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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有孕 江洲渡 22256 字 6个月前

“你火急火燎唤我,我当时有事,没有接到你的讯息,再寻你,你就不接了。我怕你出事,连夜巡着你发的地方赶了过来。”杨勒老老实实道。

陆江久寻他不到,又怕自己和师弟一块儿成了蒸菜,气急败坏叫杨勒替自己来收尸,怕他寻不到地方,连所处的位置都一并报送给了他一份。

杨勒听到陆江状似绝命书一般的留信,吓得半死,他可仅有这一个朋友,轻易不能死了。

他气喘吁吁,坐到椅子上,捏住茶壶就往嘴里灌,吃了一嘴茶叶,他“呸呸”两声。

“还好你没死。”他失神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江,悲从中来,猛的扑倒在床前,唉声叹气了一会儿。

他是个老实孩子,真的伤心到极处,路上就有些想哭。

已经做好了收尸的打算,这会竟见到陆江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心里面没有预料到,一时间大悲大喜,只蹲坐在陆江床畔,叹气个没完。

“别叹气了,听得我头疼。”

陆江边说边朝外张望。

“你又在看谁?”杨勒刚平复一下,转头就看到陆江伸长脖子的样子。

陆江这次说了实话:“看师弟。崔玉折师弟。你见了没?”

“我不认得。”

“你在屋外没见到人?”

杨勒说:“我心急如焚,怕你死了。就算屋外有人,不是你,我也没看在眼里。”

陆江“呦”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关心自己,笑道:“多谢啦。”

二人正说着话,崔玉折进了屋,看清了杨勒蹲坐在床边的样子,就站在门边处,没朝里面走。

陆江碰了一下杨勒,“这就是崔玉折师弟。”

杨勒忙站了起来,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是要面子的。他打理了一下坐乱的下袍,把适才甩到地上的宝刀重新挎好。

几步走到崔玉折跟前,用沉稳的语气说道:“我叫杨勒,陆江唤你师弟,我唤他师弟。我年岁比你大些,你就叫我师兄吧。”

崔玉折:“师兄。”

杨勒拍拍他的肩,以示亲近。

崔玉折侧眼看了一下放在肩头的手,没说什么。

陆江看的清楚,忽道:“杨勒。过来一下。”

杨勒似离弦之箭一般,几步冲到床前,低头问道:“何事?”

陆江咳了一声,“给我拍拍背。”

杨勒听话得很,忙伸出手在陆江后背处拍了几下。问:“如何了?”

陆江:“我一刻也离不得你,你就在床边等着,别乱走动。”

杨勒满心以为他是因经历了生死难关方这般依赖自己,略感别扭。可杨勒责任心重,这回赶来救陆江晚了一些,就把他受的伤揽到自个儿身上,为了弥补,他说:“你尽管吩咐,我没有不应的。”

陆江道:“你真好。”

陆江把杨勒拖到身边,再一抬头,却看不到崔玉折的身影了。

又出门了?

第36章 生气

杨勒本想专心致志在这里守候陆江, 还没安静片刻,按耐不住,手痒了。他把随身佩刀拔了出来, 猛的朝下一挥, 刀影迅疾。

陆江瞳孔微缩,惊吓道:“你做什么?”

“我坐着十分无聊, 想叫你看看我的刀法。”

陆江还半躺在床上, 四肢近似瘫痪, 他却自顾自演练起了刀法。

陆江:“……你一刀下去,房子都毁了。”

杨勒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手中宝刀, 掂量了一下, 妥协道:“我收着力气, 不用真气就是了, 只演练招式。”

他一手推着正中间的圆桌到了窗边, 留出一小片空地。

陆江见他兴致高昂,一时半会儿消不得, 就由他去了。

杨勒身姿矫健, 行云流水般将刀法练了一遍,大约花了一炷香的时辰。

杨勒收手后,又煞有介事的让陆江指点一二。这般一来二去, 又花了不少时间。

在这过程中, 崔玉折依旧没有回来。

陆江心焦起来,怕出了什么事情。待杨勒盯着刀沉思的间隙,掀开搭在身上的被子, 就要下床。

杨勒一抬头,沉声问:“你干什么去?”

“出去看看。”

“你受的伤还没痊愈,别出去了, 就躺着吧。”

陆江:“我看看崔师弟去,他怎么还不过来?”

杨勒:“他不是三岁小孩,跑不丢的。”

陆江放心不下,仍坚持道:“我看看去。”

杨勒大手一挥:“你躺着,我去替你看一下他在哪。若是他闲着,就叫他过来陪你说说话,省得你牵肠挂肚。”

陆江反驳,“我没有。”

杨勒是个直来直去的人,说:“你就是有。别想着骗我,我不傻。”

陆江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抬了抬手,放弃了,“你去吧。不用叫他过来,就看看他在做什么就成。”

虽然这黑风寨的寨主都来过一趟了,余下的小鱼小虾应当不会再来,况且这里还有杨勒在,一般的宵小不足为虑。

崔玉折不会出什么事。

但万一呢?

陆江认为杨勒知识浅薄,他就是有一点点担忧,跟牵肠挂肚这等分量的词可不是一个意思。

“知道了。”杨勒转身就推门出去了。

片刻后,杨勒回来了,张口就道:“我看过了。崔师弟在隔壁房中画符咒呢,看上去很认真,我就没开口。这下你该放心了。”

陆江悄悄松了一口气,可又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失落。

他伤重在床,怎么师弟不来看一下呢?对杨勒就这般放心,当甩手掌柜?

他转念一想,看了看面前人高马大的杨勒。会不会是因杨勒在,师弟才不来的?

怕生人?

可师弟没到这个份上罢,他面对宣清这些人时,不也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杨勒又是他们的师兄弟,性格虽有些呆,但呆有呆的好处,就算第一次见面,不熟悉,也绝对不会对杨勒产生厌恶之情,没道理再不露面。

莫非是陆江自个儿的原因?

陆江摸了摸下巴,自他醒来后,没惹到师弟呀。

他抬头就看到杨勒杵着刀,坐在椅子上,双眼牢牢盯着他,目光似鹰犬。

陆江愕然:“你怎么这样看我?”

杨勒身子不动,仅嘴巴在说话:“我反思了一下,你找崔师弟,是不是因我光顾着练刀了?这个怪我,你都这样了,我还非要拉着你,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好了,我决定什么也不干,就看着你,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仔细,听你吩咐。”

他实在严肃,陆江被他看的没法,本来就没理出来思绪,这下什么心事都想不起来了。陆江嘴巴动了一下,自暴自弃,转身面朝床内侧合眼睡了。

陆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间就醒了过来,只觉得睡得头脑发昏,两手发软,但四肢却渐渐有了力气。

他看外面天色又暗了下来,晃了晃脑袋。

杨勒瞪着眼睛,与陆江睡前看的姿势一模一样,没动过,一看陆江有了动静,立马抓起佩刀,喝问:“怎么回事?”

陆江已经站了起来,他咳嗽一声,弯着腰说:“我想亲自去看看师弟,他不会这么长时间不来的。”

血符。

陆江睡了一觉,脑子忽然清醒不少,似灵光乍现一般,眼前出现了这个词。

怎么能忘记呢?师弟犹豫之下,方用了血符,这会儿莫非反噬了?

所以才来不了。

陆江一旦想到了这里,就再不能等了。

杨勒几步走到他跟前,刀鞘一横,拦在陆江面前,问:“我都看过了,你还不放心?他好端端的在画符呢。”

陆江反问:“我睡着的这会儿,师弟来过没有?”

杨勒摇头,“没见到。他忙得很,有我在这看你就够了,用不着再多劳累一个他。”

陆江重复道:“我去看看。”

杨勒见他坚定,便扶着他,嘴里还嘱咐着,“你当点心,看完还回来休息。”

二人一起走到了侧屋,杨勒道:“就是这里了。”

杨勒推开门,一见到房中景象,心下惊骇,忙侧头看向陆江。

陆江一把甩开他,蹒跚着冲向屋内。

杨勒后背撞上门框,他小声道:“我之前看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

崔玉折歪倒在床边,上半身斜倚着床沿,手腕垂落。他脸色煞白,双眼闭着,不知是生是死。

陆江被吓得呼吸都快停滞了,他怔怔站在崔玉折前面,眼眶发酸。

他蹲了下来,唤道:“师弟。”

崔玉折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反应。

杨勒远远道:“你先把崔师弟安置好。”

陆江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呆滞的按照杨勒所说的话做。他把崔玉折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这样一挪动,陆江心又猛地一痛。崔玉折鬓间竟有了两缕白发,看上去极为扎眼。

怎么回事?

他不由伸手碰了一下,握在掌心。

杨勒本来只对陆江一人有愧,这下子连带着崔玉折他都深感内疚了。杨勒磨蹭着到了他们面前,也不说什么旁的,单只是道:“我传些真气给他。看有用没有。”

陆江说:“我也来。”

“你省省罢,自个儿还受伤呢。”

杨勒同陆江齐名,真气自然深厚,身上又无旧伤负累,他觉得是自己没上心,忽视了崔玉折。真气似不要钱一般灌入崔玉折身体。

过了许久,崔玉折双颊逐渐恢复血色,悠悠转醒,睁开了双眼。

杨勒大功告成,忙退步三尺远,他不知道怎么跟这不怎么熟悉的师弟道歉。房门大开,冷风灌了进来,桌上散落的黄纸到处飘洒,有的甚至顺着门边飘了出去。

杨勒急忙出门去捡。

屋里就交给陆江师弟罢。

陆江原本见到崔玉折倒在地上时,心里面十分着急担忧,恨不得能替他去死。可一看到他醒了过来,心中却忽然涌出怒火来。

崔玉折看着他,先是问:“师兄,你的伤……”

陆江当即冷硬道:“用不着你管。”

崔玉折从未被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不由有些微怔,睫毛微微抖动。

“你为何不说呢?”陆江费解,“我同你相识也算久了,还不能叫你示弱吗?为什么都要晕倒了,却还一字不说?”

说到后面,陆江带上了情不自禁就有点委屈。他看着崔玉折的神色,觉得自己这一路来所做的真是不值。他在崔玉折面前不说是伏低做小,也算事事谨慎小心。

此次离开学宫,姜恣意已经说过了,并不值当。寻找玉剑屏就是个幻影一般的幌子,吊着崔玉折安分离开学宫,不闹出乱子。

但对陆江来说呢?他来这一趟做什么?

换来了什么?

仿佛无论做什么都软化不了崔玉折的心,他就像一座冰山。陆江原本以为自己有能将其融化的一天,现在看来这千年冰川实在是坚固。

陆江自怨自艾起来,满身的怨气和怒气交织。

崔玉折思量片刻,低声问:“师兄怎么这般生气?”

陆江沉不住气,被他一问,立即大声道:“我不该生气?我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怎么样呢?陆江视线落到他瘦削肩头,剩下的话咽下不提,“我……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耳边传来崔玉折低声的言语:“我不是想瞒着你,是我也不知道。我父亲单说了有反噬,可这反噬因人而异,叫我不要乱使用,我自然也不清楚。”

崔玉折顿了一下,似乎在等陆江的反应,见他没有吭声,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来是在画符的,忽觉一阵疲惫,我以为是累了,便想躺床上歇一会儿,谁知道快走近时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我不是不想说,也不是在逞强,只是没有想到。一开始用完后,没什么异常,我就掉以轻心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陆江听了不觉心中的气消了下去,可陆江还是问:“原先我那间房,也照样能画符的,有桌子。”

崔玉折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有杨勒师兄在,似乎也不需要我在那里,反倒耽误你们两个说话叙旧。”

陆江眼前顿时一亮。

他偷偷看了崔玉折一眼,“你不愿意叫我和他一道说话?”

崔玉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陆江不依不饶。

崔玉折轻轻摇了摇头,“我说不好。我不该这样想的。”

陆江咽喉上下一动,心中有些欢喜。

崔玉折说:“师兄你待我这般好,我不是不知道的。你见了相熟的杨勒师兄,自然欢喜,我也应该替你高兴才是。我也不知是怎么了。”

陆江看他越说越慢,脸上颇有为难神色,笑道:“不必说了。我大约已知道了。”

第37章 重返学宫

崔玉折内力虚浮, 若有若无,同之前有小欢时的样子十分相似。

当时就是靠陆江内力吊着,缓解他的症状。可如今陆江有伤在身, 实在是有心无力。

杨勒派上了大用处, 他日日辛劳,毫无怨言的把真气传给崔玉折。

如此四五日过去, 崔玉折方算是大好了。只是耳后白发却未曾复原, 陆江曾拿镜子过来, 让师弟看过,不过崔玉折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陆江疑心他内伤未愈, 但他没有绝顶的医术, 只能干着急。

突然间, 他灵光一闪, 替崔玉折病急乱投医。

他提出要给崔玉折探探脉, 话未说完,陆江自个儿脸倒是红了一点。他煞有介事道:“我看一下, 若是哪日见了宋风, 我好问问他,看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玉折低声“嗯”了一下,待陆江的态度已经同在凤阳城时大相径庭, 乖顺的伸出手来。

陆江一本正经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本来真心实意想瞧他脉象,可他本来就是个只能摸清手腕处哪里在跳的三脚猫功夫,一碰到崔玉折, 反倒自个儿胸口怦怦乱跳起来,扰乱了所有的思绪。

偏偏崔玉折这时候歪了歪头,问:“师兄, 怎么样?”

听着他柔和的声音,陆江咽了下口水,“我、我再看看。”

他合着眼,又摸了摸,手指在崔玉折手腕上摩挲,触感滑腻,心里面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下来,可心跳声如擂鼓,叫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手微微颤了下,放弃了,“还是等宋风日后亲自来把脉吧!”

陆江落荒而逃。

冲出房门的一刹那,迎面撞上了杨勒。杨勒大声道:“你干什么去?”

陆江:“我出去站会儿。”

“掌门羽化登仙了,你不知道?还往外跑?”杨勒来了这么一句话。

陆江脚步猛地一停,不可置信的回头。

“什么?”

杨勒道:“你们没收到?日月镯里刚刚发的讯息,掌门伤重不治,就在今日午时离世了。”

陆江摇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日月镯一点响动都没有,适才崔玉折也安安静静的把手腕放在那,等他探脉,想必师弟也未曾接收到动静。

这是为何?掌门离世这等大事,应当通报给所有弟子才是。

没道理避开他们二人。

陆江问:“可是真的?”

杨勒正色道:“我不敢拿这等事情说笑。”

不是说有药王谷的人去学宫了,怎么未将掌门治好。

杨勒踏进房内,陆江也没心思出去透气了,他也走了进来。

崔玉折当然也听到了杨勒所说的话,他忙查看了一下日月镯,里面空荡荡的,似乎学宫已经将他遗忘了一般。崔玉折不由问道:“杨勒师兄,不知信中是怎样说的?”

杨勒道:“掌门仙逝,学宫让在外弟子赶得及的,都回学宫悼念。另外,共同商议讨伐黑风寨。”

这段时间来,黑风寨似一股浪潮般席卷凡尘,到处兴风作浪,不仅仅是陆江几人遇到了。学宫威严一再被挑衅,无法再容忍,正好借着掌门祭礼的时机,广召门徒,打算决一死战。

陆江看了下崔玉折,掌门若平安无事还好,可现在竟然真的死了。

那么,崔师叔呢?

云霄子在学宫执掌门派数十年,受人崇敬,在众弟子心中的地位十分之高。这下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杨勒疑惑的看着他们两个,“怎么?你们当真没收到消息?不应该啊。”

杨勒话音刚落,他忽然回忆起了信件中的内容,不自觉朝崔玉折望去了一眼,嘴里说着:“我知道了,信中后附了一行小字。说要对学宫叛徒……崔扬戚,进行处置。”

崔玉折脸色森白,没吭声。

杨勒猜测:“崔师叔是你父亲,是不是?你们两个都姓崔。”

他意识到了什么,十分抱歉的看着崔玉折,低声叹了一口气。

崔玉折:“没错,是我父亲。”

杨勒说:“这样,那我就懂了,所以学宫就没告诉你。对了,陆江你怎么也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陆江摊了摊手,说:“你看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可陆江心中却已然明白,学宫这般发送讯息自然有学宫的用意。诸位长老敷衍的将师弟派遣出来,就是不愿意他再回学宫的,这事姜恣意早就说过了。

现如今要对崔扬戚进行终审,众人激愤之下,很大可能就要了断崔扬戚的性命。

不,这甚至是确定的事情。

学宫自然不愿意叫崔玉折回去搅局。

至于陆江,学宫知晓他与崔玉折一道下山,干脆将他一并排除在外。

只是学宫没有料到杨勒这会儿在他们身边,并且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崔玉折咬了咬牙,道:“我这就回学宫。”

杨勒道:“那我们这就动身。陆江,你愣着干什么?”

“发会儿呆。”陆江摇了摇头,“走吧。”

……

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就是崔玉折和陆江两人身子还没有好全。不过事情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三人一道赶路,十分迅速。

杨勒坐在飞舟船头默默看着天边云彩,沉浸在失去掌门的悲伤之中。

陆江一路上对崔玉折说了不少安慰的话语,可崔师叔性命危在旦夕,崔玉折心中的担忧实在不是旁人说上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三五日后,总算到了学宫脚下。

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仙门修士,比往日多得多。看来,掌门离世的消息已经逐渐传往大江南北。

就算崔玉折没能第一时间得到通知,这样的情况下也必定会知道的。

只是到那时能不能赶上,就说不准了。

陆江先是冲杨勒笑笑,“你先去学宫罢。”

杨勒:“为何?你们两个不随我一起吗?”

陆江:“崔师叔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我们两个这样贸然回了学宫,不太好。你先自个回吧,我们再想想法子。”

杨勒并不愚钝,一听便明白了,拍了拍陆江说:“那我走了,你们万事小心。”

杨勒与他们相处几日下来,觉得崔师弟不爱说话,性格沉默。自己与他相处十分融洽,听不到什么尖酸刻薄的话语,心底也把他当作自己人。他虽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还是对崔玉折说:“你别太担忧,崔师叔没事的。”

说完,杨勒便转身离开了。

学宫占着整片山脉,上山的路并非只有一条。

除了正门处安排许多弟子接引守卫外,余下的小山径,往常也是没什么人看着的,可经过黑风寨的一场袭击,学宫一改自负作风,四处都安排了人。

不过陆江在学宫这么多年,又常四处走动,知道几处天险之处,山体垂直于地面,极高挤险,寻常修士是上不去的。真有能力上去的修士,学宫就算派遣弟子看守,若是遇见了,也是白白丢掉弟子性命,干脆仗着地势特殊,撩开不管。

陆江偶然走过几次,便在前领着路,与崔玉折一道悄悄潜入了学宫之内。

二人不知山上情形,这次姜恣意虽没有通风报信给他们,但陆江还是选择了找师叔问询。

他给姜恣意发了个讯息,“我回学宫了。”

很快,姜恣意就回话了,“来我这。”

……

姜恣意喝道:“你们两个胆子可真够大的,敢这时候回来。”

陆江不怕他这做出来的威严,笑着叫了一声,“师叔。”

姜恣意撇了撇嘴,横他一眼,“别叫我。”

陆江笑道:“正好顺路,回来瞧瞧您。”

姜恣意没理他,只看着崔玉折,微笑道:“小崔,你跟他胡闹什么。学宫不愿叫你回来,是为了你好。”

崔玉折:“姜师叔,我父亲怎样了?”

“还是那样子。”姜恣意说,“蜉蝣撼树。你就算回来,又能怎么样呢?老老实实在外面不好吗?”

“学宫不告知你们二人,你们肯定觉得不近人情,像是故意瞒着你们。可长老们也是为了保护小崔,把你摘出去,你要懂得他们的一番苦心。”

崔玉折:“他毕竟是我父亲,我……”

“行了。”姜恣意打断他,说:“你们父子情深,这是改不了的,就算这会儿我劝你,你也听不进去。殊不知,你父亲肯定也想叫你不要再管这件事。”

“长老们不是答应了要找玉剑屏吗?说寻到玉剑屏就放了我父亲。”

“那么你们有寻到吗?”

崔玉折失落的摇了摇头。

“这不就行了。”姜恣意冷漠道:“是你们行动太慢了,怪不得谁。”

陆江看姜恣意这样态度,求道:“师叔!”

“你闭嘴!叫师父都没用。”姜恣意呵斥道:“有你什么事?”

崔玉折虽没有见到玉剑屏,可他却见了黑风寨的寨主,寨主可是黑风寨的头领,比玉剑屏要地位高。但他实在不能说出来,只因寨主言语暧昧,若深究下去,怕是他父亲崔扬戚牵扯更深。只能瞒着。

姜恣意又放轻了声音,对崔玉折道:“我看你们两个气色都不好,是受了伤还是没休息好?今日晚了些,明日再说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本来是陆江的师叔,同崔玉折没有什么关系,能这样劝几句已是仁至义尽。况且,之前也是有他转圜,崔玉折才能争取到时间。

现在姜恣意这样说了,崔玉折当然不能再纠缠下去,只好点了点头。

陆江低声询问:“你要走吗?不如去积雪峰罢。你自己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

崔玉折还未来的及回答,姜恣意先替他说了,“在学宫,他出不了事。”

陆江追问:“师弟?”

崔玉折道:“不用了。”

姜恣意思量一下,忽然道:“不如你住我这里罢。你毕竟是崔师兄的孩子,要是被学宫其他人看到了,难免议论,还是不要乱走动了。”

陆江惊声道:“这怎么能行!”

“我这里有的是空屋,住得下小崔。倒是你,多久没回逍遥峰了,你心里不想着师父师兄,也该去看看小欢。他是你的儿子,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师弟也可以住到逍遥峰上。”陆江小声道:“小欢、你也可以看看小欢。”

这话放在从前,陆江是万万不敢说的。可这几日来,崔玉折态度软化,陆江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

崔玉折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我留在姜师叔这里。”

姜恣意插话道:“小欢生辰我见了,是很讨人喜欢,可也不是人人都想见你儿子,你别当个宝贝似的到处炫耀。”

陆江盯着崔玉折。

崔玉折垂眸道:“多谢师兄了。不过正如姜师叔所说,再换地方未免多事,我还是在这里等着罢。”

……

陆江还是独自一人走了。

姜恣意给崔玉折安排了一间屋子,说:“你就安心住着,最起码今晚你父亲还不会有事,等到了明日,咱们再商量。”

崔玉折:“我知道的。”

姜恣意眼睛眯了眯,“我那师侄对你挺好,他打小就是个热心肠,见了谁境遇不好就会可怜谁,我早就想说他了,不过他是不会听的。你以后再见了他,替我说说他。”

崔玉折脸色微白,抬眸看他,“我说的,他也不见得听。”

“那不一定。”姜恣意微笑道:“他待你,很不一般。你说的,他听不进去十分,也要听个八九分吧。”

崔玉折沉默片刻,“姜师叔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就成,我们积雪峰,唉,不怕你笑话,没什么人能撑门户了,就指望着他呢。”

崔玉折没有再回话。

姜恣意笑了笑,推门离开了。

姜恣意没再去长老那边议事,他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很累了。

他起居的地方是座三层小楼,三楼靠窗的位置很好,下面景色,一览无余。

姜恣意坐进躺椅中,微凉的夜风一吹,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拿出烟袋,点着,惬意的吸了一口。

过了许久,月上梢头,四周一片静谧。

姜恣意没有点灯,唯有烟袋处露着一点微光。

忽然,姜恣意微微一笑,他探头出去,朝外看了一眼。

一道人影悄悄离开,跃入山林之中。

他笑着叹气,“我这个傻师侄啊,人家哪用得着你上赶着忙活。”

第38章 父子

崔玉折小心翼翼, 循着脑海中的记忆,一步一步走的极其缓慢。

他记住了那天姜恣意带着走过的路。

戒堂后山的道路极其复杂,混合着阵法五行, 图景变换, 很容易迷失其中。但崔玉折日日回忆,下了不少苦功夫, 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踏出的每一步已不知道在他脑海中演练过多少次。

终于, 眼前景象突然变换,一阵阴风吹来, 直扑向他面颊, 崔玉折眼睛受风, 不由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 他松了口气。

眼前终于从翠绿山林变成了乱石枯岩。这代表着, 他走对了。

崔玉折刚要朝前走上一步,忽然脖颈一凉, 他猛的顿住脚步, 低头看去,是一把细剑,极具威胁性的冰凉感自剑身传来。

但凡他刚刚多动一下, 已经身首异处。

“你是谁?”

持剑者悄无声息站到他身后, 冷冽的眼神盯着崔玉折,听他这般问了,反而一笑, “你曾见过我的剑。怎么没有认出来?”

虽然他是在笑着说话,可隐隐又有一丝怒气在。

崔玉折虽没认出他的剑,然而他的声音和容貌早已不知在脑海中闪现过多少次了, 再熟悉不过。

崔玉折低声喊道:“玉剑屏!”

玉剑屏叹道:“你是听了我说话才认出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剑拿了下来。

崔玉折脖颈一松,立刻闪身,朝前冲了几步,回身看着玉剑屏。

玉剑屏嗤笑一声,“跑的到挺快。”

崔玉折:“你怎么在这里?”

玉剑屏左右看看,“对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倒是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跟在你后面,想进来这里,可真不容易。我已经在外等了整整三日,才看到一个你,又能领路又没法发现我。”玉剑屏嫌恶的踢了一下地上的尘土,“这种破烂地方,还搞的这般神秘。”

崔玉折背心发凉。他什么时候跟着自己的?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玉剑屏扫了他一眼,“崔扬戚真命好,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你自己的命不要了?要是万一被人发现,恐怕你也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了。”

崔玉折:“不需要你多管。你跟着我进来,要做什么?”

“不让我管?没错,你们父子的事,像我这样的外人,是不该插嘴。”

玉剑屏说:“不过,我进来是为了我自己。我和崔扬戚另有一番恩怨,我还没动手杀他,他可不能先死了。”

崔玉折问:“你与我父亲当年到底有什么事?他到现在还被你牵连。”

玉剑屏朝前走了几步,逼近崔玉折,笑道:“这事你该问他,他知道的清清楚楚,只是他不敢同你说罢。”

突然间,一条绳索凭空出现,紧紧缚住玉剑屏腰身,连他握剑的手一并捆了进去。

玉剑屏低声道:“不自量力。”

崔玉折趁着他言语之际,悄悄在他周身设下符咒,骤然间连成一线。崔玉折心里面本就没想着能够将他一举拿下,不过能拖延点时间,最起码把崔扬戚救走再说。

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真的把他抓到,交予学宫,更是意外之喜。

毕竟,似这般偷偷摸摸将崔扬戚放走实在是下下之策。日后仙门中,哪里还有崔扬戚的容身之处,他只能躲躲藏藏,忍受着学宫的追捕,就算能活命,心里也会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然而玉剑屏的实力还是超乎他的预料,一个眨眼的功夫,绳索便乍然蹦开,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玉剑屏似恶鬼一般,眼神阴郁,携剑在一片乱石中走出。下一刻,冲到崔玉折身侧,突然掐住崔玉折脖子,将他狠狠撞到岩石上。

崔玉折后背抵住岩石,脊骨传来碎裂般的疼痛,他手脚发凉,心底更是有种说不出的丧气。

玉剑屏冷冷看着他,手似铁铸的一般,微微一拧,就能把崔玉折喉骨捏碎。这样的话,这个没用的、印证了他屈辱的后代就再也不用碍他的眼了。

玉剑屏:“你太自不量力了,一点也不像……你父亲。”

崔玉折快要无法呼吸,他听到了玉剑屏的话语,却没法给出任何反应。

玉剑屏面如寒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时间浪费在你这里。”玉剑屏忽然松开手,这片刻的功夫,他似乎想通了事情。

他的手一松开,崔玉折滑落在地,大口吸着气。

玉剑屏面无表情从他身边走过。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须臾后,一声轰隆巨响,地牢大门敞开,露出里面幽深隧道。

玉剑屏:“你去吧。找你父亲。”

崔玉折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他不是要来杀崔扬戚的吗?这是在做什么?

玉剑屏说:“别这样看我,把我看烦了,我就把你们父子俩一块杀了,做下酒菜来吃。”

“为什么?”

“当年,我玉剑屏是靠自己本事脱身的,同崔扬戚有什么关系?他虽然没有杀我,却将我牢牢看管起来。”玉剑屏冰冷的眸光微闪,“似你这样娇养的孩子,是绝对想不到我受过怎样的屈辱。可我还是挺过来了,我耗尽心血,方才有今日,同他有什么关系?学宫三言两语,就把我们牵扯到一块,叫人作呕。”

“学宫以为自己能教出来什么情深义重之辈吗?或许有吧。可崔扬戚绝对不在此列。”

崔玉折听他侮辱父亲,心里面不自觉就有些生气,冷硬道:“你这样恨我父亲,那你怎么不动手呢?”

玉剑屏皮笑肉不笑,“我是要杀他。可这会儿崔扬戚被关在大牢里面,我要是杀了他,岂非胜之不武?我从不趁人之危,跟他可不一样。至于你,这么弱,我哪有杀你的必要?你连剑都不会用,被你父亲教坏了。”

崔玉折:“我为什么要会用剑?我不喜欢。”

玉剑屏沉默一瞬,又道:“像你这样的孩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学宫,下山做什么呢?你看看你,怎么弄成这样子。”

玉剑屏边说着边走到他身边,蹲了下去,抓起崔玉折垂下的发丝,中间有两缕白发。

崔玉折心中厌恶,用了力气,把玉剑屏的手狠狠打到一旁。

玉剑屏肌肤雪白,手腕处瞬间出现了一个红色印子。

玉剑屏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下,站了起来,望了望天,“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情,就不陪你聊了。”

崔玉折心中一惊,“你有何事?”

玉剑屏没有回应,似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崔玉折望着前方大开的地牢门,顾不上多思考,踉跄着爬起。

——

陆江回了积雪峰,就先去见了师父。

闻广寿没料到他会回来,十分高兴。他望着眼前的徒弟,心里面有千言万语要叮嘱,这个弟子虽然看似稳妥,实际上还不如王知文让他放心。

但这会儿时间已晚,闻广寿看他憔悴了一些,身上似乎还有伤,本来上次出门就是带伤走的。

这些天来,非但没有养好,甚至更重了点。

闻广寿心疼的不行,那些说教的话语就没有拿出来。

徒弟在自己眼前,要想说他,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不急于一时。

“先回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陆江躬身告退,出了师父房门就在找小欢。可转了一圈都没见人影。他只好先回了自己房中,路上才想起来可以用日月镯问问师兄。

王知文欢然道:“我带着弟子们来别峰玩了,小欢也在。你别急,我们这就回来。”

陆江不在,小欢夜间都是跟着王知文睡的。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知文抱着小欢走了进来,小欢靠在他的怀里,玩着自己的手指。

“小欢。”

小欢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急忙抬起头,找到了陆江。小欢看清楚了,下一刻嘴唇撅起来,一双眼睛啪啪朝下砸着泪珠。

陆江心底愧疚,忙把手张开,要去抱他。小欢却低着头,一个劲往王知文怀里钻,他的头埋了进去,抽泣声却仍然在。

王知文拍拍他的后背,小声道:“你不是天天追着我要你爹爹吗?他回来了,你怎么一眼都不看呢?”

小欢觉得委屈,他不想让爹爹抱。

陆江垂手站立,心里面酸涩难言,望着缩成小小一团的小欢,只想再也不与他分开。

陆江放轻声音,俯身在小欢耳边说了无数好话,一个劲的哄他。

“爹爹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陆江打了个响指,自指尖逐渐冒出一串紫花来,他握在手上。

花朵盛开,灿烂夺目。

从王知文的角度能看到小欢在悄悄抬眼偷看陆江,暗自笑笑,问:“现在要不要你爹爹抱?”

小欢抓住王知文的衣襟,扭了扭头,惊奇的看着那串花朵。他还没到能学术法的年纪,只能看个热闹,这样鲜艳的花朵是他会喜欢的。

陆江把花束拿的离他近了点,笑问:“小欢,拿着吧。”

王知文又轻轻拍了他一下,“找你爹爹去。”

小欢虽然刚见到陆江时是抗拒的,可他天天都在思念着爹爹,小孩子就算一时之间闹了别扭,被大人哄上几句就没什么事了。

小欢眼泪还在鼻子上挂着,人已经到了陆江怀里。花束快有他半个身子这般大,不过花朵重量甚轻,他抱着毫不费力。

陆江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小欢眯着眼睛,害羞的笑了笑,又低头看花了。

王知文打了个哈切,“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师兄能替你哄孩子,可毕竟你才是他爹,小欢虽然小,心里清楚的很。他想你呢。”

陆江“嗯”了一声,“以后我去哪,就把小欢带着。”

在外的这些天里,他当然也想过小欢。这是他的孩子,一点点拉扯到这么大,这种感情是不用再细说的。

一段时间不见,他以为再见到小欢,会觉得孩子长大了。

可是他今个儿才发现,小欢竟然才这么小一丁点。

真小。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泪水呢。从前,小欢很少哭的。

王知文认同的点点头,想说小欢没有母亲,就这么一个爹还抛下他往外跑,可怜的很。但是小欢在这里,被他听去了不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行了,今晚上就要小欢跟你睡吧。小欢,我走啦,明日再叫大鱼过来跟你玩。”

小欢依恋着陆江,但也听到了王知文的话,小脑袋从花朵后面探出来,笑着喊了句:“伯伯!要大鱼!”

“知道了知道了。我叫他明日早些来。”

王知文摆摆手,离开了。

陆江本来想把小欢抱到床上去,可小欢舍不得放开花,紧紧搂着。

“小欢,咱们要睡觉了。把花放一边好不好?”

小欢摇头。

陆江摸了摸他的头发,朝房中扫视一圈。

他屋里面临窗的桌上有一个长颈花瓶。因他出去一次,不知何时回来,王知文早就把里面插着的花扔掉了,这会儿正好空着。

陆江:“插在花瓶里?你要是睡觉时也抱着,万一压到就不好看了。放到花瓶里,明日你跟大鱼他们一起看。”

小欢小心碰了一下花,恰好,有一片花瓣本就摇摇欲坠,忽然在他的触碰下掉落了下来。

小欢不舍的“呀”了一声。有点不敢碰了。

“爹爹拿。”

他小声的说,就想把花束交给陆江。陆江说:“没事,掉了一片,还有这么多花呢。你拿着就行。”

小欢眼神看向花瓶,又看了看陆江。

陆江笑了下,“咱们一块儿放进去。”

陆江先是拿着花瓶去外面接了点水,小欢小心翼翼的把花束放了进去,按耐不住,又轻轻的摸了摸花瓣,这下没再掉了,他抬起头冲陆江开心的笑了。

第39章 挟持

陆江照顾小欢那是熟练的很。小欢爱跑动, 天又热,容易出汗,睡前, 日日都是要沐浴擦身的。

陆江便又出去打了一盆水来, 手探进去试了试水温,就把小欢身上衣服脱的干干净净, 将光溜溜的小欢放到里面洗涮。

小欢许久不见陆江, 很给面子, 十分配合,安静的让陆江拿软布给他擦拭, 没似往常一样泼水玩闹。这次洗完后, 地上连水珠都没有几滴。

陆江拿了白色布巾, 给小欢擦了擦, 就把光着屁股的小欢仍到床上。他自己也随意收拾了下, 准备就寝了。

早些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看看师弟。

睡在里侧的小欢一看到陆江上床, 眼睛眨了两下, 哼唧了一声,马上手忙脚乱的爬到陆江腹部。

陆江刚察觉到他的动作,高兴又惊喜。小欢竟然跟他一点都不生分, 睡觉还黏黏糊糊, 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分开似的。

他呼噜了一下小欢已经干透的小短发,把小欢朝上提了一提,十分欣喜的亲了下他的额头。

小欢却“啪”一下, 小手按在陆江胸口,用力挣扎着。

陆江迷糊着:“怎么了?”

他忙顺着小欢的视线看过去。小欢刚洗完澡的脸红扑扑的,黑黝黝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正目不转睛朝外望去。

床外能吸引他的也只有那束花了。

陆江一瞬间就懂得了小欢是个什么意思,他无奈一笑,伸手挠了挠小欢咯吱窝,小欢嘴巴止不住的笑,身子滚了两下,摇头晃脑,亮晶晶的眼睛仍黏在花束上。

陆江妥协了,只好将他翻了个身,让他睡在外侧,这下小欢才心满意足,背朝陆江,欢快的蹬了蹬腿。

小欢眼巴巴看了一会儿,觉得困倦,慢慢就合上了眼。他迷迷糊糊转了一下,歪进陆江怀抱里,沉沉睡去。

陆江看着臂弯里面熟睡的小欢,看的心里面似有一股暖流一般,热乎乎的。

就在这时,陆江察觉到屋外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气息,他猛的抬起头,望向门边。

小欢还在。

陆江迅速施展法术,一层金色光芒笼罩住小欢。小欢在金光中动了动身子,咂了咂嘴,继续沉沉睡去。

陆江跃下床铺,扬声问道:“敢问何方神圣?”

玉剑屏推门走了进来,仿若进入无人之地一般自在。

陆江拧眉:“玉剑屏?”

他怎么会来?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玉剑屏说,“我一见到崔玉折,就猜到你肯定回来了,果然如此。”

崔玉折?

他何时见到的师弟?师弟在师叔那边住着,按理来说应当平安无事才对。可玉剑屏连掌门都不怕,姜恣意如今不过是个长老,他又怎么会看在眼里。

陆江喝问:“你见到了我师弟?你这会潜入学宫,到底有何事?”

玉剑屏却没有回答,反而说:“你把剑收好,可别突然刺我一剑。你知道的,似你和崔玉折这样的弟子是奈何不了我的,跟我舞刀弄枪,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悠悠一叹,“我的时间,如今是很珍贵的。不想平白无故多花在这里。”

陆江实在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来这里说上这些做什么?心里面又担忧崔玉折的安危,见他避而不答。忽然就产生一种可怕的猜测,他眼中冒着火光,颤声问:“你到底把我师弟怎么样了?”

玉剑屏微微蹙眉,似有了一点苦恼,说:“我真是不愿意提他。你放心,他好端端的活着呢,没有一点事。甚至连崔扬戚,这会儿估计都已经潜逃了,你那师弟应该高兴的很。”

崔师叔潜逃?陆江怔了一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是师弟做的吗?

似玉剑屏这样的前辈高人,应当不屑于蒙骗,况且,也没这个必要,欺骗陆江有什么意义呢?

师弟应当是没事的,陆江定了定神。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还想再问。玉剑屏却已经失去了耐心,冷声道:“我事情多得很,没功夫再回答你。这样吧,你跟我走,我们路上慢慢说。”

陆江似见鬼了一般看着他。

“你疯了?我跟你走?”

玉剑屏垂眸一笑,“怎么?不愿意?”

陆江大吃一惊的同时,心里面竟莫名觉得他垂下眼睫毛时的神情同师弟有几分相似。

明明,他们二人长的并不一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留着以后再琢磨。

陆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走神走到这个份上,分明眼前还站着玉剑屏。

可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要动手的意思,叫陆江也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

陆江不着痕迹的瞥了窗外一下,再盯着玉剑屏看了看。

要是打斗起来,师父师兄听到了动静,自然会冲过来,三人携手,能不能把玉剑屏拿下呢?

陆江站在床前,身后就是仍在酣睡的小欢。

他固然可以为了除掉玉剑屏不惜代价,就算是他的性命,也可以填进去。

可这短短的时间里面,他能护住小欢吗?

万一打斗之下,伤了小欢可怎么办?

陆江思量片刻,还是选择按兵不动,谨慎问:“你说叫我跟你一起走,是什么意思?我前几日看到黑风寨在招揽门徒,你不会打的这个主意吧?”

玉剑屏:“黑风寨收几个人,和我有多大干系吗?不过确实是要收下你,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你只认我自己就行了,不用搭理黑风寨。”

陆江愕然:“怎么我听你的意思,似乎是让我当你徒弟?”

玉剑屏微微点点头,“我还没收过徒,算便宜你了。”

“我怎么突然这么抢手了?之前遇到你们那个什么寨主,也想招揽我呢。你同他没通过气?又来一次。”

玉剑屏道:“他是和我说过了,不然我也不知道你与崔玉折在一处。可我却没他这么好说话,能轻易放过你,你是必须要做我的徒弟的。”

玉剑屏话音未落,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一柄细剑猛的朝床榻上刺去。

陆江瞬间召出云狩格挡,玉剑屏分神夸赞了一句,“出剑的速度倒是很快。”

“用不着你夸。”

玉剑屏极其淡漠地扫了一眼床上的小欢,说:“这是你的徒弟还是你的孩子?你总不想叫他出了什么事吧?这样的小孩子伤了一点皮毛怕是都会哭的不成样子。不如我试上一试,看他是不是会哭?”

陆江连忙道:“不要!”

“瞧你这么着急的样子,难道真是你的孩子?”

陆江怒火上涌,云狩直刺对方胸口。

玉剑屏醉翁之意不在酒,同陆江拆招片刻,抬脚狠狠踹向陆江腹部,身形一晃,已迫近床边,手中利剑直刺向熟睡的小欢!

千钧一发之际,陆江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见一道金光骤然闪过,玉剑屏的利剑仿佛撞上铜墙铁壁,被猛地弹开。

小欢依旧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丝毫未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惊扰。

陆江还未松上一口气,腰上忽然缠上一道绳索,紧紧勒着他,似乎要绞穿陆江肚子一样,他剧烈疼痛,气都险些喘不上来。

他哪顾得上自己,眼看着小欢遭遇生命威胁,仍爆冲上去,玉剑屏反手就是一剑,陆江肩头瞬间血流如注。

玉剑屏似刚反应过来一样,漫不经心的笑笑,“噢?这处好像上次时也被我刺过一剑吧,你之前的伤好了没有?唉,要是没好,这又伤一次,真怕你成了个拿不起剑的残废。”

陆江脸色煞白,勉强道:“你别说刺我一剑,杀了我,也是我技不如人,我没有二话。可这孩子同你没有恩怨,劳您高抬贵手,放他一命。”

玉剑屏说:“我这一生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样的小孩子算得了什么?老弱妇孺,我杀的多了,难道人人都得罪过我?我为什么要单单放过他?”

他当真这般坏?看来掌门当初要杀他也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清理门户还晚了些,叫他有机会杀了这么多人。

陆江心里恨他,却识时务,只低声求道:“您自然是厉害的很,我们在你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可蝼蚁尚且偷生,你就饶他一命吧!”

玉剑屏:“你老实跟我走,这小孩我不动。你该清楚知道,这禁制,拦不住我。”

他威胁似的把细剑插进禁制之中,淡黄色的禁制裂了个小口。他动作极其缓慢,冷冷看着陆江。至于床榻上的小欢,不过是一个拿来衡量的筹码罢了,性命如何,他毫不关心。

陆江脱口喝道:“别!”

……

黑夜中,一个巡防弟子忽然间觉得天空中似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似的。

如今学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小弟子都战战兢兢的,十分谨慎。

他仰头看去,竟然真的看到了异常,惊呼道:“那是谁?”

周遭同他一处的几个弟子也立刻抬起头来,有认识的,嘴巴里不觉就说了出来。

“这、这是陆江师兄!”

“他前方之人是……是玉剑屏!我那日在祭典上见过他的样貌,错不了的。”

“他们二人怎么会在一处?”

天际处,玉剑屏绝美的容貌展现在世人面前,竟毫不避讳。而他身后的陆江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紧随其后,二人离得甚近,可陆江作为与玉剑屏有着血海深仇的学宫弟子,身子微微前倾,竟然是一幅恭谨随行的样子。

毫无反抗之意。

陆江有苦难言。他被这捆仙锁缚住,一点也使不上力气,玉剑屏又给他施加了禁言咒,他是真的说不了一句话。

本来就是在就寝之时被玉剑屏突然找上门来,陆江与他匆忙打斗时,还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玉剑屏扯着绳索把他拽出门前,视线在他身上一扫,又折转回屋,随手拿了一件外袍甩到陆江身上。

陆江不能动,玉剑屏又绝对不会伺候他更衣。因此这件外袍搭在肩头,摇摇欲坠,可这本来就是做来出席典礼时穿的衣衫,做的宽大,竟机缘巧合一般将他腰上冒着微弱光芒的捆仙锁牢牢遮盖住了。

玉剑屏心思不可捉摸。绑架了人也不急着走,竟招摇过市一般拎着陆江在学宫上方游荡。

陆江哪里都动不得,只有眼睛还能睁着,他视线朝下望去,都快抽筋了,也没一个弟子看出他的不情愿和求救来。

这个时间段,也仅有巡防弟子还在醒着,他们看到了玉剑屏,就慌忙去喊长老们,待几位长老披头散发的拿着各项法器从卧房中冲出来时,玉剑屏携带着陆江,早就跑没影了。

第40章 玉剑屏快死了 “啪!”

“啪!”

陆江被玉剑屏随手一扔, 摔在了地上,后背猛地一痛,成了个四仰八叉的狼狈样子。

“这里就是黑风寨。往后你要在这儿的时间长着呢, 你先熟悉一下。”

玉剑屏撂下这句话后, 就转身离开了。

陆江身上绑着绳索,被他似是放风筝一样在天上挂了三天三夜, 被吹的头痛欲裂, 肚子里面不知道喝下去了多少风。

玉剑屏可没心思管他是个什么状态, 只自顾自走了,甚至连陆江身上的捆仙锁、禁言咒都没解开。

也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有意的。

陆江蜷在地上, 自嘲一笑, 觉得自己这会儿像条白色的毛毛虫。临走时被搭身上的外袍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仍旧只有一件白色里衣, 肩头流出的血在衣服上洒下点点红梅。

现在血已经不流了, 若不然,他早就成了干尸。

四周是高大的屋舍, 唯有正中是空地, 没有半块瓦片遮盖,阳光毫无阻挡的照到陆江身上。

他体内的水分都变成汗珠,一点点蒸发了。

陆江合了合眼。早知道跟着他来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不过为了小欢, 也只能这样。只怪他自己, 打不过玉剑屏,才让小欢成了玉剑屏手里威胁的筹码。

他被玉剑屏绑走时,小欢仍旧好好在床上睡着, 因陆江设下禁制的缘故,小欢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睡得很好, 哪知道自己在旁人剑下惊险一夜。

不过他就算醒了看到,也只以为是什么新奇的玩具吧。

真是对不住小欢了,明明夜间还跟他说再也不要分开了,往后去哪里都带着他,他只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父亲了。

师兄答应了小欢,叫大鱼来玩,等到了早晨,大鱼自然会去,小欢不会一个人待太久的。

陆江心里面盘算着,已经三天了。师父师兄发现他丢失了,不知道怎样的焦急,那夜他虽挂在空中,学宫巡夜弟子的呼喝声隐隐传在耳畔。学宫会怎样认定这次事件呢?这样子看,倒真像他是自愿跟随着走了。

会不会也觉得他是叛离学宫呢?

上一个被这样猜测的是崔师叔,差点就死了。也不知师弟有没有真的把他救走,玉剑屏又怎么知道的?

师弟……

幸好他没有在自己的要求下去往逍遥峰,而是留在了姜恣意那。

也不对,玉剑屏照样见过他了。

玉剑屏是个煞神吗?在哪里都避不开他。

“陆江?”

一声惊呼自不远处传来,陆江听了,立刻睁开眼睛,脑海中已经反应过来。

宋风?他怎么会在黑风寨?

宋风疾奔过来,低头看着陆江,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恍如隔世,他又喊了声,“陆江!”

陆江睁大了眼睛看他。是不是自己已经到了阴间?

他当真被晒死了,才会在这里见到宋风。

宋风还在打量他,见他又要把眼睛闭上,急忙道:“别睡了,快醒醒。这里可是黑风寨,你怎这么放心?”

没死?还在黑风寨。

陆江只有眼珠子可以动,宋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面颊,查探了一番。

“你被下了术法?怪不得说不了话。唉,你怎么也有今日呢?”宋风长长叹了口气,眼睛红彤彤的,他擦了下眼角,“这么长时间,可算是遇见熟人了。”

还不待宋风诉一诉别情,那边玉剑屏已经出来了。

玉剑屏远远问了句:“躺着做什么?怎么不起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原先穿的是方便行动的黑衣,这一换,一袭白衣,更有种出尘之感。

陆江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瞳孔微微一缩,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他真的和师弟有种莫名的相似。要让陆江仔细说一下,又找不到哪处像。

陆江眼睛来回眨动几下,挤得双眼都冒金光了,玉剑屏还偏偏笑问:“成哑巴了?”

玉剑屏似乎打定主意就这样晾着他。陆江放弃了,心道,有本事就把我一直扔到这,日头正高,干脆叫我暴晒而亡吧。

不知他要个尸体还有没有用。

宋风站在旁边,自玉剑屏来了就没说过一句话,见他们两个僵持,陆江唇角发白,脸上发汗,怕他真被这天气晒晕过去,再加上身上这伤,万一处置不当,当真会要了他的命去。

宋风道:“我观他面相,似是被用了定身咒,所以才说不得话。”

玉剑屏一经他提醒,似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身,两指并拢,一道气劲打在陆江身上,陆江胸口一痛,猛咳两声,脸憋的通红,身子弯成了个龙虾。

宋风双脚一动,下意识就要去扶他,又突然想起了这会儿身在黑风寨,终究没敢动。

陆江自个儿缓了一阵,喘着气道:“劳驾,帮我把这捆仙锁一并解开了吧。”

玉剑屏:“这个倒是容易。只是万一你跑了怎么办?我去哪里找你?”

陆江:“我打不过你,能跑去哪?况且,你不是要我做你徒弟吗?我这样被绑着,哪里能给你端茶倒水,尽一尽徒弟的孝心。”

宋风愕然的看着他们两个。徒弟?他猜了下陆江以这样一副尊容被绑到黑风寨的原因,可也实在想不到玉剑屏竟是要收他做徒弟的。

玉剑屏思量片刻,手一动,捆仙锁的淡淡金光消散了。他指使道:“你去替他把绳子解开。”

宋风麻溜的就蹲了下去,一小会儿,绳子掉落在地,消失不见。

宋风没等玉剑屏再吩咐,手已经碰上了陆江,费力的把陆江搀扶起来。

陆江腰像是被勒断了一样,站都站不稳,险些滑倒,只好靠在宋风身上。

宋风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骨架细软,又是个一心研习医术的,没几分力气。可他看着陆江的样子,只好勉力撑着。

玉剑屏:“他身上有伤,你又是个会医术的,先把他挪到你屋中,给他治好伤再说。”

宋风:“是。”

俨然是玉剑屏下属的样子。

……

宋风住的地方很像药王谷那边的小屋,里面堆放了许多药草丹药,一进来就是一股苦涩浓郁的药味。

在一个小角落里放了一张小床,低矮狭小,上面铺了个竹席,就算是宋风的起居之所了。

旁边同样有个竹编的小茶几,陆江口渴的不行,赶快拿了上面的茶壶,朝嘴巴里灌去。

感觉自己这才重新活了过来。

陆江喝了一大半,四肢张开仰躺到床上,听到身下一声“吱呀”。

陆江拍了拍床铺,“你确定这里能睡?我怕压塌了。”

宋风忙着给他调配药物,翻找着药草,回了句,“我都睡许多日了,放心,摔不住的。反正你皮糙肉厚,就算床板压坏了,也没事。”

陆江沉默着看了他一眼,问:“你何时来的这里?”

这话问到了宋风的伤心处,他叹了一口气,拿了个药罐,要用的药都放进去了。

他走到床边,慢慢捣着。

陆江:“这回换你成哑巴了?”

“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怕一说就会哭出来。”

“到底怎么了?”

“说起来这事跟你们学宫也有关系。那日玉剑屏杀上学宫,掌门虽然重伤了,可他也没有讨到什么好,本来就有旧伤,这下子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你想想,他受了伤,自然要找医师来医治,天下间还有比药王谷的医师更好的吗?”

陆江:“所以你就被抓来了?”

宋风道:“不止我。我这般年少,也就你信得过我的医术,知道我的本事。黑风寨怎么知道呢?本来是抓了我一个师伯,又觉得需要一个捣药煮药的,顺手就把我一并抓了过来,叫我给他们效命。”

可这里的模样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居住,他说话时又带着点悲切。

陆江轻声问:“你师伯呢?怎么没见着。”

“被杀掉了。就剩我一个了。”

宋风眼里藏了点泪水,他是个不爱哭的,看来当真在这受了不少苦,说着说着就真的流下泪来。

陆江真觉得他有些可怜了,只说:“难怪学宫邀约药王谷来为掌门治伤,你却没去。原来是这个缘由。”

宋风擦了把眼泪,继续说了下去。这里虽天朗气清,他却只觉得暗无天日,心事都要把他憋出病来了。

“当时学宫传信一来,我们谷主就很重视,清点了几个长老让立刻启程,我因想着你在那里,小欢也在,就主动请缨也很着去。谷主听我这般说,就同意了。”

“谁知道黑风寨的人什么时候在的呢?我们各自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窗边一道黑衣人闪过,手上抱着个麻袋,我立刻就要喊叫,突然后脑勺一痛,被人从后面单重击一下,醒来就到了黑风寨。”

宋风苦笑一下,“也幸好。绑架我的人下手不算重,不然这样打我,我怕是要成了个傻子。”

陆江:“你受苦了。”

宋风:“我是熬习惯了,日后又有了你作伴,日子好过多了。可你刚来,怕是会很不适应。”

宋风说了一通,心里面就好受多了,窗户边上就放这个小灶台,他把药草倒进去,慢慢熬着。

又拿了个小玉壶装着的金疮药,坐在了床边。

陆江把里衣解开,露出狰狞的伤口,宋风又叹了一口气,一边给他敷药,一边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呢?总不能真做他的弟子罢?”

陆江这三日来也在想这事。

他如今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看向宋风,“学宫处一直在寻找黑风寨的讯息,我们如今在这地方,寻机传出点消息,不是方便的很?至于做玉剑屏的徒弟,我是真不愿意,这算怎么回事呢?我自个有师父。”

“你想清楚就好。”宋风说罢,失神般坐了一会,连给陆江包扎的手都停了下来。

陆江耸了耸受伤的肩部,侧头看他,“干什么呢?”

宋风没有从前开朗了,他轻轻一笑,说:“没什么。只是我想起了我师伯,他也同你一样,不想听从黑风寨号令,结果就这样在异地他乡丧了命。我跟你们不同,我如今算是助纣为虐了。”

陆江观他神情,忙说:“你是医师,医者仁心,医治谁不是治呢?若似你师伯一般,虽留住了骨气,但这世间可就少了个医术高明之人。况且这只是权宜之计,往后逃了出去,谁要是怪你,他们自己在这样处境下,能做的更好吗?”

宋风听了他这一番话,眉开眼笑。其实宋风心里面不觉得救治玉剑屏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玉剑屏死了,他自己也没命了。

可仙门之中,却把这气节看的极重,恨不得似凡间一般搞出个贞节牌坊出来。

宋风新见了陆江,生怕他厌恶自己所为,不得不做出一番样子来。

至于陆江怎样选,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宋风得了自己尚算满意的回复,就继续为陆江疗伤了。

陆江看他神色比方才强了不少,道:“按理说,玉剑屏剑法这么厉害,他把这绝世神功交给我,我摆着脸不学也太不识抬举了。可就这样遂了他的愿,也太对不起学宫和我师父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何单单选中了我?”

“他快死了。”宋风说。

“什么?”陆江惊道:“不是有你医治他吗?怎么还会死?”

玉剑屏行走如风,身手灵活,哪有一点点病重的样子?

宋风:“我是医师,可不是什么大罗金仙,能拖延这么多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陆江:“当初他袭击学宫时,我曾与他正面过了几招,知道他当时就已气血凝滞,才负伤离去,可这次来却没什么伤的样子。我以为他伤早就好了。”

“他旧伤太多,我也没法子的。”宋风打量了他一下,感慨道:“他或许临死前想把自己的衣钵传下去,所以找了你。他时日无多,哪有功夫再细细挑选呢?你说你与他对过招,许是那时被他看中了。你可真是走运,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