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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有孕 江洲渡 24077 字 6个月前

第23章 你将他养的很好

陆江自幼居住在这间屋子中, 却忽然间不适应起来,觉得十分憋闷。

他四处张望,看了一圈, 都不敢看崔玉折一眼。

过了片刻, 才终于想到:“师弟,你坐这吧, 别站着。”

床边有一凳子, 王知文适才就是坐在那里喂他喝药。

陆江随手一指, 就指了这里。

看清楚后,陆江老脸微红。

这凳子离床榻也太近了些, 意味着离陆江也很近。

崔玉折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坐到了上面。

“你还要喝药吗?”

陆江到现在还没把药喝完。屋里这么热闹, 他来不及喝。

王知文将药放下去做饭了, 怕是已将喂药之事忘记。

陆江点点头, 手臂伸出:“要喝的。”

他的手臂上缠着层层的白色纱布,忍着酸痛, 去拿这碗药。

崔玉折先伸手过去, 拿了起来,低垂着眼,说:“我喂你吧, 你手臂受伤, 还是不要乱动了。”

崔玉折动作轻柔,每勺只装上一大半,手也稳, 绝不会像王知文一样倒在床铺上。

陆江长了个心眼,没逞强说自己可以拿得动勺子。

风水轮流转,今日也轮到他享受了!

一会功夫, 这余下的半碗就已经饮尽。

崔玉折问:“蜜饯在哪?”

当初崔玉折整日喝药,陆江也寻过蜜饯果品给他,起初崔玉折并不愿意吃,后来实在喝药太多了,没有对苦味麻木,反而越发难以忍受。他又离不了喝药,这才勉为其难吃了。

陆江每次买来,单单送进崔玉折的房屋中,从来没有偷尝过一个。

他不爱吃甜的。

他拿了蜜饯给崔玉折,是怕他觉得苦,怕他难受。他有着这样一颗关心爱护师弟的心,更有以己度人换位思考的品德。

他看着崔玉折,胡思乱想。

师弟这也是在关心我?

若只是面子情,师弟碍于屋中仅有二人在,喂他喝完药就算差事办完。王知文师兄想起来的话,崔玉折作为师弟已经可以交代。

可师弟怎么要找蜜饯呢?没必要。

没必要但师弟却问了这一句,做什么?

陆江理不出思绪,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这么爱多想。

他回答说:“师兄哪会记得给我拿这个。”

崔玉折看样子没有非逼着他吃的意思,听罢也没多说什么。

刚刚那句果然只是随口一问。

不像陆江,他不吃,自己还要绞尽脑汁想怎么劝。

不吃蜜饯,那甜水喝不喝?果子吃不吃?

照顾的别提多周到了。

崔玉折端起了空碗,又问:“厨房在哪?我去洗净。”

陆江来不及思索心里的隐隐失落,忙说:“你别去,你拿着去了,王知文师兄必定会怪我。”

他学着师兄的口气,训斥道:“怎么能让客人去洗碗?”

崔玉折不再坚持,将碗放在原处。

陆江见二人又沉默起来,犹豫要不要问他学宫情况如何。

陆江晕了过去,对外情形一点不知,若问这个,合情合理,一点不突兀。

而且会显得他很是正经,是个十分心忧学宫境况的好弟子。

这个时候,又有什么比学宫遇袭之事重要?身为学宫子弟,哪个不忧心。

可崔玉折把他送回后,一直也没能出去,所知不比自己多了多少。

要不要问?

除了这个,别的好像没什么好聊的了。

忽然,崔玉折低着头,犹豫一番,问道:“你将他养的很好。”

“谁?小欢吗?”陆江不意他竟会主动提起小欢,忙确认道。

崔玉折点点头。

陆江大吃一惊。

小欢从进门起就是一副土里滚过的模样,不知道衣服上沾了多少灰,还十分丢人的流起了口水。一会笑一会哭,哪有这样闹人的。

这叫养的好?

平素里,陆江每日都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叫他跟着大鱼们一道玩。出门前,看着着实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幼童,一到晚间,推门爬进来的小欢就成了泥人,脏兮兮的。

反正陆江小时候也是这般过来的,小孩子摸爬滚打,才能长的健壮。小欢年纪小,积雪堂就这几个人,没有见客的机会,索性就由着小欢去了。

他一听崔玉折提起来,突然如坐针毡。

目光不受控的落在了师弟的衣物上。月白色的箭袖长袍,一尘不染,干净利落。

衣襟处却有模糊不甚清晰的两个小脏手印子。

小欢这不听话的孩子!

一哭起来就忘记了陆江的提醒,在崔玉折怀里时到底还是摸了摸他的衣服。

陆江忐忑难安,没什么底气的说:“小欢平时不这样的,他就是、就是今个见了生人,有些太高兴了。”

听到“生人”二字时,崔玉折眉心动了动。

他听着陆江的解释,说:“我真的是觉得小欢很不错,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小欢的表现,实在不能说是很好,陆江心想自己是小欢亲爹,看小欢自然怎样都可爱。

再在泥巴里面滚两圈,他也觉得小欢好。

别家孩子没有能比得上的。

他瞅瞅崔玉折,想这位也是小欢亲爹,看他这样自然也是怎样都好了。

意识到崔玉折竟是真的在夸赞小欢,陆江一时忘形,忍不住显摆道:“你看看我给他取得这个名字如何?简直太好了!小欢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好看。”

陆江又有些不好意思,“今日真是特殊了,小欢才这样。若你下次来……”

他不会来了吧!

陆江意识到后,立刻闭嘴,转而说起:“我是几日前带小欢回的学宫。峰上师侄多,他就爱跟这几个小师兄玩,我管他管的少了点。我绝不是对小欢敷衍,只是他愿意跟他们一道,不常回来。”

他乍然获赠巨宝,自己虽然已经很是珍藏,可见到巨宝主人来此相询,还是担忧这主人疑他不尽心。

“几日前才回?”崔玉折问,“我没有打听过,也很少出门,并不知道。怎么拖延至今?出了什么事吗?”

“小欢老睡不好觉,容易起热,反反复复。在药王谷有宋风照顾好一些,就没回来,这段时间小欢好了很多,方带他回来。”

“他是生来体弱吗?”

陆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崔玉折的眼睛,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担忧,还有一点的自责。

他虽不愿意要小欢,可小欢是他带到这世上来的。

而且已经是个快一岁的小生命。

他怕因自己以男子之身孕育孩子,导致小欢先天有缺,才一直生病。

陆江急慌慌说:“不是不是。就是小欢爱看烛火,睁着眼可以一夜不睡,起初我和小欢没察觉,几天之后才发现他一直盯着火光,便灭了火哄他睡。可小欢又一个劲哭闹,看了火他不睡,不看又哭。把人折腾的没法子。”

“他这样小,又是不睡又是哭的,身子骨就搞的虚弱了点,常发热。跟什么先天没有关系,他生下来时就肉乎乎的。都是他自个儿太调皮了,才受罪多。”

崔玉折静静听完,脸上神色方缓和了些。他微低着头,自嘲一笑,声音很低:“我分明已说了把他给你。就不该再说一句话,只是……还望师兄不要见怪。”

“哪会?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要是你以后想见小欢,尽管来。提前说,我把他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定比今天干净很多。小欢现在也会说话了,逗他玩特别有意思,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喋喋不休的说着,眼神有些期盼的看着崔玉折。

千年寒冰也有融化的一天。

莫不是今日小欢这一哭一闹,倒把师弟撬开了一角,心里冰封的地方悄然消融?

崔玉折面孔上出现了某种情绪,过了片刻,似乎又全被他压制住一般,低声道:“这次事发突然。日后还是不见的好,无论是对谁,都更好些。”

陆江猛的顿住。

他讪讪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小欢他这样就很好,有这么多人陪着玩,每天不知道多高兴。”

“是我多嘴了,以后绝不再问。”他垂下眼眸,轻声说:“只是他适才围着我笑,怪可爱的,我才出言说起。”

崔玉折借口说自己像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门边,忽然见一仙风道骨的老者推门进来。

崔玉折曾被崔扬戚领着拜见过,自然认得,低头行礼道:“闻师伯。”

闻广寿见他在此,大为惊讶,问:“玉折?你还未走?”

闻广寿一听人传信说祭堂生变,便马不停蹄赶去,敌人却显然有备而来,一见事情不好,就全力破了北山一个口子,竟遁走小半。

祭堂处留些人打扫狼藉,其余长老则前往长老会进行商议。

议事已至天黑,闻广寿满身疲惫,顾不得休息,就前来看望爱徒。

闻广寿这般一问,倒叫崔玉折不知如何应对。

陆江忙说:“师父!徒儿受了好重的伤,晕倒在地,根本走不得路,是崔师弟心善,将我送了回来。师兄留他用过饭再走。”

闻广寿了然,回身将房门合好,深深看了崔玉折一眼。

“如此说来,小崔你还未曾回过逍遥峰?”

“不曾。”

闻广寿来回踱步,“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不过没回也好,先留在这罢!”

崔玉折问:“师伯这是何意?”

闻广寿难得犹豫,眉毛皱成了一团,“你爹崔扬戚此刻不在逍遥峰,他、他被关进戒堂审问了!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屋中另外两人皆身心一晃。

“怎会这样?可是因学宫之事?”崔玉折立刻问。

闻广寿沉痛的点点头。

“我父亲今日并未出现在祭坛处,怎会被牵扯其中。”

“你们也知这队人马中只有一人报出姓名来,便是玉剑屏。”

玉剑屏的神勇还仿佛留在两人眼前,不会忘记。可是这又与崔扬戚什么干系?

闻广寿又说:“你们年轻,不知道从前的事,当初玉剑屏也是学宫子弟,却犯下大错,掌门命崔扬戚前去清理门户,你父亲回来便说已经杀了他。可谁知今日玉剑屏竟然死而复生了。”

陆江哪能想到崔师叔还能有这样的胆量,难道他徇私枉法?

若是玉剑屏就此隐姓埋名还好,偏偏今日惹出这般大的乱子。

此事若是真的,崔师叔怕是没法善了。

陆江问:“他自称是玉剑屏那就是了?”

闻广寿摇头,说:“玉剑屏容貌昳丽,又使一手鬼门剑法,仿造容貌倒是轻易,可他这剑法却是他的独门绝学,旁人难以仿照。今日也有几个长老在,他们说就是鬼门剑!”

崔玉折听闻此言,恍然道:“我们也与他交手过,确实使用的剑法不错。”

“鬼门剑?我怎么从未听说过。”陆江本身也是剑修,自问天底下的剑法他虽不能全认,也知道的七七八八。

这鬼门剑,他怎么不知?

闻广寿斜他一眼,“天底下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鬼门剑是学宫不让朝外传的。”

玉剑屏离经叛道,既然当初学宫已派了崔扬戚杀他,清理门户,他必定是穷凶极恶之辈,他的剑法实乃学宫污点。

难怪这么精妙剑法,却宝珠蒙尘、无人知晓。

崔玉折问:“各位长老怎么商议的?如何处置我父亲?”

“他曾放过玉剑屏一条命,这倒不算大罪。玉剑屏武功精美绝伦,若是你父亲当初没敌过他,叫他跑了,又怕学宫责罚,撒谎说事已办成。这最多被治个办事不力,关上几年就是了。”

“可他自被关起来后,也有长老去问询过,他偏偏闭口不言。就算想给他找理由都没法子。如今大家怀疑他怕是早与玉剑屏勾结,玉剑屏这次方能安排这么多人进来。”

“勾结?我父亲万万不会!”崔玉折说:“他从没有说过一句学宫不好,况且,逍遥峰就这么大点,我与父亲日日见面,可没有见过旁人来,也没有察觉过一丝异样。怎会突然勾结?”

闻广寿道:“他是你父亲,你自然信他。我是他好友,我也信。可旁的长老呢?如今玉剑屏又跑了,大家满腔怒火,就要揪个人出来出气,你父亲不正好!”

陆江:“可也不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了人吧,这都是陈年旧事,可有什么线索凭证?”

“我这么知道?”闻广寿斥了陆江一句,又看着眼前焦急的崔玉折。

知道这个师侄没经过事情,这会正是六神无主之际,他同崔扬戚之间确有几分交情,如今看着他的独子,难免放轻声音。

他宽慰道:“你也不必过于着急,掌门如今未醒,众位长老心急的是这件事。暂把崔扬戚关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处理呢。他没有性命之忧。”

崔玉折问:“掌门如何了?”

他清楚,掌门的情况,会影响到长老对崔扬戚的判决。

闻广寿拂尘一扬,点点头,面带愁绪,似乎很是忧心:“掌门情势危急,实在不能说好。咱们的医师是没有法子了,之后请了药王谷的人,这会估计已经上路了。”

崔玉折颤声道:“我父亲若是与玉剑屏勾结,这种时候怕是早就跑了,还会老老实实等着长老会询问吗?”

他脸色发白,“我去看看父亲。”

闻广寿抬手止住,忙说:“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急躁?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令你前去的,戒堂规矩森严,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别到时候你父亲没有救出来,反而把你牵扯进去。”

“多谢师伯告知,可我父亲他断断不会背叛学宫,我要去戒堂告诉长老们……”

“崔扬戚他自己不会说吗?他都不开口。”闻广寿打断他,说道:“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你说有什么用?只能静观其变了。”

崔玉折颓然坐到椅子内,怔怔不语。

闻广寿道:“你回逍遥峰也是自己一个人,倒不如现在这里住上两天,省的你一个人心急,有什么消息我再告诉你。”

……

不管怎么样,饭总是要吃的。

王知文兴高采烈招呼众人准备吃饭。

他原本要陆江躺在床上,特意用大海碗把各样菜都盛出来了一点,都递到床边了,陆江却偏偏披上外衣,蹒跚着下床。

“你老老实实躺着不行?”

“我伤的是胳膊,腿又没事,怎么不能下床?你们聚在一块吃饭多热闹,我自个冷冷清清吃着,哪有什么意思。”

王知文无奈之下,只得将八仙桌抬到了他屋中,桌上摆满饭菜。

陆江这才老老实实半躺着,大海碗放到身上,他用左手拿饭勺舀着吃。

在场之人,只有小欢同他是用的勺子。

小欢自见到大鱼他们是自己吃饭后,便再也不要陆江喂了。

不过他实在使不好筷子,小手抓不住,退而求其次用了小勺子,就这还吃的满身都是,每次吃完饭都要重新换一次衣服。

小欢乐此不疲,凡是谁再喂到他嘴巴前,他一定要把嘴牢牢合起来,左右摇头。

他把自己的小勺子含在嘴里,一会儿就要瞧一眼陆江,偷偷笑了。

还拿着两个人的勺子放在一处,比了比大小。

但对大人们来说,这顿饭真是吃的没滋没味。

一方面是学宫遭难,掌门生死未卜,死了不少学宫弟子。

另一方面则是崔扬戚身陷牢狱之灾,不辨清白。

纵有王知文热情招呼崔玉折,崔玉折也是食不下咽,只夹了几筷子菜。

王知文又争着为他盛汤,崔玉折拗不过,方饮了半碗。

几个孩童还是想缠着崔玉折问东问西,但被王知文狠狠瞪了一眼后,见师父当真生气了,都埋头吃饭,再不敢放肆。

小欢则是没人起哄,他就老老实实吃饭,小碗里装的饭菜,漏了一半,吃进去了一半。

食不知味吃了一顿,几个小孩子又出去玩了,王知文则去后厨洗刷碗筷。

闻广寿手拿杯盏,吹了吹浮沫。

陆江替崔玉折着急,见不得自家师父这般坐着。

一看他闲了,就催促道:“师父,你这会儿无事,不再去戒堂看一看,崔师叔那边是怎样审理的,你能不能帮忙说说情。”

闻广寿还未喝上一口茶水,先是一叹,道:“你不用催我,我同他是那等交情,难道不想去探听?”

他看向崔玉折,一派慈祥的模样,道:“这事急不来。学宫经过今日之事,可有的忙了,千头万绪,又没有主持大局的人,且将你师父要往后挪呢,虽关押了他,却不见得立刻就要处罚,你且放心。”

崔玉折怔怔道:“弟子知道。”

崔玉折用罢晚饭后,便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独自回了逍遥峰。

两个打扫屋舍的道童慌忙迎了出来,弯腰分站两侧,“崔师兄。”

崔玉折点点头,径直走向房中,将房门紧闭。

往日里逍遥峰就占了个“冷冷清清”,现在成了“凄凄惨惨”。

果然如闻广寿所说,学宫遭此重创,着实伤筋动骨,本门弟子折损不少。

清点名谱,死去的弟子若是孤儿还好办,掩埋到后山之上,来日享学宫香火。

可若尚有亲人的,还要通知家中,本来家里把孩子送来就知道斩妖除魔很是危险,心里早做好准备,可谁想到孩子是死在了学宫,这哪能忍?学宫要花功夫安抚,洒去金钱无数。

这还不是最头疼的。毕竟是自家子弟,怎么样都好说,尚有转圜余地。

那日祭祀大典,来了众多仙门世家,优秀子弟不少,折在这次大典中的人也不少,这才是真正让长老们束手无策的地方。

天下皆知这次是学宫遭到无妄之灾,但是这些来大典的人又何其无辜。

那些大宗门倒还好说,明事理,只逼着学宫将祸首抓到交出,给予解释。

小门小派本来弟子便稀薄,这次来学宫本想着能打个秋风,学到点东西,谁想到反而人都回不去了。

于是也没了顾忌,与学宫撕破脸,大张旗鼓的在学宫附近聚集,誓要讨个说法。

学宫本身就是受害一方,可现在没有玉剑屏的踪迹,小宗门的怒火总要有个发泄的地方,一股脑直冲学宫而来。

学宫有苦难言,说的多了,小宗门便觉得仗势欺人,为了维护名声,只能对他们以礼相待,饶是学宫如此家大业大,也撑不住这样熬。

崔扬戚出事,除了那日闻广寿告知崔玉折外,学宫大大小小的长老均没有谁再过问此事。

崔玉折有心想寻个长老打听一二,可崔扬戚平素有几分孤傲,往日里就没跟人打点来往过。

崔玉折这会儿临时抱佛脚,哪有人愿意应承。

况且此事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插嘴。

崔玉折碰壁无数,心灰意冷。却只能振作,毕竟再没有人愿意为崔扬戚奔走。

闻广寿倒是敞开大门,迎崔玉折进去,可还不待崔玉折开口,他只会劝崔玉折稍安勿躁。

时隔五日,学宫上下越发戒备森严,生怕再有人惹事。

连积雪峰上这些小弟子们也被严加管束,不允许乱跑。

崔玉折本来还稳得住,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戒堂对父亲一直没有定论,他甚至不知戒堂将父亲关押到了何处。

夜里,他忽然做了个梦。

他不知为何来到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前方却有一丝灼目光亮,崔玉折慢慢走过去,突然看到一个背影,伟岸挺拔,他心中一动,快跑几步,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他确认这是父亲的身影。

触手可及,他轻轻拍了拍崔扬戚的后背,欢然道:“父亲!”

“砰!”这具身体头颅砸在地上,崔玉折瞳孔紧缩,看清了他没有合上的双眼。

崔玉折惊吓过度,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急剧跳动,他急促呼吸,抓紧了被子。

没有消息难道就是好消息吗?

戒堂一直不处理此事,关着父亲到底是何用意?

父亲真的在戒堂,还是说……出了事?梦境是在预示着什么吗?

崔玉折再睡不着觉,披上衣服走到窗边,仰望星河无际。

天色微亮。

两个小道童早早起来,要打扫房舍,虽峰主不在,却不敢懈怠。

他们拿了扫帚,走到庭院之中,一人戳戳另一人,压低声音道:“崔师兄怎么醒着?”

“他今夜没睡吗?”道童蹑手蹑脚离远了点,“咱们避一避,发生这么大的事,崔师兄哪里睡得着,你没看他最近脸都白了,总是皱着眉毛。”

“崔师兄这几日常往外跑,怎么没有打听出来什么?”

崔玉折并不知道小道童的议论,他在窗边枯坐半夜,是在等天亮。

他要去戒堂问个究竟。

崔玉折三步并做两步朝外走去,转过最后一道石阶时,忽然见前方一道身影,在晨光中笼罩着一层金色。

他张了张口,“……陆师兄?”

陆江应声回头,脚尖无意识地来回踩着脚下的泥土,“师弟,你起的好早。”

这是逍遥峰的大门口处,陆江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这几日待在积雪峰上养伤,始终挂念着崔玉折,多次想来找他,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但王知文日夜守候,勒令他伤不养好哪里都不允许去,陆江违逆不得。

这会儿伤还是没好。

可王知文却有一弟子夜里发起高热,王知文权衡利弊,认为无论怎样陆江作为一个大人总比小孩子要能照顾自己,便整夜耗在了弟子房中,这可给了陆江可乘之机。

他天还没亮就来到了逍遥峰下,没有贸然叩响山门,怕扰了崔玉折休息。

一看到崔玉折,心里倒是很惊讶,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他又踢了一脚土,“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崔玉折说:“不做什么。”

“起这么早?你一夜没睡?”

崔玉折没说话。

陆江温声道:“你再担忧崔师叔的事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睡觉哪受得了。”

“你猜错了,”崔玉折打断他,“我夜里睡了的。”只是被噩梦惊醒后,是没再睡。

陆江笑笑:“好罢,算我没猜着。我再猜猜看,你匆忙出山峰,又这般早,还是为了你父亲的事?你这样打听,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我知道,这几日我问了不少人,但大家都闭口不言。我今天是打算去戒堂,求见戒堂长老。”

陆江观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心中本就有了一点猜测,真听到他这么说,还是吓了一跳。

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戒堂长老极为严厉,更何况此事乃是里通外贼来谋害掌门,造成无数人伤亡,长老单单只拿了崔扬戚一个,已经算是法外开恩。

按理说崔玉折是他唯一的儿子,依照长老们喜爱“连坐”的处事风格,怕是早就将崔玉折一并抓了去。

崔玉折这般冒失冲上去,肯定会被大大训斥一顿,说不定还会真被连累,一道关进牢中。

原本只要戒堂长老没想起他,便相安无事,可他竟还要主动撞上去。

“你看,日头刚升起,长老们这会儿怕是没空见你。不如等到夜间,等他们忙完手头事务,届时你再登门拜访,他们许会见你。”

崔玉折本就一夜未眠,一心等着天亮就去找戒堂长老。

他实在等不及了,已等了太多天了,每多等一刻,父亲就多受一刻的罪,仍坚持道:“我想去试试看。”

“你就算去了,多半也是白跑一趟,何必呢?”陆江垂眼看向他,放柔声音道,“你先回去,可好?别太着急,我替你去问问情况。等我疏通好了,你再去,不然还是会吃闭门羹。”

崔玉折定定看着他,严重有什么在闪动,忽然道:“我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问过一句你的伤势。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现在不是问了吗?况且,我怎会比得上你父亲,你满心都是对他的担忧,哪里还能想起别的?那日是你送我回去,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陆江见他沉默,又笑道:“再说了,我亲师叔就在戒堂当差,我问他是很方便的,也不是为了帮你,我有段时日没回学宫了,和他都有些生疏了,正好借着这次机会走动一番,见见面,说说话。”

崔玉折怔怔地望着他,这段时间遭受的冷遇,与陆江此刻柔和的目光、关切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有一个朦胧的念头,即便师兄这次没能问出什么,自己心里也定会感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夜里再去。”

“这就对了!你快回去吧,你虽说夜里睡过,可看着好没精神,正好补补觉,到了时辰,我再来找你。”

姜姿意是闻广寿的师弟,陆江年幼时尚能常见他的面,后来姜恣意就进了戒堂。

倒见的少了。

不过积雪堂师承一脉,就这几个人。姜恣意同陆江很是亲近。

找到他通融一番,让他行个方便,要不然怕连戒堂大门都进不去。

陆江一将崔玉折劝了进去,便提气赶路,肩膀处的伤势隐隐传来疼痛,咬了咬牙,将步伐更加快了点。

“我听你师父说你受伤了,怎么还有空过来?”姜恣意相貌清俊,手中握着烟斗,歪着身子瘫在椅子里,吐了一口烟。

他向来没个正形,能躺着就绝不站着,不太像执掌戒律的戒堂长老,倒像是凡间的纨绔子弟。

此刻戒堂内还在议事,不过陆江与他自有一套联络方式。

姜恣意一接到陆江传讯,便立刻找了个借口从戒堂出来。

陆江躬了躬身,嘿嘿笑道:“我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突然想起许久没来看师叔了,所以来瞧瞧您。”

“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别以为我不清楚。”姜恣意敲了敲烟袋,“说吧,有什么事?”

陆江也不拐弯抹角:“是关于崔前辈的事,您也知道……”

姜恣意打断道:“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掺和进来干什么?”

“是这样的,崔前辈与我师父交情向来不错,前两年还让我和他儿子崔玉折一道在山下历练了两年,所以我也认识崔玉折。这可是两个山峰、两代人的交情。如今他父亲遭了难,我想帮帮他。您不是在戒堂主事吗?我想求您帮着说说话。”

“大少爷,你当我这差事好当?哪能随便求情!”

“我可从没求过师叔,这是第一次。崔玉折担心他父亲近况,你晚上时把他放进戒堂就行,再帮说两句好话,这又不碍什么事。”

“我跟你说,这要是你自个儿的事儿,不用说,我也能帮,可这崔玉折我都不认识,我帮他干什么?”

“好师叔,你就帮他一次吧,你帮他就等同于帮我了。”陆江走到姜恣意身边,给他敲了两下肩。

姜恣意呲牙咧嘴,摆手道:“行了行了,别锤了,肩都要被你锤塌了。”

“师叔这算答应了?”

“你师傅都不愿意插手的事,你倒是殷勤。”

“好师叔,你最好了,比我师傅待我都好。”

“信不信我把这话讲给你师傅听来?”

陆江笑道:“师叔才不会呢。”

“好了,你快走吧。我也要去戒堂了,为了你偷溜出来一趟,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他一袋烟已经抽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们倒是享清福,留我在戒堂受罪,可惜你师兄也是个不争气的,不然就让他来顶替我了。”

“师叔,他哪能跟你比呀,您是多大的人才,我们这些人可不敢担此重任。”

姜恣意不轻不重的踢了陆江一下,“快走吧。”

他没有弟子,向来就对陆江很是照顾。

况且,他虽是这般说,但不过是安排一人进去,于他而言,自是简单。与陆江说定,天色一暗,就带崔玉折前来。

时间尚早,陆江疼痛难忍,因此先回积雪峰给伤口敷药。

把右臂的白色绷带解开,那处一道深深剑痕十分狰狞,他拿过桌上嫩黄色的药粉撒在上面,疼的他吸了一口凉气。

“你去哪了?”就在这时,王知文一边质问一边走了进来。

陆江因为身上痛,而拧着眉,说:“我又不是你的犯人,盯我这么紧做什么?学宫这么大,我哪儿不能去,难道事事都要跟你汇报?”

王知文瞪了他一眼,狠狠地拍了拍他受伤的地方。陆江差点跳起来:“你干什么?”

“我看你是不怕痛,伤成这样,还能活蹦乱跳跑出去!”

陆江敷衍道:“不是你拍我一下,哪里会痛?”

王知文拿过干净的绷带,再次将他的右臂仔细捆扎好,还特意勒紧了些,陆江咬着牙强忍。

“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爱去哪就去哪。”说完,王知文叹出一口气。

陆江嘀咕:“我今天下午还要出去。”

“你今晚就在外面待着吧,看谁还管你!”

第24章 即将同行

夜晚时分, 清风拂过,积雪峰上仍有孩童的欢声笑语,叽叽喳喳, 热闹非凡。

而陆江看了眼跟着玩的小欢, 便蹑手蹑脚离开。

他跃上逍遥峰,刚一敲响山门, 透明色的结界猛地晃动起来, 像水波一样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骤然消散。

崔玉折从一片虚无中现身,快步走下来说:“师兄, 如何了?”

陆江说:“我都安排好了, 咱们直接去戒堂。”

崔玉折心中焦急, 刚准备迈步, 突然一顿, 转过身来:“咱们?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人都到这儿了,就陪你走一遭吧。”

“我父亲的事,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师弟, 快些走罢,别误了时辰。”陆江温声打断他,一个箭步, 冲向远方。

崔玉折望着他背影, 只好提气赶上。

戒堂原本就戒备森严,更何况是如今局势,三步一岗, 十步一哨。

长老们集体议事,必然会让得力的弟子守在外面,况且历来就有轮值的师兄弟, 戒堂上下犹如铁桶一般。

陆江二人赶到戒堂,匆忙打量一眼,见了这么多人,忙躲在假山后面。

藤蔓掩映身形,小溪隔住声音。

陆江道:“稍等片刻。”

过了会儿,一人走到跟前,弯身道:“陆师兄,姜长老让您进去。”

跟在他后面,陆江两个光明正大走了进去。

何其顺利。

陆江先是不着痕迹左右快速扫视一圈,匆忙低下头去。

七八位长老分列左右坐着,满堂威严。都是见过的长老,独有最中间坐着的那位他不认得,胡子花白,老态龙钟。

这人是谁?坐在正中,地位不凡。

年纪这样大,许是闭关修行的长老。

他们两人突然闯入,瞬间打破本来严肃的氛围。

众长老脸上阴晴不定,视线立刻汇聚到他们身上。

程琼海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喝道:“你们胆敢闯入戒堂?这是你们能来的地方?”

白秀善坐于他对面,盯着陆江二人,微微一笑,“你们两个如此行事,怕不是有贵人相助?”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姜恣意一眼,姜恣意则冲他挑眉一笑,“许是巡防弟子撒尿去了,他们两个没见到有人守卫在外,这般进来也是不知者无罪了。又不是情愿钻这个空子,你说是不是?白秀善。”

正中坐着的长老,手上握着一个龙头形状的红木拐杖,重重砸了两下地,声音沉闷,屋内顿时一片静谧。

他沉声问道:“你们两个所为何事?”

姜恣意扬声道:“你们莫怕,这位是大长老,许多年前就闭关清修,这几日方出关主持大局,为人最是和善,有什么诉求尽管说来。”

原来这就是大长老,就连掌门云霄子都要叫他一声师叔祖,可见这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简直成精了一般。

程琼海喝道:“要你多说?”

姜恣意眯了眯眼睛,“那你来说,你来说。”

“行了!”大长老斥道,“让弟子们看了,像什么样子?”

崔玉折弯腰行礼,道:“弟子崔玉折,乃逍遥山弟子,贸然闯入,自知有罪。但情非得已,是为了我父亲的事。”

“不用说了!”程琼海一摆手,率先说道:“你父亲的事不用你管,自有戒堂下定论。他当年包庇玉剑屏,想必也包藏祸心,如今学宫遭此一难,同他脱不了干系!任是谁来,也不管用。”

姜恣意冷笑道:“王师兄真威风,大长老还没说话呢。”

程琼海手指着姜恣意,显然怒极,却又小心看了大长老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大长老对着崔玉折道:“你是年轻弟子,不懂当年事。你父亲之事有待商榷,却也八九不离十了,我等看你年少,不与牵连,你莫要问了。”

“我父亲若有意谋害掌门、扰乱学宫,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怎会去救掌门呢?况且,我父亲若与玉剑屏有所勾结,事情败露后他不逃走,还在逍遥峰上,不是等着被抓吗?”

“当日弟子也在场,崔玉折师弟上来就刺穿玉剑屏手臂,弟子二人方能与他周旋,等到诸位长老前来,若不然,是绝对撑不到那个时候的。”陆江补充道。

“原来是你们两个。”大长老打量着他们,眼神锐利,绝不是寻常老人。

“我早就听说有两个弟子在玉剑屏手下过了几招,却能够全身而退,真是奇也,他向来心狠手辣,怎么会放过你们?”

他定定看着崔玉折,拖长了声音,“其中一人还是崔扬戚的孩子。”

陆江暗道不好,忙看向台上的姜恣意。

姜恣意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并说:“大长老多日闭关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向来是门中翘楚,玉剑屏已被掌门重创,他们俩在玉剑屏手下保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大长老思量片刻,点点头,道:“确有这个可能,但是宗门之事,不是两个弟子能懂的,你们下去罢。”

崔玉折惊道:“求大长老开恩,父亲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姜恣意忽然哈哈一笑。

程琼海大怒,“戒堂之上,你敢撒野?”

姜恣意笑道:“非也非也。我是刚想到一件妙事,王师兄要不要听?”

程琼海双眼一翻,“闭上你的狗嘴!”

话音未落,陆江已急匆匆道:“弟子愿意听。”

姜恣意含笑看他一眼,又对大长老道:“大长老容禀,这小崔的名字许是另有玄机,怕是暗含了崔师兄的心志。折有夭折、死亡之意,玉剑屏的名字里又有个玉,我看崔师兄还是有杀玉剑屏之意的。大长老你说是不是?”

大长老沉吟片刻,又不断打量着下方的崔玉折。

“这倒是个好名字,就是不知玉剑屏会折在谁手上?你父亲为你取这个名字,或许真的大有用意。这样吧,老夫做这个主,崔扬戚之事暂且延缓商议,在此期间必不伤他性命,你看如何?也算是当日你舍命救掌门的回报。”

崔玉折当即感激道:“多谢大长老。只是……何时再议呢?”

“掌门病危,等他醒来罢。另外,还有一事,你可愿为学宫效力?”

“弟子自然愿意。”崔玉折忙道。

大长老道:“如今玉剑屏等人这般挑衅学宫,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就显得学宫怕了他们。适才诸位长老已商定好,打算挑选出一批年轻弟子,前往各地,掘地三尺,也要把玉剑屏找出来。”

“不如你也随之下山。若能找到玉剑屏,有本事就将他擒到学宫,与你父亲当面对质,洗清他的嫌疑。就算当初确实是你父亲放了他,可你捉到了玉剑屏也算大功一件,替你父亲将功补过。即便寻不到他的踪迹,在外历练一番,对你也有好处,你意下如何?”

陆江听闻此言,微微抬眼,小心看了一眼身侧的崔玉折。

当初他曾说过,再也不下学宫,可这次事关他父亲,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会下山。

果然,崔玉折说:“弟子明白,愿去寻找玉剑屏。”

他将此当作救他父亲的那根稻草,必会牢牢抓住。

大长老说:“如此甚好,尽快出发。本来已经拟定了几人,来,叫我看看。你和谁一道去。”

白秀善手中握着卷轴,忙双手奉了上去。

大长老低头看着名录,上面已写了不少人的名字,他正犹豫着,这崔玉折可真不好安排。

若是用的好了,说不定真能抓到玉剑屏,若不然,怕是要被连累了同行的师兄弟。

陆江高声道:“大长老,弟子也愿为学宫出一份力。不如将我和师弟分到一处,我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大长老看他一眼,知道他为救云霄子掌门受伤不轻,说:“可是你的伤……”

“这不碍事,只是外伤,并不影响行动,也绝不会拖累师弟。”

大长老心头转了一圈,哪个弟子跟着崔玉折,他都不放心。如今学宫每个弟子都很珍贵,不得有闪失。

可单叫崔玉折独自下山,他倒怕是放虎归山,跟着那玉剑屏跑了,这就得不偿失了。

“你可想好了?”大长老问。

陆江张口便道:“弟子想好了。”

大长老抬手制止了要说话的姜恣意,道:“既然你们师兄弟亲厚,那便你们二人一道,先下去罢。”

陆江冲姜恣意无辜一笑。

崔玉折愕然看着他,迟疑着没有多问。他转而求道:“弟子已数日不见父亲,还望诸位长老开恩,允我探视一番。”

程琼海憋不住了,插话道:“你父亲又没有洗脱嫌疑,他仍旧是放走玉剑屏之人,给你时限,允你捉拿他已经是网开一面,就别提这许多要求了。”

姜恣意维护道:“王师兄这话可说的不对。这几日你不是想方设法要从崔师兄口中问出些什么吗?可有问到只字片语。”

程琼海脸色铁青,喘着粗气,他冷哼道:“若能用刑,我早就问出了!”

白秀善轻声斥道:“行了。弟子还在,你说什么话?又不能确认崔扬戚有罪,怎能用刑?”

她朝脸色煞白的崔玉折安抚一笑,“小崔,别怕,你父亲性命无虞。”

姜恣意哈哈一笑,嘲道:“你办不成的事,说不定这弟子能办到,那毕竟是他父亲。他此行下山,天下之大,去哪寻玉剑屏呢?说不定他父亲真的知道一些,大长老,依我看,还是让他去见一面罢。”

“他们父子情深,天理伦常,倒是应当去瞧瞧。”白秀善竟也开口替崔玉折说话。

堂内余下四五名长老均未曾言语,只唯大长老马首是瞻。

终于,大长老一锤定音,道:“去见你父亲罢。”

姜恣意笑道:“大长老果然仁慈。我带他们去。”

第25章 上赶着

陆江从不知学宫竟还有这等地方。

姜恣意领着二人去了戒堂后山, 东绕西绕,似乎是沿着某种阵法在走。

陆江打小专心致志修行剑术,从不三心二意, 闻广寿也从不教他别的。

他只会一些基础的阵法禁制, 遇到这种高深的可谓是一窍不通了。

他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终于,姜恣意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 四周怪石林立, 石上缠绕无数暗红色藤蔓, 疾风呼啸呜咽。唯有一处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走近一看, 是座巨型石刻, 上有繁复图案, 前方有一岛台。

姜恣意将手心划破, 鲜血流到岛台之上, 渗入图腾之中,立刻消失不见。

图腾翻转变换, 只听见一阵“轰隆”声, 似乎从地底传来。

一座大门钻出,缓慢打开,里面昏暗极了, 却有一股腐臭味道冲出。

中有一条宽敞道路, 石子铺就。两侧陡然亮起火光,照亮前方。

姜恣意笑道:“等急了吧,快去, 沿着路一直走到了尽头就能见到你父亲了,有一柱香的时间,想说什么就赶紧说罢。”

崔玉折点点头, 忙飞奔进去,直到他的身影隐入黑暗中,陆江方收回目光。

“你不跟着进去?”姜恣意笑问。

“他们父子相见,我去做什么?当然是陪师叔在这儿说会话了,多谢谢你。”

姜恣意不知又从哪里掏出来了烟枪,敲了他一下,“适才在戒堂上,你真不该说跟崔玉折一道下山。”

“为何?他父亲曾拜托我照顾他,我就跟他一起去又有什么。”

“他父亲还托你照顾他一辈子了?”

陆江目光动了动,“没有。”

“他们父子二人如今境况,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偏偏要凑上去,不过咱们积雪峰也不怕事,让他见父亲一面,帮也就帮了。可你别牵扯太深,总不能事事都想着他。”

“我哪有这样?”

“你好生听我说。你可知为何大长老要小崔下山?”

“我正想问你呢,师叔不知道,师弟他曾说过这辈子也不下山的。”

“这回他是必须要下的。长老们容不下他了。”姜恣意目光像是刀子,露出少有的锋芒,“几位长老怀疑玉剑屏认出了小崔是崔扬戚的孩子,方才手下留情。”

对阵之时,陆江也在场。玉剑屏招招悍勇,可气力不济,分明已被掌门重伤,才没有能杀掉他们二人。

陆江急吼吼辩解道:“若这样说,我与玉剑屏总没有半点关系罢,他也没能杀得了我。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的缘故,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留情,跟旁的不想干。”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都是大长老说了算,他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崔扬戚如今被关押在此地,长老们对小崔哪有什么好印象,恨不得将他也一块关起来。可又寻不到他的错处,再加上他曾拼着命将掌门救了下来,也不好翻脸不认人。”

姜恣意继续道:“他们毕竟脸皮没有厚到那个份上。但小崔血缘在这摆着,若继续留在学宫,长老们看了难免反感,现在有个现成的理由,将小崔送出去,不是更好?”

放逐。

若是放在凡间朝廷,这就相当于把崔玉折流放三千里了。

可纵然崔玉折想到了这一点,还是会选择下山。就算只有微弱的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只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偏要开口去求大长老说一同去。他如今这境遇,寻不寻得到玉剑屏都是他的事情,你去掺和什么?”

陆江听了他的话,心上沉甸甸的,没深想,单只是说:“师侄我一心为了学宫,不关他的事。”

“那好,我回去跟大长老说,叫你单去一处,不跟着小崔了。”

陆江急道:“师叔!”

“若是大长老嘱咐你监视小崔的一举一动,你可愿意?”

陆江呆了呆,惊道:“什么?师弟又不是犯人!我当然不愿。”

“急什么?大长老没说这话,但保不准之后会不会说。”

陆江求道:“还望师叔多帮我们说说话。”

“你若不是我师侄,我真不想管你。”

姜恣意一脸我早就看穿你的模样,道:“我纵然不想让你去,还是没有说。到底年轻,我真开口拦住你,嘴上说对你好,你心里反而要怨我。”

陆江把手搭在姜恣意肩上,捏了捏,哈哈笑道:“师叔,你对我这么好,我哪会怨你。”

姜恣意没甩开他,微微一笑,“积雪峰老的老,小的小,要不是看在你还算能撑事,我也不管你。像你师兄,才是个不成器的,正是大好年华,天天围在山门上哄孩子玩。”

当然,师兄哄的孩子里面还有小欢。

陆江不在这时候拆师兄的台,笑道:“师兄虽收的弟子众多,却没有懈怠过修行。”

姜恣意哼了一声,“你才是了得,不声不响的弄了个孩子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巨石挪动声音,大门再次敞开,崔玉折慢慢走了出来。

崔玉折进去时候很快很急,出来时倒是走的很慢,似乎满腔心事。

陆江顾不上搭理姜恣意,快步走到他跟前,温声问:“崔师叔怎样了?”

崔玉折摇摇头。

姜恣意嘴角勾起懒洋洋笑意,不怎么在乎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出是不是?”

“我父亲他……不愿意说。”崔玉折低声回道。

“早就料到了,权当是个让你能见他的由头,问不问得到不那么重要。”姜恣意摆摆手,“你们聊罢,我要回去歇着了。刚刚流了血,要好好补补。”

“师叔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补药?”陆江眼底含着促狭笑意。

“不劳你大架了。”

姜恣意瞪他一眼,迅速离去。

陆江赶紧宽慰崔玉折,道:“你别想这么多,崔师叔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崔玉折沉默一瞬,道:“师兄,我父亲那个样子,怕是这玉剑屏当初真是他放走的!原先我还不信,可就连我都问不出来什么。”

可见这父子某些地方还真是一脉相承,崔玉折不也是不爱说话吗?

“不管前尘往事了,咱们只看将来。紧要之事,是要找到玉剑屏的踪迹,到那时,就算崔师叔真有什么异常,也好求情。”

陆江说:“反正你此行来,最担心的不是崔师叔的安危吗?如今你看过了,总该放心了,至于别的,你就先别管也别再想了。”

崔玉折深吸一口气,“天下之大,去哪里找他?”

“先下山再说罢。你说,我们何日出发?”

崔玉折听他问起,先是犹豫了一下,“师兄伤势未好,还是别奔波了。我自己去就行,不敢劳累你。”

“尽说多余的话,”陆江叹了口气“行了,明天卯时咱们走罢?在学宫门口见。”

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崔玉折默然片刻,再一次点了点头。

陆江揣度着崔玉折的心思,定下这个略显匆忙的时间。

想必师弟早就着急上火了,哪还有耐心在这学宫消磨时间。

“你这就算是答应了罢。那你再答应我一件事,这一路上不准说什么道谢的话,我听了别扭。”

崔玉折仿佛是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妥协,只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说定了,回去各自整理东西,明日一早在山门处见。”

陆江实实在在要回积雪峰一趟,他又要出门,还未曾告知师父师兄,况且,小欢也要做一番安排。

陆江终究不放心,又补上一句:“你可千万要等着我,莫自己下山,你若是先行离开,我还要到处找你,都没功夫找玉剑屏了。”

二人面面相觑。

陆江笑道:“你还真打着这个主意?别胡思乱想了。

崔玉折被戳破了心思,目光若有若无般落在他身上,略一点头。

二人就此分别,陆江迅速折回积雪峰。

鸟鸣虫叫的声音中,夹杂着一股童子朗朗读书声,陆江循着声音走去。

天虽已晚,积雪峰读书堂内却灯火通明。

几个孩童坐在书案前认真念书,前方坐着闻广寿,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搂着快要睡着的小欢。

从前,这处就坐着陆江和王知文两人,聆听师父教诲。

王知文年少时也曾下过山,在外闯了祸回来,就被闻广寿拎着到此处责罚。陆江被师父勒令在旁,听师兄的鬼哭狼嚎,感受何为杀鸡儆猴。

陆江静静看着,并未打扰。

师父这会一定已发现他了,但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念着书,他念一句,下面的童子们便摇头晃脑跟着念。

待一章念完,闻广寿挥挥手,“出去玩罢。”

陆江过去,先说一声:“师父。”

大鱼几个小孩,天性如此,一听到不用再学这些拗口的剑诀,皆欢天喜地,大喊着往外跑。撞见陆江,均站立行礼,“师叔。”

陆江笑着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发。

小欢本来就没睡着,一听到动静,忙挣扎着张开眼,叫道:“爹!”

大鱼见他喊叫,就等候着,很懂事的说:“师叔有事吗?我们带小欢出去玩罢。”

“你们去罢,小欢别看叫的声音大,困着呢,别一会儿玩着玩着睡着了,还要你们抱他回来,明日再玩也不迟。”

大鱼笑着答应了一声,几个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

小欢用尽力气乱扭,闻广寿叹着气把他放了下来,“去吧。”

小欢迈开短腿,奔到陆江跟前,小手举高,陆江见状,忙微微俯身,小欢牵住他的衣袖,叫道:“抱!”

陆江一手捞起小欢,另只手重新将门扉合上。

闻广寿道:“你坐吧。”

座椅狭小,因都是给几个小童子准备的,陆江坐进去便有些逼仄。

陆江屁股刚一挨着,又讪讪站起,“您这不是看我笑话嘛?我哪里能坐。”

“我都忘记你长这么大了,”闻广寿打量他,“都是当爹的人了。”

陆江听他说了这句话,心里面说不出的难受,他趁着整理小欢肚兜的功夫偷偷打量闻广寿,心里嘀咕着,师父也老了。

他一旦注意到这一点,要说的话就堵在喉咙口,扭扭捏捏,好不干脆。

闻广寿等了半晌,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就起火,喝道:“有话快说!我哪有这么多功夫陪你在这耗。”

陆江满腔孺慕之情被这一嗓子震得粉碎。

他规规矩矩躬身道:“师父料事如神,弟子确有一事要回禀。”

“何事?”

“还是前几日学宫遭袭之事,大长老要我下山,寻找玉剑屏踪迹。”

小欢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陆江,他日日只知玩闹,虽然懂得听大人的话,却又不懂明日陆江便要离他而去了。

听闻这话,师父倒是说:“这是好事,你既然是学宫之人,自然也该去,况且你年少,是次机会。去罢,这里你不用挂牵。”

陆江有几分惭愧,搂着小欢:“我是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只是小欢还年幼,不知道事情,无法与我一道去。还要再麻烦师父代为照管。”

“你这话说的,好不讲良心。自从你将小欢带回来之后,你又看管多少时日?人家说儿女都是债,我看,这徒弟也是债。你不用管了,将小欢照样放在山上,不少他一两肉。”

“师父,日后徒弟一定孝顺你。”陆江说着便轻握住小欢手腕,引着他的小手在胸前合起,教他做揖,“小欢也一定孝顺。”

小欢这样被摆弄,瞬间大笑出来。

闻广寿看着这一大一小,十分喜欢,忍不住笑了,说:“我还没有老到需你们孝顺,何时走?”

“明日。”

“怎么这样快?罢了罢了,你抱走小欢,再跟他待上一夜罢,过段时间再想见面就不容易了。”

陆江忙答应一声,携着小欢回到自个房中。

小欢自来到学宫后,再没害过病,不知不觉中又重了几分,脸颊圆润可爱。

陆江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脸,心中十分不舍。

自小欢出生以来,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还从未分离过。

小欢是不知道,陆江却难过起来,心里想着,离开了我,也不知小欢能不能睡得着,往常都是我拍着他睡的。可现在他同小鱼几个人玩的正好,就算我走了,他顶多哭两声,就会好的。

想到这里,陆江忙将小欢摆正,让他坐在自己身前,絮絮叨叨说:“小欢,好好看看爹长什么样子,你一定要记得我,别把爹忘了。”

“啪”一声,小欢小手拍到了陆江脸上。

陆江嘴角一僵,捏着他的手挪开,很亲昵的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子,不满道:“小小年纪,就敢打爹了。”

床边放着一个竹编的大背篓,里面装着的都是小欢的心爱之物,各式各样的玩具,琳琅满目。

有从药王谷带回来了,有些则是大鱼几人玩剩下的,因做工精美、保存得当,陈旧物件到现在只是稍微泛黄。

其中还有几件崭新之物,是师兄偶尔从山下采买物件回来,一并捎上的。

师兄又下山去了,不知何时方回。

陆江拽着背篓朝地下一翻,玩具“啪”一下被倾倒而出。小欢立刻被吸引,挣着朝地上爬去。

陆江害怕再挨上一个巴掌,忙松开他。

小欢挑挑拣拣,拿了个陶哨放到嘴角,尝试着吹。他见大鱼玩过,因此自个也想试,却一直吹不响,呼呼哈哈的搞了一阵,便丢到一旁。

陆江盘腿坐下,拍拍手掌,小欢听到,就从地上爬起,晃晃悠悠走到陆江跟前,一下倒进陆江怀中。

两人这般玩的大约有一刻钟左右,小欢也有些累了,打了个哈切。

陆江将他打横抱在怀中,晃悠臂膀,接着小欢眼睛便慢慢合上了。

他小心翼翼把小欢放在床上,扯过小被子,搭在小欢肚子上。

陆江默默看了他半晌,张开右手,一道剑影滑过,掌心被划破,血珠滴落,“啪嗒”落在小欢额心。

这滴血碰触到小欢额头,须臾便已消失不见。

他摸了一下小欢的发丝,天气热,这孩子头发多,都可以扎个小髻了。

陆江轻声道:“长的真快,都要一周岁了。可惜你的周岁生辰我不能在了,我什么东西都是给你留着的,思来想去也无旁的能做你的生辰贺礼,这滴血就送予你,愿我儿平安顺遂。”

学宫正值多事之秋,并不安稳,积雪峰虽有师父坐镇,但就连掌门都惨遭毒手,谁又能说得准。陆江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最为牵肠挂肚的就是小欢。

这滴鲜血实为他本命之血,可替他护住小欢心脉。

万无一失才好。

灯火摇曳,陆江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天微亮时才困意袭来,合眼睡了没多久,心里面记挂着时间,翻身坐起。

小欢小脸圆润粉嫩,正张着手臂呼呼大睡,陆江把被子为他重新掖好,临出门时又依依不舍了,折转回来到了床前,低着头仔细看了会儿,方悄声掩门离去。

四周寂静。学宫上下戒严,路旁山林间偶有点点星火,是弟子在巡视。他们手握法器,来回走动,却始终沉默不语,唯有脚步声在夜色中轻轻回响。

陆江来得早,便在山下等待片刻,只看到一道人影飞身而下。

他原本斜斜倚靠于一株翠树,抬眼不断看着前方,一见来人,立刻站直身子,往前走上几步。

崔玉折低声道:“师兄久等了。”

陆江自出师起,屡次下山除妖,渐渐闯出一番名堂。他独来独往,从来没有需要人同行的时候。

偶有几次人多起来,反倒觉得吵杂累赘。

这会儿迎着熹微的晨光,看着眼前眉目秀朗的崔玉折。

心想,上次同他一道下山,我怎么从未感到过厌烦?这次又急匆匆上赶着陪同。

怪哉怪哉!

陆江腿都快站麻了,但他只是笑了笑,“我也才刚到,走罢。”

第26章 双人行 江阳湖畔。

江阳湖畔。

二人下山来已有半月, 一听说哪处有可疑人影,便匆忙赶去,妖捉了几只, 坑蒙拐骗的散修也抓了几个。

玉剑屏却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再寻不到踪迹。

昨日四处打听消息的途中,遇到一渔夫, 说:“江阳湖处连日风波, 鱼虾减产, 我们这些打渔的都活不下去了!巫祝出主意说是河神大怒,嫌弃我们献祭少了, 要供上童男童女两对。”

寻找玉剑屏固然是头等大事, 但听闻这样关乎百姓性命的事情, 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二人商议后, 决定到江阳湖附近一探究竟。

原来只是一只贪吃的小蛟龙作祟, 它吃鱼虾无数了还觉不够,胃口大开, 勾搭上巫祝, 要吃童男童女。陆江擒到它之后,就给它灌了湖底的乱石泥浆,直把其吃的肚皮上翻, 撑死过去。

黑蛟神通渐收, 巨大身躯僵直,两只铜铃大的红色眼睛暗淡无光,再不能兴风作浪。

此地民风剽悍, 人人都生的五大三粗,男女老少齐上阵,手上拿着刀斧鱼叉, 就地分解黑蛟尸首。

“往旁边站站,碍着我抢肉吃了。”一个大娘推了崔玉折一把。

黑蛟体型巨大,陆江似在与一座移动的小山峦搏斗,在它面前仿若一粒尘埃。黑蛟虽看着唬人,但在陆江手下,不过两三剑就已解决。

当时,众人均跪伏在地,头要低到地底下,不敢看黑蛟一眼。供奉的两对幼童蒙着双眼,泪水沁湿了蒙眼的棉布,等着被吃。

陆江按住黑蛟头颅,逼它喝湖水泥浆时,黑蛟痛苦哀嚎。众人只以为是黑蛟在大耍威风,传出吼叫声震慑他们,纷纷叩首,忙大喊:“河神饶命!河神息怒!”

过了半晌,风平浪静,才有人壮着胆子去看。众人欢呼雀跃,却不知是谁杀了黑蛟,但不耽误他们急着分吃。

吃不完还能往外运,换取银两。

竟嫌站着的崔玉折碍事。

崔玉折一双眼睛睁大了些,忙侧侧身,让出路来,不自觉问道:“他们这就开吃了?”

“适才还怕得要死,要卖儿卖女喂给这黑蛟,现在如此胆大,是不是很奇怪?”陆江看着他笑了笑,“欺软怕硬,人之常情,黑蛟再厉害也动弹不得了,他们愤恨心起,恨不得食肉寝皮。”

陆江看他眉心微蹙,嘴唇微微张开,十分不解的样子,目光在人群上打转,倒显出些精气神来。陆江竟想摸摸他发顶,像平日里哄小欢一样安抚他。

但只是在心里这样一想,手指摩挲几下,终究没敢动。

他过去曾独自来过此地,知晓往昔江阳湖风物宜人,湖水清澈,鱼鸟众多,常有游人前来游玩嬉戏。

“此地民风一绝,湖里的鱼虾更是一绝。此处民众全靠着贩卖水产来生活,被黑蛟拿捏住了命脉,他们才这般着急。”陆江说:“如今水患已解,不如我们在此歇歇脚,吃些特产。”

崔玉折看着远处的人群,“他们这会儿正忙着,哪顾得上做饭。”

“临江的酒铺还开着呢。”陆江指了指西边,果然有几个食客探头出来,朝这边看热闹。

崔玉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

陆江又道:“师兄嘴巴馋了,你就当陪我罢。”

他都这般说了,崔玉折自然答应。

二人进了江边客栈,果然仍在营业,店小二十分热情,招呼着他们坐在了临近的地方,一打开窗,就能看到湖水微波。

按照小二推荐的,点了四五样招牌菜。白虾草鱼现捞现做,经厨子烹制后端上桌,散发着腾腾热气和诱人香味。

陆江提起来此吃饭,本意是要让崔玉折尝尝。

他知道崔玉折久居学宫,上次出山门又困于庭院中,便总想趁此机会,让崔玉折多吃美食佳肴,将没吃过的、没见过的都趁此机会来个遍。

可谁知真见饭菜上来,他倒真觉得腹中饥饿,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

不过他也没忘了崔玉折,偶尔抬头问上一句,“如何?”

“不错。”

“那是,你师兄推荐的能是坏的吗?快吃、快吃。吃完还要赶路。”

陆江火急火燎用了饭,饭量大,不过吃的快。他放下筷子,才看到崔玉折还在慢慢吃着,极有规矩仪态。

“你不用急,喝碗桂花酿。”陆江打开盅盖,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舀了一勺明黄色的桂花酿,递到他跟前。

“师兄适才不还说要快吃,好赶路?”崔玉折见他停了筷子,似乎很急,本已不想吃了。

“我说的是我自己,我快点吃。不算你,师弟慢慢吃。”陆江道。

他摸了摸鼻子,站起来打开窗,欲要透透气,刻意转移话题,道:“我从前来过这里,湖上景色很美,只是适才蛟龙作乱,方显不出来。师弟可以边吃边看。”

乡民行动迅速,已将蛟龙尸首分割完毕,各自拖着尸块远去。

蛟龙在时,天地昏暗,湖水像是染上一层血色。此刻风平浪静,水光粼粼,景色甚美。已有胆大的渔夫驶一小舟泛江而行,坐船垂钓。

一时之间,两人均沉浸在这江色之中,默默不语。

可谁知,异变突生。

江上轰然传来一声巨响,水波翻涌,霎时间一面黑色大旗竟破水而出,立于江面。

黑旗?

当日玉剑屏袭击学宫时手上同样拿着一面黑旗。

只是今日所见却要大上许多,极其引人注目。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拍案而起,自窗户处飞身而出。

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喊叫,“二位客官还未曾结账!”

陆江头也不回,将银锭挥到桌面上。

适才一场蛟龙身亡已吸引众多行人,这会又自江面升起大旗,不少人在心底感叹,“真是来着了!”都不由停步,逐渐聚拢起来,驻足眺望,脸上均写满惊奇。

陆江二人为不引人注目,从酒楼落下后,便隐于人群之中,随着人潮慢慢向江边拥挤过去。

崔玉折面如冷冰,陆江侧身贴近他,压低声音道:“师弟,莫要急躁,不管是谁都跑不了的。”

崔玉折看陆江一眼,方神色稍缓,继而眼睛死死盯着那黑色巨旗。

江边人潮涌动,议论纷纷,偶有几人还拖着腥味弥漫的蛟尸,竟也不急着回家烹饪了。

来往民众为看热闹,纷纷朝前挤着,争先恐后,唯恐看不到。

拥挤之下,二人本并肩行走,渐渐中间插了好几个人,陆江心中担忧,不时回头朝他看去。

然而,崔玉折毕竟已经一番历练,虽脸若寒霜,却仍暗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