照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鹰愁涧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飞扬。
他望向营寨入口的方向,那里,通往燕州城的山路蜿蜒曲折,尽头处,尘烟未起。
但很快,那辆承载着他最深的忧虑和无法逃避的决断的马车,就会出现在那里。
*
马车终于驶入大营。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地,颠簸稍缓,崔韫枝掀开一线车帘向外望去。
营盘依山势而建,壁垒森严,哨塔林立。
士兵甲胄鲜明,巡逻队列整齐划一,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肃杀之气。营帐井然有序,粮秣器械堆叠整齐,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眼前这壁垒森严、军容鼎盛的景象,崔韫枝心头猛地一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涌了上来。
若当年大明宫之变时……守卫宫禁的禁军能有此半分严整,是否就不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心脏。但随即,沈照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可供人后悔的事情。
是啊,没有如果。
栗簌显然早已通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帅帐。沿途经过的士兵,无论军阶高低,在马车经过时,都整齐划一地停下手中事务,右手抚胸,向着马车深深行礼。
这无声的敬意,却让崔韫枝的心更沉了几分。
沈照山已经吩咐过了。他预料到她会来,甚至为她铺好了路,却唯独不肯亲自面对她。
马车稳稳停在帅帐前。
崔韫枝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压下腹中的不适和翻涌的心绪。
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去质问那个躲了她许久的男人?
还未想好,车帘已被人掀开。
不是侍女。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出现在崔韫枝面前。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崔韫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逆光中,沈照山高大的身影立在车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穿着玄色常服,未着甲胄,面容比她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崔韫枝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冷硬,在看到这张脸、这双眼睛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沈照山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探身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铺着厚软垫的座位上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崔韫枝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稳稳地抱出马车,一路穿过躬身行礼的亲卫,径直抱进了宽敞却布置简洁的帅帐。
帐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草药气息。
沈照山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长椅上,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时间却仿佛停住了。
崔韫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所有的愤怒似乎都化作了实质的酸楚,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而沈照山仅仅是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崔韫枝终于忍不住,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像被抛弃的幼兽发出呜咽。
“沈照山……”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不是说过……不会再骗我了吗?”
这句话如同无数细细密密的绣花针,狠狠扎在沈照山心上。
他幽蓝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含泪的、充满控诉的目光。他垂下了眼帘,俯身,紧握的拳头重重地撑在长椅旁的矮几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良久的沉默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无尽沉痛和歉疚的低语才从他喉间挤出:
“……对不住。”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崔韫枝心口剧痛。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撑在几上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那些翻腾的质问和指责,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愤怒。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然后泄愤般地、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你混蛋!沈照山你混蛋!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每一拳都带着委屈,却又显得那么无力。
沈照山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宣泄。他像一尊沉默的山石,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绪风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直到崔韫枝捶打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沈照山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撑在几上的手。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带着薄茧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拭去那些冰凉的泪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我会尽力的。”他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尽力……保住大陈。”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试图在她面前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你不要着急……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些什么,可刚开始瞒着你……也是怕你又难过。”
“坊间传闻多是谣言,不可尽信……现在大陈虽局势变化了些,但也没那么糟……你别着急,安心养胎,好不好?”
我又在骗她。
这个念头如同毒蔓,在沈照山心底疯狂生长。
大陈哪里是“没那么糟”?
谢皇后不堪受辱自缢身亡,皇帝因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陷入疯癫,朝政被权阉和野心勃勃的藩镇把持,早已是群魔乱舞,一片魔窟。
他在那样混乱的泥潭里,又能挽回几分?
沈照山甚至不知道自己送去的那些精铁,到底做了什么用。
可这些血淋淋的真相,如何能说给她听?
尤其在她此刻身心俱疲,腹中还怀着他们骨肉的时候?
他只能编织一个又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用来粉饰太平,哪怕这谎言让他自己都唾弃不已。
他别无选择。
崔韫枝仰头看着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温度停留在她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可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种茫然无措的钝痛。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掩饰不住的裂痕……
她最终只是愣愣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信了他的话,还是不忍再逼问眼前这个似乎已到极限的男人?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沈照山低下头,一个带着无尽怜惜和沉重愧疚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温软的触感,带着他唇瓣的微凉,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巨石,落在崔韫枝的心上。
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试图再安抚几句。
“报——!”
帅帐厚重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名暗卫神色极度紧张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凑近沈照山,耳语了些什么。
沈照山的脸色骤然一变。
崔韫枝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知道这绝非小事。
沈照山霍然起身,目光飞快地扫向暗卫,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中惊疑未定的崔韫枝。
“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说完,他最后低下头吻了吻崔韫枝的眼睫,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外刺目的阳光里。
帐内,只剩下崔韫枝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以及那句沉甸甸的“等我回来”。
她靠在狼皮褥子上,腹中的不适似乎又隐隐泛起,心中的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加紧密,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
帅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几声蝉鸣,以及崔韫枝自己沉重的心跳。
方才那番激烈的情绪宣泄和连日来的忧思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在她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时便汹涌而至,将她拖入了昏沉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嘶吼,有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喉咙,有尖锐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猛地一抽,浑身冷汗淋漓地从长椅上惊坐而起,失声喊道:
“沈照山——”
空旷的帅帐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在回荡。
喊声出口的瞬间,那令人窒息的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心悸和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努力回想,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梦中哪怕一丝清晰的景象,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得肋骨生疼。
腹中又是一阵闷闷的、牵扯般的难受,虽不似先前在酒楼那般绞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内脏,连同心口那团沉重的乱麻,一起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哄道:“乖一点……不要闹娘亲了,好不好?”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安,小小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却并未缓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崔韫枝无力地靠回狼皮褥子,目光茫然地扫过帅帐四周。
帐壁上悬挂着大幅的、被反复涂抹修改的舆图,上面布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标记和箭头,山川河流被勾勒得如同狰狞的脉络。角落里堆叠着卷宗和沙盘,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墨汁混合的冷硬气息。
这一切,都和她熟悉的节度使府后院的宁静温暖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一个误入的失路人。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肃杀和不容置喙的铁律,与她格格不入,将她心底那份茫然的恐慌无限放大。
她扶着长椅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腹中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向帅帐厚重帘幕的入口。
然而,当她掀开内帐的帘子,尚未触及最外层的门帘时,帐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帅帐门口,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只有值守的亲兵。而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把守着。
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像,将整个帅帐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赵昱。
赵昱显然早已察觉帐内动静,在崔韫枝掀开内帘的刹那,他便立刻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行礼:“少夫人!少主有令,请您务必在帐中安心休养,切勿外出。此处兵戈之地,恐有冲撞,还请您回帐。”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股冲动瞬间被浇灭。
是她太冲动了。
一丝懊恼和后怕爬上心头。她看着赵昱严肃而恭敬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赵将军。”说罢,便准备放下帘子退回帐内。
就在她转身、帘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不远处营地的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嚣刺耳的吵闹声。
崔韫枝的动作一顿。
“喝!接着喝!”
“哈哈哈……痛快!”
“他娘的,这燕州的风刀子,哪有咱们草原的酒烈!”
是几个明显喝醉了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
那声音粗嘎放肆,毫无顾忌,在军纪严明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赵昱瞬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立刻侧身一步,更加严密地挡在了崔韫枝和帐门之间,语气急促地再次催促:“王妃!外面杂乱,请速回帐内!末将即刻去处理!”
崔韫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了一下,她并
非不知轻重之人,知道此刻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退回安全的地方。
她顺从地点头,抬脚便要退回帅帐深处。
然而,就在她脚步即将完全踏入内帐的刹那,一个拔得极高、充满了怨毒和醉意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清晰地刺破了喧闹,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去他爹的!那娘们就是个狐狸精转世!眼瞧着南边儿的肥肉不要,非要北上啃石头!让姓周的先占了洛阳!呸!我看海日古根本就是被他迷得丢了魂儿了!”
又是这种话。
崔韫枝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头,透过赵昱的身形和尚未完全落下的帘子缝隙,循声望去。
不远处,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燕州军制式皮袄、身形壮硕、醉醺醺互相搀扶着的异族将领,正踉踉跄跄地走过。
他们满脸酡红,眼神浑浊,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崔韫枝不认识他们。
他们甚至不是昆戈人。
那里面没有博特格其,全然陌生的面孔。
而他们似乎真的、真的很不喜欢自己。
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应该让沈照山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放弃?
崔韫枝感觉自己腹部一阵又一阵的绞痛。
第64章 累世罪琼山县主杀了博特格其。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尘土和血腥气,狠狠抽打在脸上。
沈照山策马冲入呼衍部营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乱的火光。
昔日规整的营盘此刻火把摇曳,人影幢幢,兵刃碰撞声、女人孩子的哭嚎声、男人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撕裂了昆戈的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安和死亡的气息。
沈照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终定格在营地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帐上。
那就是风暴的中心。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紧随其后的亲卫,向王帐走去。
沿途的呼衍部士兵,无论是博特格其的亲信还是普通部众,在看到他玄色身影的刹那,都让开道路。
只是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热切地上前问候,呼衍蒙上了一层阴影。
帐帘被守卫无声地掀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照山踏入帐中,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帐内灯火通明,琼山县主,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的女人,此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魂魄,满身猩红的鲜血跪坐在冰冷的地毯中央。她的华服早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轮廓。而她怀中,紧紧拥抱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是博特格其。
他高大的身躯了无生气地瘫软在妻子怀里,头颅无力地枕着她的臂弯,双眼紧闭。
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胸膛,深色的血液几乎染透了他整个前襟,也染红了琼山县主环抱着他的双手和衣裙。那曾经充满力量、豪迈大笑的身躯,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琼山县主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尖尖的下巴。她仿佛一座凝固的、染血的玉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沾满血污、指节发白的手,以一种近乎疯癫的姿态,死死地扣着博特格其的臂膀。
博特格其的几名心腹亲卫,手持染血的弯刀,如同护主的凶兽,双目赤红,层层围在她和博特格其的尸身周围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引发彻底的杀戮。
一名亲卫头领看到沈照山,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几乎是慌不择路地低吼了出来:“七殿下!县主她……她杀了首领!可她现在……她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殿下!我们……我们……”
亲卫侧过头去,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愤堵住,化作骇人的沉默。
沈照山的目光死死钉在琼山县主和她怀中的尸体上。暗卫的急报在耳边回响——琼山县主杀了博特格其。
既然亲手杀了他,为何此刻又做出这副痛不欲生、死守尸身、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模样?
何必?
一股难以言喻荒谬感瞬间冲上沈照山的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理智的弦被眼前这惨烈又扭曲的一幕狠狠拉扯着,几乎要崩断。
博特其格太重要了。
这个虽然有些偏激,但神功盖世的表兄,是他所有布局中中稳定昆戈乃至整个北地降部的支点。
他还需要博特其格游说在各降部中间,以慢慢减轻他们对崔韫枝的敌视。
他来到昆戈的时候,第一个热的饼,就是博特其格给他的。
他前几天甚至刚刚说准备了东西,要去给崔韫枝谢罪……
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琼山县主杀了他。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照山紧握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支撑大帐的粗壮木柱上。
巨大的力道让整个帐篷都似乎摇晃了一下,木屑簌簌落下。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未觉,仿佛那剧烈的疼痛才能稍稍宣泄一点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怒火与悲恸。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锋锐的刀锋在帐内灯火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玄色的身影挟裹着骇人的杀意,一步步走向帐中央那坐成雕塑的人。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沈照山停在离琼山县主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冰冷的刀尖直指她低垂的头颅。
就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琼山县主,仿佛被这冰冷的杀气惊醒。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黑发下,露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脸上沾着点点干涸和新鲜的血迹,衬得她皮肤更加没有一丝活气。
那双曾经清冷贵气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只是凭着本能驱动着躯壳。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沈照山染血的玄色衣袍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掠过他紧握刀柄、青筋暴起的手,最后,定格在那柄指向自己的、闪着寒光的刀刃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诡异。
她的目光在冰冷的刀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移向沈照山布满血丝、压抑着风暴的双眸。
“你要杀了我吗?”她问,语气平淡得要命。
沈照山握着刀的手猛地收紧,刀锋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看着琼山县主那双空洞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凝固的血迹,看着她死死抱着博特格其尸身的姿态。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瞬间压倒了翻腾的杀意。
杀她?
杀了她,博特格其就能活过来吗?
杀了她,眼前这惨烈的、扭曲的结局就能改变吗?
杀了她,呼衍部就能平静?北疆就能安稳?那些关于崔韫枝的传言就能止息?
有什么意义?
“哐当!”
沈照山手臂猛地一甩,那柄饱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锋利长刀,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猛地将头侧向一边,仿佛再多看一眼眼前这幕,就会彻底击垮他强撑的意志。他紧咬着牙关,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和窒息般的悲痛。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琼山县主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凝固的空气都让人觉得窒息。沈照山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琼山县主,而是对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额尔图,命令道:“去……把……把孩子抱上来。”
额尔图一个激灵,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帐外。
琼山县主仿佛没有听到沈照山的话,也没有在意那柄被扔掉的刀。她重新低下头,目光痴痴地落在博特格其沾满血污的脸上。
她抬起颤抖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用衣袖最干净的一角,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他脸
上的血迹。一下,又一下。动作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那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又混杂着新的、从她手上沾染的湿濡,越擦,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反而越显得污秽狰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小缝。
一个穿着厚厚皮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被额尔图小心翼翼地抱了进来。
小女孩显然被帐内的景象和浓重的血腥味吓到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扁着,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她怯生生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帐中央那个满身是血、抱着“大玩具”的熟悉身影上。
“娘……娘亲?”小女孩带着浓重奶音的呼唤,怯怯地、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
琼山县主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死死锁住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琼山县主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吐出女儿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从她那双眼睛里汹涌而出。簌簌滚落,蜿蜒过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没有去看沈照山,没有去看周围的亲卫,甚至没有去看怀中的尸体。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女儿惊恐的小脸上,仿佛那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
下一秒,她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彻底被巨大的恐惧攥住身心。
她猛地低下头,凑近博特格其那毫无生气的脸庞,用沾满血污的手疯了一样去捂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试图挡住女儿可能投来的视线。
她的动作慌乱而绝望,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朝着沈照山的方向嘶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求求你!带她出去!快带她出去!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见她爹爹这个样子……求你了!海日古!我求你!”
喊完,她猛地扑倒在博特格其冰冷的胸膛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他,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衣襟里,仿佛要将自己和他一起埋葬。
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爆发出来,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和不解,狠狠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我恨你!博特格其!我恨死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你就该杀了我!从一开始就该杀了我!我是仇人的女儿!是仇人的妻子!我甚至还为你那个禽兽父亲生过孩子!为你那个畜生兄弟延续过子嗣!”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救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为什么啊——”
凄厉的哭喊在空旷的王帐内回荡,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构成了一幕荒诞到极致、惨烈到极致的景象。
沈照山站在原地,眼中一切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坐在最前排的看客,眼睁睁看着一场从错误起点开始,注定滑向深渊的荒诞大戏,在眼前上演到了最血腥、最扭曲的终章。
一切挣扎,一切算计,一切情仇爱恨,都在博特格其冰冷的尸体和琼山县主绝望的哭嚎中,化为了泡影。
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个需要他亲手收拾的、更加混乱危险的残局。
他好累啊。
好想回到崔韫枝身边去。
*
崔韫枝蜷缩在长椅上,双手紧紧环抱着隆起的小腹,似乎想从那微弱的、几乎要感觉不到的胎动中汲取一点希望。
可方才帐外明显带着怨气的不满,如同跗骨之蛆,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狐狸精转世。
让姓周的先占了洛阳。
海日古被她迷得丢了魂儿。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这些话和博特格其当日的声音渐渐一点又一点重叠,如果仅仅是一个人这么想她还能自己安慰自己,可是当很多人都对这件事儿不满……
巨大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沈照山是什么人?
是昆戈的下一任王,是燕州的少主,是手握重兵、注定逐鹿天下的枭雄。
他的每一步棋,都该是权衡利弊,开疆拓土,攫取最大的利益。
可为了她……为了她那份可笑的、对故国的执念,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利益。
她逼着他去“尽力保住大陈”。
可这尽力的背后,是什么?是损兵折将?是贻误战机?是让周家这样的势力趁机坐大,占据了洛阳这样的战略要地?
他得到了什么?
除了她的感激和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他什么实质的好处都没有。
反而要承受麾下将领的不满,承受降部异族的怨怼,甚至可能因此动摇军心。
她凭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她想要相信沈照山,想要相信他说的“没那么糟”。
可如果……如果真如那些醉鬼所言,大陈已经崩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呢?
谢后……她的母后……父皇……汴京……
如果那“没那么糟”只是他精心编织的又一个谎言呢?
那她会是他致命的拖累。
她看着自己因为孕期而有些浮肿的双手,忽然疯狂地想要找打铜镜,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惜帅帐中并无这等闺阁女儿之物。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周知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如果……如果当初沈照山娶的是周知意呢?
周家雄踞河东,根基深厚。
如果沈照山与周家联姻,那么此刻,河东、燕州、昆戈的力量将拧成一股绳,挟雷霆之势南下。
洛阳早已是囊中之物,长安恐怕也已易主。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她这个没用的公主,困在这北地鹰愁涧,既要安抚躁动不安的降部,又要分心去填大陈那个无底洞般的烂摊子,还要承受内部的质疑和分裂。
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灾星……”
沈照山自嘲的那个词,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崔韫枝自己头上。
是她非要什么能摘月的宫殿,害得大陈国库空虚、国祚飘摇,父皇疯癫,母后被废。
是她害死了那个难民营中妇人的丈夫。
是她害得沈照山进退维谷,背上逼死生母的罪孽,如今又与博特格其这样重要的臂膀发生罅隙。
是她害得那些忠于沈照山的将士可能错失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和安稳。
她似乎真的……真的害了很多人……
“不……不是的……”崔韫枝痛苦地摇着头,试图将这撕裂灵魂的念头驱逐出去。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
味,但那自厌自弃的毒藤却越缠越紧,几乎要将她勒毙。
她下意识地想喊赵昱进来。
问问他,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问问他,那些醉鬼将领是哪方势力?问问他,大陈……汴京……到底怎么样了?沈照山是不是真的因为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洛阳?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击碎。
栗簌是凭着过去鸷击部那一点点微薄的情分和她的以死相逼,才勉强吐露了沈照山的行踪。
赵昱呢?
他是沈照山最忠心的部将,是纯粹的君和臣。
她是谁?
一个只会给沈照山带来麻烦的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的将领,刺探他的军情?这于情于理,都是越界。
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被困在这座由沈照山的保护构筑的华丽牢笼里,独自咀嚼着恐慌和自责,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清晰,一阵紧似一阵,不再是闷闷的牵扯,而是带着下坠感的锐痛。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她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困难。
眼前帅帐里那些冰冷的舆图、沙盘、卷宗,都开始旋转、模糊。
她才是那个真正的灾星……
就在这时,帅帐厚重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栗簌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镇定,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殿下,主子吩咐给您送些清爽可口的……”话未说完,她的目光落在长椅上崔韫枝的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崔韫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她靠在狼皮褥子上,眼神涣散失焦,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更让栗簌魂飞魄散的是,崔韫枝身下,那厚厚的、深色的狼皮褥子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的湿痕。
“哐当——”
食盒从栗簌手中滑落,精致的瓷碗瓷碟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汤汤水水和精致的点心洒了一地。
栗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一个箭步冲到崔韫枝身边,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穿透了帅帐厚重的帷幕:
“来人啊——快去找明大夫!快去找明大夫!殿下不好了——”
这高声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帅帐外压抑的平静,也彻底抽走了崔韫枝最后一丝支撑的意识。
崔韫枝只觉得天旋地转,栗簌那张写满惊恐的脸在她眼前迅速模糊、扭曲、褪色……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打翻的食物气息,充斥着她的感官。
剧烈的腹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急速坠落。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极其清晰、无比温柔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遥远的时空和厚重的帷幕,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韫枝……”
是母后。
是母后在叫她。
崔韫枝的唇角极其微弱地、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丝眷恋的弧度。
她知道这是幻觉,是濒临崩溃的意识产生的虚妄慰藉。
她的母后……一定还好好的在汴京呢……一定……
这个念头,成了她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随即,便被彻底的冰冷和死寂吞没。
第65章 既生变孩子尚未足月。
沈照山几乎是一路风驰电掣策马回的鹰愁涧大营。
博特格其的死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一切带来的沉重与疲惫,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无数才想要劝这个一意孤行的表哥,得到的都是执拗的沉默。
他和琼山县主,孽缘吧。
其实沈照山一直不明白,博特格其为何要骗琼山县主哈娜尔已经死去,到现在也不明白。
他只想立刻回到崔韫枝身边,哪怕只是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仿佛只有那里才能找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然而,当他踏进大营,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宁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赵昱面色凝重地迎上来,未及行礼便急声道:“主帅!殿下她……她出事了,明大夫正在帅帐!”
“什么?”沈照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呼衍部的一切都被抛到脑后,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甚至连马都来不及牵稳,直接松开缰绳冲向帅帐,马蹄烦躁的踏步声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如同擂在他心口的鼓点。
帅帐外,守卫比之前更加森严,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沈照山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冲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刺鼻而令人心慌。崔韫枝躺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如同初冬的雪,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颜色。
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明晏光正俯身在她床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专注。
他手中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正以极快、极稳的手法,精准地刺入崔韫枝身上的几处大穴。旁边还摊开着一排形状各异、长短不一的古怪金针。
沈照山看到崔韫枝身下狼皮褥子上那大片刺目、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时,眼前猛地一黑。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他想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
但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瞬间,明晏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却极其严厉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照山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硬生生压下步子,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崔韫枝苍白如纸的脸上,心脏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每一次明晏光下针,都像是扎在他的心上。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帐内只有银针刺透皮肤的细微声响,崔韫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沈照山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明晏光终于停下了手。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根金针拔出,又仔细检查了崔韫枝的脉息和呼吸,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
他直起身,对着沈照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照山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崔韫枝,心如刀绞。
他多想留下来陪着她,寸步不离。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禾生,没有贴身的侍女,只有冰冷的帅帐和陌生的守卫。她一个人躺在这里,该有多害怕?
但明晏光的神情告诉他,有比陪伴更重要、更紧急的话要说。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担忧,低声吩咐守在角落、同样脸色惨白的栗簌:“看好殿下。”
栗簌用力点头。
沈照山这才跟着明晏光,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帅帐。
帐外凛冽的山风一吹,让沈照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明晏光走到离帅帐稍远、确保说话不会惊扰到里面的地方,才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后怕,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小七,这是最后一次。我把压箱底的功夫、师门秘传全用上了。再加上老天爷开眼,才勉强吊住了韫枝和肚子里那孩子的一口气。
险,险到了极点,再晚半刻,神仙难救!”
他叹了口气:“她这是心绪激荡、忧思过重、气急攻心,加上本就胎气不稳,才引发的大出血。本就元气大伤,如今还气血两亏。如果她再经历一次今天这样的大哀大恸,你!就等着给她们娘俩一起收尸吧!听见没有?”
沈照山看着脚下一块儿光秃秃的土地,没说话。
明晏光看着他比崔韫枝好不到哪儿去脸色,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可是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而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正将沈照山彻底淹没。他离开时,明明……明明已经将她安抚住了,怎么会突然心绪激荡、忧思过重到引发大出血的地步?
不对,这绝对不对。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霎时出现在脑海。
“怎么了?”明晏光看着沈照山瞬间变得阴沉的脸色,沉声问道。
沈照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转头:“赵昱!”
一直守在附近的赵昱立刻上前:“末将在!”
“今日帐外,到底怎么回事?”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昱不敢怠慢,立刻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详细复述了一遍:那几个北部部落首领如何醉酒喧哗,如何故意靠近帅帐,其中一人如何拔高声音,用极其恶毒污秽的言语咒骂崔韫枝,指责沈照山为她放弃洛阳。他当时见状不对立刻呵斥驱散,并加强了守卫,但殿下显然已经听到了。
沈照山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心中的疑云和怒火顿起燎原之势。
崔韫枝有孕后向来谨慎,尤其厌恶人多嘈杂之地,她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要去酒楼?
偏偏在酒楼里,就“恰好”听到了关于大陈最糟糕的流言。
紧接着,呼衍部就出了琼山县主弑夫这样的惊天变故将他调开。
还有琼山县主,她与博特格其之间确实有深仇大恨、纠葛太深,但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故意在帅帐附近、在守卫森严的情况下,让一群喝醉的异族将领不顾规矩醉酒出狂言,还“恰好”让她听见了。
这些人虽心不算齐,却也不敢这样放肆,除非背后有人作祟。
而这一切,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打击在崔韫枝最脆弱、最在意的地方。
几乎是将他们都算计在了里面。
沈照山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幽蓝的瞳孔深处翻涌起滔天的杀意。
他浑身散发出的寒气,让站在旁边的明晏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绝不是简单的酒后失言或一时冲动。
这背后,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在故意将一件件足以刺激崔韫枝、足以扰乱他心神的事情,精准地推到他们面前。
“查!”沈照山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立刻去查!查清楚那几个闹事头人最近接触过谁,喝了谁给的酒,谁在他们耳边煽风点火。”
“琼山县主最近见过什么人,收到过什么消息。”
“查殿下来军营之前,都见过些谁,查那天酒楼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昱感受到沈照山身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暴戾杀机,心中一凛,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遵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
明晏光看着沈照山布满血丝、却压不住暴戾的眼睛,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殿下现在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沈照山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重新掀开帅帐的帘子。
帐内,崔韫枝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透明。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金针留下的细微痕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稀世珍宝般,抚上崔韫枝冰凉的脸颊。
“殿下……”他低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楚和从未有过的脆弱,“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他俯下身,一个饱含着恐惧、后怕、以及刻骨铭心怜惜的吻,轻轻落在她毫无血色的眉心。
“睡吧,好好睡一觉。”他低语,像是在对她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剩下的,交给我。那些魑魅魍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府邸深处,夏末的蝉鸣也驱不散崔韫枝心头的阴翳。
沈照山离开已近一月半,北部降部的暴乱与铁鞑部落的疯狂反扑,像两块沉重的磨盘,拖住了他归家的脚步。
博特格其横死带来的布局动荡,让这场战争虽不至吃力,却也胶着得令人心焦。她日日倚窗,望穿秋水,等来的只有边关传来的只言片语。
寝室内,禾生低眉垂首,针线在柔软的布料间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缝制着小小的衣衫。
崔韫枝手中也执着针线,但绣绷上却非孩童的肚兜或虎头鞋,而是一方素色帕子。细密的针脚正勾勒着云纹的边缘。
禾生抬眼瞥见,忍不住轻声问:“殿下,这是……?”
崔韫枝指尖一顿,目光落在帕子上,有些恍惚,片刻后才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大陈的老例儿了。说是给出征的郎君绣一方帕子,贴身藏在甲胄心口处,便能护佑平安,旗开得胜。”
禾生心中了然,一股酸涩涌上鼻尖。
她强笑道:“殿下安心,少主神功盖世,用兵如神,定能早日平定叛乱,凯旋归来,与小主子团聚!”
她刻意说得笃定,想驱散主子眉宇间的忧色。
崔韫枝知道她的心意,唇角的弧度勉强维持着,却未达眼底。
她低头继续绣着,针线穿梭,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缝进这方寸之间。
室内一时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绣着绣着,崔韫枝忽然停下,抬头问道:“禾生,这两日怎不见周姑娘过来?”
禾生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险些扎到手指。
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回殿下,周姑娘……周姑娘这两日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便在自己院里静养,说过两日好了再来给殿下请安。”
崔韫枝的目光落在禾生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朝夕相处这么些,禾生细微的不自然,在她眼中如同明镜。
一股疑虑悄然升起。
当晚,府上惯常来请脉的大夫来时,崔韫枝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府上近日有风寒流行,大夫可要叮嘱各处当心些。”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面露困惑:“回少夫人,府中上下安泰,老朽并未听闻有风寒之症流行啊?您怕是记岔了?”
大夫的话如同冷水浇头。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
禾生在撒谎!
翌日午后,崔韫枝心中疑云更重,径直带着禾生前往周知意居住的松风院。一路上,禾生神色惶急,几次欲言又止。
“殿下,周姑娘她……她真的需要静养……”
“静养?”崔韫枝脚步不停,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静养到需要你编造风寒来搪塞我?禾生,她到底怎么了?为何连见都不让我见?沈照山临走前是
不是交代了什么?”
禾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殿下息怒!少主……少主他确实吩咐过,说……说周姑娘心思不明,恐对殿下不利,让奴婢……让奴婢设法让殿下少与她接触……奴婢也不知详情,只知周姑娘被……被关在松风院,不得随意出入。”
“关起来?”崔韫枝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锁,“无凭无据,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家?她毕竟是客,又不是囚犯,长此以往,好端端的人也要关出疯病来啊。总得让我知道缘由吧?”
说罢,她直视着不安的禾生,又问了一遍:“少主离开时,真的没有吩咐什么吗?”
禾生急道:“殿下,人虽然据说是少主让查的,但也只是不让随意走动,怕惊到您和小主子,其余的吃食主用一应是齐全的啊!”
崔韫枝见她这样,也不欲为难,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松风院去了。
禾生见实在拦不住,只得含泪起身,紧跟其后。
松风院门口,果然站着两名面生的侍卫,神情冷硬,如同门神。
一见崔韫枝靠近,立刻伸手阻拦:“少夫人留步,此处不得擅入。”
崔韫枝心中怒意更甚:“放肆!这府邸何处是我不能去的?松风院是龙潭虎穴不成?让开!”
侍卫如同石雕,纹丝不动:“请少夫人恕罪,少主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崔韫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欲厉声呵斥,松风院那扇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砰!砰!砰!”
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嘶哑癫狂的女声穿透门扉,尖锐地咒骂起来,语无伦次,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崔韫枝听出那是周知意的声音,只是全然不复往日的清雅文静,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门内的咒骂声似乎因她的到来而停顿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变得更为清晰、更为疯狂,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她。
“崔韫枝!是你!你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周知意尖厉地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撞击着门板,“你克死了你爹娘还不够!现在还要拖累照山哥哥!把他死死拖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为你搏命!你这个祸水!你肚子里的那个小贱种,也迟早被你拖累死!你们崔家就是遭了天谴!”
禾生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去拉崔韫枝:“殿下!她疯了!她疯了!我们快走!别听她胡言乱语!”
崔韫枝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昔日还坐在一起听曲儿吃茶的友人,霎时间变了一番模样。
那恶毒的咒骂如同淬毒的金错刀,狠狠扎进她的耳朵,刺入她本就因担忧和等待而脆弱不堪的心房。
那句“拖累”更是让她心头剧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门内质问:“你……你说什么?”
门内的周知意似乎听到了她的回应,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大笑:“哈哈哈……我说什么?我说你是个灾星!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谢皇后!她早就吊死在汴京城的大殿里了!”
“你还在这里做着你的春秋大梦!哈哈哈……全天下都知道了,就你还蒙在鼓里!你崔家完了!大陈也完了!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
谢皇后……吊死……汴京……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崔韫枝脑中轰然炸开。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逆流冲上头顶。巨大的震惊、恐惧和一种灭顶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这骇人听闻的消息,但周知意那疯狂的、带着报复快意的语气,却让她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十有八九是真的。
沈照山那日凝重的神情再次映在她的脑海中。
怪不得那天沈照山答应得那么轻巧。
他又骗我,崔韫枝想。
腹中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锐,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中劈开。
崔韫枝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殿下!”禾生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拼尽全力扶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处一片温热黏腻的濡湿感瞬间染红了她的手掌和崔韫枝浅色的裙裾。
“血……见红了!快来人啊!殿下见红了!”禾生的哭喊声划破了松风院死寂的空气。
剧烈的疼痛一波强过一波地席卷而来,崔韫枝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浮沉。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周知意那恶毒的诅咒和关于母亲的噩耗,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拖累……都是你拖累的……爹娘……大陈……照山……还有……孩子……”
她好像……真的在拖累所有人。
这个念头,带着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重负,沉沉地压了下来。
崔韫枝抚着自己的肚子,腹间像是被锐器撕扯开,痛得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以往每一次都不同,这次的痛,让崔韫枝有种下一秒就要死去的预感。
孩子尚未足月,沉沉地往下坠着,让崔韫枝整个人都跟着一起轻颤。
原本万里的晴空,忽然阴了下来。
第66章 两全法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松风院的发生的一连串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荡起层层涟漪,瞬间击碎了府邸表面的平静。
崔韫枝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寝殿时,身下的血已洇湿了大片裙摆,那刺目的红让所有人守着的人都心胆俱裂。早已准备好的产婆被火速召来,寝殿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寝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韫枝躺在厚厚的褥子上,身|体却仿佛悬在烫红的滚刀之上,一点又一点将她|撕、裂开来。剧烈的缩|张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她腹|内凶狠地撕扯、翻搅。
那痛楚尖锐到极致,又带着沉重的下坠感,仿佛要把她整个人连同腹中那尚未足月的骨肉,一同拖拽进无底的死亡。
崔韫枝眉心紧皱,冷汗涔涔,肚子随着动作不停地颤动,里面的孩子也不似从前乖巧,霎时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儿,拉扯着她的骨头。
“呃|啊——!”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崔韫枝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和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殿下!用力啊!跟着老婆子喊的节奏来!”经验老到的产婆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按在崔韫枝高高隆起的腹部下方,声音嘶哑地喊着,“吸气——憋住——往下使劲!使劲儿!”
崔韫枝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力,苍白的脸上青筋毕露。
然而,一阵虚脱感猛地袭来,那口气刚憋到一半就散了。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无法言喻的疲惫,像沉重的枷锁死死拖住了她。孩子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每一次徒劳的用力都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腹中的坠痛感越发清晰沉重,却偏偏无法挣脱这酷刑般的折磨。
“用力!再用力啊殿下!”产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孩子卡太久了会十分危险,您得加把劲啊!”
“废物!一群废物!”禾生看着崔韫枝气若游丝、连呻吟都几乎发不出的模样,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冲着产婆哭喊道,“殿下都这样了,你们倒是想办法啊!光会喊有什么用!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少主回来饶不了你们!”
一盆盆血水被侍女们端出去,又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寝殿内外人影憧憧,脚步杂乱,压抑的哭泣和焦急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进进出出的血水,像无声的计时沙漏,宣告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流逝。
崔韫枝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漩涡中沉沉浮浮。她能感觉到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冰冷的死亡气息仿佛已经缠绕上她的指尖。
太痛了……太累了……她真的撑不住了……
“照山……沈照山……”在又一次耗尽全力的徒劳挣扎后,破碎的呼唤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刻骨的思念。
神志涣散中,她走马灯似得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眼睛,最后停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好疼啊,沈照山。
早知道不给你生孩子了。
该让你来生。
崔韫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委屈道。
可是那人没有回身。
“殿下!殿下您撑住!已经派人去找少主了!少主一定会赶回来的!”禾生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崔韫枝冰凉的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想想小主子,小主子还没见过这世间的光景啊!咱们、咱们准备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还有小衣服,有咱们买的拨浪鼓,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少主在等着您,小主子也在等着您啊!”
崔韫枝恍恍惚惚,紧紧攥着手下的褥子,眼泪洇湿了枕巾。
*
天穹之下,灰黄一片,群山如巨兽伏卧,脊背嶙峋,蜿蜒入铅灰色的云霭深处。
涧水浑浊不堪,上游处偶有清流汇入,转瞬便也被这赤褐吞噬殆尽。水面之上,浮着几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身,被水流推搡着缓缓漂移,时而随波起伏。间或有头盔、断箭或破损的箭囊,在浑浊的水面打着旋儿,磕碰着河底的卵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照山站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中,高大的身影映在悬挂的巨大坤舆图上,山岳般沉默。连日鏖战,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博特格其死后留下的麻烦和铁鞑部落的疯狂反扑,让这场平叛之战变得异常胶着。
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每一步布局都需慎之又慎。他正凝神思索着下一阶段的进攻路线,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和嘶鸣。
“报——”一名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声音带着无边的紧急与惊恐,有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少……少主!府里……府里急报!少夫人……少夫人她……”
沈照山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侍卫身上。当“少夫人”三个字入耳时,他心脏骤然一停。
一路上跑死了一匹大马,侍卫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周……周姑娘,不知为何忽然发疯……咒骂少夫人,少夫人……受了刺激,动了、动了胎气。大出血……喝、喝,早产……产婆说……难产!情形……万分危急!”
“禾生姑娘……禾生姑娘让传话。少夫人……一直在喊……喊您的名字……”
轰——!
沈照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侍卫后面的话都模糊了,只有“大出血”、“早产”、“难产”这几个词在耳边疯狂炸响,每一个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怎么可能?”
他厉声道,瞳孔蓦得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不是……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他离开时,明明明晏光算好了日子。
周知意!那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周知意!
他一直怀疑,却因着崔韫枝对她的喜欢和没有确凿证据,只选择了最温和的软禁。
他一直派人盯着,回报都是安分守己,怎么偏偏在他离得最远、战事最紧的时候,突然就疯了?还偏偏是韫枝去看她的时候?
预谋。
彻头彻尾的预谋。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噬心的悔恨瞬间席卷了他。
恨自己的心慈手软,恨自己的疏漏,恨那幕后黑手的阴毒算计。
可如今……他低头看着眼前那沙盘,如同万箭穿心。
“哗啦——轰隆!”巨大的沙盘连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旗帜、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木块,被他忽然的动作整个掀翻。
沙土、木屑漫天飞扬。
沈照山觉得自己全然喘不过气来。
他多想,他多想现在就拔步狂奔回节度使府。
可是不能。
帅帐内死寂一片,所有将领和亲兵都被主帅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和狂暴惊了一跳。
崔韫枝在血泊中挣扎,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和他们的孩子都危在旦夕。
这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眼前呢?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士卒疲惫,叛军与铁鞑残部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随时可能发动更疯狂的反扑。
博特格其的死打乱了整个北境的平衡,他若此刻抽身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防线一旦崩溃,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无数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将血染沙场,无数人家又将家破人亡。
忠义与私情,家国与挚爱,如同两座沉重无比的山岳,狠狠压在他的双肩,几乎要将他的脊梁碾碎。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高大的身影竟显出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帐内死寂,只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正落在被掀翻在地、沾满沙土的帅旗之上。那泪珠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心头滴落的血。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色和狂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痛楚和决绝所取代。
他看向跪在地上、同样满脸悲痛的传信暗卫,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告诉禾生,告诉府里的大夫和产婆——”他顿了顿,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继续,但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沉重如万钧:“若有万一,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殿下!”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