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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星都担心江云噎着,抬手给她倒茶,出声:“没想到培风楼机关这么厉害,竟然能够困住杜若的傀儡蛊人。”

“而且三公主不愧是玩烟花的高手,那等小小玩意险些就炸死我。”江云豪迈的喝完茶水,心有余悸的出声。

“说正事,你昨夜有抓到杜若了吗?”尹星严肃的探究道。

江云嬉笑应:“我还以为你是担心三公主安危,才偷偷跑出来打听消息。”

尹星眼露无奈,不敢说自己怀疑玄亦真参与其中,解释道:“我身后跟着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偷跑,但是章华公主有位琴师一夜未归,估计很危险。”

“咳咳、琴师!”江云现在可以确定章华公主绝对参与这场乱象。

“嗯,你在培风楼见过吗?”尹星觉得那位琴师人还挺好的。

江云顾忌尹星身旁的护卫,含糊应:“我好像看见,但是培风楼很大,昨天夜里大火浓烟,所以没怎么注意去向。”

尹星一听,偏头看着不远处烧成废墟的培风楼,担忧道:“那琴师看起来文弱,说不定葬身火海。”

昨夜玄亦真明知培风楼有事,却没有阻止琴师赴会,实在是让尹星不懂她的漠然。

说来,当初自己曾答应三公主游船邀约,那会玄亦真也没有多提半个字。

尹星这么一想,心口有些凉飕飕的发冷。

“你也不要太以己度人,兴许文弱的琴师这会已经回到别院。”江云没多透露的调侃道。

那琴师的机关术用的简直出神入化,江云都无法插手,应该不会轻易丧命。

尹星回过神,看着数日不见的江云,她依旧一幅老样子,稍稍觉得安心。

至少自己跟江云的往来都是真实。

江云察觉尹星神情沮丧,都不怎么憨笑,疑惑出声:“你辞官在别院养病,怎么看起来比死里逃生的我还没精神?”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身旁发生的事太不真实。”

“你别多想,国都的乱象,从古至今就没有少过,这回杜若不死也得重伤,肯定折腾不起风浪。”

当然江云觉得最重要的是二公主利用杜若达成目的。

三公主的培风楼毁坏,又赔上许多达官贵族子弟,伤筋动骨。

大皇子因谋反败露被杀,如今就只剩下三皇子,这场储君之争应该已经到尾声了吧。

尹星见江云这么积极乐观,也不好多说泄气话,抬手将身侧药囊解开,取出其间镂空银制药球,悄悄给江云出声:“为了以防万一,你拿这里面的药丹让柳姑娘研制,兴许危难时能保住很多性命。”

南巷那夜的离奇事,最初尹星怎么都想不明白,直到昨夜才想起这个药囊。

也许最初没有受到傀儡蛊人攻击是因为自己佩戴玄亦真给的药囊。

可后来自己不小心把药囊丢失,所以傀儡蛊和疯狗才发起进攻。

江云难得见尹星这么小心翼翼,仿佛她在避讳身旁的章华公主亲卫,便也不动声色的收下物件应:“好。”

不多时,两人分道,骄阳升空,照落光亮,撒进塌陷成断壁残垣的培风楼,其间尸体横陈,数不尽数。

风吹,炭灰飘落,深处梁木之间,藏着一双眼眸凝视着太阳,满是戾气恨意。

白日里,国都街道各处兵卫巡逻严密,三公主府邸外面,更是因牵连大皇子谋反而被层层包围。

堂前皇帝内侍来访,三公主正抬手擦拭剑锋,蹙眉道:“曹内侍,皇兄谋反与本宫何干?”

“三公主,陛下的意思是召您入宫,并非责怪,二公主三皇子也会入宫。”

“你以为本宫会信这么一番虚假说辞?”

语落,曹丰面色微变,哑口无言。

三公主直视曹丰的眼睛,悠悠出声:“曹内侍,父皇现在的处境你最清楚,所以回去转告威武侯,除非章华公主露面,否则本宫身子抱恙,恕难从命。”

曹丰当即没再出声,匆匆离开三公主府邸,暗想这些公主一个比一个精,怕是不好捡柴。

三公主眼神轻蔑,这个颇受重用的皇帝内侍,竟然临危倒戈,实在令人不耻

午时,韩飞看着席桌空列,皇亲国戚没有一人来赴约,掌心搭着剑柄,沉声道:“看来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国都兵卫封街,严禁坊市间自由出入,肃杀之气,愈演愈烈。

此时的别院,尹星独自坐在池旁看鱼,越看越发愁。

玄亦真从长廊踏入亭内,眼见尹星抬手撑着下颌,发呆的出神,轻声唤:“难得让你出去透透气,怎么反而更闷闷不乐?”

尹星冷不防回过神看向玄亦真,她的神态依旧柔和,出声:“没有,只是遗憾琴师的事。”

“琴师她在你出府没多久就回到别院,不过伤的有些严重。”玄亦真落座一旁徐徐道。

杜若比想象中要难抓许多,本以为是瓮中捉鳖,谁想她都能抵死顽抗,看来是吃了蛊。

尹星半信半疑的看着玄亦真,试探问:“真的?”

玄亦真迎上尹星目光颔首应:“嗯,你实在担心的话,现在也可以去看琴师。”

“好。”尹星确实想去看琴师的情况,因为江云说培风楼昨夜非常凶险。

“且慢,你跟琴师认识才几日,为何就这么急着担心琴师?”玄亦真抬手搭在尹星的肩,颇为不解。

尹星迟疑的看着玄亦真清冷玉面,不知如何同异于常人的她解释,只得如实应:“我是在替亦真去看琴师,她好歹也是你的故人啊。”

又或者说,尹星是在替玄亦真赎罪。

毕竟玄亦真本可以提醒琴师不去培风楼遇险,她对生命有些太过漠视。

玄亦真并不明白尹星的话语,却也没表露心神,抬手抚平她愁绪的眉头,柔声道:“本宫已经命人去替琴师诊治,你别胡乱担心,昨夜那么晚才睡,今早又骑马出门,不累吗?”

说话间,玄亦真半揽着尹星,同她依靠栏杆,沐浴入秋前日光。

“还好,我就是随便转转。”尹星能感觉到玄亦真体温低于日光,有点清凉。

“可你去见过江云,而且还把本宫给你药囊物件给她。”玄亦真话语说的清浅,指腹同尹星十指相扣,仿若闲谈。

可尹星却感觉到一阵泛寒,心间没想到玄亦真知道这么快,忐忑不安的出声:“我觉得药囊里的药可以防治傀儡蛊,所以希望江云带给开药铺的柳姑娘研制,或许能帮助更多人。”

玄亦真神态温和的看着尹星,指腹转动她指腹的戒指,喃喃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那亦真会不开心吗?”

“怎么会呢,你乐意做这种事,本宫也不会扫你的兴致。”

尹星试探的看着玄亦真,她眉目神态依旧温婉,看不出半分不悦。

可是尹星却不怎么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得低垂脑袋贴近玄亦真,软声唤:“亦真,我这也是给你积功德,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闻声,玄亦真溢出清浅的笑,空灵缥缈,指腹轻捏了下尹星鼻头,淡声道:“这种东西本宫从来不信,你向来胆小,更因避讳鬼神之说,否则小心自己吓自己。”

这话说的平缓,尹星并没有去看玄亦真神情,而是用耳朵贴着她,透过骨骼感受话语声。

人的声音,空气传播和骨传播,并不一样,感受也不同。

“可是我就是想替玄亦真积些功德。”

“行,随你吧。”

玄亦真揽着过于安静的尹星,眉目低垂,视线落在她颈侧的暧昧印记,指腹触碰,感受她的瑟缩动作,淡笑道:“不过以后别随便把本宫送你的东西给别人。”

尹星立马点头,不敢迟疑的应:“嗯,不会了。”

果然玄亦真其实还是生气的呢。

语落无声,寂静处,玄亦真撒落饵食,池中鱼儿翻涌,涟漪阵阵。

尹星失神的望着被玄亦真撒落饵食吸引的金鲤,出声:“昨夜大皇子谋反被皇帝赐死,这事亦真也知道了吧?”

“今日皇帝内侍曾登门邀请入宫,估计就是因为此事。”

“那亦真要去吗?”

玄亦真单只手臂环住软绵乖顺的尹星,另一手撒落饵食喂鱼,逗她看鱼,散漫道:“不去,皇帝现在已经被韩飞控制,现在他不过想逐一击破罢了。”

尹星稍稍收回视线,看向镇定从容的玄亦真,她对于皇室里的杀戮,从来没有半点惊慌在意,出声:“韩飞不是皇帝的亲信嘛,怎么会突然想要篡权?”

“这世上很多事都会改变,一柄锋利的刀有时也会伤到主人,更何况帝位的诱惑超出想象。”玄亦真垂眸见尹星映衬日光的眼眸,像漂亮的珠石,稠密挺翘的睫羽都遮不住光辉,探近亲了下她的眼。

“那亦真对我的喜欢也会改变吗?”尹星顺从闭上眼,鼻尖轻嗅玄亦真身上的清幽冷香,故作寻常的问。

玄亦真的吻从眼角滑落脸颊,缓慢触碰唇瓣,慢条斯理的贴近,暧昧道:“会的吧。”

尹星一下睁开眼,满面受伤,气的咬了下玄亦真的薄唇,力道并不重,却也不轻,弱弱出声:“那我也会变心。”

“嘶”玄亦真微抿唇溢出声,目光看向情绪不明的尹星,只觉她今日变的有点凶,掌心按住她的后颈,重新贴近,轻啄道:“笨,谁说变化就是变心,难道就不会变的更喜欢更爱你吗?”

尹星被吻迷糊时,面热的结束这个吻,视线望着近在咫尺的玄亦真,像隔着云雾,穿过山海,嘟囔道:“那亦真还说的那么含糊,分明就是故意。”

“你今日怎么有些张牙舞爪,像个小刺猬?”玄亦真指腹摸了摸尹星的脸,轻捏住软肉,捉弄把玩。

“没什么,可能是癸水要来了吧。”尹星避开目光看着池面应声。

才发现,鱼儿吃光饵食,早就跑没影了。

玄亦真不明白尹星的奇怪理论,却并不是第一次听她这般提及古怪言语。

无声处,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的饱满唇间,像红润的果肉,喉间不自然滚动,稍稍移开目光,同她眺望绿池景象,出声:“若是觉得待在别院太闷,过阵子给你找个官职差事,如何?”

尹星摇头应:“算了,现在这么乱,我还是不给亦真添麻烦。”

皇帝被想篡位的韩飞挟制,大皇子谋反被杀,尹星用脚想都知道整个皇室都将面临一场屠杀危机。

“这么乖,莫非学会以退为进?”玄亦真掌心搭在尹星身背游离,指腹轻捏了下她的软肉,取笑道。

“唔!、我才没有亦真这么多心思。”尹星本就怕痒,一下敏感的颤,面热的嗔怪道。

玄亦真看着尹星新奇的反应,喉间微紧,低哑的出声:“你别再发出奇怪的声音,否则像是勾引本宫。”

尹星睁大圆眸不敢置信的看着倒打一耙的玄亦真,却迎上她映衬日光的漆目,像温柔的火焰,实则炽烈灼人。

顿时尹星乖巧许多,心知这通常是玄亦真想要亲近的眼神,忸怩道:“不如我坐一边去吧。”

“不行,本宫喜欢这样抱着你。”玄亦真手臂环住尹星,低头看着她红脸的害臊,也觉得有趣。

“那可不怪我勾引你。”尹星抬眸反驳道,话语越说越小,有点难以启齿。

玄亦真眼露宠溺,莞尔一笑,颔首应:“嗯,不怪你,怪本宫,行吧。”

尹星怔怔看着温婉含笑的玄亦真,心跳一瞬停滞,而后飞快跳动,偏头依偎她,不敢多看,否则非得被她哄着在这种时间地点做点什么。

风吹池面,涟漪阵,金灿光芒斑驳陆离,像流淌的金漆。

暮色苍茫,国都药铺里柳慈检查药丹,江云抱着小女孩玩蹴鞠,何韵冷着脸只想赶人。

不多时,柳慈抬眸出声:“小韵,你带孩子先回住处吧。”

何韵想拒绝,却又知师姐的性子,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跟江云复合。

不多时,何韵抱着小女孩,迎上江云一脸嬉笑模样,还是很气!

待到何韵离开药铺,柳慈徐徐出声:“这药丹成分很复杂,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里面有药人的血。”

江云疑惑道:“什么药人?”

“简单的说就是经历蛊毒的淬炼,百毒不侵,小女孩体内的蛊就是如此作用,所以我才拿她的血治解药。”

“那不会伤害小女孩的身体吗?”

江云没想到柳慈挺会瞒事,自己竟然都没听她提及半句。

柳慈面色不自然的避开江云目光,没有回答,低头看着药丹,出声:“不过这个药人的血更强,从药性来看,至少十五年以上,很难想象有人能熬这么久。”

药蛊的试验,非常的残酷,柳慈拿过其它动物试验,基本不出三天就暴毙。

江云听着柳慈的话语,陷入思索。

那时杜若都拿不出治毒的解药,可章华公主随便给尹星的药丹就能对傀儡蛊人有奇效,显然真相不言而喻。

夕阳西下,余晖绚烂,亭内池旁,渐渐有蚊虫萦绕,尹星看得都觉得痒,想起自己上回被叮咬肿着半张脸,心有余悸的念叨:“亦真,我们回屋去吧,否则会被蚊子追着咬成包子脸。”

玄亦真轻笑的稍稍松开手,让尹星离开怀里,柔和出声:“放心,蚊虫不会咬你,但是本宫的腿有些不适,等会吧。”

“刚才亦真该早些说不舒服,我给你捏捏!”尹星抬手捧着玄亦真的腿,轻轻动作,有些懊恼。

早知就不该顺着玄亦真抱抱,毕竟自己是有点重量级别。

玄亦真并没有拒绝尹星的服侍,抬手轻挥开她身侧的蚊虫,淡然道:“没关系,本宫乐意。”

尹星动作一顿,耳热的看了眼玄亦真,又羞得低垂脑袋给她捏腿,明明仍旧分不清她的真情假意,可是根本遭不住她的温柔情话。

半晌,尹星搀扶玄亦真起身,不太放心的搂着她,穿过池旁,视线看着周围缭绕的蚊虫,成团的避开,疑惑道:“奇怪,它们竟然只是跟着没有咬我们哎。”

对此,玄亦真笑而不语,手臂揽住尹星单薄身段,不许蚊虫觊觎,心想这些小东西惦记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甜美血肉。

毕竟它们可不会喜欢自己的血,除非想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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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白露时节,离中秋越发临近,天气也不如盛夏般燥热,颇有几分秋日凉爽。

国都坊市街头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热雾翻腾之际,议论声渐起。

“据说皇帝并非卧病在床,才不接见外臣,而是因威武侯挟制,恐怕要反!”

“难怪皇帝正值壮年,突然称病,原来是另有隐情。”

“这么说来,前些日大皇子被杀,岂不是死的冤枉?”

语落,一枚锋利箭矢贯穿说话者脖颈,鲜血飞溅,同桌之人满是惊骇,惨叫声连连!

茶馆里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四散逃离。

一队装备精良的韩家军穿街而过,巡逻严密,为首者呵斥道:“私议朝政者,杀无赦!”

长街之内,霎时鸦雀无声,不复先前热闹,百姓们纷纷畏惧的避讳兵卫,只余一片死寂。

寂静处,朝阳照落在人去楼空的茶馆地面,殷红鲜血间,苍蝇盘旋,嗡嗡声响不停。

国都内,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与此同时,满朝文武官员们同样受到如此震慑威胁,惶惶不可终日。

骄阳徐徐升起,江云从坊市交错的悬廊匆匆穿过,耳间听着尾随的动静,脚步不急不缓,掌心搭在剑柄,指腹拨弄有些烧焦的紫兰剑穗。

近来,一直有人试图跟踪江云,像老鼠一样招人烦。

江云熟门熟路的穿梭巷道之间,脚步渐而加快,心间思索是哪一派的人。

第一个怀疑目标自然是那位二公主,她联合杜若的傀儡蛊人袭击三公主和大皇子,至少证实江云一部分猜测。

当初自己得疯犬病却没有丧命,很显然对她们而言是个隐患。

想到这里,江云改变思路,转而远离柳慈药铺的方向。

待江云快步穿进南巷里的无人废宅,身形消失不见。

原本一直尾随的数人,紧跟着骨碌钻入屋内,为首者面色凝重道:“快搜,绝对不能让她又跑了!”

众人四散,不多时各处静寂,一柄长剑出鞘,抵在堂内为首者颈旁,江云自身后悠悠道:“老实交代,谁派你们来的?”

冰冷剑锋划破肌肤,血痕露出,为首者冷汗滑落,应声:“我家主人是二公主,想要请江女侠交出疯犬病解药秘法。”

“原来如此,不过我的毒是章华公主给的解药,你家主子想要的话,不如去别院吧。”江云眼露狡黠的出声。

这位二公主想要解药,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语落,眼前被挟制的人,猛地挥出尖头锥刺,江云连忙退开身,挥剑接招。

这锥刺比剑要危险许多,若是扎入体内,血肉脏腑都要被搅烂不可。

几息之间,冰冷碰撞声,尖锐短促响起,充斥废弃宅屋之内。

不多时,江云踏步离开废宅,利索的挥动手中佩剑,将沾染的鲜血挥落地面,随即收入剑鞘,长呼出口气。

自从逃狱,这一天天过的真是惊险万分啊。

而废宅内里,破旧墙壁处,一人痛苦低吟,将锥刺被猛力拔出时,带出碎裂血肉,落入地面。

正午时分,二公主府邸内里檀香缭绕,侍女奉上茶盏,畏惧道:“主人,今日出去的人,只有一个重伤回来复命。”

二公主摘抄经书,头也不曾抬动的出声:“所以江云又跑了?”

“是,不过那人得知一个消息,江云是服用章华公主给的蛊毒解药。”

“抓不到人,这种消息实在很没用。”

语落,二公主看着纸上沾染朱砂墨迹,动作一顿,有些烦躁。

本想着玄亦真会派出万俟世家的兵马跟韩飞拼个你死我活。

可谁知韩飞如此猖狂行事,玄亦真竟然无动于衷,稳坐别院。

现在名义上皇帝三个皇子,已经死去两人,只有一个三皇子。

重兵在握的韩飞首要目标肯定是对付自己,所以二公主才想要解药,兴许能让皇帝多熬一会。

若是皇帝病愈,兴许还有回旋余地,可偏偏一个个都是废物,杜若竟然都解不了蛊毒。

二公主缓缓看着不远处两人,他们都是被易容师改成三皇子的脸。

如果实在不能指望皇帝,那就只能跟韩飞合作推立假皇子,先诛杀玄亦真,进而筹谋更多的兵马对付韩家军。

皇室宗族都有府兵亲卫,而且各自也有大片封地,若是整合在手,实力不可小觑。

至于为何不跟玄亦真合作杀韩飞,那是因为一介武夫的韩飞远没有她危险。

韩飞,只要愿意推立新君,不管真情假意,他都是臣子。

若韩飞犯上作乱,哪怕皇室灭绝,他也要承担背弃大义的罪过,往后各地世家贵族都会升起反心,似饿狼扑食,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中宫所出的玄亦真,则完全占据正统身份地位,更被提还有万俟世家兵马,她拥有得天独厚的实力。

如果韩飞宣布皇帝驾崩,三位皇子丧命,玄亦真几乎没有半点悬念争议。

想到这里,二公主满心不甘,抬手将砚台打翻,绝对不能让玄亦真坐上帝位!

朱砂墨迹流淌,其间映衬天上红日,仿佛一轮黑日,扭曲的流转,四周侍女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午后的光亮,最是耀眼,哪怕是初秋,也依旧散发热烈温度。

别院里,尹星同玄亦真出来晒太阳,因为等到过完中秋,天气便要慢慢变冷。

尤其是对于玄亦真而言,远比常人更早感知到寒冷。

琴音悠扬,尹星看着玄亦真端坐抚琴,她那修长好看的手指于琴弦之上游动,余音绕梁,轻盈跃动,禁不住赞叹道:“好听!”

玄亦真迎上尹星亮晶晶的眼眸,远比日耀更耀眼,轻笑道:“这就是琴师的新曲目,她很会写曲。”

这一点玄亦真怎么都学不会,因为琴师说曲通人心,要以心绪变化写曲。

“琴师很厉害,可惜她的伤还没好。”尹星曾去看过琴师,她的手受了伤,想必会有影响。

“怎么,本宫给你弹琴,不够吗?”玄亦真收手,轻捏了下尹星的耳垂,漆目略带些许幽怨。

尹星回过心神望着玄亦真,眼眸眨巴,弯眉笑盈盈的唤:“亦真,你这也是嫉妒呀。”

上回玄亦真笑话自己,这回总算找补回来啦!

“看来你胆子越来越大,竟然取笑本宫。”话语责怪,但玄亦真并没有避讳尹星的璀璨笑眼,薄唇轻扬,温婉含笑。

“没有,我不敢的。”尹星歪着脑袋凑近玄亦真,讨好的亲了下她的脸,不敢调皮。

玄亦真垂眸看向稠密眼睫扑闪的尹星,心跳停滞,微微胀疼,另一手轻落在她的身前,喃喃出声:“小坏蛋。”

疼痛,自心口弥漫扩散时,玄亦真甚至觉得心脏像是被尹星攥住,呼吸微颤的愉悦。

尹星面热的看着上手的玄亦真,捧住她的手,从衣襟移出,嗫嚅道:“大白天,我哪有亦真坏。”

明明成婚三年,可是尹星发现自己只要跟玄亦真待在一处,调情举止,她几乎信手拈来,毫不避讳。

见此,玄亦真并没有阻止尹星的动作,指腹随意搭在她的手心,掌心残留温暖柔软触感。

“亦真,现在国都的情况危险吗?”

“这要看具体情况,你指的是我们,还是三公主她们?”

尹星察觉落在掌心的冷白指腹捏住软肉,视线看着云淡风轻的玄亦真,禁不住倒吸了口气,出声:“当然是担心我们,不过亦真轻点吧,有点疼。”

玄亦真慢条斯理的松开力道,指腹轻揉尹星掌心红印,淡淡道:“古往今来,篡位要么实力超群,要么名正言顺,前者需要对付皇室宗族以及打压蠢蠢欲动的世家贵族,后者则需要造立超出皇权的至高威望,而且不能被扣上谋反叛徒的名声,你说哪个更容易?”

“我觉得哪个都不容易,难怪韩飞不杀皇帝,原来他是在衡量利弊。”这阵子尹星本来很忐忑会有叛军杀入别院。

现在想想大抵其她公主郡主们处境才更危险。

如果韩飞头脑发热,非要用武力杀死皇帝以及皇室宗族篡位,皇室里只有玄亦真的实力可以抵挡,别的人恐怕难以反击,只能绝望等死。

天川那时,尹星见识韩飞亲卫的武力,非常可怕。

“傻,现在宣布皇帝死亡对韩飞有害无利,韩飞的权势地位都是仰仗皇帝圣令,否则他这般在国都横行,世家贵族岂能没有怨言。”玄亦真指腹在尹星掌纹游走变化,似洞若观火般眉目清明。

众人忌惮皇帝,又不知真相,所以才不敢贸然动作,否则就会像大皇子一般落下谋反罪名,毫无还手之力。

尹星有点痒,视线望着她镇定自若的玉白面容,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繁密乌发梳整,一丝不苟,全然没有半点危机感。

现在玄亦真对韩飞的虎视眈眈如此反应,究竟是她早就有所准备。

还是因为玄亦真在默许篡权夺位的韩飞一切杀戮举止呢。

毕竟这回皇室将面临的可能是一场灭族危险。

虽然当初从鹊楼的信阳郡主开始,尹星就知道皇室宗族不干人事。

但是很显然玄亦真的漠然视之,绝对不是因为皇室宗族的恶劣狠毒本性。

兴许她只是一视同仁的淡漠无情罢了。

“亦真,你……”尹星欲言又止的话语,并没有说完。

因着亭外女官的入内来报:“主上,三公主请见。”

玄亦真没有移开目光,美目轻眨的望向尹星,出声:“你方才想说什么?”

尹星摇头应:“没什么,既然三公主来访,肯定有事,亦真去忙吧。”

皇室成员,如果现在合作,或许来得及对付韩飞,那样或许不会死伤惨重。

“不急,你要跟着本宫去见见三公主吗?”

“我还是留下学琴吧。”

说话间,尹星收回自己的手,心里明白玄亦真绝对只是随便一说。

论嫉妒,玄亦真比自己还要表现的明显,尤其是提到三公主,尹星当然是惜命要紧。

玄亦真见尹星笨手笨脚的拨弄琴弦,不急不缓的搭在她手背,教她拨弦指法。

亭内琴声断断续续的响起,女官有些不明所以,只得静候。

尹星更是满头雾水,任由玄亦真带动自己的手拨动琴弦,心想她莫非要拒绝会见三公主?!

思绪分散间,尹星指腹力道松懈,顿时拨弄的琴音有些飘。

“琴棋书画,修身养性,你这么不专心,恐怕很难学会。”玄亦真迎上尹星满是探究的眼眸,戏谑出声。

“亦真,其实我也不急着学琴。”尹星怕被玄亦真误会话意,没敢提三公主在等她。

玄亦真漆目饶有深意的看着尹星,缓缓松开握住她的手,徐徐道:“看来想跟你琴瑟和鸣很难,那本宫就先不教了。”

语落,尹星望着玄亦真离开亭内,侍女随从行进,抬手揉按弦的手,才发现勒出红印,没想到练琴是个苦力活。

难怪玄亦真平日里看着柔不禁风,但是做那种事一点也不虚!

风吹池面,涟漪阵阵,别院堂内的三公主静坐,垂眸望着杯中茶盏,隐隐泛凉。

今日能不能见到玄亦真,其实三公主心里也没有准数。

毕竟过去那么多年里都跟玄亦真不对付,更是从来没有亲自来访。

良久,三公主的心渐渐沉底,想到大皇子一死,如今便只有三皇子即位。

那个懦弱的三皇子,早就对销魂散上瘾,假如皇帝正常挑选,他都不可能有希望坐上帝位。

偏偏,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大皇子被韩飞击杀,皇帝也被韩飞挟制,生死不明。

若是二公主也倒戈相向跟韩飞合作,三公主可以想象自己和母妃的下场。

眼看皇室宗族即将遭遇灭顶之灾,如此局面除了玄亦真,再没有别的人可以指望。

这时堂外终于徐徐进来一行人,三公主稍稍恢复些许希望。

侍女们,添置药熏茶盏等物,玄亦真踏上高台落座,视线看向三公主,缓声道:“今日同驸马练琴耽搁时间,不知三公主何事来访?”

“韩飞挟制父皇斩杀大皇子,已经意图谋反,现下手握重兵,事关皇室安危,所以才来叨扰章华公主,请见谅。”三公主收敛往日的傲慢严肃应声。

“此事还请三公主慎言,威武侯是父皇重臣,主掌国都巡防,且宫廷尚未传出任何异样,反倒只有大皇子谋反一说,证据确凿。”

“我知道章华公主有顾虑猜疑,但现在如果二公主意图勾结韩飞,往后一切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语落,三公主命人带来一个被捆绑的傀儡蛊人,哪怕肌肤灼烧毁坏,却仍旧具有极强生命力。

玄亦真神情平静的望着被束缚的傀儡蛊人,指腹拨弄腕间玉戒,只觉乏味。

还不如教笨手笨脚的尹星练琴有趣。

三公主解释道:“这就是伍州杜氏的傀儡府兵,也是在国都造成疯犬病的元凶,那夜培风楼大火就是二公主跟逃犯杜若设计的杀局,章华公主难道就不担心往后会被偷袭?”

玄亦真稍稍抬眸望着三公主,出声:“本宫会命别院加强防备,除此以外,三公主还有事吗?”

语落,三公主见玄亦真完全没有半分诧异,只得放低姿态,伏首磕头。

“章华公主,希望能屏弃前嫌,如果万俟世家有需要,可以全力配合,只求危难时,护住我母妃安危。”现在玄亦真是唯一有能力明哲保身*的皇室成员,所以三公主只能如此赔礼请求。

“全力相助么,你若真有这份心思,或许也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玄亦真垂眸看着向来傲气凌神的三公主,指腹拨弄腕绳玉珠,思忖的应声。

三公主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玄亦真,那临近的熏炉散发氤氲淡雾,却遮掩不住她眼底的黑沉,足以吞噬一切。

这时三公主才忽地意识到,玄亦真从来不是明哲保身的性子,她早就另有安排。

从窗棂投落堂内地面的璀璨光亮渐而褪去,淡雾缭绕,模糊其间静坐身影。

日落西山,晚霞红艳绚烂,尹星独自钓着鱼,有点好奇玄亦真跟三公主的谈话。

待到夕阳沉入半截,终于玄亦真回到亭内,尹星仰头看着长身玉立的人影,徐徐走近,像一尊光华照人的玉像,想问又不敢问。

“这么喜欢钓鱼,怎么偏偏一条鱼都没有?”玄亦真落座一旁,指腹轻点尹星的遮阳帽檐,故意遮住她藏不住事的眼眸。

“钓鱼看运气,我上回就钓到一条鱼。”尹星重新整理遮阳帽,并没有发现玄亦真的调皮,解释道。

玄亦真视线望着辽阔池面,风静云清,只有微薄的夕阳光辉映衬其间,更衬托池水黑沉幽深,出声:“三公主已经离开别院,你不想知道她今日来做什么的吗?”

尹星动作一顿,眼眸眨巴,怀疑玄亦真在钓鱼执法,思索的出声:“如果亦真想让我知道,我就想知道。”

“贫嘴,你以前可没有这么机灵。”

“嘿嘿,可能是跟亦真待太久,所以近朱则赤近墨则黑吧。”

玄亦真偏头看向憨笑的尹星,眼露嗔怪道:“这是在说本宫教坏你不成?”

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出声:“没有,这是亦真自己说的话,再者其实也可以说是妇唱妇随。”

语落,风吹而来,水浪翻涌,斑驳陆离光亮在尹星眼底流转变化,玄亦真抬手轻点了下她挺翘鼻头,到底没有计较追究。

不过妇唱妇随听起来确实更令人悦耳。

静谧处,尹星凑近依偎玄亦真,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再多问。

因为担心玄亦真会因为自己问询三公主而不开心。

半晌,尹星看着手中鱼竿的弦,纹丝不动,突然觉得今日钓鱼无望,打算放弃。

没想,玄亦真却淡声道:“三公主登门拜访,是来告知二公主跟杜若培育更多傀儡蛊人,并且可能会联合韩飞亲卫对付本宫以及皇室宗族。”

尹星偏头望着玄亦真,忧虑的出声:“更多的傀儡蛊人,那岂不是很危险?”

傀儡蛊人对于刀枪伤害的抵抗力很强,而且速度和力量也非常的惊人。

那时尹星被伤,就是低估傀儡蛊的强大。

“嗯,所以本宫拒绝三公主请求派出万俟骑兵,以免增添无谓的伤亡。”

“我记得亦真有对付傀儡蛊的药,兴许赠送些,可以减少伤亡。”

玄亦真垂眸看着尹星,幽幽出声:“难道江云没告诉你,本宫给的药里有药人的血。”

尹星摇头,完全没听过药人,问询:“药人是什么?”

“以身体滋养药蛊的人,时间越久,血液里药性越强,百毒不侵。”玄亦真神情平静的解释,不带半分在意。

“这听起来就很痛苦。”尹星难以想象自己体内中蛊的场景。

上回光是有蛊毒就疼的尹星差点升天,简直度日如年。

更被提一直用身体养蛊,尹星宁愿去跳河。

夕阳消退,玄亦真手臂轻揽住尹星,视线落在池面,黑水翻涌,淡声道:“习惯就还好吧。”

尹星有点疑惑玄亦真的话语,脑袋枕着她的臂弯,不懂她的话语。

忽地,尹星想起自己曾喝过玄亦真的血,心间惊骇,视线看着夕阳消退下的玄亦真,无法辨别神情,只隐隐看到轮廓。

“亦真,那时让我舔你的血,其实是为解毒?”

“嗯,不然以为本宫是在调戏你吗?”

尹星沉默的点头,有点难以启齿,怀疑自己有点色色!

玄亦真轻声溢出笑,手臂揽住尹星入怀,掌心握住她手中的鱼竿,指腹摩挲,回味般出声:“好吧,那确实也是一种调戏。”

闻声,尹星心情一百八十度变化,满眼怨念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玄亦真,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尹星转念想到玄亦真的血能解毒,那不就是所说的百毒不侵药人!

“亦真,你是不是被皇帝害成药人?”尹星话语说到后面都有些心惊,顿时止不住的颤抖。

如果真是猜测的情况,皇帝简直十恶不赦丧尽天良!

“不是。”玄亦真揽住尹星低声应。

尹星有些意外,正欲再问,玄亦真淡淡道:“药蛊是万俟皇后放的,因为当时她想要研制解毒之法。”

这话一出,尹星只觉体内的血液都在发冷,那个时候玄亦真恐怕只是稚童,万俟皇后怎么能如此狠心。

“亦真,你不生气吗?”

“不会,那时本宫病的很严重,基本无法分清幻境,万俟皇后做出这样的取舍,再正确不过。”

玄亦真垂头贴着尹星的面颊汲取温暖,话语说的随意又寻常,黑沉漆目间透着死寂,神态木然。

一个从出生就与幻蛊同生共死的稚童,本就活不久。

那时的万俟皇后尚且有一丝理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如果万俟皇后毒发病亡,幼时的玄亦真在宫廷之中举步维艰,必定难以存活。

反之,只要万俟皇后有一口气,子嗣总会再有的。

这是一场生死赌局,只可惜最后万俟皇后棋差一着,自己侥幸存活至今。

语落,四周漆黑,尹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贴近玄亦真。

因为无论什么样的言语都无法安抚玄亦真经历的痛楚,太过苍白无力。

“亦真,我永远都不会那样伤害你。”尹星眼眸水润的低声道。

“可你先前不是还说要多备药去救别人么?”玄亦真感受贴在脸颊的湿润,偏头亲了亲尹星眼角,尝到苦涩的味道。

尹星摇头应:“我先前不知道实情。”

如果早知道,尹星绝对不会对玄亦真提及备药救人的事。

玄亦真稍稍退离,视线望着尹星出声:“为什么?”

“因为亦真也是病人,所以应该要先照顾好自己。”

“这样么。”

尹星听着玄亦真的话语只觉心酸,她或许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玄亦真抬手擦拭尹星的泪水,思忖道:“本宫以为你会想救更多的人,看来还是本宫更重要,对吧?”

“那当然,亦真是最重要的人,而且我想救人也该是自己献血,而不是转移伤害负担给亲近的人。”尹星腼腆的解释道,有些庆幸天黑,所以玄亦真看不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

“这么说来,本宫得庆幸你的血没用,否则怕不是早就因救人而没命。”玄亦真指腹捏了捏尹星的脸,力道有点重。

尹星沉默的倒吸了口气,心想玄亦真捏人的手法越来越防不胜防啊!

亭外池面浮现银白光辉,残月低悬,映衬些许光亮,尹星依稀看到玄亦真清冷玉面噙着笑,宛若月神,心跳停滞,顿时没了怨念。

如果能让玄亦真多一些开心,她想捏就捏吧,尹星没出息的想着。

风吹,涟漪阵阵,残月变成斑驳碎影,国都巷道屋院的后井,石子投入内里,发出水声,模糊月亮。

何韵烦闷的站在一旁,视线看向屋内照顾小女孩的师姐,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只觉不能继续拖下去。

最近江云时不时以各种理由露面,师姐若是心软,那就错过机会。

不多时,柳慈从屋内出来,见何韵坐在井旁,上前道:“别这么坐,如果摔下去很危险。”

“哎,好。”何韵听话的起身,提着水桶走近。

柳慈坐在木盆旁洗衣,才发现井水有些凉,动作一顿。

以前江云会经常蓄满水缸,露天晾晒,就会不那么凉人。

冬天,江云更是不知节俭,甚至买炭火烧水洗衣,柳慈说过多次,她也只嬉笑回应,一概不听。

“师姐,那个江云最近怎么总来烦你?”

“没什么,只是研制药物而已。”

柳慈抬手清洗衣物,没再分神,以免想些有的没的。

这阵子江云每三日会来一趟问询防治傀儡蛊药物的研制情况。

今日江云却没有来,想必是遇到什么事。

何韵看着破皮的手忙出声:“师姐,你的手出血!”

柳慈回神看到手指不小心用力磕在搓衣板破皮渗出血应:“没事。”

“师姐,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吗?”语落,何韵心疼的亲向柳慈的唇,恳求道。

“小韵,你误会了。”柳慈眼露惊讶的出声,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却被何韵抱住无法挣扎。

何韵害怕的不肯松开手,死死禁锢师姐,低声哽咽道:“师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绝对不会向江云那样辜负你忤逆你。”

柳慈动作停顿,察觉到何韵眼泪打湿自己的衣物,轻叹一声:“小韵别哭。”

语落,何韵方才露出笑颜,心里知道师姐果然很心软。

早知如此,当年该早点表露心意,就不会让江云夺走师姐。

月夜之下,并不算明亮,可小院里相拥的两人身影,却那般清晰落在江云眼里,指腹握紧紫兰剑穗,视线一刻都不曾移开。

待到院中两人一道进入小屋,熄灭灯盏。

许久,江云木讷回过神,抬动衣袖擦拭眼角泪痕,呼出长气,转身踏过屋檐,消失长夜。

月移星转,辗转至中秋,皇帝要设宫宴,数道圣旨送至各处府邸,众皇室成员心思各一,却都是警惕十足。

别院里,尹星没有守在池边钓鱼,而是想着尝试给玄亦真做爱心月饼,因而战地换成厨房。

炊烟袅袅,乍看很是正常,可等到烟雾渐而弥漫别院屋舍,各廊道侍女们忙碌通风,见此,女官春离很是佩服章华公主的镇定。

整座别院自建立至今,恐怕第一次从内部出现如此大的混乱。

当初杜若的傀儡府兵从外部袭击,虽然死伤不少,但是也没有这般阵仗。

短短数日,尹驸马烧毁六处灶台,实在非同一般。

难道章华公主就不担心尹驸马今日会火烧别院?

玄亦真翻阅手中折书,淡然出声:“看来今日的午膳又要推迟了。”

半个时辰之后,尹星垂头丧气的回到屋院,全然没有察觉鼻尖一抹灰黑,深深叹息,做月饼比钓鱼要难得多。

突然觉得当初玄亦真做宝宝辅食,已经很是厨艺惊人。

玄亦真探目望着一脸挫败颓靡的尹星,仿若不知情般出声:“爱心月饼呢?”

尹星窘迫的眨巴眼眸,还没应声,腹中饥肠辘辘,咕咕作响,尴尬的应:“可能还需要构思。”

“那你要珍惜些时间,毕竟过年没有吃月饼的习惯。”

“嗯,知道。”

这话说的尹星脑袋都快低垂的钻进衣领,突然发现玄亦真有点冷幽默呢。

玄亦真见尹星一幅呆头呆脑的模样,招手示意她走近,另一手握着绣帕给她擦拭鼻尖灰烬,轻柔而郑重。

尹星望着温柔体贴的玄亦真,不太好意思的出声:“我今日烧塌厨房,亦真知道了吗?”

闻声,玄亦真动作一顿,美目间溢出清浅笑意,视线落在尹星清秀白净面容,柔声道:“嗯,你也挺厉害。”

见此,尹星恨不得钻进灶台里再不出来见人,实在太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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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日落月升,广袤无垠的夜幕间徐徐升起一轮皓月,光辉照落室内地面镀上一层银白霜雪。

屋院熏炉静燃,幽深内室里,只有几盏夜灯摇曳,模糊照映摇晃的纱帐里暧昧景象。

不多时,纱帐渐渐停止摇晃,其间露出窈窕体态,缓缓响起清浅话语声。

“这就不行了?”

“嗯。”

语落,一截玉白修长手臂撩开半侧纱帐,掌心拿起绣帕,浸在摆放的水盆,细细拧净水珠。

尹星脸颊红扑扑的缓过神,偷看温婉体贴的玄亦真,有点意外她今夜的浅尝辄止。

往日里自己累的不行,玄亦真也不会轻易作罢,非要尽兴。

玄亦真垂眸迎上尹星清亮干净的眼眸,清纯诱人,想要吞入腹中,掌心握着手帕给她擦身,喉间滚动,嗓音低哑道:“看什么,你不是不想做了吗?”

“没、没看什么。”尹星难以启齿不好说出疑惑,视线掠过衣裳半敞的玄亦真莹白肌肤,遮掩不住其间幅度,呼之欲出,最是勾人。

不得不说,玄亦真的曼妙体态跟她清冷禁欲的脸,实在很是反差。

这时玄亦真忽然身形离的更近,因着伏身擦拭缘故,衣裳间幅度更甚,似雪浪翻涌。

尹星睁大圆眸,禁不住口干舌燥,迟钝的移开视线,却迎上玄亦真饶有深意的漆目,仿若被抓包般心虚。

玄亦真却神色如常,没有半点避讳,嫣色薄唇,轻启开合道:“好看吗?”

这一句话险些把尹星的脑袋都给烧坏了。

原本温水浸润的绣帕变的很凉,轻柔的抚过肌肤,尹星激灵的回神,仰头望着玄亦真姣美面容,羞耻道:“嗯。”

“可你不是不行了吗?”玄亦真美目舒展,莞尔一笑,淡然出声。

“……”尹星沉默,心想这怎么听起来有一种挑衅的错觉?!

尹星稍稍撑起身,以免被玄亦真的美丽迷惑心智,生硬的转移话题问询:“今年中秋节宫宴要去吗?”

玄亦真掌心握着绣帕,继续擦拭粉白肌肤,像对待爱惜的珍宝,徐徐倚近身段,不紧不慢道:“看情况吧。”

清晰水痕落在肌肤映衬些许光亮,让尹星整个人看起来尤为可口。

“我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尹星担心是2.0版本的鸿门宴。

“为什么?”玄亦真指腹隔着绣帕落在肌肤,感受随呼吸而动的鲜活,很想要她。

如果可以,玄亦真希望自己跟尹星能够像并蒂莲一样互相依存血肉而活,永远都不可分离才好。

尹星望向乌发瀑泄的玄亦真,她的冷白肌肤更是被衬托的像玉石美玉,冷艳勾人,令人心神恍惚,出声:“因为我感觉韩飞一定会杀光皇室宗族,现在只不过是考虑怎么杀会更方便,所以亦真离开别院会很危险。”

现在皇帝生死不明,如果入宫,无异于瓮中捉鳖。

玄亦真缓过心神,抬眸看到尹星一脸凝重模样,雾霭美目间映出清浅涟漪,指腹摩挲她的面颊,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依偎,肌肤相贴,低声喟叹,喃喃细语:“再做一次吧。”

话语间,玄亦真薄唇已然咬住红润的唇,尹星惊讶的迎上幽静漆目里的跃跃欲试,自是不可能拒绝她。

更是把严肃话题抛诸脑后,忘却危险与烦恼。

纱帐半撩,稍微增添些许光亮,柳枝抚动,缓慢而撩人,尹星正无比清晰的望见玄亦真眼里的情念。

清醒又迷茫,克制却放纵,这就是玄亦真。

玄亦真居高临下的看着尹星,掌心握住一只柔软的手,十指相扣,漆目像是透过层层浓雾,寻找光亮,涣散空灵。

尹星担忧的揽住玄亦真,扬长脖颈,吻向她,不想她独自迷失在无尽的虚幻。

唇瓣轻触,玄亦真像是感应到尹星的忧虑,更是急切的索取,渐而弥漫暧昧低吟。

待到纱帐被晃悠的垂落时,光亮重新陷入昏暗,一切都变得梦幻而炽烈。

无声处,窗外一轮朝阳东升,内室烛火燃尽,纱帐里一片安静。

而此刻的尹星有些透不过气,仿佛被漫天大雪蒙住嘴鼻,无论如何挣扎躲避都无济于事,手脚无力,犹如被清幽积雪埋葬般无力抽身。

这感觉太像被汹涌大雪淹没的窒息感。

半晌,尹星惊慌醒来,入目是雪白,整个人有些头晕脑胀,虚的很。

昨夜的最后到底怎么结束,尹星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当尹星脑袋有点懵时,玄亦真抬手轻拍的安抚,清润嗓音透着些许低哑的唤:“醒了?”

“嗯。”尹星抬眸看到闭着眼的玄亦真,有些意外。

一般玄亦真很少闭着眼跟自己说话,此刻她看着格外静美柔顺,没有半点昨夜的大胆主动。

不过玄亦真手臂依旧揽的很紧,尹星没办法动作,更不好避讳,面热道:“亦真,我有点透不过气。”

语落,玄亦真睁开眼眸,薄唇勾起,淡声应:“怎么,你不是喜欢看吗?”

尹星才发现玄亦真分明是故意为之,一时哑口无言。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没办法拒绝。

玄亦真抬手环住尹星,掌心搭在她后颈,动作不容置疑,话语却依旧温柔,出声:“那就陪本宫再睡会吧。”

然而,这种情况尹星根本不可能入睡,险些被捂的透不过气,暗叹不小心可能会要命呀!

无声处,地面光亮流转,满室通明,却照不进纱帐里的旖旎风光。

窗外薄日当空,国都坊市某处酒楼的后巷里,酒坛堆叠,江云睁开眼,整个人头痛欲裂,脚步虚浮出街,没想碰上一个熟人。

“上回见你喝成这样,还是你母亲离世的时候,真稀奇。”马车里的女子摆弄金算盘揶揄道。

“苏絮影,你不是嫁人离开国都了吗?”江云上马车,揉着额旁穴位,避而不答的反问。

“我早就休夫好些年,你是除了柳慈一点都不关心旧友。”苏絮影不客气的白了眼江云,指腹拨弄金算珠,声响清晰。

江云的神情有些僵硬,不欲被人看出端倪,扯出笑脸,揶揄道:“我只听说你结了离,离了又结,反正越离越有钱,快活的很。”

苏絮影淡然斜睨了眼江云,抬手出声:“别夸,想借钱是没门的。”

语落,江云笑容僵停,没想这个旧友依旧如此势利。

车轮滚滚,内里鸦雀无声,苏絮影看着江云一身破破烂烂的模样,嫌弃出声:“早就听说江大小姐得疯犬病逃狱,没想到现在还活着,国都之乱,天下皆知,恐怕你没少掺和吧?”

江云嬉笑的警惕道:“你这个无利不图早的商人回国都,莫非另有图谋?”

官商勾结,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苏絮影的背后肯定另有权贵,江云早就怀疑,却没有确切目标。

两人各怀鬼胎的试探,却又嘴严的很。

“我的图谋只费钱,你的图谋却费命,还是不打听的好。”

“那如果我有一个让你赚钱的绝好机会呢。”

苏絮影迟疑一瞬,视线看向明显消瘦颓靡的江云,轻叹道:“我劝你一句,别想着给你母亲报仇,皇帝的可怕超乎你的想象。”

江云指腹摸着烧焦的一截紫兰剑穗,不以为然的出声:“再可怕也不过搭上一条命,没什么大不了。”

“看来你是被柳慈抛弃,所以自暴自弃?”

“没有,只是不合适,所以分开。”

苏絮影轻嗤,知道江云嘴硬的很,转而出声:“行吧,你且说说赚钱的绝好机会。”

江云微微倾身,神情认真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中秋节国都会再次爆发疯犬病,而我手里有治疗疯犬病的解药,独此一家,千金难求。”

话语间,马车帘布晃悠,内里投落进细碎光亮,模糊两人身影。

长街之内,车水马龙,而内城的三公主府邸,颇为冷清。

信阳郡主悠悠坐在席桌,视线看着内里守备森严,出声:“现在能继位的只有三皇子,你何必非要跟二公主对抗?”

三公主饮着酒水,眼露蔑视道:“原来你是来劝降,看来变的真快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我母亲不可能跟玄亦真合作,肯定只能跟二公主一队。”

“你和姑母竟然觉得二公主最后会放过你们,实在太过异想天开。”

皇室宗族的成员长久以来占有不少的封地人口,最初是开国皇帝的助力,现在也是皇帝的掣肘,但凡二公主有点野心都会图谋不小。

现在更是最好的时机,皇帝病重,新皇未继,重臣谋反,皇室人人自危,最是容易拿捏。

信阳郡主面色不太好的出声:“你别太狂妄,二公主至少有能力可以跟威武侯周旋,否则难道要看整个皇室覆灭?”

三公主直直迎上信阳郡主质询目光,出声:“如果我告诉你食用销魂散的三皇子已死呢。”

“怎么可能!”

“易容术,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二公主能杀死胞弟,那杀姑母堂妹又算什么?”

语落,信阳郡主一时哑口无言,三公主徐徐又道:“这回中秋宫宴其实是二公主的局,韩飞不过是一张牌,只要皇室成员入宫,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死,到时你们的封地府兵全是二公主的囊中之物,言尽于此,悉听尊便吧。”

信阳郡主一时慌了心神,面色大变,心里也知道销魂散那东西使人成瘾,无药可救。

堂内悄然无声,却似有惊雷阵阵,笼罩曾经威风凛凛的皇室宗族头顶,随时将要遭受一场雷击。

午时,光亮最是明媚,别院内室里水息未散,尹星用长巾裹住满头湿漉漉的发,喝着银耳莲子羹。

玄亦真见她一幅饿坏般的模样,清明美目溢出笑意,徐徐出声:“本宫煮的羹汤,怎么样?”

“好喝,如果再甜些更好!”尹星咽下清香稠滑的羹汤赞不绝口。

“这其中的冰糖已经放不少,太甜过犹不及。”玄亦真捧着清茶浅饮道。

过去尹星一直都很好奇玄亦真的清淡饮食,现在猜测可能跟蛊毒有关。

尹星犹豫的出声:“亦真吃的清淡是因为会加重蛊毒吗?”

玄亦真迎上尹星关切目光,想起她今早险些窒息的红了眼,颔首应:“嗯,辛辣油盐之物会刺激,不过本宫确实更偏好清淡口味。”

酸甜咸辣过于浓郁,反而都会透着苦味,难以下咽,所以玄亦真给尹星安排的食物都是清淡为主。

语落,尹星不知怎么言语,想到玄亦真的病情,忍不住鼻头泛酸,只得低头大口吃着羹汤,掩饰糟糕情绪。

玄亦真翻阅一旁的折书,视线落在驻营大军的字眼,稍稍停留。

尹星很快吃完羹汤,心绪平缓,抬手拿绣帕擦嘴,见玄亦真看得认真,也就没出声打扰。

近来玄亦真时常会翻看各样折书,很显然她是在处理重要的事。

兴许跟挟制皇帝的韩飞谋反有关,尹星脑袋里想着有的没的,忽然间见窗棂处落下一只蝉。

尹星担心吓到玄亦真,小心翼翼拿起琉璃杯将其罩住,视线落在其间,有些稀奇。

虽然别院里花草树木繁盛茂密,不过屋院里常年有药熏,更有女官命侍女搭理,所以很少会有虫子飞进来。

这只蝉的色泽清透,蝉翼光亮下很是金灿,不过因着琉璃杯盏困住它,而显得安静。

“怎么突然抓这只金蝉?”

“我怕它乱飞到屋里,所以先罩住一会,待会再放走。”

玄亦真缓缓合上折书,视线落在尹星掌心琉璃杯中的金蝉,见它忽地抖动,缓慢褪去外壳,美目间流露思索。

尹星满目惊奇的看着金蝉正在脱壳,其中肢体一点点的突破原本的外壳,念叨:“金蝉脱壳,好写实啊。”

“说来,伍州杜氏传闻有一种关于金蝉脱壳的蛊术,又名长生术。”

“世上应该不会真有这种可怕的长生术吧?”

玄亦真视线从正在艰难褪去外壳的金蝉望向胆怯的尹星,柔声道:“谁知道呢,巫蛊之术至远古时期就有,现在恐怕谁都不知道具体。”

长生术或许有假,但金蝉脱壳可能真是一种治毒之术,玄亦真眼眸流露玩味趣意。

尹星目光落在琉璃盏中的金蝉,薄如蝉翼的骨骼被撕裂褪去,很难想象一个人发生这般形态变化会有多骇人听闻。

风吹,窗棂外绿藤轻轻摇曳,暗影变化,不多时,琉璃盏内的金蝉被尹星放出窗,振动蝉翼,跳跃而起,很快消失视野。

不知觉间,天上云层遮掩薄日,此刻的宫廷殿宇里漆黑一片,密不透风。

宫道,韩飞安排亲卫负责中秋宫宴的巡防布局,视线落在内侍曹丰,出声:“曹内侍,陛下的药该停了吧。”

既然二公主主动提出要推举三皇子,并且愿意让韩飞统领天下兵马,那皇帝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自然也就不必备那么多的人血养着苟延残喘的皇帝。

曹丰恭敬的低头应:“是,威武侯。”

语落,韩飞领着亲卫穿过大殿前,冰冷盔甲的碰撞声渐渐远去,威压气息方才退散。

不多时,曹丰抬头,回看韩飞魁梧高大的身影远去,方才踏上寝宫殿宇前的台阶。

曹丰身后上空高悬的太阳,缓慢落入西侧,斜阳拉长,投入寝宫敞开的门缝,很快又被暗色吞没干净。

暮色时分,国都街道行人陆续归家,药铺里何韵取药包好交给病人,掌心接过银钱,面上笑意却在看到出神的柳慈时,一瞬停滞。

“师姐,这时辰应该没什么病人,我们收拾回去吧。”何韵上前,抬手搭在柳慈肩旁,想去抱她。

可柳慈却自顾自踏步走出柜台,思索出声:“小韵,我还有别的事,想出去一趟。”

何韵一把拉住柳慈手腕,隐忍不悦道:“师姐要出去做什么,我帮你吧?”

这力道并不轻,柳慈蹙眉,目光看向何韵阴郁神情,只觉陌生,意外道:“小韵,你怎么……”

话语并未说完,一道身影出现在药铺前,苏絮影看了眼跟柳慈拉扯不清的女子,而后仿若无事发生般摇晃金扇,出声:“柳大夫,我来配药,方便吗?”

想当初江云为柳慈不管不顾,现在落的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世道果然最靠谱是金银珠宝啊,苏絮影暗自庆幸。

“当然方便。”柳慈看向来者,认出是江云的旧友,苏大首富的千金,苏絮影。

何韵见柳慈不提出去的事,方才松开她的手,视线落在这位衣着富贵的女子,满目警惕。

虽然何韵不认识苏絮影,但是来小药铺的从来都是贫苦百姓,这人兴许是江云的朋友。

苏絮影不甚在意踏步进入狭窄药铺,取出一张合约,直白道:“我有各样珍稀药材,你有疯犬病药方,这是契约字据,三七分成,以后你开十个八个药铺都不成问题。”

语落,苏絮影将契约轻飘飘的放在案桌,对于喜新厌旧的柳慈,实在没什么好感。

当初苏絮影就觉得柳慈这个弱女子心机很深,可偏偏江云被死死拿捏,全然不信自己。

柳慈并没有去看契约,视线直直看向苏絮影,出声:“她跟你说我要卖药方?”

“没有,这只是我做生意的习惯,正好一笔买卖一笔账,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以免纠纷不合。”

“既然只是你的习惯,那就把契约带回去,我没有做买卖的心思。”

苏絮影摇晃金扇的动作一顿,险些觉得江云在戏耍自己,视线看着柳慈,才发现是她变卦,出声:“你想清楚,这可是一笔巨款,我要不是看在江云的份上,条件不会这么好。”

语落,柳慈蹙眉撕碎契约出声:“如果江云不露面,苏姑娘就别白费心思,走吧。”

碎纸分飞,随风而动,苏絮影气的握紧金扇,抬脚就要离开药铺,暗想江云眼瞎,看上这么一个臭脾气的女人。

可还没等苏絮影跨过药铺门槛,江云抬起佩剑拦住动作,嬉笑道:“我有事来晚一步,你们谈的真快哈!”

随即江云一手强行推着抗拒的苏絮影走回药铺,还不忘抬腿关上铺门,以免引人耳目。

柳慈看着数日不见的江云重新露面,视线落在她嬉笑模样,心间的气不打一处来,质问:“我研制药方是为救人不是为图财,你让她来药铺是什么意思?”

江云被柳慈质问的面上笑容僵停,有点苦涩,视线扫过她发间更换的竹簪,收敛心神,故作玩笑道:“大家都是熟人,别这么紧张,我们不谈钱,只是想尽快配置防范傀儡蛊毒的药物。”

“等下,你不是说治疯犬病吗?”苏絮影瞪着江云,很是怀疑自己被坑蒙拐骗。

“目前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其实疯犬病就是傀儡蛊,所以一旦再度病情肆虐,国都百姓就要靠两位!”江云轻松躲避苏絮影的金扇攻击,颇为*浮夸恭维道。

柳慈看着江云同苏絮影动手动脚的打闹,很是碍眼。

这时何韵更是不希望江云出现眼前,愤愤出声:“我师姐说不想做买卖,你们走吧。”

苏絮影动作一停,偏头使眼色给江云,示意人家有新欢不领情,赶紧收拾烂摊子。

江云也不再防备苏絮影偷袭,目光转而看向何韵,正经出声:“这不是买卖事而是关于国都上百万百姓安危。”

“可我跟师姐落入危难遭人欺负时,没人救我们,现在哪有空管别人安危,再不走,就报官抓你这个逃犯!”

“你……”

江云顾忌柳慈才不好说何韵的不是,只得看着柳慈等待抉择。

可柳慈避开江云的目光,药铺里陷入死寂,没有一点声音,渐渐让人生不起希望。

药铺外,夕阳不知觉间湮灭干净,天色陷入深蓝冷色,将暗未暗,万籁俱寂。

很快,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影。

别院里,华灯初上,尹星抬手学着琴,心思却分神,眼巴巴望着远处的亭内。

那位太安郡主夜访别院,打扰尹星跟玄亦真二人世界,最近真忙啊。

不过玄亦真竟然寻练琴由头,不让自己旁听,很显然跟太安郡主有要事。

尹星抿唇,指腹拨弄琴弦发出不着调的琴音,并不明白玄亦真为什么格外重视凶巴巴的太安郡主。

因为相比较三公主的来访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当年自己差点被太安郡主命人挖掉眼睛,难道玄亦真忘记了嘛!

不过想到玄亦真的好记性,尹星又觉不可能,只得把注意落在练琴,消磨时间。

深蓝夜幕渐渐隐隐发黑,繁星闪烁,琉璃灯盏光亮清晰,亭内太安郡主放下棋子,惊诧出声:“此事当真?”

玄亦真随即不曾迟疑的抬手落下棋子应道:“真真假假,很快就会见真章。”

“行,我会根据安排行事,现在国都耳目众多,鱼龙混杂,许多势力盯着别院,你小心。”太安郡主望向镇定自若的玄亦真,她此刻一身素雅裙裳,满头乌发只用发带挽束,清丽婉约,皎皎若月。

“该小心的是你才对,这些年你手里的兵马平定不少匪祸叛乱,皇室里除却本宫就只有你最有威胁。”玄亦真余光发现尹星的张望,指腹搭在玉戒,仿若不曾察觉。

太安郡主对此轻嗤一声,散漫应:“放心,我这么多年受到的监视猜疑,并不是白白防备。”

虽说太安郡主拥有皇室成员的封号,但数百年下来,早就成外姓,所以才招惹皇帝猜疑。

因而皇帝曾想以三位皇子跟太安郡主联姻,进而夺取手中的封地兵马。

太安郡主便直接只与女子往来,毫不在意名声,皇帝这才打消念头。

不多时,太安郡主看着被绞杀的棋局,眼露钦佩,正欲夸赞,忽地听到难以入耳的琴声,出声:“这位琴师的琴艺太差。”

玄亦真轻笑的淡然应:“嗯,她没什么天赋,所以学的很慢。”

“我记得别院里有位天下第一的琴师,这人不会是她的学徒吧?”

“不是,她是本宫的学徒。”

太安郡主语塞,偏头看过去,才发现哪里是琴师,而是那个当初好色之徒,尹驸马。

此刻突然被目光注视的尹星冷不防一颤,心想太安郡主果然很可怕!

琴音断断续续,一言难尽,太安郡主收回目光看向玄亦真,很是疑惑她为何不休尹星这个驸马。

西州侯病死,家道中落,本就不入流的侯爵公子,现在显然更没指望,想必就是一个玩物罢了。

不多时,太安郡主告辞离开,琴声骤停,尹星心想她终于走了!

玄亦真脚步不急不缓的回到尹星身旁,见她满眼好奇,抬手搭在手背,给她揉着指腹红痕,轻叹道:“你以后还是钓鱼吧。”

尹星茫然的出声:“为什么?”

“你难道听不出自己的琴声很难听?”

“……”

这话一出尹星整个人陷入沉默,所以太安郡主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弹的太难听,所以才待不下去的吧。

玄亦真看着尹星脸颊通红的模样,缓和出声:“你实在想弹琴就弹给本宫一个人听也不是不可以。”

尹星眼眸一亮,看向温柔体贴的玄亦真,弯眉笑盈盈的应:“好。”

“方才为什么要一直偷窥?”

“我就是好奇亦真怎么会跟太安郡主来往。”

玄亦真指腹轻点尹星鼻头,悠悠道:“莫非只许你跟江云她们有往来,本宫就不许有结交的人?”

尹星眨巴眼眸看着玄亦真,才发现她依旧耿耿于怀,顿时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摇头应:“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玄亦真还是很生气自己跟江云的事呢。

“太安郡主的母亲死于皇帝之手,这些年又被皇帝逼婚,所以她很讨厌男子,当年并非针对你。”玄亦真半搂住尹星同她解释。

“原来是因为这样太安郡主才喜欢女子,那亦真为什么喜欢女子呢?”尹星望向亲昵依偎的玄亦真,想要知道她那时为什么一点都不迟疑自己的喜欢。

现代人都常因为喜欢同性而有所顾虑,更别提玄亦真的时代。

玄亦真握着尹星的手,转动她指间的玉戒,不假思索的应:“非要说的话,本宫那时应该不喜欢男子也不喜欢女子,笼统来讲是不喜欢任何人。”

喜欢二字,太过虚无镖渺,远不是玄亦真能够明白体会,尤其在尹星闯入别院的深夜之前。

语落,尹星望着玄亦真淡然神情,想起她的病情,心脏微微泛疼,满是怜惜。

“你怎么又要哭了?”玄亦真发现尹星眼角泛红疑惑道。

“没哭。”尹星埋头枕着玄亦真颈窝,才发觉她已经披上外袍。

玄亦真见尹星拙劣的掩饰,只好配合,手臂揽住她,双手落在琴弦,出声:“行,那本宫弹琴给你听吧。”

常人的情绪尚且可以用头脑思考,但是尹星的情绪有点没头没脑,所以玄亦真只能尽量弹些她喜欢的曲。

毕竟喜欢在尹星的神态变化,格外明显,玄亦真一般都可以清晰辨别。

琴音悠扬,缓缓飘散别院各处,琴师正检查自己颇为严重的手伤,忽地听到自己写的曲,探步倚靠门窗,满面惊讶。

这琴像是章华公主在演奏,却又不同她以往任何时候的琴声,琴音绵长稠密,柔情似水,令人动容。

琴师久久不曾回屋,视线落向天上月,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颇为感慨。

长夜漫漫,琴音消退,皓月当空,江云踏步踩过屋瓦落入鹊楼高层,手中提的酒坛很稳,一滴未散。

江云斜靠屋瓦,畅快饮酒,视线望着天上明月,却还是禁不住惆怅,低垂脑袋,自嘲的对着酒水倒映轻笑,随即灌下大口酒水。

不多时,酒坛滚落一旁,江云朦胧看到柳慈,抬出手,却又只成幻影。

真是不甘心呐,江云抬手以衣袖擦拭眼角浸出的泪,鼻尖呼出长息,嘟囔道:“看来一杯酒不够入眠,还得再去偷一坛。”

语落,江云正要踉跄的起身,忽地发现这处早就被皇帝封禁的鹊楼,其间深处隐隐有动静,抬手欲揭开屋瓦,没想却有箭矢射中,黑夜里鲜血飞溅!

子时,国都宵禁坊市封闭,全城戒严,悄无声息处。

小屋,柳慈给自己手腕淤青伤处,涂抹药膏,微微失神。

何韵满面自责道:“师姐,我错了,别不理我。”

柳慈轻叹出声:“小韵,师姐没有生气,只是我们不适合。”

“还没开始,为什么不合适?”语落,何韵满目通红,只觉都是再次出现的江云惹得祸。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有些事就是很难解释清楚。”柳慈垂眸看着地面的长影,却心知不能跟何韵拖下去,否则才是辜负她。

那夜柳慈没有拒绝何韵的吻,却也没想过她这么执着,只以为是一时糊涂,才像少时那般陪她入眠。

对于何韵的性子,柳慈多少知道些许,这孩子吃过很多苦,实在不易再受挫。

何韵看着柳慈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抬手抱紧她,执着的出声:“师姐,江云骗你走上这么一条苦路,为什么还要原谅她?”

柳慈叹息,低低道:“小韵,其实这条路是我骗江云走的才对。”

江云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她结交朋友从来不分性别,更不在意地位,只凭借喜好性情,又一向挥金如土,身旁从来不缺朋友,满脑子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本来不会跟自己有这些年的纠缠。

一切都是柳慈自讨苦吃的结果罢了。

语落,何韵满面惊讶,不敢置信。

“小韵,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为了能引起江云的注意,那些年很多亲昵事都是我特意去蛊惑的她。”柳慈眼眸浸润水光,却没有半分后悔,只有坦荡决意,执拗异常。

若论武功,柳慈自小就比不得舞刀弄枪的江云。

可对于房事等亲密举止,自小修习医术的柳慈,完全胜过江云。

那时年少的江云是被自己一步步的引上这条背弃纲常伦理无家可归的路。

无声处,何韵的一切认知都在坍塌,陷入沉默。

窗外夜色变化,待到天色渐明,晨光熹微处,国都坊市间一如既往的热闹,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重重。

早间,别院室内撒落丝丝缕缕的金灿光亮,尹星从被窝里颓靡的钻出脑袋,只见玄亦真抬手穿衣挽发,体态颀长窈窕,似云中仙鹤,清贵倨傲。

玄亦真垂眸看向裹着被褥的尹星,眼皮耸搭,可怜兮兮的模样,柔和出声:“你这是要起来吗?”

尹星又累又饿又困的趴在床榻,艰难抉择道:“唔、我觉得我怕是现在起不来。”

哎,这荒唐的日子竟然比以前去大理寺上班还要累,难道真是不中用?!

“嗯,看出来了。”玄亦真踏步走近,抬手摸向尹星泛青眼底,心间有些自责。

其实玄亦真也感觉到尹星有点虚,可是看着她软软一团窝在怀里,任由把玩,实在难以克制诸多旖旎念想。

“亦真不用等我用早膳,先去吃吧。”尹星脸颊枕着玄亦真的掌心,困倦嗫嚅道。

玄亦真没有任何动作,掌心小心的捧着尹星,见她呼吸渐渐平缓绵长,微微低头亲了下她的面颊,隐隐能闻到馥郁甜香,令人垂涎。

克制,真的是很难呢。

随即玄亦真小心的把尹星脑袋放回软枕,指腹摩挲她的脸,悄然而下轻抚,待轻撩开一角被褥,望见满身绯色印迹,只好适可而止的打消念想。

可惜尹星不是玉偶,太容易玩坏,玄亦真抿紧薄唇,清明美目难得流露纠结与烦恼,似少女怀春般流露少见情态,轻声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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