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争锋相对的两派人马,在卖女求安这件事上,竟鲜见得达成了一致。
温珉挪动半步,想站出来说点什么,却被他父亲一个眼神止住。
他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不曾说一个字。
是他害了她。
纪舷愤怒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负气离开。
他一路跑回长秋宫,却又在即将跨进门时停了下来了。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许久,还是纪吟出来才看到他。
“阿舷?”
纪舷闻声,眼皮终于动了下。
他低垂着头颅,不敢与她对视,仿佛一只犯了错的湿漉漉的小狗。
纪吟瞬间就懂了。
“阿姐,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想好好保护你的,可、可我……”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不怪你。”纪吟轻声说,笑容却苍白苦涩。
身份暴露时她就已经做好这个准备了,段伏归是个偏执的疯子,她曾以如此惨烈的姿态离开他,如今失而复得,他如何会甘心?
若是齐国强盛也就罢了,偏偏……
可是,她也未尝没有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燕国与齐国注定是要对上的,齐国的臣民们若还有气节,就不该为了这短暂虚幻的安宁卖女求荣。
然而现在,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阿姐,要不我把你偷偷送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纪舷忽然抬起头。
纪吟摇摇头,“走不了了,你看这长秋宫里,是不是多了很多人。”
纪舷一愣,不仔细看没发现,然而只要用心,便能发现不管远近,总有眼睛在盯着纪吟。
“而且,我听说燕国派来的使者是段英,段伏归早防着我呢。”
……
谢塬虽已决定要把纪吟送到燕国去,面上却不肯轻易松口。
此时,段伏归已亲自率领大军来到寿春城下,扬言齐国若再不交出纪吟,他便要率领燕国铁骑踏破建康。
谢塬与王剡合谋,最终经过来回谈判,让段伏归承诺,五年之内不对齐国用兵,方才同意派人将纪吟送回燕国。
段伏归几乎没有思考就同意了。
王剡有些后悔,“既然段伏归如此痴迷公主,要是我们一直不放人……”
谢塬乜了他一眼,“你也是男人,一个男人就算再爱一个女人,难道真能为了她放弃天下?况且,以段伏归的心性,惹怒了他,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王剡面色讪讪。
纪吟在长秋宫默默等待自己的命运降临,中间,段英曾上书请求来见她,被她拒绝了。
临出发前一天,寿阳王夫妇再次进宫。
二人先是对纪吟表达了自己的愧疚和无奈,他们两次被迫送走自己的女儿,亦心痛不已,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然而叙完亲情之后,寿阳王妃却拉着她的手道:
“阿吟,如今齐国国力衰微,不是燕国敌手,燕皇既真心爱你,还封你为皇后,你去了燕国,念在这是你的故国,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你的胞弟,你能不能……能不能从旁劝慰转圜,尽量别叫燕皇对齐国用兵?”
纪吟的心霎时一凝,怔怔地看着她的“父亲母亲”。
她深刻地意识到,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真正的家在另一个世界。
“我太累了,恐怕无能为力。”-
四月中旬,一辆涂金挂玉,装饰华丽,由两马并辔而行的马车驶出建康,朝寿春而去。
段伏归的数万大军就驻扎在寿春城外十里,站在城墙上,可以看到绵延数十里的营帐。
此时,他焦急地坐在马上等待着。
跨-下的马儿似察觉到主人焦躁的情绪,也不安地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
自收到纪吟尚在人世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了。
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渴望见到她,忍到现在,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段伏归死死盯着寿春城门。
终于,城
门打开,泄出一道绯红的艳色——那是装饰马车的绸缎,随风飘扬。
侍者牵着马车缓缓前行,齐国士兵训练有素地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纪吟垂眸端坐在马车中,忽而听到另外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急如奔雷。
她眼睫颤了下。
旭日东升,在城外的原野上洒下一片金辉,大地明光灿灿,却有一道暗影,快如利箭,破开金光,撕裂劲风,最后伴随着马儿嘶鸣,堪堪停在了马车面前。
马上的人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脚蹬战靴,腰束革带,身姿如山如石,带着暖阳都浸润不了的寒意。
下一秒,车帘被粗暴的掀开。
骤来的强光让纪吟眯了眯眼,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轮廓,然而其上一双燃烧着簇簇火苗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纪吟面无表情,袖中的手指却蜷了起来。
段伏归死死盯着她。
凶狠的眼神定格在这张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出现在脑海中的脸上。
果真是她!
她竟真的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段伏归目眦欲裂,扯着车帘的手青筋直凸,浑身战栗得发抖,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世界仿佛都已远去,段伏归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纪、吟!”
段伏归终于开口,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和爱意,几欲泣血。
纪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想往后躲。
下一瞬,纪吟只觉眼前一暗,腰间一紧,她整个人就被男人从马车里捞出来丢到了马背上。
段伏归狠戾扬鞭,马儿嘶鸣一声,紧接着就撒开蹄子狂奔。
纪吟后背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不知是马儿太颠簸,还是男人太过激动,她只觉得那团皮肉跳如擂鼓。
正式交接前,她被人打扮过,今日穿了隆重繁复的衣裙,发上插着步摇钗环,骏马奔驰之下,她钗也掉了,发也散了,被风吹起,缠绕在两人的脖颈间。
两人都不曾说话,只有呼啸地风声从耳边穿过,男人的手勒在她腰间,极紧,甚至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纪吟忍不住掰了掰他的手,却只换来男人更粗鲁的对待。
眨眼间,段伏归就回到了营中大帐。
他抱着纪吟下马,一脚踹开帐门,将她丢到了榻上。
纪吟被撞得屁股一疼,忍不住蹙起眉,正撑着手想要坐起身,一道深沉的暗影逼了下来,男人铁钳似的胳膊牢牢缚住她,将她箍在怀里,俯身欲吻。
纪吟挣扎着扭过头,滚烫的唇就落到她侧脸上。
她越不肯与自己亲近,男人就越想要她,他发了狠,腾出一只手钳住她下巴,硬生生朝她唇瓣咬了上去。
这根本不像吻,而是野兽的撕咬。纪吟惊恐地看着他,可她整个人被缚着,怎么都躲不开,最后,只能找准机会朝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顿时尝到了咸腥味。
男人顿了瞬,下一秒却吻得更加凶猛了,这点疼痛反而刺激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把她找回来了。
柔软的舌化作利剑只刺入她口中,不停吮吸,仿佛要将她就此生吞活剥,磨牙吮血。
纪吟被这狂乱而血腥的吻亲得近乎窒息。
啃吻片刻,段伏归忽觉怀里挣扎的力道消失了。
他先是继续吻了片刻,紧接着意识到什么,不甘地停下了动作。
低头看去,只见女孩儿发丝凌乱,两靥绯红,唇角沾着一丝猩红的血渍,整个人宛如被摧残的娇花,柔软无力,媚态天成,然而她一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话。
段伏归心底喷涌而出一股巨大的怒火,神情暴戾,目光阴鸷,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患得患失,大喜大悲,她却仿佛抽身在外。
他恨声问:“到了现在,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你要我说什么?”纪吟半垂下眸。
“说你为什么要骗我,还用那般惨烈的手段离开我,从此叫我夜夜不得安寝,日日忍受噬心之痛!”
“你知不知道,这六百五十八个日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我承认,你成功了。”
“别人都说我疯了,我也觉得我疯了!”段伏归几乎是嘶吼着说。
男人双目赤红,神情似癫似狂,似喜似悲,望着她的眼神犹如绝望的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
想他曾经是何等睥睨天下,意气风发,现在竟也有这般落拓可怜之态,纪吟竟怔了下,痴痴地望了他片刻:
“我没想报复你,我只是想离开你,只可惜,最后还是没成功。”声音平静无波。
第88章
段伏归听她这般说,心里的炽火却烧得更甚。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她不该后悔、害怕、愧疚吗?再不济,总归要有厌恨、憎恶、惊惧。
她怎么能置身事外,宛如一个冷静的旁观客,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为他们的爱恨痛彻心扉,仿佛经年纠葛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段伏归见不得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模样,故意讥讽她:“你千方百计地要逃离我,甚至逃到了齐国,还不是被亲自送到了我手里,怎么,你心心念念的前未婚夫这般没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护不住你,只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相让?”
纪吟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
段伏归却以为她在装傻,继续恨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齐国没几个月就跟他搅和在一起了,你那时还没暴露身份,他却常去你开的书肆,他去干什么了?”
段伏归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里带着妇人似的拈酸吃醋的意思,为了掩饰这点不自在,他两只大掌重重掐着她的肩,戾声问:“你说,你有没有背叛我!”
段英来齐国两月,除了跟齐国大臣交涉,外加看住纪吟,他还暗中探查了纪吟回到齐国之后发生的事,他动用了留在齐国的暗探,很快查了七七八八。
原来,纪吟身份暴露前,一直跟温珉有来往,甚至,就是因为他才惹来祸事暴露身份。
段英查到这个消息,头皮发麻,却不得不一五一十地禀告给段伏归,段伏归看到后,脸沉如墨,只恨不得将这个姓温的剁碎了喂狗。
他还记得五年前,他发现她瞒着自己偷吃避孕药那次,两人吵架,她无比凄怆地说,她忘不掉曾经的情郎。
这些年,他几乎已经忘记还有这么个人了,可此时此刻,想到她为了逃离自己制造自焚而亡的假象,害他哀毁骨立,没有一日不在承受灼心之痛,她却跟前情郎没心没肺地卿卿我我,他就几欲发狂。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向你交代。”纪吟撇过脸,根本不想与他多说。
“我是你的夫!”段伏归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没有得到答案,他不自觉加重指间的力道,十指如铁钳一般掐着她,纪吟疼得变了脸,怒斥男人,“你放开我!放开!”
“不放!你给我交代清楚!”
看着男人偏执疯狂的模样,纪吟深知他是听不进去了,只能一边努力去掰他的手,一边说:“什么叫背叛,我与旁人有所交际就算背叛吗?我是不是只能被你锁在身边,天天只见你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沦为你的玩物,才能算没背叛你?”
段伏归听她提起“锁在身边”,眼神狼狈地跌了下,略显心虚地移开视线,却还是嘴硬道:“你连家人都可以不顾,却非要跟姓温的在一起,你不是惦记他是什么?”
“我没有跟他在一起,被他识破身份是意外,若知道有今日,我就该早早离开建康。”
“真的?你真的没跟他在一起?”男人眼里顿时绽出惊喜的光芒,终于松了些力道。
刚才的挣扎,纪吟的领口被男人扒下大半,露出修长雪颈,香肩半露,段伏归被这雪白的肌肤晃了目眩神晕,又看她被自己咬
得红肿的唇,如吸饱了露水的花瓣,娇艳欲滴,眼神暗了下来。
他已经快两年没碰过她了,失而复得,只有彻底占有她,侵入她,段伏归才能稍稍安抚住自己的心。
就在男人俯下身,再次靠过来,灼热的气息已经将她包裹,空旷的大帐中却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段伏归,你后悔吗?后悔把我逼入绝境。”
纪吟被他两只铁臂牢牢圈在怀里,挣脱不得,她也没再挣扎,只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瞳若碎冰,清清冷冷,倒映着极寡淡的神光。
男人被问得一愣。
他自是无数次后悔过,无数次假想,若当初自己肯放她走,她是不是就不会焚亡了,可如今得知这一切只是她逃离自己的手段时,那些后悔便悉数化作了腾腾的怒火。
可他又不由庆幸,还好她只是骗自己的,还好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一切可能。
“阿吟,你恨我吗?恨我又一次抓到了你。”
纪吟怔了瞬,而后缓缓摇头。
“曾经恨过,现在已经不恨了。”
“段伏归,我已经认命了,我可以跟你回去。”
按理段伏归听了应当开心,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心惊肉跳。
爱和恨是一个人最浓烈的情感,如果她连对自己的恨都没有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彻底不在乎自己了。
“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段伏归不敢相信。
纪吟抬起眸子,望着远处,瞳仁却涣散失焦,她轻轻地说:“我这些年,总在逃离你的路上,就算短暂地安稳过一段日子,也如浮华春梦,转瞬即逝,还要时时提心吊胆,隐藏身份。”
“我真的累了。”
最后几个字,她带着浓浓的倦意。
不止身体上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疲倦。
回望穿越至今的五载光阴,她一事无成,不得自由,没有可以托付的朋友,她曾短暂地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温暖,但终究情如薄纸。
权衡利弊后,她终究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如浮萍无根,心灵无所归处。
一个人的心气总会在一次次折磨中被耗尽,她累了,她真的累了。
“既然累了,那就安心留在我身边吧,我出发前就让人好好修缮了玉樨宫,要是你不喜欢,也可以搬到嘉福宫去,你是我的皇后,本就该住在那里。”男人柔声说,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她柔如花瓣的脸颊。
纪吟泄气般笑了下,“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样?”段伏归浑身肌肉一绷,嗓音发紧。
“我不想回宫,那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囚笼。”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纪吟没与他争辩这个问题,说了也没有意义,只道:“你就让我在燕京城外,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我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可以吗?”
“如果我偏要强留你呢?”男人咬着牙,满腔不甘。
他忍受了六百多个日夜噬心锥骨之痛,好不容易找到她,却要他再次放手,绝不可能。
他几乎又想不顾一切将她扑倒在榻上,狠狠撕碎她的衣裳,将她的血肉嚼吞入腹,这样她就能彻底跟自己融为一体了。
“当初那把火,烧得太大了。”
段伏归一怔。
纪吟稍稍抽出自己的胳膊,折起左臂层叠的宽袖,露出纤细的小臂,然而在那雪白的肌肤上,却有一片巴掌大的瘢痕,硬生生破坏了这份无暇的美,如白璧微瑕、古画染墨。
段伏归一眼就认出这是烧伤后留下的疤,瞳孔骤缩,心中惊惧。
“这是那日留下的,你若是再将我困在那囚笼中,我能放一次火,就能放第二次,或许这次就不只是燎伤小臂了。”
段伏归呼吸一滞,气得整个胸前都在颤动,“你在拿你的性命威胁我?”
“那我让人把你看起来,时时刻刻派人盯着你呢。”
闻言,纪吟仰起头,用极认真的眼神将他的脸打量了一遍,星子般的瞳仁明亮澄澈,清晰倒映着男人凶戾的神情。
接着,她怆然一笑:“我原以为,经过生死之事,你总归会有点改变,却没想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唯我独尊,从来都不会尊重我的意愿。”
“如果你宁愿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都要把我关回去的话,那就随你吧。”
段伏归胸口一堵,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她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幕,那幅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他眼底,永远都不能磨灭。
火中求生,即便提前策划好了逃跑路线,依旧风险重重,稍有差错她就会被烈火吞噬。
即便她现在好端端地被自己拥在怀里,只要想到那个可能,他后背仍旧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段伏归隐隐感觉到纪吟跟从前截然不同了,一开始的她倔强不屈,但身上那股少女的活泼藏也藏不住,但随着她在宫中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整个人也越来越沉寂了,如今更是有种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麻木。
万一真的再将她逼狠了……
段伏归闭上眼,咬牙切齿:“好,我答应你,不强求你进宫,但是,你也不许躲着不见我。”
纪吟垂下眸,便是她想躲,又如何能躲得开呢-
以性命作威胁,段伏归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纪吟还被男人紧紧箍着腰,勒得难受,推了推他,却换来更大力的对待。
段伏归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儿,将近两年没见,还是瘦瘦袅袅的,离开了他也没长多少肉,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本是明媚甜美的模样,如今却显得清清冷冷,然而清极生艳,仿佛开到荼蘼的白山茶,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男人喉结滚动,自她离开,他就没碰过女人,连自我纾解都极少,只有在醉酒后神思迷离梦见她时,才偶尔释放一两回。
然而等他醒来,看着夜色中空荡荡的宫殿,无边孤寂涌过来,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就如那溺水之人得不到喘息。
如今终于再次拥着她温软的娇躯,段伏归哪里还能忍,一手扣住她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纪吟猝不及防,心头一惊。
“你不是答应过我,放我出去?”纪吟极力挣扎,好不容易找到喘息机会。
“我是答应了,可我没说不碰你。你是我的妻,夫妻敦伦本就是常理,你摸摸他就知道他有多想你。”
纪吟被他强行拉着手往那处去,掌心触到那儿,直骂他下流不要脸。
“无耻!”
段伏归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这两年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你想我了吗?”他松开她的唇,继续下移,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间,手也不安分地探入,试图撩拨她。
纪吟强忍着反应,眉目冷若冰霜,“段伏归,你真要叫我再恨你一回吗?”
男人一顿,半晌,他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喜,问:“你愿意原谅我,跟我重新开始?”
纪吟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若实话说出来,难保又刺激到男人,便沉默着不说话。
段伏归微微抬起她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阿吟,我不是圣人,我想要你,你的身和心,总得给我一样吧。”
因为两年前惨痛的教训男人才终于肯退让半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他从不做亏本买卖,如果注定得不到她的心,那只有得到她的身来慰藉自己了。
纪吟微嘲,“你曾经说你会改,你会好好待我,可真到关键时刻,你从不曾问我想不想要,愿不愿意,只依着你的性子来,就像刚才,你口中答应放我出去,实际不过是把有形的牢笼换做无形的,心里依旧觉得我是你所有物,该任你亵玩,如此,我又怎么可能动心呢。”
“我……”段伏归一时语塞,被她犀利点破,竟有些心虚。
他确实如她说的,根本没打算放手,他要在她周围安插上自己的人手,时时掌握她的动向。
“如果我真的改了,你能不能接受我,爱我?”
纪吟对上这双希冀祈求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竟有几分恍惚。
一个本性霸道的人,真的有可能真心悔改吗?大概是装的吧。可这双眼睛里的情绪是如此真挚,看不到一丝作假。
可是她的心太累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爱人了。
但她嘴上却道:“你总得改了,我才知道。”
“好,那我就改,我改了,你就努力爱我好不好?”段伏归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个打定主意要谋取她的心,一个打定主意暂时稳住他,给自己争取一点难得的安宁,得过一日是一日,一时间倒是相安无事了。
晚上,简单吃过一顿晚饭,纪吟用茶水漱了口,朝男人道:“你重新给我安排顶帐子吧。”
“你不愿留在这里过夜?”段伏归立时变了脸。
“我已经答应你,不碰你,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看着你,不行吗?”男人语气卑微。
纪吟静静地望着他,意思显而易见。
见卖惨没用,段伏归只好敛了神色,“你不想与我待在一处,行,你也不用去别的地方,我走就是。”
纪吟无所谓住哪里,只要不跟他同床共寝就行。
男人平时健步如飞,如今到大帐门口的这点距离却走得一步三回头,最后停在门口,“你好好休息。”
“嗯。”纪吟淡淡应声,没有丝毫波澜。
“你有什么事就来叫我,我就在隔壁。”
“嗯。”
“那我走了。”
“嗯。”
“我真的走了。”男人充满希冀地看着她,希望能听到一句挽留。
纪吟没再应声了。
段伏归绞尽脑汁,终于找不到闲话,等了半晌,见她依旧无动于衷,才失落地离开了。
帐帘落下,一室昏暗。
纪吟这才注意到,此间大帐被特意布置过,一进来就仿佛踏进了锦缎织就的软衾中。
紫檀木床榻宽阔如一方小天地,层层缕金绣纱帐悬垂在两侧,帐上是她常用的莲花图案,床头不远处,梳妆台临镜而立,铜镜光滑如水,辉映着柔和朦胧的烛光;台前散落着几件小巧玲珑的妆奁,有钿螺檀木梳,青竹牙刷,胭脂水粉,钗环琳琅,都是她曾经在宫中时常用的。
更远处的小几上,一只金胎瑞兽脑香炉中,袅袅飘出几缕青烟,是上品的沉水香与幽兰的结合,清雅馥郁,游丝一般钻进鼻息里,似有某种凝神静气的功效。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在军中,这是座行军大帐,还以为是哪处堆金砌玉的宫殿呢。
唯一有些不合时宜的便是灯火太少,显得帐中过于幽微昏暗,暗影重重。
段伏归行事粗犷,从来不在吃穿住行上讲究,而且一看那妆台,便知是为她准备的。
他在来时就做好抓到她的准备了。
事到如今,纪吟也不过多为难自己,从妆台上拿了洗漱用具,又从衣柜里翻找出干净的寝衣,便径自去屏风后洗漱。
绕了一圈,她最终还是又落回男人手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后会如何,可能永远都逃离不了男人的掌心,只能得过一天是一天了。
躺在陌生的床帐里,纪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许是早在身份暴露时就想到了今日,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也或许是白日的争吵耗废了大量精力,上床后没多久,她竟渐渐感觉到了一丝困倦。
她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男人被赶出来后,却没离开,他竖起耳朵,隔着一堵帐墙,听得里头水声、上床的窸窣声渐渐消失,灯也灭了,只余一道清浅绵长的呼吸,便知她是睡着了。
他这才小心撩起帐帘,轻手轻脚地钻进去。
帐内漆黑一片,唯有外面的火把在帐墙映出微弱的火光,男人却仿佛早习惯了黑暗,如履平地,绕过楠木桌、六折檀木大漆屏风,来到纪吟床前,撩开重重幔帐。
女孩儿乖巧地躺在衾被里,雪白的面颊散发着柔润的光泽,似这夜色里的明珠,鬓发如云般散落,眉眼宁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痴痴地看着她,他曾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她没有焚亡,还好好地躺在自己枕边,可是每次醒来,却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他下意识探出手,指腹触摸到女孩儿的肌肤,然而这肌肤太柔太嫩,他指腹的茧太粗糙,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忍不住加大力道确认。
纪吟在睡梦中也被戳得蹙起了眉,下意识挥了下手,偏过头,继续睡。
段伏归的视线顺势落到她小臂上,轻轻撩开一点衣袖,抚上她那被灼烧出的微微凸起的疤痕,这才有了某种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梦。
她真的还好好的。
意识到这点,他心头发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所有的悔恨痛苦,终究有了归处。
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儿的睡颜,直到帐外传来浑厚的号角,门帘漏进一丝浅浅的天光,这才赶在她醒来前离开-
段伏归此次动兵只为了顺利接回纪吟,如今他又允诺齐国五年不南下,接到纪吟后,第二日就准备拔营。
纪吟再次坐上北上的马车,看着渐渐远去的风景,内心有股说不出的怅然,这时一道男声突兀地出现在她耳边。
“阿吟,你渴不渴?”
“阿吟,你累不累?要不我进马车,你靠着我,这样就没那么颠簸了。”
纪吟朝他递去一个冷漠的眼神,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男人颓丧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围在她马车边嘘寒问暖,活像一个大丫鬟。
纪吟不接受男人的殷勤,他倒也没强迫她,可整日像苍蝇一样围在她耳边叭叭叭,她也烦不胜烦。
然而她若冷下脸,男人就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就算骂他,男人也不觉耻辱,反而像是享受似的,纪吟实在有气发不出,所幸不理会他。
段英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他跟随主上这么多年,何曾见他这般低服做小过。
他原以为皇后被抓回来,定然不死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谨防她逃跑,结果她竟安安分分,半点都没逃跑的打算。
但他依旧不放心,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像极了从前,那时他也以为皇后收心了,这才放松警惕叫她逃了出去。
纪吟察觉到段英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心中波澜不兴。
她这次是真不打算逃了。
连逃到齐国都能被抓回来,天大地大,她又还能去哪儿呢。
“阿吟,今天天气好,你想不想出来骑马走走?”
这一日清晨,队伍刚上路不久,段伏归打马走在纪吟马车旁,撩起她的车帘。
纪吟顺势朝车窗外望去,初升的日光穿越层云,朝霞如画,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清冽,道路两旁,碧草如茵,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其中,好不浪漫热烈。
“我记得你是喜欢骑马的。”
段伏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动,继续说:“连坐了数日马车,我只是想让你出来松快松快,我保证不做什么。”
纪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可信程度。
再男人的再三保证下,纪吟终于点头答应了。
“我想自己骑,你别跟着我。”
“……好吧。”
段英给她找来一匹不高不矮,性格温顺的枣红小母马,纪吟扣住马鞍,用力一蹬,不知是不是太久没骑马生疏了,她第一下竟没能成功上马。
段伏归趁机过来献殷勤,“我扶你上去?”说着就要伸手过来。
纪吟侧身避开他,冷淡拒绝:“不用。”
最后,她还是凭借自己成功跨上了马。
“驾!”纪吟一夹
马腹,忽然冲了出去。
段伏归脸色一变,连忙追了上来。
纪吟根本不管身后的人,只往前冲,不知跑了多远,一直到她身累了,腿酸了,这才放缓了步子。
天空、旷野、阳光、微风,纪吟闭上眼,嗅着草木的清新,竟然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自由。
段伏归一开始以为她要趁机逃离,紧接着反应过来,她没这么傻,控制住想拽回她的冲动,紧紧缀在她身后。
待她放慢步子后,他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下一秒,他表情一愣。
只见女孩儿长睫微垂,神态是他从未见过的宁静舒展。
只是因为骑马吗?不,不是,段伏归意识到,许是在这一刻,她短暂地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纪吟察觉到身侧的气息,睁开眼,看了过来。
段伏归下意识道:“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骑马好不好?”
纪吟定定了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了。”
段伏归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一个月后,队伍终于抵达燕京。
段伏归暗暗想搞小动作,“你在宫外也没地方,不如先进宫住两天,等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再搬出去。”
纪吟冷眼看他,以男人的本事,准备屋子不过一句话的事,她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不外乎就是拖。
“我说过了,我不进宫。”
“没有宅子,我可以住客栈。”
见她态度坚决,果真毫无转圜的余地,段伏归垂下头来,仿佛打了败仗的大狗。
第89章
纪吟说要住客栈就真住客栈。
段伏归心中挫败,有心想跟着她一起,但他离开京城太久,朝中各项事务还等着他处理,只好依依不舍地将她安顿好。
男人一转身,面色立时沉冷起来,吩咐段英:“多派点人手守在皇后身边,一有动静立刻来禀告朕,注意不要被她发现。”
从得知纪吟还活着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放手,他说过,生同衾,死同穴,要想彻底摆脱他,除非他死。这一路上种种低服做小,不过是为了博得她几分心软,好让她早日接受自己而已。
她虽说过她不会再逃了,但他如何敢相信,如何敢放心。
纪吟在客栈落脚,只收拾了几件自己带来的衣物,还有一些日常洗漱用品,其余的,段伏归替她准备的钗环锦裙,一概没要。
睡了一觉,疲乏稍消,第二天,她来到楼下大堂,掏出几个钱,朝伙计道:“给我来份汤饼。”
“好勒,客官。”
片刻,伙计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送到纪吟面前,纪吟趁机朝他打听,“小哥,你可知道燕京城里,哪家牙行口碑最好?”
“那要看客官想买什么了,要是买人,金门牙行手底下的人最多,大的小的,汉人胡人都有;要是买宅子铺子,那就去迎庆牙行……”客栈消息灵通,伙计便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多谢小哥。”
纪吟用过早饭,便朝迎庆牙行而去。
她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想买个中等大小的宅子,价格在十万钱以内。”
十万钱?这可是个大生意,牙行管事李顺立即亲自出马,笑着迎上来:“好说,这样的宅子我们手上有的是,就是不知道呃……夫人想找个什么样的。”
李顺在牙行里迎来送往,早练就一双毒辣的眼睛,他见纪吟衣着虽不算奢华,但容貌不俗,尤其一身白雪般的皮子,手指白嫩得跟剥了的葱一样,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出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又见她气韵成熟,不似十四五的小姑娘般青涩,便猜她是哪个贵族家的夫人。
纪吟也不在乎他怎么称呼自己,便说了自己的要求。
李顺立时就在心里扒拉出几处宅院,正要出门带她去看,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朝纪吟道了个歉,过去后,那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顺听了,脸色一变,两条眉毛扭得七上八下,险些打起架来。
回来后,他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对待纪吟时仍不由多了份小心和恭敬。
一上午过去,他带纪吟看了几处院子,待看完最后一处,两人止步在院子里。
“夫人可有看得上眼的?”
“李管事,我先前说过,我只买十万钱以下的宅院。”
李顺装作不明白她的话,“这些宅院的作价都在十万钱以下啊。”
纪吟扫视了圈,“原来这两进的院落,十几间屋子,遍铺地砖,瓦片齐整,甚至还带桌椅家具,装饰如此豪奢的屋舍,才不到十万钱啊。”
“而且,这么好的院落,还不止一处。”
纪吟心中冷哼,这些屋子,光是其中的装饰就不止十万钱了,段伏归当她眼瞎吗,还是以为她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被他轻易蒙骗过去。
“这……”李顺心里滴下汗来。
“如果你是受了谁的指使,那我也不必浪费时间了。”纪吟说罢,转身就走。
“夫人稍等,夫人稍等。”
李顺还在喊她,纪吟却已不再理会他了。
纪吟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边打探其余消息,她隐约感觉到几条影子忽远忽近地跟着自己,对此她也没觉意外。
以男人的性子,不派人监视她是不可能的。
另一边,段英安排在纪吟身边的人手,立马将今日的事报了上去。
段伏归正在批阅这段时日积攒的奏折,闻言,握笔的手一顿,沉默片刻,轻叹一句:“她是猜到了。算了,你们以后只负责她的安全,不用插手其余的事了。”
纪吟等了一天,换了个牙行继续找房子,这次对方给她介绍的终于正常了。
“有没有城外的屋舍?”纪吟问。
那牙人一愣,“有倒是有,就是没有城内的好。”
“没关系,带我去看看吧。”
最后,纪吟选中了清云山下的一座屋院。
这座院子有些年头了,这一两年空闲下来,只有个主家一个老仆负责守屋,墙皮剥落,梁上的瓦也碎了小半,院中荒草丛生,实在不算一个好住处,但空间很大,前后两进的院落,后院带着一个大花园,还引了一条小溪,依山傍水,不像是屋宅,倒像是别院。
最重要的,院子在城外,离皇宫比较远,纪吟能落个清净。
纪吟没要段伏归送来的东西,当日她被齐国送给他时,她把自己那一年多经营书肆得来的钱财带上了,不算多,换算成银子也就两三百两,如今光是买房子就花了将近一半身家。
盘下院子后,她顺便让牙行介绍了几家木匠和泥瓦匠,把院子好生整饬了番,又采买了些锅碗瓢盆、灯烛窗纱、脸盆衣架等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还打了几副桌椅和书架,一下又花掉几十贯,但总之是安定下来了。
在她盘下这座院子不久,附近的另两处民居也悄无声息地易了主。
纪吟知道自己并没有逃离男人的掌控,可她能做的也仅有如此了,至少不被困在那充满痛苦回忆的皇宫中,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还是半自由的。
监视纪吟的禁军自然不敢隐瞒,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
段伏归一听,手指一收,掌心的青瓷茶杯霎时出现几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瓷片一碎,冷茶浇了满手,隐约可见几点猩红的血珠混杂其中。
段伏归胸中腾烧起一股怒火,拔身而起,高大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答应暂时不强迫她,却不是让她这般躲着自己的。
选哪里的院子不好,非得选城外,不是刻意躲他是干什么。
段英连忙劝道:“主上,请您冷静,您好不容易迎回皇后娘娘,心里必定想好好待她的,若情急之下说了伤人的话,岂不是白费了您的苦心,若再重蹈覆辙……”
说到这儿,他不
敢再说了。
段英心想,以皇后的脾气,若主上真把她逼急了,保不齐再来一刀,偏偏主上又舍不得惩治她,主上是一国之君,实在不容闪失。
再有就是,皇后“离世”那两年,他亲眼见证主上是多么锥心泣血,黯然神伤,甚至在战场上近乎自虐地杀敌,实在看得人胆战心惊,如今皇后回来,好歹还正常了许多。
段伏归被他一劝,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说的对,我是不能再失去她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放手,但他也怕她再次决绝地离开自己。
尽管他嘴上说着可以让人时时刻刻守着她,但如果一个人一心求死,再多人看着也总有疏漏的时候。
真正体会过失而复得后,他才明白这是多么刺骨锥心的痛。
段伏归站在原地,沉思片刻,然后吩咐了段英几句-
纪吟终于把屋院收拾成能住人的模样,正准备添置些细软,翌日,她家门口却骤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起先以为是附近的邻居,开门后,看到那道挺直高大的身影,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骨节泛起白意。
那短暂的虚幻的自由美梦破碎了,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心绪,平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男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高大的身躯像面墙一样堵在门口。
纪吟没说话。
段伏归自顾自道:“我听说你买了新宅,特意来恭贺你乔迁之喜,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继续说:“我还给你送了礼物,你肯定会喜欢的。”
纪吟惊异地抬起眼皮,心里根本不期待他所谓的礼物,最好的礼物就是不要来打扰她。
段伏归大掌握住她扶在门上的胳膊,强行扣住她,趁机挤进前院。
“进来吧。”
方才男人的身躯挡住了她所有视线,直至此时,纪吟才看到,除了他,门外还有十来个人,是——
尤丽、陶儿、金玲……还有林雪,成安,小花儿……
纪吟瞪大了眼,一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这些曾经与她或多或少产生过交集、经历过患难的人,此刻全来了。
“祝贺夫人乔迁之喜。”众人齐声贺道,一张张熟悉而温暖的脸上盈满笑容。
纪吟扭过头,怔怔地看着段伏归,“是你安排的?”
“当然!”段伏归笑了,邀功似的追问,“怎么样,这份贺礼,你可喜欢?”
纪吟咬了咬唇,垂下眸,算是默认了。
原本小院只有纪吟自己,清冷疏落,如今乍然涌进十几口人,瞬间就热闹起来。
他们除了人来,还带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我不用这些……”
“夫人,这都是用我们自己的钱买的,是我们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尤丽伶牙俐齿地说,其余人也附和起来。
“就是,夫人都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陶儿眼泪汪汪地说,要不是段伏归在这儿,她只怕要埋进纪吟怀里痛哭一番。
如此,纪吟便拒绝不了了,只是眼底微微发涩。
很快,尤丽这个管家就开始安排活计,由林雪带领金玲、阿依若,还有成母去厨房准备大家的饭菜;成安负责干体力活儿,她则带着陶儿去房间布置。
“现在天气热,山里蚊虫多,我缝了顶纱帐,给夫人换上。”
“陶儿编的几条络子,缀着香囊,也可以挂上。”
“我们还把夫人从前看的书都带了,正好可以填在书架上。”
“还有钗环首饰……”
尤丽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
傍晚,众人聚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
当然,尊卑有别,他们不敢跟段伏归坐一桌,厅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
纪吟尝到林雪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安安静静地用完饭,又喝了一杯茶,纪吟道:“天色有些晚了,你再不回去,天黑就不好行路了。”
段伏归动作一顿,嘴里的茶水也没了滋味,面上却笑道:“那你正好尽尽地主之谊,让我留宿一晚。”
纪吟暗自长吸一口气,站起身,避开前院的热闹,行至后院,男人亦步亦趋地跟过来。
斜阳穿过松柏的枝桠碎隙落到地面,苍翠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天际云蒸霞蔚,远处清云山静静立在那里,隐隐能听到山上白马寺传过来的钟声,倦鸟归林,一切显得那么宁静、悠然。
然而这份宁静却被某个人硬生生打破了。
纪吟站定,抬起眸,认真地看着他,眸光湛亮,却冷若皎月,“段伏归,我要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看得出来,我走之后,尤丽她们没有吃苦,成家人的日子也都过得不错,谢谢你善待他们。”
“我也看得出,你真的变了,与从前不一样了。”
段伏归听她这么说,心中狂喜,眼里绽出惊人的亮光,“那我们能重新……”
“你既学着改变了,为什么不彻底放下呢?”
“我不在的日子,你不也好好过下去了吗?征战四方,治理天下。”
段伏归听得这话,脸上青筋暴起,终于撕破伪装,紧紧抓住她胳膊,“那不叫好好活着,没有你,我不过是具躯壳而已!”
“你根本就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我改了,你就能给我机会重新开始,但你这一路上都在躲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我给你的东西你一件不要,还选择远离燕京的地方安顿,你根本就没给我机会是不是?你只是想趁机远离我!”
纪吟被他说中心思,也不恼,只用冷静的眼神看着他:“那你又真改了吗?你真的学会尊重我了吗?这又何尝不是你的手段。你以为我没察觉出每日跟在我身后的人吗?”
“我派人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男人理直气壮地狡辩。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有危险。”
段伏归心中气恨至极,“我待你的情意,在你心里,就当真没有半点分量吗?”
“那情意,能抵消你曾经对我伤害吗?”纪吟轻轻问,睫羽如蝴蝶轻轻扑闪了下。
段伏归一顿,眼神躲闪了下,“我已经后悔了,我会好好弥补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想要你放过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可以吗?”
男人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如果他不放过她,她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如果要让她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就要对她放手。
意识到她从来没给过自己机会,段伏归爱-欲恨欲一起涌上心头,两个月来的压抑就此爆发,掌心扣住她后颈,不管不顾朝她唇上强吻下来。
纪吟反应过来,拼命推他,却反被男人两边臂膀和强压过来的身躯钉牢在墙上亲吻。
他许久未曾嗅过她的芬芳,尝过她的味道了。
纪吟挣脱不开,心中恨极,好不容易才抽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朝他脸上抽去。
她没留手,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掌印,自己的手心也火辣辣地疼。
男人停了瞬,却还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纪吟又扇了他一巴掌。
段伏归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到她含泪的双眸,灵台一清,赶紧松了力道,搂着她哄:“阿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的,一想到你怎么也不肯给我机会,我就失控了,对不起……”
纪吟眼眶泛红,泪珠滚落下来。
段伏归一下慌了,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你要是不解气,可以再打我,随便打多少下都行,只要你别哭了。”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纪吟的眼泪却掉得越厉害了。
那一颗接一颗的眼泪仿佛箭簇一般刺在段伏归心上,他心疼得要死,不停给她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说要我走,好,我就走,我再
也不强迫你了好不好,别哭了好不好。”
段伏归一边说,一边松开她,慢慢朝后挪去。
果然,他离开后,纪吟的抽泣渐渐停止了。
纵然段伏归有再多的不甘心,此刻也不敢再刺激她,跨出院子,让段英牵马来。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光暗沉,但段英还是注意到他脸上鲜红的手印。
没想到皇后看着柔柔弱弱,下手这么狠,心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对她敬而远之,又想,原以为主上这趟能有所收获,但看主上如被阴云笼罩的神情来看,或许不仅没能更进一步,反而又闹僵了。
唉……
段伏归离开了,尤丽她们却留下来了。
第90章
“陛下让我们在留在宫中和来夫人这里选一个,我们还是想跟着夫人,就来了,夫人,您愿意收留我们吗?”尤丽小心翼翼地问。
纪吟明知这是段伏归的阳谋,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但若直接塞人,她肯定会拒绝,就派了尤丽她们来。
想到曾经共患难的情谊,纪吟泄了气,“算了,你们想留下就留下吧,只是我这里粗茶淡饭,比不得宫里。”
“我们只要跟着夫人就满足了。”尤丽脸上一松。
纪吟看着她们,也缓缓露出个笑来。
家里人口一多,纪吟要想办法养家糊口,尽管她说自己这里只有粗茶淡饭,但她又怎么忍心叫这些姑娘跟着自己吃苦,思来想去,纪吟决定重操在建康时的旧业。
燕国在段伏归的改革下,已经逐渐摈弃鲜卑语,全面说汉语、习汉字,他还有意从寒门和庶民里科考取士,这些中下层读书人,因为没有家族根基,对书本的需求只增不减。
几个宫女都识字,倒是能帮上忙,还能叫她少雇几个帮工,如今要雇佣识字的帮工可不容易,这些人才都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控着。
纪吟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尤丽她们听,得到众人一致支持。
“夫人见识广,又聪明,我相信夫人会成功的。”尤丽信心满满地说。
“就你会拍马屁。”纪吟笑骂她一句。
下定决心,她很快投入到事业中来,头一项就是印刷厂和书铺选址。
她买的这座宅院虽有些破旧,但好在地方足够大,尤其是后院,正好可以改造为印刷厂。
“至于书铺……我想就近在清泉镇上租间铺子,这镇子虽在城外,但背靠清云山上的白马寺,逢五逢十,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遇到做法事时更是热闹得不行,我感觉客流量不成问题,应该能挣到钱,而且离城里也不算太远,等打出名气,说不定还有人专门来我们这儿买书呢……”
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搬着小板凳,团团围坐在后院的树荫下,纪吟一边说,一边拿着炭笔在小木板上写写画画,颇有像后世那样展示项目的意思了,宫女们没见过这种阵仗,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已经畅享着要怎么挣钱了。
此时正是艳阳初升,阳光明媚,溪水叮咚,清风蝉鸣,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定下计划,纪吟立刻行动起来。
她计划先印刷几本基础读物,《千字文》、《三字经》、《声律启蒙》、《幼学琼林》、《论语》、《诗经》等。
这个时代,《千字文》已渐有雏形,但《三字经》和《声律启蒙》这等后世才出现的读物还没面世,纪吟把其中涉及到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历史内容稍稍替换了下,对读书人来说十分新奇。
虽说这是经过时间检验,堪称启蒙书籍的经典之作,但毕竟时代不同,她一开始也不确定能不能被这个朝代的人接受,纪吟在建康时试着印了些来卖,结果因为朗朗上口、文字质朴易懂,竟十分受欢迎,几乎撑起了她营业额的半壁江山,这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重新开张,纪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先去木匠铺子定制印刷所需的雕版,再去联系产纸的商户下订单。
这个时代纸张刚流行起来,尤其是能写字绘画的纸,造价十分高昂,订了纸,纪吟的小金库就见了底。
可接下来还要租铺子呢,纪吟有些发愁,恰巧这时林雪又来看她,
林雪如今在京城开了铺子,林记点心彻底打出了名气,生意十分火爆,尤其是店里的奶油蛋糕,口感香软绵密,令人回味无穷,只可惜制作奶油十分耗时耗力,每日数量有限,供不应求,实在叫好这一口的人馋得抓心挠肺。
如今各家贵族宴会上,要是能订到一整套林记点心的甜品,那都要叫人高看一眼。
“我们在建德时说好的,我不白占你便宜,你告诉我配方,我给你分红,这几年的钱,我都攒着呢。”林雪说。
其实,得知她“亡故”后,她还用这钱去寺里烧过纸捐过香油钱,还在冬日施过粥,不过她现在既好好的,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林雪将带来的匣子打开,亮光一闪,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粗略一看,起码在二百两以上。
纪吟一愣,“当时口头定下的约定,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如今是真缺钱,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雪一笑,“我就喜欢你这副爽快不矫情的性格。”
“不过,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件事,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了。”
“什么?”
“我想投钱入股你的书肆。”林雪认真地说道。
纪吟挑了下眉,“我这还没开业呢你就来找我合股,就不怕赔本?”
“不怕。我相信你的眼光。”
“那好吧,林老板,合作愉快。”
有了林雪带过来的钱,纪吟的启动资金一下就富裕了,整日忙前忙后,一边要去租铺子,重新装修,找木工打书架,一边要负责排版校对,还要去找专制纸墨的商户定原材料……
自那日吵完架,段伏归已有小半月没去找纪吟,但他还是放不下她。
这日在含章殿处理完政事,他靠在椅子上,听段英报上来她这段日子干的事,每日天不亮就起床,顶着烈日东奔西走,为了确保书册不出问题,精益求精,跟木匠扯了好几次皮,对方不识字,纪吟一开始画了图纸,让对方按照图纸上的笔画进行板雕,结果等她去验货时,好几块板上都有笔画雕错了,她说这些板不能用,要重新雕,对方不依不饶,觉得费事儿,纪吟拿出当日签的合约,对方就耍赖,“我就是按你给的图纸雕的,哪错了,我可是几十年的手艺了,以前给王府的窗户雕花,人家都从来不说一个字,就你事儿多,果然是娘们儿就是难缠……”实在把纪吟气得不轻。
段英事无巨细地禀告完,小心问:“主上,可要属下派人将那些人暗中警告一番?”
段伏归想起她倔强的性子,又想起上次买屋的事,若他真插手她的事,只怕又要惹得她不快,摇摇头,“算了,由她吧。”
他又想,这么多天过去,她气应该消了大半吧。
于是等到休沐时,让人备了马,径自出了京城,直奔清云山脚而来。
此时纪吟已经拿到第一批板子,正在后院改造出来的印刷作坊里调配墨汁,看什么样的浓淡程度印出来的最清晰规整。
她在建康试验过,按理不用这么麻烦,但两地用的墨不一样,她担心这点细微的不同会引起质的变化,若印得不好,可就要亏本了,于是对每个环节精益求精。
她给每张纸打上编号,还在角落里写上用的几号墨汁,等拓印出来,放在一起对比。
“我感觉三号墨汁的配方印出来的字最清晰,可这松烟墨实在不便宜。”
“五号的也还行,就是颜色稍淡一点。”
尤丽她们凑在一起点评。
段伏归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悄无声息,不叫旁人通传,静静立在角落里,纪吟全部心神都在面前这些纸张上,一时竟没发现。
站在最外围的阿依若一偏头,余光不经意扫到廊檐下的段伏归,脸色一变,就要行礼,段伏归在她开口之前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神一凛,阿依若打了个颤,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段伏归遥遥看着纪吟,为了方便做实验,她只穿了件灰蓝色的细布窄袖衣裙,乌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脖颈。
屋里摆放着杂七杂八的用具,雕板、墨汁、宣纸、毛刷等等,她腰下的裙摆不慎沾了些墨点,手指也被墨汁染黑,然而她眸光沉静明亮,神情专注,身上散发着段伏归从未见过的朝气,将这简陋的屋室都衬得亮堂了几分。
显然,就算再苦再累,她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从前的她是被困在锦绣笼的鸟儿,看着鲜亮,却在一日日走向灭亡;如今她是扎根在大地里的花,肆意自由地向上生长着,散发着令人迷醉的生命力。
段伏归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所求的,不过就是希望她能快乐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清风袭来,吹乱她鬓角几缕发丝,她下意识用手指捋到而后,却忘了指尖染着墨,不小心蹭到了雪白的面颊上,段伏归瞧见,只觉可爱得不行。
陶儿偷笑了声,“夫人成小花猫了。”
纪吟这才意识到自己脸脏了,正要寻帕子擦一擦,一扭头,正好看到门口的男人。
四目相对,段伏归竟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苍白地替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前院没有人,我就直接过来了。”
纪吟信他才怪。
她想质问他,凭什么不经她允许就擅自进她的院子,但一想,问了也白问,这小小的院墙还能拦住他不成。
只要他不给自己添麻烦,别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她就当他不存在。
段伏归已经做好被她质问的准备了,没想到她竟什么都没说,扭头又忙碌起自己的事。
段伏归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但上次把她惹哭了,他心里存了份小心,不敢轻易招惹她,只能默默看着她忙前忙后。
看得久了,他竟从中觉察出一点滋味来。
原来,她做起自己的事业来,如此专注和严谨,又是另一番美。
“让让,别挡在门口。”
段伏归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
想他作为一国皇帝,从来都是旁人给他让路,现在却为个女子让路,然而他心中却没有半点不悦。
相反,她不赶自己走,能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就是一种幸福了。
两个月后,第一批书终于印刷成功,纪吟的书肆正式开业了。
锣鼓一敲,红布一揭,只见牌匾上四个俊逸刚劲的大字——大众书屋。
她这书屋,不拘出身,愿为大众百姓服务。
正逢十五,白马寺中举办法事,清泉镇位于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不少香客从主街上穿过,听得一阵热闹的锣鼓,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一看,只见一家书肆门口,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几头黄灿灿红彤彤的舞狮正在凳子上爬上飞下,技艺高超,活灵活现。
“莫不是哪家有喜,街上这般热闹?”
“是大众书屋开业了。”有人答道。
“大众书屋?这是什么?”
“这是一家专卖书册的铺子,里面的书本不仅字迹规整清楚,价格还便宜,郎君不妨往里瞧瞧。”
舞狮吸引来不少人,片刻后,还真有人好奇书肆里都卖些什么书,进去逛了逛。
林雪得知她今日开业,特意来捧场,还带了许多点心来,却不是卖的,而是买了大众书屋的书,就能免费赠送一份。
如今林记点心在京城里名气甚大,不少人冲着这免费的点心,竟还真掏钱买书了。
“这本千字文倒是不错,字义简洁却内涵丰富,寥寥几句就包含了天文史地,飞禽走兽,倒是适合当幼童的启蒙读物。”一个大约二十出头,头戴高山冠,身穿湛蓝直缀的年轻郎君评价道。
“郎君好眼力,本店刊印这本书册的目的正在于此。”纪吟从柜台后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细绢白底宽袖长袍,青绿缘边,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支青竹,头发全部挽起,以木簪固定,极朴素简单的打扮,然而她五官生得精致,肌肤细白匀腻,反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年轻郎君被她晃了眼,看着她愣住了,直到数息以后才回过神来,略显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姑娘是这店里的掌柜?”
“是啊。怎么,郎君是觉得女子当掌柜太稀奇?”纪吟笑问,半点没觉得被冒犯。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当着纪吟的面,哪好意思说出来。
纪吟又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来,朝他递去,“这本声律启蒙也是启蒙读物,郎君也可看看是否有可读之处。”
年轻郎君翻看了两页,声律启蒙的字句更直白简单,以他这般年纪来看确实过于稚嫩,但他在心里默默朗诵了几句,顿觉朗朗上口,无比流畅,果真应了“声律”二字。
这般读物,他此前怎么都没听说过?
这个郎君在书肆里看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怀里竟不知不觉抱了五六本书。
“这些,我都要。”
刚开业就卖出个大单子,纪吟心情颇好,“总共一千二百八十钱,多谢郎君光顾,今后小店还会继续上新书,欢迎郎君再来。”
纪吟已经做好开业前期业绩不佳,要先赔本一段时间的准备了,但等今日营业结束,她盘了下帐,竟然卖出了七十六本书,总共收入两万多钱。
当然,她本钱也颇大,这点收益还完全不够,但至少有个好开头。
她关好铺子,带着今日在书肆里帮工的尤丽金铃回到家,却发现院子里平白多了几口大樟木箱子。
“夫人,这是段大人送过来的,说是祝贺您开业的礼物。”阿依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
她们都知道夫人不想跟宫里扯上关系,因此这几箱子礼物也不敢往屋里搬,只得晾在院子里。
纪吟上前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书,有竹简,有绢帛,也有纸张画卷,不一而足,但都十分珍贵。
纪吟的手指抚上这些书册,“段英把东西送过来时,还说了什么话?”
阿依若一脸惊讶,她没想到夫人竟这么聪明,“段大人说,东西送给夫人就是夫人的,断没有退回去的道理,您若实在不想要,随您处置,哪怕……一把火烧了也行。”
随她处置?一把火烧了?
纪吟冷哼一声,心底忍不住生出烦躁来。
能被送过来的,只怕都是外面千金难求的孤本,纪吟素来爱惜这些古籍,怎么忍心糟蹋。
段伏归是吃准了她的性子才这么干的。
他如今倒是变得越来越狡猾了。
“夫人?”尤丽见她久久不说话,小心唤了一句。
“算了,先找间库房收起来吧。”
第二天,消息传到段伏归耳中,男人冷峻的脸上
露出一个笑来。
果然,她舍不得。
这日,纪吟照常守在店里。
天公不作美,飘着细蒙蒙的秋雨,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忽然,她面前光线一暗,隐约感觉到门口一道人影,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来客人了,抬头看去,只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纪吟的心莫名漏了一拍,有些警惕,然而他竟没干什么,只抬脚勾出一个凳子,往那儿一坐。
为了给客人提供方便,纪吟在书肆临窗、临门等光线好的地方摆了几张桌凳,此时男人就坐在里她最近的凳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又来做什么?”她心中恼怒,出口的语气便也不好。
但男人不在意,反因她主动跟自己说话而欣喜,“我想买几本书,贵店不欢迎客人吗?”
“你少给我装模作样。”
“好,那我说实话。”
纪吟静静等待他下文。
段伏归看着她,素来冷沉幽黑的瞳仁,此时却似浸润了秋雨,覆上了层柔和深邃的亮光,“我想你了,所以想来看看你。”
在她身上栽过这么多回跟头,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来硬的只会把她越推越远,采用怀柔的手段说不定还能博得她一丝怜惜。
纪吟呼吸一滞,有股说不出的憋屈。
“随你,我自是无法限制你的行动,但是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段伏归心中一痛,脸上虽还挂着笑,那笑意却渐渐苦涩起来。
这日过后,段伏归又有将近半月未曾出现在纪吟面前。
她想,事到如今,他总归明白她的态度,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吧。
然而,事实告诉她,她错了。
没过多久,男人居然又出现在了她书肆里。
她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他也无所谓,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纪吟好几次感到烦躁,想要发火,却忍住了。
今天的日子得来不容易,他看就看吧,只要别试图插手她的生活,别再把她强行关在宫里,看看又不会掉块肉。纪吟这般安慰自己。
段伏归国事繁忙,一个月只能来四五回,有时是一整天,有时只有半日。
虽然什么都不能干,但只要看着她,他心里就一片宁静,那些政务带来的烦恼便都消失了。
仔细算来,这倒是两人为数不多真诚而和谐的时刻。
因段伏归常来,他又白龙鱼服,只穿了寻常锦缎,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二人又都是好模样,时日一久,便有人开始拉红线。
跟纪吟合作的纸铺的女当家人姚娘子见状,凑到她耳边打趣,“我看那郎君时常来你书肆,一待就是大半天,分明对你有意,你前头那个也去了好多年了,何必一直守着,这郎君容貌英俊,体格强健,身上穿的料子看着不起眼,实则没有万钱下不来,可见家底不薄,你嫁了他,保管不用担心吃苦,如何,考虑考虑?”
纪吟一脸无奈,又怕段伏归耳聪目明,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说过了,我不考虑再嫁。”
姚娘子叹了口气,十分惋惜,“你这生得这么好,人又这么年轻,余下半生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岂不可惜?”
纪吟摇摇头,眸中一片坚定神色。
段伏归耳力过人,实则早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尽管知道纪吟不会轻易妥协,听到她的回答后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心中怅然。
一晃到了腊月初八。
这是释迦牟尼佛成道日,山上白马寺有法会,又逢腊八节,山下清泉镇也联合举办了一场庙会,处处张灯结彩。
纪吟随大流,也捐了些银钱,为举办庙会出了份力。
她把姑娘们都叫出来,“大家忙了好几个月,也没休息过,正好今天有庙会,我们早点关门,晚上开开心心地放松一番。”
姑娘们听说能玩儿,无不欢呼雀跃。
段伏归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得到消息,殷殷地跑过来。
纪吟依旧不理他,只当他是空气,拉着尤丽陶儿她们手穿梭在人群中。
“好多灯啊!”尤丽感叹。
她们这些宫女从小就进了宫,宫里虽也举办过灯会,却不是她们这灯宫女能随便逛的,如今能自由自在地逛灯会,岂能不兴奋。
“那个莲花灯好大,好漂亮,夫人快看。”金玲兴奋地拉着纪吟的手,指给她看。
纪吟顺势看去,果然有座三尺宽的莲花灯。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她莫名想到了五年前,段伏归带着她逛上元灯会,执意要给她赢下那盏灯。
她怔了片刻,摇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踢出脑海。
段伏归跟在纪吟身后,尽管极力强忍,他整个人的表情依旧十分僵硬。
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火,难免叫他回忆起那年惨烈的画面。
忽然,不知谁喊了句,“起火了!灯烧起来了!”
“灯架倒了!”
“走水了,快救火!”
灯架一倒,灯油倾洒,顿时引燃了灯笼上的竹片、绢布,火势冲起丈高。
百姓们受到惊吓,四散而逃,奈何人太多,一时推推搡搡,反而疏散不开。
惊叫声,救火声,混杂在一起。
起火了?
这几个字,仿佛咒语一般,将段伏归钉在了原地,一团炽热明黄的火焰跳进他瞳孔里,他浑身颤得更厉害了,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许久,他猛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寻纪吟的身影,却什么都没找到。
阿吟呢?
火?
她是不是在火里?
火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记忆中惨烈的一幕渐渐跟面前的景象重合。
段伏归忽然着了魔似的,径自朝那烈火冲过去。
“你干什么,那么大的火,你冲进去找死啊?”旁边人看到他的动作,吓了大跳,骂着劝道,又伸手拽了下,可惜没拽动。
“阿吟,阿吟在火里,我要去救她!对,我要去救她!”他喃喃着说,整个人已完全失去了理智。
众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这人疯了吗,那么大的火,竟还要往里冲。
好心人想要帮忙,可男人像头牛一样,体壮力强,如何拦得住。
“段伏归!”
就在他将要被火舌吞噬时,一句清越的女声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刺进他耳膜里,终于叫男人停下了近乎自残的行为。
段伏归顿了下,似不可置信,一格一格地扭过头来,看着好端端站在人群中的纪吟,眼眶发红,然后,猛地冲过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