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扬戚:“原本我想着死在学宫,是个不错的归宿。可你既然费心救了为父,这样一片孝心,我还不能轻易死了。只是你断然不能再回学宫了,你找个偏远城镇,躲远点,别被这群人发现了。”
“你呢?”
“为父另有要事。”崔扬戚凑近他,“你长大了,不需要我再时时看着你,你能保住自己小命了。况且,玉剑屏他,同我想的很不一样……”
他似有未尽之意,望着遥遥月色,忍不住一叹。
父子二人只是这样说了几句,崔扬戚就跃入山野之中,消失不见。崔玉折独自站了一会儿,万分不解,但崔扬戚平日里虽疼爱他,真厉害起来还是很有父亲威严的,崔玉折无法忤逆他的意思,也改变不了他的任何决定。
可崔玉折倒是可以安排自己的去处,他没有走远,先找了个客栈暂住下来,静观其变。
因住所就在学宫山脚下,离学宫只有几里路都脚程,他刻意打听,是能对学宫境况知道个大概的。不出几日,一连串都消息就把他砸的头脑发懵,他到底还是连累了积雪峰一行人。
崔玉折再次潜入山中,是为了赎罪。崔扬戚再没有与他通过讯息,凭父亲的本事,只要有心躲藏,一般人是抓不到的。可他心有愧疚,便天真的打算向长老会自首,洗清积雪峰的嫌疑,只说一切事都是自己干的就是了。
他倒长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去学宫,反倒是先去找了姜恣意。姜恣意见他来,没有很生气的样子,轻笑摇头,“你可真能折腾,既然跑了,又回来做什么?”
崔玉折躬身行礼,将自己来意说明。
姜恣意:“你倒还算的上懂事,可你就算是说了,谁信你呢?学宫上下如惊弓之鸟,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说服的。”
崔玉折:“我不知道该这样弥补。”
姜恣意上下打量着他,咳嗽一声,“我倒有个事情想拜托你,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是这样的,我那师侄陆江有一孩子,才一丁点大,你可知道?”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知道的更清楚吗?崔玉折:“我见过的。”
“不知可否由你代为抚养一段时日?”
崔玉折完全怔住了,许久方低声问:“为何?”
姜恣意道:“陆江一出事,这孩子也不能放在学宫养了,要送户人家抚养。这里面有万千个为难之处,我是扭转不了长老会的决定了。我怕长老会明着说送养,暗地里下杀手,不管我师侄有没有背叛学宫,这孩子都是他唯一的血脉,所以想托付给你,叫你带走,待局势稳妥些了,我再把他送个去处。”
他这样说了,崔玉折心中有愧,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陆江怔怔听了半晌,低头看看小欢,心道,这样说来,小欢竟被师弟抚养了两年。
两年。陆江自己也才看顾小欢到了一周岁。
明明当初劝师弟生下小欢时,他承诺过,小欢有他照料,必定不让小欢和师弟之间有一丝半点的牵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会有玉剑屏横插一杠子呢?
阴差阳错之下,师弟和小欢竟以师徒名分相伴这么久。
这样看来,他被玉剑屏掳走,还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师弟低头哄小欢时的神情,他不会看错,是有真情实意在的。
若是,他能接受小欢,是不是也……
陆江心头燃起一丝火花,目光灼灼的盯着崔玉折。
陆江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事说一下,就听到门一响,老李在外面说:“主家,大夫我请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陆江忙应了一声:“我这就来。”
崔玉折也随之一同站起,看了一眼小欢,小欢忙拽住他的衣袖,说:“我也过去。”
崔玉折便点点头。小欢这会倒不让抱了,跳下小榻,率先走在前面。
房门之中,宣清仍合眼躺在床上,大夫正在探脉。
把脉看了半晌,掀了掀她的眼皮,站起来时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样子,朝陆江躬了躬身说:“这位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太嗜睡了点,约莫着再睡上一宿,明日便能起来了。”
陆江一听这话,先是还有几分不可置信,问道:“她只是睡着了?”
“正是正是,这位小姐是实在劳累了,才这般,并无大碍。”那大夫说完,看陆江还是疑惑的神情,摸了摸胡子说,“您若是不信,也可请旁的大夫来诊治一番。您这是关心则乱,其实并无大碍的,就算找别人看也是这般道理。”
陆江忙笑了笑,把银子塞给他说:“有劳大夫了,您说的我们当然信了。”
李叔便送大夫出去了。
宣清仍是睡着。
陆江不由感慨道:“她可真能睡,昨夜里就闭上眼睡了,一直不醒,我还以为她怎么着了呢。”
崔玉折也随之走到床铺前,低头看了一阵,说:“我虽不通药理,可宣清姑娘这会呼吸均匀,肤色如常,想必也没什么事。”
陆江说:“那便再看一宿,若明日还不成,再找旁的大夫来吧。”
陆江和崔玉折因心里记挂宣清,便没有再去隔壁房中说话,而是继续留在宣清屋中。宣清床上的床帘也未放下,若她醒了,两人能第一时间看到。
这个房间仍有一小榻,二人就坐下说话。陆江便将自己在黑风寨发生的事情以及宣清的事一一说来。
他对玉剑屏的几番猜测,却隐去了,并没有提起。
崔玉折听罢,怔了怔,“玉剑屏竟要死了?”
陆江:“宋风是这般说的,我日日与玉剑屏相处,观他气色,玉剑屏想来真是命不久矣。”
崔玉折:“学宫上下被他们搅的天翻地覆,我父亲至今不知去往了哪里,这些究其原因,少不了玉剑屏的身影。”
恶有恶报。陆江想说上这一句,可他常常为着自己的猜测感到为难,心中对玉剑屏的气愤在面对他本人时都时有时无,更何况是对着师弟呢。
陆江小心看着崔玉折,他是不知情的。
陆江说:“咱们不说他了。我倒还没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崔玉折:“学宫的人穷追不舍,我和小欢很难找到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只好四处漂泊。我父亲是寻不见的,他也没告诉过我,他要去哪里。可你去了黑风寨,这我是知道的,就带着小欢来了这附近,暂时住着。”
小欢把九连环忘在隔壁屋里面了,他不想自个儿去拿,也不愿意使唤人,太过无聊,就托着脑袋听他们两个说话,听了片刻,实在困倦,靠在崔玉折身上,一下子合眼睡了过去。
陆江笑道:“他怎么和从前一个样子,没怎么着呢就睡着。”
崔玉折道:“小孩子,可能都是这样的。”
小欢睫毛甚长,随着呼吸轻轻颤着。
他低垂着眼,轻轻拨弄了两下小欢的额发,带着若有若无的温柔。
这种下意识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第47章 同寝
傍晚。陆江二人陪着小欢在楼下用罢饭后, 各自回房歇息,小欢自是要跟着崔玉折的。
崔玉折找店小二要上热水,先把小欢洗净擦干, 将他放到床上, 自己方洗漱打理。
按照往日,吃罢饭不久, 两人无事的话就该就寝了。
崔玉折却不着急, 他坐在床边, 说:“小欢,今日见到你父亲, 你心里面高不高兴?”
小欢急忙摇头。
崔玉折温声道:“可他今天却很高兴, 你刚开始对他那般无礼, 他也只是笑着应了。今个儿一整天, 他可对你说了一句重话?他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你要对他亲近点,别叫他伤心。”
小欢本来是趴在床上的, 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又似个毛毛虫, 蠕动着身子爬到了崔玉折腿上,崔玉折忙搂住了他,生怕他横冲直撞掉下去。
小欢精神抖擞, 仰着头先是做个鬼脸, “可是师父你对我也很好,我只亲近你一个人就行。”
崔玉折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这是不一样的。他这两年来孤零零一个人, 日子很不好过,不知道有多思念你。其实咱们今日遇见他,虽是巧合, 可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知道你们是父子,所以叫他撞见了你。”
小欢:“师父说错了,他是先撞上你的,你差点就被他推倒在地上,万一师父摔了,我可拉不动你。”
当时,从小欢的角度来看,没有分清是推还是抱。
崔玉折摸了摸他的脸颊,“他是许久不见咱们,才匆忙跑来,又不是故意要推我。”
这个抱字,崔玉折还是没能说出来。
小欢:“师父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崔玉折:“他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师兄,我自然知道。”
小欢:“我不跟你说了。”
小欢见无论自己怎样说,师父心里面就觉得这人好,就很不高兴。他从崔玉折膝上爬起,顺着床铺翻下去,就要往外冲。
崔玉折跟着站起,问道:“你做什么去?”
“看我爹。”
小欢头也不回,推门出去了。
崔玉折快步赶到门前,见他果然进了陆江房间,便没有跟去。
陆江昨夜为赶路彻夜不眠,今晚仍然不觉困倦,他只要一想到师弟和小欢都近在咫尺,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间房门打开,露出个小脑袋来。
“小欢?你怎么过来了?自己一个人?”
小欢赤脚踩在地板上,身上仅穿了件小短裤,大摇大摆的走进来。
“我一个人来的,想看看你。”
陆江受宠若惊,笑道:“多谢你大驾光临,不过嘛,先别看我,先看看你自个儿。”
小欢低下头,看了看,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江问:“你冷不冷呢?穿的这样单薄。”
小欢说:“我洗过澡了,就该这样子穿。”
陆江走到床边,把叠好的被褥抖开,温声道:“你上床来,咱们坐着说话,我怕你冻着。”
小欢脚趾蹭了蹭,仍是低着头,没有动弹。
陆江又道:“你放心,这床我没睡过,不用嫌弃。”
小欢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嫌弃你做什么?是我自己,我没有穿鞋,把你的床弄脏了怎么办。”
陆江哪会在意这个,见他脸颊微红,知道他不好意思,就翻找出来一块布巾,道:“过来。”
小欢哒哒跑过去,坐在床上,两个小脚丫翘起来,陆江弯身正要给他擦一下,小欢忽然把腿一缩,说:“我自己来。”
他年纪小,平日里崔玉折事无巨细的照顾,他哪自己动过手,养的像个富家少爷。不过是他忽然间记起眼前这人可不是师父,哪能麻烦这个人?
陆江:“我是你爹,这有什么,就叫我献献殷勤吧。”
小欢犹豫的看着他,想了下,他担心自己擦不干净,就点点头。
客栈打扫的干净,地板拖得蹭亮,小欢虽是赤脚走动,其实并不脏,陆江给他擦了擦,小欢就跳到床上,卷起被子把自己围了起来。
陆江问:“你不是一直黏着你师父?他叫你过来的?”
小欢摇头:“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他一双大眼睛盯着陆江仔细看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咱们长得像吗?”
陆江:“你说呢?”
小欢自得道:“我跟你一点点也不像,跟我师父反倒更像,你到底是不是我父亲?别是来骗我的。”
小欢平日里不爱照镜子,更看不出来谁与谁想像了,不过是信口胡说。
陆江丝毫不动怒,顺着他,笑道:“你与他是很像,若是旁人见了,只怕会以为你们不是什么师徒,倒像是……父子。”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小欢听的似懂非懂,陆江说话就随意很多,也不怕被人知道崔玉折和小欢的关系。
小欢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了这话倒是欣然道:“这也差不多。”
陆江笑问:“你师父是不是待你很好?”
小欢眼神一动,拉成声音,故意道:“他待我很不好,时常打骂我,你说,他是不是很坏?”
“撒谎。”陆江笑了笑,“他是个什么样子,我难道不清楚?而且今天我看着,他待你可是很上心,就算是他有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
陆江一会儿旁敲侧击一下,竟让小欢也不由想到,若自己不是师父的徒弟,而是亲生孩子呢?
在他心里,师父原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方才故意说那番话,本是想试探陆江,若敢顺着说师父的坏话,他扭头就离开,还可以回去狠狠冲师父告上一状,再不要和这人来往。
听他这般说了,小欢觉得他尚算不错,点点头,很矜持的道:“我师父待我极好,从不打我骂我,我要什么就会给我买,你是万万比不上他的。”
他一会儿一个意思,陆江觉得有趣,干脆做出一幅委屈的样子,“我自然是不如他的。”
“你知道就好。”小欢仰着小脸说。
陆江坐在旁边,擦了擦眼角,“你这样说,真叫我伤心。”
他是没有眼泪的,不过是装装样子。
小欢却顿时忘了心里的不满,一下子慌了,他急忙按在陆江腿上,脸探过去,仔细看,“你真的哭了?我一个小孩子都没哭,你是大人,怎么能哭呢?”
陆江生怕他发现,只捂住眼睛,不让看。心里嘀咕,看来这孩子是吃软不吃硬的,一直不叫我近身,我一装作哭了,他反而什么都忘记了,主动离我这么近。
小欢哪知道世上还有假哭这等事,看他不讲话,只以为他难过到了极点,忙问:“你要怎么样才不哭?”他学着崔玉折那样,轻柔拍了拍陆江手臂,尾音处带着慌张。
陆江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狮子大开口,“你晚上睡在我这屋里。”
“这怎么行?”小欢瞪大了眼睛,“我都是跟师父一道睡的。”
陆江说:“你去吧。我自己哭会儿。”
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欢:“你怎么这样?”
陆江躺倒在床上,用手臂挡住眼睛。小欢两手拽住他的手臂,可谓是蜉蝣撼树,哪里扯的动。
小欢想了半天,终于妥协道:“这样好了,咱们三个人一道睡就是了。”
他极不愿意与师父分开,又不想看到这个人哭,他心里烦恼,自己何必要过来这边呢?还要再带一人回去。
陆江一听他这话,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露出面容,眼角处因适才压着胳膊,便有些泛红。小欢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怀疑,只欣然想这个主意真不错,他立刻就不流泪了。
“你和师父都陪着我睡觉,就是这个意思。”
小欢怕他再哭,急匆匆抓住他的手,“快走吧。”
他说着,就掀开被子,自床上跳下来,陆江跟在他身后,脚下打绊,竟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师父,我回来了。”
小欢大大方方推开门,身后的陆江却有些拘谨。
小欢还是个子低了点,不能把他完全挡住。
崔玉折已是要就寝的样子,长发披散,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越发显得肩膀瘦削。他似怔住了般,朝陆江看来。
陆江见他这个样子,立刻乱了心思,一时间挪不开目光。
小欢说:“师父,我把这个父亲也带了进来,他要和我一道睡,我又舍不得你,只好这样子。”
陆江有心想说我就是来看看,还回自己房中,都是小欢拉着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过来。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嘴巴像是非要和自己作对一样,说出来就成了,“我找床被子,打个地铺就行。”
“这多冷呀。没事的,床很大,够咱们仨一起睡。”
小欢见陆江哭过,便认为他反而是个需要照顾的,怕他真的睡在地上,急忙说道。
陆江犹犹豫豫,没接话。
小欢仍是赤脚站在地上,崔玉折淡淡看他一眼,说:“小欢,过来穿件衣服。”
小欢道:“我不用穿,直接上床就行,就是脚又踩脏了。”
陆江单是看崔玉折的神情,是看不出师弟是否生气的,他本来未曾想过打扰,但既然不自觉跟着小欢来了,他就不太想走。
“我出去再打盆水来,给小欢擦擦。”陆江可算找到事情做,急忙道。
他拿木盆接了水进来,小欢把脚踩在水中,陆江又给他洗洗擦擦。这般忙活了一阵,仿佛他一直就在这屋里一样自然。
小欢在床上翻了个身,着急道:“你们两个也上来吧。”
陆江站在床边,虽竭力让自己镇定,却还止不住心跳如擂鼓,他低头看着崔玉折,小心问:“师弟?”
崔玉折一时间却没说话。
陆江踌躇了一番,自言自语道:“隔壁屋子也挺不错,我不再这打扰你们歇息了,这就走了。”
小欢惊讶:“你怎么这样?”
他把手放进崔玉折手心中,晃了晃,“师父,我怕他又哭,你快帮我把他留下来。”
“哭?”崔玉折问。
陆江脸上腾地似火烧一般,小声说:“我没有这样,就是逗他呢。”
他声音极小,小欢又顾着缠磨崔玉折,并未听清。
须臾后。陆江仍是未走,似个柱子一般站在那边,崔玉折眸光微动,道:“小欢既然愿意,师兄还是留下吧。”
陆江就等他这句话,忙点头,“我想着也是,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小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好由着他。”
小欢觉得自己办成一件大事,高兴的在床上跑了一圈,才又躺下来。
陆江还未曾洗漱,他实在不好意思待在这边,赤身裸体泡在水中,便先回了原先房中。
在等小二送热水的过程中,忽然间又想到,师弟睡觉是穿着寝衣的,他平素却只穿了件到膝盖上面的短裤,上身裸露,他自己一人在房中,也没什么不得体的。
可现在却不同,他在意极了,觉得自己不能沦落到与小欢一个样子,便又出了房门,找到店小二,吩咐他再备上身寝衣,一并送来。
此时天色已晚,店小二得了他多倍的赏钱,冲出去找成衣铺子,幸好人家还未打烊,店小二拿起打包好的衣裳回了客栈。
陆江把自己洗刷干净,又穿了崭新的寝衣,自己揽镜自照,称得上俊秀,也很端庄,便微微点头。
小欢正在问:“他怎得还不来?”
陆江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屋内燃着蜡烛,把他照的无所遁形,一览无余。陆江忙走近烛台,道:“我熄灯了。”
崔玉折:“很晚了,吹了吧。”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陆江却觉黑夜里面自己没那般紧张了,他先是站在烛台前缓了一阵,才慢悠悠走向床边,坐了下去。
他伸手摸着,不意外的碰到了小欢,小欢咯咯直笑,“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崔玉折睡在最里面,二人中间隔了个小欢,陆江躺着,心里面什么烦恼都没了。
小欢仍是睡不着觉,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又要坐起来。
自他有记忆以来,除了师父,他可没有跟其他人睡到一处过,很是新奇。他瞪大了眼睛,可惜黑漆漆的,他又不是猫头鹰,什么也看不清,但不妨碍他的手悉悉索索,摸到了陆江。
陆江低声笑了下,“你做什么?”
小欢不知为何,突然间问:“你真是我父亲吗?”
“自然是。”
小欢:“怎么我从未见过你?你是今日才做我父亲的吗?”
陆江哑然,良久道:“自有你开始,我就是你父亲。只是我有别的事情,才来不及见你。”
小欢爬到陆江身旁,手指摸来摸去,不知道在找什么,陆江由他去了,虽痒却未吭声。小欢软软的手指自他脸颊滑过,接着摸到了耳朵,他的手指只是搭着,没有捏也没有扯,紧接着嘴巴凑了过去,小声道:“你以后也别来见我了,好不好?”
崔玉折低低的声音传来,“你睡还是不睡?”
小欢吓得一抖,快速道:“我就想跟师父一直待着,不需要父亲。你跟我睡一夜了,你高兴了没有?明天就走吧。”
他本来离陆江很近,话音未落,身子突然往后一缩,他叫嚷,“师父,你抓我干什么?”
崔玉折把他拦腰扯走,声音冷淡,“我是这样教你的?”
小欢没吭声。
崔玉折说:“他是你父亲,你不会好好说话?是我管教无方,才纵得你这样,我同你说的话,你是全忘的一干二净了。”
陆江听他似是带了怒气,有心想拦上一拦,可这般的话,就显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陆江尽说好话了,两相对比,会不会叫小欢对师弟有意见呢。因此陆江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小欢眨了几下眼睛,他连师父的脸都看不清,黑夜之中,师父的声音显得分外严厉,似是对他很失望的样子。小欢从没有被这般训斥过,他自己平素懂事,少有撒泼哭闹的时候,师父几乎就没有冲他说过重话。这一下子实在突如其来,小欢承受不住,不禁抽噎了两下,泪水哗啦啦流了下来。
他竟然哭了。
崔玉折还没怎么着,陆江倒是真受不住了,急忙道:“我又没说带你走,你哭什么?”
若是小欢愿意,师弟愿意,他们二人过得自在,陆江不急于一时,不是非要现在介入其中。
况且,他们两个亲密,陆江十分乐见其成,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听着小欢的哭声,很是能理解,要是忽然来个陌生人说是他爹他娘,他也不会马上就萌生亲情。
什么都是需要时间的。
崔玉折解释道:“师兄,他是与你还不熟,你别往心里去。”
陆江:“你快叫他别哭了。”
小欢又摸索着找崔玉折,嘴巴里的哭声堵在嗓子眼里,他不敢哭大声,生怕师父烦。
崔玉折冷着他,道:“你日后还这样说话吗?”
“不说了,不说了。我以后就做个哑巴。”小欢急忙点头,又怕师父瞅不见,抽噎道:“我真的不说了。”
崔玉折:“过来。”
小欢往他身上一趴,抽泣声渐渐小了。隔着老远,对陆江道:“我说错了话,再赔给你一晚上,你明晚还来吧。”
陆江笑道:“你真是好心肠。”
小欢听到他笑,就认为这事已经掀了过去,师父自然也不再生气,他两手揽住崔玉折脖颈,半趴在崔玉折身上,因哭过一场,困倦起来,心安理得闭眼睡着了。
崔玉折听他没了声音,就知道他已是睡了,轻轻扯开他的手,将他放平,盖好被子。
陆江听着他照顾小欢的声音,这两年,每个日夜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涌上来,陆江小声道:“师弟,你离我近点,我想同你说说话。”
崔玉折本已躺了下去,沉默一会儿,说:“这样说,也是能听见的。”
陆江本是怕吵醒了小欢,一听他拒绝,心里面却有种非要他过来的执拗,压低声音道:“小欢好不容易睡着,师弟,他醒了再哭可怎么办?”
这客栈本就修建的富丽堂皇,超出一般客栈的规格,这屋子又是顶好的房间,里面放的木床果然是又宽又大,陆江没有挪动小欢,单是自己支起手臂,翻个身,转到了里侧,仍不显得拥挤。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崔玉折只是默不作声,陆江因离他近了一点,就心神荡漾起来,低声喊道:“师弟。”
“小欢睡着后,在他耳边放鞭炮,他都醒不过来,你在那边说话,不会吵到他。”
陆江笑道:“你这时候说这话,我人已经过来了,你再叫我翻过去?师弟,你就不怕累着我。”
他语调中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边说着边不由自主又朝崔玉折靠近许多,直把崔玉折挤到了墙边。
陆江压低声音说:“小欢舍不得你,你舍得他吗?”
崔玉折不似他这般小声,自信小欢绝不会醒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只是代为抚养一段时日,既然撞见了,当然要还给你。跟着我算什么呢?”
“旁人不知,咱们俩还不知道吗?”陆江修道之人,眼神极好,自然不用似小欢那样摸索,很精准的看见师弟放在身侧的手指,他壮着胆子,就那样轻轻搭了上去,把师弟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又揉捏了一番。
他心里面痒痒的,总想碰一碰师弟。
崔玉折的手似乎要抽出来,微微一动,陆江立刻抓紧了些,连忙道:“师弟!”
他心跳如擂鼓,感觉这辈子也未做过这样胆大的事情,只想着若是师弟不愿,他绝不再擅动一下。
可偏偏,崔玉折却不再动了,只是“嗯”了一声。
陆江闭了闭眼,手微微颤抖,轻声道:“我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挨着你一会儿,好不好?”
“好。”
许久,崔玉折才应道。
第48章 我娘是谁?
陆江摸着师弟的手, 好生过了把瘾,再亲密的事情却是不敢做了,怕惹烦了师弟, 心里念叨着徐徐图之, 丢开了手。
可不知为何,脑子却白光一闪, 身子不受控制了。
陆江呼吸几乎停滞, 他小心的, 冲着崔玉折耳垂亲了一下,蜻蜓点水, 只一瞬间, 他还没来得及尝出什么滋味, 就似做贼心虚一般, 极速的翻回外侧, 欲盖弥彰一般轻拍小欢,嘴里说着:“我就不过去了, 怕小欢掉下床。”
小欢自己睡在外侧, 虽床铺宽大,陆江如今看他像看宝贝一样,还是产生不必要的担忧, 怕他一翻身掉下去。
崔玉折没有回话。
但他也没严厉斥责, 或者对陆江横眉冷竖,这样的作态,似带着一种纵容般的默许。
又是睡不着的一夜。
陆江脑中乱哄哄的, 整夜估计只合眼睡了一两个时辰。待天光微亮,冲着房间洒下一抹朦胧光晖时,陆江睁开了眼, 他第一时间侧身看向里面,却见小欢啃着指甲,竟然已是醒着了。
小欢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身睁眼,被吓得一抖。
陆江急忙冲他笑笑,心道,我长的也不吓人,这孩子怕什么呢?
小欢眨了眨眼睛,终究还是没哭。
陆江微微支起身子,越过小欢,看到了里面的师弟,他睫毛垂下,仍是合眼睡着。
小欢忽然间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冲陆江做口型,“我饿了。”
他还知道不要吵醒师父,不敢出声。
饿了当然就要吃饭。
陆江也没出声,只张了张口,道:“我带你吃些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在一旁架子上看见了昨夜崔玉折搭在上面的干净衣物,陆江把一身衣服翻找齐全,再次走到床边,把小褂子在手里摊开,以眼神示意小欢把手伸进去。
小欢却摇摇头,张开手,说:“我自己就行。”
他虽手脚笨拙,穿得很慢,倒还能分清正反,陆江便不管他,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等他勉强穿好,才伸手为他拉扯一下,整理妥当。
他们二人已经十分小心,竭力将动作放至最轻,可崔玉折也是修道之人,耳力灵便,早已醒了,却没睁眼。夜间时,因陆江的一番言语和行为,他也是难以入睡,天微亮时才合了合眼。
小欢如今有人关照,倒不用时时盯着,再加上这是个能叫他们父子俩相处的时机,崔玉折就继续佯装睡着,不打扰他们。
陆江又看了师弟一眼,才牵着小欢的手出去了。临走时,拿上了桌上的两个发带。
到了隔壁房中,陆江按着小欢坐在镜前,他拿起发带,在小欢头上来回比划两下,不知从何下手。
小欢再是聪慧,这般小的年龄,能会自己穿衣已算不错,头发是不会梳的。他发丝及肩,垂下时看着倒像是个小女孩一般。
陆江看着眼前的小欢,他刚出生时还看不出像谁,如今大了一点,倒是有崔玉折的影子,不说话时看上去恬淡温柔,是个乖巧样子。
小欢问:“你会梳头吗?”
陆江手里握着发带,心道这有何难?自信点头:“当然会。”
在小欢幼年时,陆江也给他扎过小啾啾,那时他只有一点头发,用发带一缠,抓到多少头发算多少,十分简单。
然而这两年下来,小欢都长这么高了,头发又长,况且也不能散下太多,不然像是个讨饭的乞儿。
陆江绞尽脑汁,却眼高手低,梳了许久,虽是扎起了两坨,两边鬓发散乱得像个鸟窝一般。
小欢扒着铜镜,上上下下看了看,喜气洋洋道:“果然梳的十分不错。”
他还没到能辨别美丑的年纪,只能看出这同师父平日所扎十分不同,不过一人有一人的扎法,许是这父亲就爱这般乱糟糟呢?况且昨日师父刚训斥过他,小欢夹起尾巴做人,不自觉就想讨好陆江,因此只管大夸特夸。
陆江惆怅的望着他。
待要重给他梳,或者雇来店小二看看能否搭把手,小欢又低头,看了看肚子,“快走吧,带我去吃饭。”
陆江看他似是急不可耐,怕饿到了他,就赶快换了身外穿的衣服,又要水来,与小欢洗漱干净,就牵着他下了楼。
时辰虽早,客栈伙计们却已在大堂内忙碌,轻手轻脚的擦桌子擦板凳,等着开张。
陆江找了个已经擦好的地方坐下,招呼人过来,问:“现在可有饭菜?”
店小二笑道:“后厨一直有人在,什么时候要吃,都是有的。”
陆江问:“你吃什么?”
小欢眼睛一直看着门外,随口道:“什么都吃。”
店小二见此,就道:“咱们小店有专给孩子的乳酪,只在早上供应,要不先上一份来?”
陆江看小欢无甚意见,就要了一碗。不久,嫩白色的乳酪就上来了,小欢眼睛亮了一下,拿勺子挖了几口,填进嘴里。
他说:“好吃。”
陆江并没用膳,看着他笑了笑。
小欢不声不响,不多时就吃完了。
陆江问:“吃饱没?”
小欢摸摸肚子,点头,他说:“吃饱就该消食,你带我出去玩会吧。”
陆江本还想上楼看看宣清情况,一听他这样说,只好带他出去。可这会儿路边连商贩都很少,只有几个急着赶路的旅客在打点行李,哪有什么好玩的?
可小欢却不觉无聊,他早有看好的地方,蹦蹦跳跳走到一株大树前,两手扶着,就开始朝上爬,陆江惊呼:“你别摔下来。”
小欢:“我厉害着呢,你看好吧。”
小欢不叫陆江多管,自己来回上下攀爬,他两只手合抱,还圈不住树干,却就是没有摔下来。
陆江不知这有何意趣,不过见他高兴,就不再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嘶”的一声,小欢低头看去,原来是裤子被扯破了,正中间烂了个大洞,幸好里面穿的还有里裤,可饶是这样,他小脸仍霎时变得通红。他手忙脚乱要去遮掩,双手不觉就一松,待反应过来,已经朝下坠落。
陆江时时刻刻看着他,急忙伸手一张,小欢就掉在了他怀中,小欢两只手仍捂着裤子,急声道:“爹爹,快抱我回去。”
他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喊出了父亲,心里面的隔阂也顾不上管了。
陆江看出他的异样,笑道:“这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裤子破了。”
小欢“啊呀”一声,“你别说!”
陆江笑笑,把他紧紧揽在怀中,只可惜剑袖紧束,不是那等宽大袖袍,不然也能替他遮挡一二。
陆江大踏步走进客栈,对店小二的问候点头示意,就急匆匆赶到房中,谁知刚上楼梯,就撞见了崔玉折。
崔玉折醒后,就来到陆江房门前,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想着是出了客栈,便下楼去寻,正好在楼梯口与陆江相遇。
陆江尴尬笑笑,说:“回房回房。”
屋内。
小欢站在地上,低着头,两手仍捂着裤子,他发丝凌乱,适才这会儿爬上爬下,树上的灰尘都被他蹭了个干净。
小欢不敢抬头,怕又挨训,只好躲在陆江身后,捏了捏他的衣角,怯生生的。
陆江道:“是我叫他出去玩会儿,怕闷着他,换个衣服就成了。”
小欢忙点点头,“我这就去拿衣裳来,自己换。”
崔玉折看他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对陆江道:“他昨日就看上了那大树,要爬着玩,我没让。他这是瞅准了你,叫你带他去。”
陆江:“怪不得呢,我说这么早的功夫,他怎么就那么饿,一刻也等不得的样子。想是趁你未醒,过把瘾。”
“这两年来,为了避开学宫派来的人,东躲西藏,怕他出事怕他走丢,对他就看的甚紧,也少有出门的机会。他有些怕我,日后,他跟着师兄,倒能随意许多。”
陆江笑道:“这个日后再说。况且,我看这爬树也很不好,你说这要是一会儿一条裤子,还破费银钱,要改,要改!”
他在心里想着,师弟怎么就能这般笃定小欢日后跟着他呢?且等着瞧吧。
小欢匆匆忙忙换了一身衣服,喊道:“换好啦!”
他高兴的跑到陆江跟前,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崔玉折:“做什么去?”
小欢嗫嚅道:“不干什么。”
他就在崔玉折眼皮子底下,还想着陆江能带他继续玩,眼巴巴看了看陆江。
陆江弯身,拍拍他的背,说:“今个玩过了,明日再说。我先买好新的衣裳,等你明个换。”
小欢脸颊又红一片,“我不会再磨破裤子了!”
崔玉折:“过来。”
陆江又推他一把,“喊你呢。”
小欢一步三挪的蹭到崔玉折身边,低着头怕挨训,崔玉折却只是道:“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头发,再出去。”
几百个清晨,崔玉折就这样给他扎发髻,早就得心应手,不费什么事,就又把小欢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陆江不错眼的看着,学着。
……
宣清揉着眼睛醒来,她先是看到了坐在窗前的陆江,急忙道:“陆江师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可头脑混沌,只怕自己还在黑风寨之中,一见到陆江才确信自己真的逃了出来。
陆江一听见她喊,急忙走到床边,低头看她睡眼惺忪,心道大夫说的果然不错,她真是困觉所致。
“你可算是醒了。”陆江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不舒服?要不我再请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不用。”宣清说,“崔玉折哥哥?你怎的也在这里?”
宣清又揉了一揉眼睛。在朦胧视线中,忽然察觉房中还有别人,便忙把手放下来,仔细一看,不由惊呼。
崔玉折对她点头示意,因怀里面抱着小欢,仍是坐着,没有走近。
宣清没听到他的回话,反而看清了他竟还抱着一个孩童,这又是谁?小欢睁大眼睛,同样是满脸好奇的看着她。
陆江见她惊奇,知道势必要解释一番,不然她会一个劲问东问西,就对她简单说了一下,并未说的太详细。只说小欢是他的孩子,因黑风寨的事情,暂时由崔玉折照顾,几人偶然间在此相遇。
宣清也不知该如何说话,屋中一下出现这么多人,她抿了抿唇,低声感慨:“你竟然有孩子了。”
陆江道:“我为你找了个车夫,由他送你去紫薇阁。”
宣清:“你们呢?”
“就不陪你走了。”
宣清想了许久,抬起头,看着陆江,问:“不如你们把我送回紫薇阁可好?我自己一个人走着,心里面害怕得很。”
她怎么睡了一觉醒来,又改变主意?
陆江:“我之前和你说过,你可是同意的。”
宣清摸了摸自己的头,睡的久了仍是发昏发涨,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陆江师兄,我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那样我还怎么回紫薇阁?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若是仅让车夫送我,遇到危险,还需要我分神去保护他,你看看,就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我能走多远呢?”
她原本是很自负的,可在黑风寨游走一遭,被吓破了胆,就怕被人再抓住。那群蛇在梦中仍追着她不放,似要缠着她一辈子一样,她心有余悸。
她见陆江不说话,就继续道:“原先你说让我自己回紫薇阁,我什么都没再说,点头同意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我虽很想叫你送我,也憋在喉咙里,我并不是不懂事。可现在你巧遇了小欢,儿子都找到了,你还有什么别的牵挂吗?”
陆江:“话不是这样说的。”
宣清捏紧了被子,道:“我求求你了,要是我还有别的法子,也不会这样低三下气。不是让你白白走一遭,我母亲是紫薇阁阁主,她说话很有分量,如今你们既然不被学宫所容,待我回了家中,就跟我母亲说,让她想想法子。”
紫薇阁阁主是她母亲?这般显赫道身世,这可真是个大小姐。
可怎么从没听说过她的姓名?
陆江初时还疑惑,后来一想就明白了,各个宗门自是靠着武力排行,宣清就算是大小姐,可她年纪小,本事差,估计阁主对她看管甚严,从不允许她在凡尘行走,自然就无人知晓了。
陆江心道,学宫那边暂时是回不去的,天下之大,细细想来,竟然真的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紫薇阁……
如今学宫受挫,怕是还及不上紫薇阁,诚如宣清所言,学宫是一定要给紫薇阁几分薄面的。
陆江回头看了下崔玉折,崔玉折对他点点头。
陆江:“也好,就陪你走这一次。”
宣清欢喜道:“当真?我母亲最疼爱我了,我跟她说是你们救了我护送我一路,当然不是叛徒,是天大的好人,让她替你们在学宫前说话,她一定会同意的。倒是学宫听进去她的话,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事情就先暂时这样商议,陆江和车夫李叔一道出去采买东西,这一路可不近,要准备充分。
宣清已经能够坐起来,她对小欢有着很大的好奇,朝他招了招手,小欢看了看宣清,没动。
崔玉折道:“去玩吧。”
崔玉折因小欢对陆江的排斥,疑心是自己带着他离群索居,不常见人的缘故,让他少于同人交流。宣清招手喊小欢,小欢反而先是看他,崔玉折意识到小欢对自己太过依赖了,轻声说:“我收拾东西去,你陪这个姐姐说会儿话,她刚醒来,你不要太过吵闹。”
小欢眼睛偷偷瞟他的神色,说:“我才不吵。”
崔玉折轻轻拍他的背,道:“去吧。”
门响一声,崔玉折出去了。小欢则慢慢走到床前,歪着脑袋问:“你叫我做什么?”
宣清见他生的可爱,眼睛又圆又亮,不自觉就有几分喜爱,低声问:“你真是陆江师兄的孩子,我怎么从未听他说起过。”
她与陆江之前不过两面之缘,这次遇到,她一味只是嗜睡,陆江哪里会跟她谈论这些?
这可问住了小欢,他自己对这凭空出现对父亲就很是怀疑,他装模作样思考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说自己是我父亲,我师父也这样说的,那应当就是了。”
“你这么信他?”
“我信我师父。”
宣清道:“这样呀。那我问你,你见没见过你母亲呢?”
小欢连父亲都是初次听说,自然没见过母亲。他被宣清一问,自个也在想,我母亲是谁呢?
他自小跟着崔玉折生活,崔玉折把他照顾的十分妥当,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父母。可既然他现在有了父亲,自然也当是有母亲的。
他仍是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宣清见他有几分不自在,忙笑笑,对他说:“你不知道也没什么。”
她心想,这孩子可真可怜,陆江师兄想来也没给过他什么关爱,全扔给别人照顾了。她这样问话,万一把小孩子惹哭了怎么办?
宣清自己就是没长大的小孩心性,很能体谅小欢,笑道:“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小欢仍在想母亲的事情,凭他的小脑袋,哪里能理出门道来。他说:“不做什么。就是跟着师父认字写字。”
宣清夸张笑笑,“你好厉害,这么小就识得字了。”
小欢已经没有兴致同她说话,师父让他陪这个姐姐,他全靠耐心待着。
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小欢猛的转身,一看到是陆江,就急急忙忙跑过去,抬头看他。
“我娘是谁?”
第49章 你娘去世了
陆江结结巴巴:“你、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小欢急得很, 语速飞快:“你既然是我爹,那我娘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这叫陆江可怎么回答,他哑口无言。
身后的李叔大包小包拎着东西, 一听这事, 赶紧消掉看热闹的心思,弓着身溜走了。
房中宣清本来还探头看着, 观陆江神态, 心道, 这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她大为尴尬,早知道就不随口问小欢了, 她又没什么坏心思。宣清急忙缩回床铺, 再不偷听了。
陆江低头看着小欢, 说:“他不在这。”
“那在哪里?”小欢可不是这般好打发的, 腰背挺直, 仰着小脑袋,大有问不出来就不走的气势。
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
陆江倒恨不得自己真是个哑巴, 怎么小欢突然问这事呢?陆江完全没有设想过答案,看着小欢满是疑问的眼睛,摸了摸他的额发说:“你以后就懂了。”
大人总是这样敷衍。
小欢重重的哼了一声, 轻推了陆江一把, 气冲冲道:“起来。”
他心里面忽然委屈极了,小腿倒腾的飞快,跑进崔玉折房中, 崔玉折本来沉默坐着,一看到他冲进来,急忙起身迎了两步, 问:“怎么了?”
小欢一言不发,眼角又涌出眼泪来,他擦了一把,闷头倒进崔玉折怀中。
他哽咽着说:“我不要同这个爹一起,我只要师傅。”
崔玉折拍了拍他,问:“发生何事了?”
陆江手足无措站在门边,说:“我可没有欺负他,是他忽然追问我,他娘是谁。”
陆江小声道:“你说,这叫我怎么回答呢?他一不高兴就这样了。”
崔玉折拍小欢的手在空中一顿,脸色也微微凝重,他低声叹了一口气,说:“是这回事啊。”
崔玉折抬起小欢下巴,他脸颊两侧挂着泪珠,很可怜巴巴,崔玉折擦了擦他的泪水。
崔玉折说:“你不要哭了。你并没有母亲,以后也见不着的,这事你早知道也好,省得你日后想起来再追问。”
小欢“啊”了一下,心揪了下,问:“我娘怎么了?”
“去世了。”崔玉折平静的注视他,轻声说道。
小欢本能的道:“不可能!”
崔玉折:“你别再问了。日后你跟着你父亲就是,就算没有母亲,你也不比旁人差多少,小欢,你自己要清楚,日后别再问了。”
陆江倒比小欢还要失魂落魄,他怔怔看着师弟。
真够狠心的。
他以为昨夜同床共枕时,做出那种亲密行为,师弟并不排斥,就是在逐渐接受他,还有小欢。原来还是他的痴心妄想。
小欢不愿意接受,可他对崔玉折的顺服是与生俱来的,师父说什么,他只能相信。再加上站在一旁的父亲照样没说什么。
原来他只有父亲了。
小欢抽噎着点头,说:“师父,我知道了。”
小欢并没有见过母亲,且不太明白生死的区分,就算伤心也有限,他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恢复成活蹦乱跳都模样。
陆江却不一样,他听了崔玉折这话,整整一天都没缓过劲来。
因宣清身体原因,几人就决定再留一夜,第二日清晨,早些赶路。
当夜,小欢记起了自己说过的话,仍拉扯着陆江去他们房中。
彼时,几人刚用罢饭,就连宣清也在。
小欢:“爹爹,走吧,同我还睡一块儿,我不撵你走。”
陆江心想,我去了不是惹人厌烦吗?
陆江:“你去我房里。”
小欢眼珠子动了动,很是舍不得师父,他眯眼睛笑了笑,“可是还有师父呢,我问一下他,要不要一块去你屋里面。”
这时候,小欢正坐在陆江和崔玉折之间的凳子上,他脸一扭,就看到了师父,语气甜甜的问:“师父,你要不要去?”
崔玉折同他们近在咫尺,哪里听不见?他垂眼看着小欢,说:“我不过去了。你好好陪陪他就行。”
陆江心又凉了半截,他自听到那话后,一直气闷,总提不起精神来,然而崔玉折是不会问候半句的,反倒是小欢十分贴心,连晚上的饭菜都用小勺子挖了一点,叫陆江吃。
陆江霍得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小欢着急忙慌爬下凳子,陆江一听他的动静,便放慢脚步等着他,小欢下了凳子,却是脚步不动,头来回扭着,不知道到底要看谁,也不晓得自己要不要跟父亲走。
他喊道:“爹爹你做什么去?”
陆江:“回房睡觉。”
“你不要我随你一起吗?”
“我站着,就是等你呢。”
“哦。”小欢犹犹豫豫,虽然应了一声,但是仍然没有过去,他小小年纪,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左右为难。
小欢扭头扭的急了,忽然间身子一歪,“啪”一声倒在了地上,头猛地一痛,立刻捂住脑袋哭起来。
陆江离得甚远,见他不愿意跟自己走,就又转过头去,为了不给小欢压力,没有再看他,心里面更是想着崔玉折的事情,哪里注意到了这一点。崔玉折虽离得近,可同样是心不在焉,不知出神到了哪。
两人赌气,竟然都没看到小欢,听到这声音,陆江急忙奔到跟前,小欢已被崔玉折扶起,抽抽噎噎哭着。
宣清不知他们是怎么了,也跟着凑到跟前,弯腰问:“小欢,别哭了。”
陆江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手足无措站着,刚见到小欢两日,都惹他哭几次了?陆江很是愧疚,他这个父亲是怎样做的呢?因为自己心里面难受,就叫小欢为难。
小欢头痛的很,他颤巍巍摸了摸自己额头,更是悲伤,呜哩哇啦哭的很大声,“我头肿了,怎么办?以后头就比人家大了。”
他抬着小脸,崔玉折仔细看着,忙按住他的手,“你别再碰了。没事的,这就一点,过不了几天就会消下去的。”
那里并没有肿起,只是磕碰到,红了一片,他平日里走路很稳当,崔玉折看着又不准他到处乱跑乱爬,小欢就没受过伤,这下子他仿若天塌了一般。
崔玉折轻轻握住他的手,小欢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崔玉折忙把他的手翻开一看,这倒是比额头严重,磨破了皮,露出几点血丝。
小欢眼泪似滚珠一般落下,“我流血了,我会不会死?”
宣清被他逗笑,说:“这都称不上伤口,血都没渗出来,怎么会死呢?”
可小欢却想着,母亲已经是死了,他怎么就不会死呢?
小欢怕得很,他紧紧抓住崔玉折的衣襟,说:“师父,你快找大夫来,给我看看。”
他见大夫来给宣清治过病,知道这时候应该叫大夫。
崔玉折:“不用,我给你敷点药就行。”他一把抱起小欢,看到站着的陆江,先是垂了垂眼,径直走过去。
陆江踌躇一会,对小欢的担忧还是压过了一切,也跟着去房间。至于宣清,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客栈膳食做得甚佳,她想询问一下能不能做点干粮出来,带在路上。
药膏放在柜中,崔玉折一手抱着小欢,另只手翻找,不大方便。小欢两手环着师父的脖颈,恐惧让他急得满头大汗,一直哭个不停,崔玉折心烦意乱起来,手上叮叮咣咣响了一圈,就是没找到。
陆江大步迎上来,问:“药长什么样子?我来找吧。”
崔玉折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陆江手探进柜中,摸了一圈,手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他扯着朝外,看了看,急忙又塞回去。
是那个寨主赠予的金钥匙。
原主人应是玉剑屏来着
这把钥匙也成了一桩麻烦事。
陆江面无表情,继续翻找,终于看到了个绿色的药罐,他拿起扬了扬,问:“是不是这个?”
在看到崔玉折点头后,陆江快步走过去,拧开盖子,一股药草味传来,小欢探头瞧了瞧,伸出小手,“快点抹。”
是要快点抹上,要不然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陆江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
陆江沾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铺满小欢手心,薄薄一层,小欢心满意足,泪水立刻止住。抹上药,伤口就不会流血,他就不会死了。
可惜还有透明的泪珠挂在脸上,将落未落,陆江抬起没沾药的手,正要去擦,忽然看到崔玉折似也要碰小欢面颊,真是凑巧。
陆江先是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不自觉摩挲自己都手指。
崔玉折看他一眼,竟也不再给小欢擦了。小欢似觉得脸有些痒,最后伸着手,拿衣袖擦了擦脸。
陆江净手回来,手中拿着湿布巾,蹲下来给小欢擦拭一番。
小欢低头,来回看着自己的手,暂时忘记晚上要睡在哪里的问题。陆江看着崔玉折风平浪静的样子,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又胡思乱想起来。
师弟……师兄……
难道一辈子,只能这么着了吗?
陆江暗骂自己,真是个言而无信之人,明明当初说好他抱走小欢,和师弟之间没有一点关系。
可惜如今就连小欢都是被师弟抚养了,他自己心绪也发生了极大变化。
陆江心思百转千回,厚着脸皮又坐了下来,也不说什么回房的事情了,就是不走。
想来师弟也不会开口赶他离开。
果然,夜间又是他们三人睡在一处,陆江本打定主意,绝不跨越楚河汉界,可心里面总是难耐的很,待小欢睡过去后,他又故技重施,翻到中间。
崔玉折依旧没言语,陆江攥住他的手指,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崔玉折低声问:“嗯?”
“师弟,你眼明心亮,怎会不知道我是何意?”陆江道,“咱们是早有过肌肤之亲的,可我向来守规矩,除了那夜之外,并无一丝逾矩。直到昨晚,久别不见,我一时忍不住,摸了你的手,碰上那刻,我在心里面想着,要是你有一点不情愿,我绝对不再伸一根手指头。可是,师弟,你怎么不推开我呢?”
久久不闻身边人的声音,陆江疑惑道:“师弟,你睡着了?”
“没有。”
陆江说:“那怎么不说话?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你今天跟小欢说,说他母亲去世,不是说的很顺畅?”
崔玉折低声道:“你在怪我?”
“没有。”陆江干巴巴笑了一声,“就是,哎,他不知道,咱们还不清楚吗?你换个说法不成?就说他母亲同我吵架生气了,不要他了,你说去世,这不是咒你自己吗?”
“师兄!”崔玉折道:“我那般说了,他心里还会抱有期待,等着盼着他母亲回来寻他,小孩子都是这样的。这样说绝了他的念想。”
陆江不自觉把他手指放开,蜷缩一下,心道,可他明明有母亲,他不可以想念吗?
陆江道:“嗯。你既然这样说了,往后万一小欢再问起来,我就这样回。就当他本没有什么母亲吧。”
陆江翻了个身,面对着小欢,轻轻拍了他几下,他还在睡着,并不晓得有两个人决定就这样一直欺骗他。
陆江心中柔情满溢,轻轻吻了下小欢的额头,觉得自己以后怎么疼爱他都不为过,小可怜。
怎么日日都要哭呢?
陆江来回翻身,浑身刺挠,可就是不愿意再睡到外侧,他这样乱动,床榻微震,崔玉折还未说什么,小欢却哼唧了两声,揉揉眼睛,陆江吓得再也不敢乱动,急忙又拍拍他。
心惊胆战,真怕再把小欢惹哭。还没睡足就被吵醒,小欢自然会哭的。可陆江拍了两下,小欢很给他面子,并未醒来,也不哼唧了,似又沉沉睡去。
陆江呼吸都不敢大声,极其小心扭过头,对着崔玉折低声道:“你昨夜不是说,他夜里不会醒吗?”
“仅是说话声,不会吵到他,小欢睡着后耳朵像是堵住了。”崔玉折顿了顿,道:“许是你适才辗转反侧,碰到他哪里,他方要醒来。”
陆江下意识想反驳,我哪有辗转反侧?
可他忽然扯过崔玉折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崔玉折一惊,问:“你做什么?”
陆江黏黏糊糊道:“师弟,我是睡不着了,你看,我刚刚拍了小欢两下,他立刻就不哼哼了,继续睡觉。想来这个法子很是奏效,但我自己拍自己,手要一直动,我不可能睡的,小欢他这么小又已经睡了,我不舍得叫醒他,而且他手小,拍在身上像是羽毛轻拂。这屋里仅有咱们三人,劳累你,哄哄我,好不好?”
陆江头埋在崔玉折颈窝,低笑一声,问:“怎么不动?”
崔玉折:“师兄,莫开我玩笑。”
第50章 玉剑屏突然到访
陆江正黏黏糊糊逼问中, 忽然听见窗户外传来几声响动,瓦片噼啪,似是有人踩着屋檐飞奔。
有人追来了?
陆江不做他想, 立刻翻身下床, 似离弦之箭一般奔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角, 还待查看之际, 一道凌厉剑锋, 直冲其而来。陆江惊得一个倒仰,极速退开。
因房中还有小欢这熟睡的孩童, 陆江躲过这一击后, 撞开窗户, 跳至外面。
月亮高悬, 一道身影站在月空之中, 看着极其神秘,陆江却已认出来人, 他咬牙唤道:“玉剑屏, 你怎会在这里?”
玉剑屏几步欺身上前,陆江不再言语,沉默着与他打斗起来。两年前的一战, 陆江有伤在身, 才被他捉去黑风寨,这两年来,陆江在他的指点下进步飞速, 且身子早就养好了,养精蓄锐,正是身强力壮之时。反观玉剑屏, 却是旧伤缠身,两剑相击之时,并不勇猛。
玉剑屏退后两步,眼中含着冷意:“你怪会装蒜,倒是我小瞧了你。”
这两年来,二人常有对打,虽没到生死相拼的程度,彼此交锋之中,也清楚对方是何实力。陆江这手力道,绝不是往常那般。
陆江道:“对着您这样的高手,我要想藏拙,也是十分不易。”
这本是陆江为自己留的后手,不让他知道自己深浅,才能出其不意给其一击。
玉剑屏勾勾唇角,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瞳孔微缩,似是看见极其震惊之事,纵身躲过陆江,直朝窗边袭去。
窗边,崔玉折露出身影,沉默着望向他们。
陆江一看玉剑屏神色,心中也是大惊,急忙扑向他身前,长剑一挑,拦住他的去路。
陆江:“别再朝前走了。”
玉剑屏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又看了眼他身上白色的寝衣,冷声问:“你们怎么会在一个屋中?如此深夜,怕是说不过去吧。”
陆江一听他这样说,简直有种被责骂之感,硬着头皮道:“这与你无关。”
玉剑屏:“对,和我无关,我为什么要问?”
他语气森冷,像是下一刻就要冲来把陆江打死的样子。陆江理不直气不壮,握剑的手都不由软了下来,身后就是隔着一扇窗户的崔玉折,身前是威风凛凛的玉剑屏,陆江简直是腹背受敌。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崔玉折一眼。
玉剑屏:“我不问你就是了。”他忽然扬声道:“你同他是何关系?”
陆江忙道:“师弟,莫要理他。”
崔玉折手扶窗框,视线轻扫,果然不言语。
玉剑屏默默看着他,似有许多未尽之意,狠狠闭了下眼,又与陆江对视上,陆江被他眼中的恨意惊了又惊,竟不由慌乱起来,手上一时失了控制,招式偏了一分。玉剑屏剑锋一挑,直冲他胸口而来。
忽然,一团疾风将其冲来,将这一剑挡开,崔玉折冷冷瞧着。
玉剑屏勾勾唇角,高声喝道:“你在窗边做什么?不如一起来。”
崔玉折听他挑衅,却并不动身。屋里还有小欢,他不放心独留一人在屋。况且,他也听出几分不同寻常来,只觉师兄和这玉剑屏言谈之间很是奇怪,他举棋不定,反而玉剑屏越叫他出去,他越是不动。
陆江传音问道:“你扯他进来做什么?这是咱们之间的事!”
陆江有意试探,却不想叫师弟听到。因此传音相询,任是崔玉折离得多近,也听不见分毫。
玉剑屏冷淡地看着他,忽然怒气冲冲,低声道:“我把他扯进来做什么?你们干的好事还需我多说吗?”
陆江咬了咬牙,愕然地看着玉剑屏,从他这凶神恶煞的神情里,更加确定了那件事。他心头震动,问道:“我同他怎么样,你这么生气是做什么?”
玉剑屏勾勾唇角,说:“你是个聪明人,我为何生气,你还看不出来?”
“你和我师弟崔玉折,莫非真的是……”
玉剑屏说:“你猜猜看。”
他神情可谓是凶神恶煞,陆江心头震动,越发确认他与师弟正是有不同寻常的血缘。
这会可不是说实情的好时机。
陆江干脆一个瞬步上前,手上云狩化作万千剑影,逼的玉剑屏一个劲朝后退去。
陆江近至他身前,低声道:“你瞒了这么多年,不叫他知道。何必非要在这揭晓呢?”
玉剑屏下巴微抬,很是桀骜道:“你当我在乎?”
然而他虽是这般说,脚下却极速后挪,手上剑花一挽,割破陆江寝衣,勾着他一道朝城外飞去。
陆江今非昔比,本可以一剑挑开,然而他最盼着玉剑屏别在此生事,迫不及待跟随他一道出去。
及至郊外,玉剑屏停了下来,他先是道:“你逃出黑风寨,在此停留,莫非就是为了等他?”
陆江:“这是巧合罢了。”
玉剑屏:“你背着一个伤患,走不远路,必要投宿客栈,我已经翻了几个小镇,刻意弄出点声响来,就引得你出来查看。寻常人家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敢探头,除了你这样的修士,非要凑热闹。我不过略一试探,你就现身出来,太轻易了。”
他武功绝高,飞檐走壁自然是没有一点声响。故意这般,不过就是为了寻找陆江罢了。
陆江脸色一僵,正被他说个正着。可他重病缠身,谁能料到他还能飞奔这么远前来,若是黑风寨帮众前来,陆江自然要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陆江:“你去了几个小镇?莫非只遇到我一个修士?”
玉剑屏:“不自量力的人也配称为修士吗?似乎是有几人开窗,我也不知是凡人还是修士了,懒得分辨,他们不过三脚猫功夫,我随手就杀了。”
早知他为人,陆江就不该问。他望着玉剑屏,说:“原来你是这样找见我的。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被放了什么追踪的药物,能传播千里音讯。
玉剑屏:“让你看清自己有多蠢!你但凡聪慧一点,躲得好点,我也不用看到今日这一幕。”
陆江同崔玉折在一个房间内,且都穿着寝衣,难免他想到这地方来。
陆江尤欲掩饰,说道:“什么意思?”
“别装蒜。”玉剑屏一振手中之剑。
二人一言不合,就立刻又斗在一起,此地远离城镇,陆江心中更没了顾忌,手上毫不留情,然而心底犹有迟疑。
玉剑屏忽然间神色一顿,捂住胸口。陆江忙止住剑势,挪至他身前,问:“你伤还没好?”
他顿了一下,实在是不能理解,问:“你现在这样,也就是强撑罢了,又何必出来寻我。”
“我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你现在才学到哪,就想出师了?”
陆江冷声喝道:“你才不是我师父!”
玉剑屏勾勾唇角,说:“不错,我是说过咱们不必师徒相称。可你的师父不是早就死了吗?距今也有两年了,你现在也该知道了。你既然不再有师父,也不必顾念什么欺师灭祖,此处是无人之地,你大可以唤我一声师父。”
陆江近来刚得知闻广寿去世的消息,心中满是悲伤,一听他这般说,当即喝道:“你也配!”
玉剑屏神色苍白,他本来已暂时压制住神魂动荡,才有精力前来寻找陆江,这人才学了个半吊子的功夫,就跑了!玉剑屏毕生所学,总要找个传承,可他真是不长眼,竟挑中这个滑头的。
可他心思古怪,寨主曾找了几个剑修要继承他的衣钵,可是他们卑躬屈膝跪在地上求玉剑屏指点传授,玉剑屏气的一剑一个,都给捅死了,他最见不得这种没骨气之人,因此看来看去,他人都要死了,才勉强找到个陆江。
谁知道他竟是这样的人?
学宫果然尽出淫邪之辈。
玉剑屏激怒之下,哪里还能顾忌自己身体状况,一时间气血翻涌,脸色嫣红不似常人。
走火入魔。
玉剑屏闷哼一声,仍一步步朝陆江走来,他正是心神激荡状态,陆江自然避其锋芒,见周围树木丛生,云狩横穿其中,剑鞘猛击树干,树枝摇晃,碎叶被抖得簌簌坠落,发出阵阵声响。
玉剑屏心烦气乱,他本就头脑昏涨,还被这落叶声搞的耳朵发鸣,手上之剑渐渐没了章法。
陆江则躲在一块巨大枝干上,按兵不动,只等他走近身边时方跃出,剑锋直指他有心,冲他腹背横穿一剑。
玉剑屏朝前仰倒,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陆江心中一惊,他虽看出玉剑屏是个走火入魔的架势,谁想到会这么轻易他就倒下呢。
陆江忙走近玉剑屏,只见他眉头紧锁,似进入梦魇一般,嘴里不时泄出几声呻吟。凭玉剑屏的自傲,最不爱自己落魄模样暴露于人前,现在这样也是实在无力支撑了。
那处伤口朝外流着鲜血,或许再刺下几剑,此人必死。
可是……
陆江扶起他,暗叹一声,抵住他后背,为他传送几分真气,须臾后,玉剑屏脸色仍冰凉寒冷,可却慢慢睁开眼睛,他没有看陆江一眼,用把柄剑支着,一步三摇的朝树林深处走去。
“你与我师弟,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
玉剑屏一个字也没说。
陆江转身折返。
……
此刻城镇中万籁俱寂,唯有几声犬吠,丝毫不见适才打斗迹象。
道路两侧早就熄了烛火,前方客栈一角尚有暖黄色透出窗户。
陆江脚下不停,不多时就翻进去。崔玉折自然没睡,急忙走至跟前,先是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有几分风尘样子,身上却没什么伤口,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才问道:“你怎么样?”
陆江:“没事。”
他怕师弟多问,打了个哈切,眯着眼睛说:“我困极了,早些睡吧。”
要是师弟揪着不放,非要他把玉剑屏的事情说出来,陆江还未曾想好,要怎么瞒过去。
崔玉折神色一顿,说:“是挺晚了,师兄你打斗一场,劳累许多,睡吧。”
二人熄了烛火,躺到床上。陆江方说了句,“玉剑屏就是因我擅自出逃,他气不过才追了来,不过他本身有伤,我们在城外才过了几招,他就晕了过去,我不想趁人之危,就放他走了。我看他那样子,没有气力再追来,师弟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说完,不待崔玉折问什么,陆江又是一个哈切,翻了翻身,合眼睡着,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入睡速度,极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