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冷艳的白,清幽的艳,像挺立雪中的傲梅,迎风招展,光风霁月。
雪浪翻涌,无尽的寒香席卷而来,汹涌蓬勃,淹没尹星所有的理智。
宫殿之外的暖阳,透过窗棂撒落满地光亮,渐渐由长变短,黯淡许多。
待到太阳徐徐西落,春日的温暖消退不少,纱帐里归于平静,只有依偎的身影交叠,像不可分割的雕像。
一节节鲜艳的红绫丝带层层滑落,露出肌肤间的斑驳印迹,交错缠绕,像生机勃勃的藤蔓,正吸□□魂血肉而生。
尹星恍惚的望着混不在意的玄亦真,她的漆目映衬些许不明笑意,玉白面颊,薄红未退,几缕紊乱的乌发垂落,莫名带着病态的媚,迟疑道:“亦真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朕想起你的手臂旧疾,忽地发现这似乎不是惩罚朕,更像摧残你。”玄亦真修长指腹搭在尹星娇嫩手臂,轻揉把玩,清润嗓音透着愉悦,说话间,骨骼透着笑音的颤。
“哪有这么夸张,难道亦真觉得不满足吗?”尹星脸颊枕着玄亦真的颈窝,面热咬了下她的肩,细声嘟囔。
本来选君一事,尹星已经没什么危机感,可是想着玄亦真如今的纵欲情况,又有点不确定。
玄亦真的心思本就难猜,更被提病发的迹象,间歇发作,往后只会越来越频繁吧。
此刻两人肌肤相贴,抵足细语,似是浮卧在湖面的轻舟,漂泊无定,互为依靠。
玄亦真并不介意尹星的啃咬动作,只觉像挠痒痒般酥麻,垂眸望着她的粉白面容,指腹轻轻拨弄她额旁的碎发,亲密耳语,喃喃道:“不会,只要是你,朕就很满足,哪怕你的手不动也没关系。”
尹星面红耳赤的看着伏身虔诚亲吻自己的玄亦真,霎时,心跳飞快,像是要跑出自己的身体。
大抵世上再没有人能像玄亦真这般把纯洁和妩媚两者结合的如此令人动容。
不知觉间,宫殿内光亮越发黯淡,纱帐里浮现的窈窕身影,似弱柳迎风,摇摆不定,却又引起层层涟漪,晕染水色。
待到夜幕彻底笼罩巍峨宫廷,朱红宫墙琉璃屋瓦悉数染成暗色。
殿宇内里徐徐掌灯,宫娥们随着女官引领,鱼贯而行,噤声忙碌。
药熏淡雾渐染,上百盏宫灯静燃,宫娥们奉上晚膳,方才有序退离。
女官春离抬手仔细检查,案桌碗碟几乎是固定不变的摆放,这是主上近来不成文的规矩。
不多时,沐浴更衣出来的尹星同玄亦真用膳,手臂微微发颤,默默用木勺,扒拉吃饭。
牡丹花下,谁能坐怀不乱,无动于衷呢,反正尹星是做不到啊。
不过清丽素雅的玄亦真,风轻云淡的用膳,眉目神情没有半分颓靡之色,只有宽袖里露出的冷白藕臂间,浮现残留的暧昧印迹,交错蔓延深处,不见尽头,引人遐想。
若不是尹星先前说肚子饿,恐怕玄亦真都不一定会用膳。
这般想着,尹星忙给玄亦真殷勤布菜,当即恨不得劝她多吃些才好。
玄亦真配合的执玉箸有条不紊的进食,眉目温柔,淡笑道:“你嚷嚷着饿肚子没力气,怎么反倒只顾着劝朕用膳?”
尹星红着脸,软声道:“我这不是看亦真也很累嘛,多吃些肉对身体好。”
上位,那可比躺着的枕头公主累多了,尹星对此深有体会。
“说的也是,正因为你常吃肉,所以体态渐而玲珑,手感很好。”
“其实倒也不必说的这么具体。”
语毕,尹星安静的吃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以免让玄亦真说出更火辣的体验感。
玄亦真轻笑,尝着尹星添置的肉排,视线落在眼前近乎扭曲的羹汤碗碟,眼底清浅笑意散去,神情低郁,像笼罩黑压压的阴霾,挥之不散。
药物失效的太快,玄亦真执箸的手微顿,视线模糊,迟疑的落筷,尝着肉丸,仿若无事发生的寂静。
幽深宫殿里一时只有用膳的碗筷声响,而宫殿外的国都坊市,灯火通明,繁华依旧。
女帝登基,免除王朝百姓三年赋税,再加之国都不再宵禁,因而夜市的热闹丝毫不逊色赶早集。
城东书斋内里举办诗宴,文人墨客聚集,进进出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江云停步,却到底没有进入探查,手里提着布匹等物,匆匆离开。
不多时,江云回到巷道屋院,将手中物件放置桌案,踏步进入内室。
每日小女孩都需药浴施针,夜里偏凉,因而没有开窗,所以屋内仍旧残留水息。
柳慈手持银针谨慎的没入小女孩头部穴位,一针又一针,直至见着蛊虫从颈后缓慢蠕动,渐至颈前,似是要徐徐回到心脏。
这时柳慈不敢有所迟疑,接二连三的施针,才勉强将蛊虫禁锢,不欲它造成更大的伤害。
江云看着蛊虫竟然顺从的蛰伏在数道长针之内,暗自惊叹道:“阿慈,这是找到医治办法不成?”
柳慈额旁微微密布细汗,摇头应:“这蛊虫太难对付,人的头颈心肺是重中之重,它轻易不会去别处,现在能牵制都算是用的险峻之法。”
冬日里小女孩比最初还要难熬,近乎已经在生死一线。
而且小女孩今春也不如去年精神,所以万万拖不得年底,否则柳慈觉得只能提前准备收尸。
见此,江云忙取出绣帕给柳慈擦拭面颊汗水,探手揽住她身背,怜惜道:“别担心,今年才开春,一切还来的及。”
“阿云,我觉得学医好像也没什么用处。”柳慈低落道,明明了解一切病因,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小女孩痛苦。
“谁说没用,要不是你,我都死了至少三回,你是天底下最棒的神医,而且我喝了你的药汤一点都没体虚。”江云亲了亲柳慈蹙起的眉头,心疼的念叨。
自己的蛊毒和重伤,暂且不提,光是那夜鹊楼的箭毒就够江云当场毒发丧命。
若非柳慈常年会研制解毒丸给江云,江云一直带在身侧,及时服用延缓毒发,否则哪里撑得住。
柳慈面热的望着口无遮拦的江云,稍稍缓和心神,出声:“别贫嘴,小女孩的蛊还可以熬到年底,可尹星的那位女帝妻子就很难说。”
那么浓郁的镇定药熏都能产生抗药性,可见幻蛊的毒非同一般。
江云见柳慈不再钻牛角尖,方才收起玩笑姿态,正经道:“阿慈,怎么这般说?”
“我带你看一样东西。”柳慈稍稍退开江云的怀抱,偏头给小女孩盖好被褥,方才出内屋。
两人一道进入主屋旁的药室,江云用火折子点燃灯盏,见柳慈取出深埋的小瓷坛,好奇道:“难道埋了酒?”
印象里,柳慈从不喝酒,也不许江云碰酒,但是她会酿药酒。
柳慈抬手牵着江云凑近观察,认真道:“这可不是酒,而是那只琥珀里的幻蛊,冬日惧怕寒冷,所以埋在地下。”
顿时,江云下意识退步,心想柳慈某种程度也是超出想象的勇猛,那可是能使人发狂失常的幻蛊啊。
“你小心点吧。”江云警惕道,掌心握住剑柄,不敢大意。
“放心,我观察试验一阵子,幻蛊只能做寄生之物,一旦脱离血液,它便会休眠。”柳慈于烛火下展示小瓷坛之中的幻蛊。
江云看着其间安静的蛊虫,仿佛无害之物,问询:“那阿慈研制幻蛊有什么进展?”
柳慈没有言语,以药镊取出蛊虫身旁结晶的小颗粒,放入另一处数条蜈蚣的坛盒,混合食物喂养。
没多久,江云发现蜈蚣们像是抓狂般互相攻击啃食,更有疯狂撞击瓷坛,汁液飞溅,肢体残缺不全,像是遭受无尽痛苦,却又甘之如饴。
“这就是我对幻蛊的了解,哪怕剧毒之物也无法抵抗狂暴失智,而这些还只是幻蛊吐露的毒珠凝结物,若是长年累月蛰伏体内,简直无法想象会对头脑有多严重的损伤。”
“这么说来尹星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一个随时会失常的疯子躺在枕旁,除非睁着眼睛睡觉,否则根本没办法防备突然发狂的攻击。
柳慈沉沉颔首,将小瓷坛里的毒珠一一取出密封,出声:“我翻查过你搜集的伍州杜氏蛊术残本,又结合古籍毒虫绘图,怀疑幻蛊是食用具有迷幻毒素的花而陪养成蛊虫,如果能找到毒花,或许能有利于进一步研制解药。”
江云赶紧的问询:“那毒花叫什么名字?”
“无相花,传说是鬼凝的爱花,只在中元节夜里盛开,因着花雾有毒致幻,从来没人能活着摘取。”
“这确定是医书的真实记载,而不是志怪小说胡编?”
柳慈密封小瓷坛,兀自净手,无奈道:“我也是曾经无意间听师傅提及无相花的功效,才联想幻蛊的毒,不过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事,我也不知具体,所以你可以从无相花查查。”
江云见柳慈如此言说,当即收敛怀疑,颔首出声:“行,我知道。”
语落,药室里的烛火摇曳,模糊药室两人身影。
天光大亮,暖阳当空驱散夜里的寒凉,街道车水马龙,热闹喧哗。
女帝选君诏令如今受国都百姓热议,不过江云现在没心思听闲话。
想到人命关天。江云踏步匆匆穿过长街,打算去找自己的江湖朋友查找无相花。
忽地耳间微动,江云身形翻转,躲避袭击,视线打量落在身后的三两水珠,随即仰头,险些被亮瞎眼。
苏絮影于酒楼栏杆处晒太阳,一把金扇格外耀眼,手中茶盏放置案桌,出声:“这不是江女侠嘛,怎么今日不上来坐坐?”
“不必,我还有事。”江云知道苏絮影这家伙惦记自己的金锭,上回没打够,不知存着什么坏心思。
苏絮影抬手把玩金扇散漫道:“这么忙,看来药蛊的事也不想听?”
见此,江云脚步一顿,随即足尖轻点,跃入楼上,悠闲落座问:“说说看。”
“药蛊是百蛊里最百毒不侵的蛊,但是它的战斗力不强,如果你能用另外一只蛊吃掉它,而后引出小女孩体内,这不就大功告成?”苏絮影一本正经的出声,掌中金扇挥动,于日光下格外晃眼。
江云眯着眼,避讳光亮,调侃道:“你该不会说手里正好有一只能吃掉药蛊的蛊虫,待价而沽吧?”
苏絮影收起金扇,倾身靠近,四目相对,颇为精明道:“不愧是我多年的好友,现在最近正好得到一只蛊,人命大于天,打五折,就给那袋黄金,如何?”
“你当我傻嘛,要是有蛊,早就拿出讹人,何必现在来开价。”
“等着,我就知道你狡猾的不肯信,来人去把蛊带上来。”
江云单手抱着佩剑,半信半疑等待,不太确定苏絮影的法子。
可是江云现在不想放弃任何机会,视线随意落在楼外街道,远远瞥见一道熟悉身影,挑眉吆喝道:“小尹,你这是去哪?”
闻声,尹星仰头看到江云以及她身旁那位金光灿灿的女子,险些被亮到眼睛。
这位女子跟三公主有得一拼啊。
“我正打算去找药铺柳姑娘。”尹星担心玄亦真的情况,打算让柳慈配些助眠药,兴许能有些效果。
只是尹星太久没出宫门,所以忘记小药铺位置迷路了。
“你先上来喝杯茶,我待会带你去药铺。”江云招手,热情道。
因着江云,尹星踏入酒楼上层,才发现内里奢华陈设一点也不逊色培风楼。
看开这家酒楼的背景不小呢。
江云给尹星倒着茶水,偏头看向苏絮影,介绍出声:“这位是酒楼的苏大老板,苏絮影。”
尹星饮着茶看向握着金扇的女子,从金钗到金耳环,更被提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出声:“多谢苏大老板招待。”
苏絮影挥动金扇看着这一身藕粉衣裳的姑娘,衣物绸带都是华贵精美,非富即贵,笑容明媚道:“客气,你是江云的朋友,那也是我苏絮影的朋友。”
江云没脸看苏絮影的心思,偏头望着尹星,忽地眼珠子一转,清嗓出声:“咳咳,我去方便,你们先聊聊。”
语落,江云踏步离开两人视线,气氛有点冷。
尹星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顺带回答对方的问话。
“尹姑娘,不知府邸在国都内城哪处?”
“我不住国都的内城。”
因为皇宫所属的建筑群一般称为皇城。
苏絮影疑惑,还以为自己看错人,正欲再细问对方家底。
忽地一婢女匆匆来报的唤:“掌柜,您的蛊被江姑娘带走,她说先去试用研究效果,再付定金尾款。”
语落,尹星发现先前和颜悦色的苏大老板,神情骤然变的有点可怕。
“混蛋,她一文钱都没给,哪来什么定金?”苏絮影气的脸都红了。
“江姑娘说小尹姑娘可以做抵押。”婢女怯生生的应。
语落,尹星呼吸骤停,险些摔了茶盏,心想江云是一点人事都不干呀!
寂静处,随即尹星感觉到苏絮影的目光,尴尬露出笑容,安抚道:“苏大老板别急,既然是朋友,那我们就要相信江云。”
说话间,尹星掌心默默放下茶盏,双手摸索袖兜里的银袋,其实自己都有点不太信自己的话。
毕竟江云行事真的有点不靠谱!
苏絮影看着这个比自己还不明白江云德性的小姑娘,咬牙切齿的出声:“既然是朋友,那要不你给她付定金,只有区区五千两而已。”
话音刚落,尹星数铜板的动作一顿,悉数清脆落地,回荡其间。
婢女们看着散落的铜板陷入沉默,苏絮影更是险些昏阙过去,万万没想到自己看走眼。
最先反应过来的尹星捡起铜板,直接数都不数,一把把的摆在案桌,努力表达友好微笑,礼貌出声:“我跟江云也不是很熟,苏大老板,你还是报官吧。”
谁家出门逛街带五千两,更别提拮据如尹星,出宫一向不怎么花钱。
“行,你们都是好样的。”苏絮影险些被拙劣的话语气笑,手中摇晃金扇的深呼吸,努力保持和气。
这个姑娘的衣着打扮瞧着非富即贵,谁成想出手如此寒酸,令人不敢置信。
真不明白江云这些年结交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半晌,尹星依旧留在酒楼阁内,并未离开半步,视线望着热闹街市,想着许久没出殿门的玄亦真,有些发愁。
现在的时节已经很是暖和,可玄亦真依旧不怎么出来见光,大抵跟温度无关,而是她的感知出现更严重的异常。
苏絮影噼里叭啦拨弄金算盘,经过钱财的洗礼,心情渐渐平复,抬眸看着这位好脾气的姑娘,疑惑出声:“你怎么不走?”
“我觉得江云不会赖账,她一定会回来,所以我留下来当个抵押,以免苏大老板人钱两空。”尹星回神应声。
“你跟江云什么关系,这么信赖她,难道不怕被卖了?”苏絮影眼露探究问询。
尹星想了想如实应:“她是我半个师傅。”
苏絮影摇晃金扇喝着茶出声:“为什么是半个师傅?”
“因为江云说我的资质太差,不想收做入门弟子,只能算半个徒弟,所以她就只算半个师傅。”
“咳咳!”
这过于实诚直白的话语,打的苏絮影措手不及,心想江云比自己良心还黑,真的不会痛吗?
苏絮影接过婢女手帕,擦拭茶水,有点好奇出声:“你怎么认识江云?”
尹星坦然应:“大理寺办案的时候。”
“也是,江云那人过去在大理寺一向喜欢抱打不平。”
“嗯,所以江云不是坏人,她会回来付钱。”
苏絮影没想到这个姑娘看起来甜美可人,脑袋挺一根筋。
尹星看着苏絮影没有先前的可怕,出声:“苏大老板应该人也很好。”
“你这么说,该不会是想我不去报官吧?”苏絮影一脸精明的出声。
“没有,只是我觉得江云不会结交坏人做做朋友。”尹星虽然觉得江云行事冲动冒险,但是并不怀疑她的正义。
苏絮影怔愣,迎上对方清亮干净的眼眸。一时竟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龌鹾。
这时一道身影跃入楼内,正是去而复返的江云,她手中提着那日的金袋,脚步轻快道:“没想还真有用,给你!”
苏絮影看着闪闪的金锭,突然觉得龌龊也无妨,出声:“行,那你把人带走吧。”
“别急,我也有一个消息告诉你,很值钱的那种。”
“再值钱,它也不可能够你拿回金锭。”
江云望着苏絮影这个守财奴,摆手应:“我不跟你讨价还价,总之一个地点城东书斋,别的去查吧。”
语落,江云带着尹星离开酒楼,苏絮影神色微变,视线落在金锭,想起近来的探报告。
酒楼外。尹星跟随一旁好奇问:“城东书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人可能想夺取你尊贵妻子的宝座。”江云玩笑的说着。
“这岂不是说有人蓄意谋反!”尹星突然没有江云淡定。
江云领着尹星穿街走巷,很是寻常的应:“算是吧,不过也许还只是造势而已,你倒也不必替你的那位妻子担忧吧。”
这点手段,瞒不过女帝的耳目太多,只是万俟族群内部不合,所以可能消息不通。
话语间,两人进入药铺,柳慈研磨药草意外道:“今日怎么来了?”
“我来买些安眠的药,最好隐秘一点的那种,但是也不要太伤身体。”尹星小声道。
江云取提茶壶倒水动作一顿,视线同柳慈对视,两人心照不宣的明白尹星的境况。
柳慈放下折叠的药纸,进入药柜前,取出巴掌大小的褐色药瓶,叮嘱出声:“睡前服用两粒,一般能睡整宿,不过不能常用,最多连续十日,便要停三至五日,很抱歉现在还没治疗幻蛊的药。”
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但是柳慈想到幻蛊的毒,只能给尹星。
尹星接过药瓶付钱出声:“没关系,我知道很难。”
“那你知道自己可能会被遗忘甚至睡梦中遭受攻击吗?”江云递上茶水直白道。
“我知道,而且现在已经有一些症状。”哪怕尹星心悸却仍旧满面坚定。
见此,江云柳慈两人没再多言。
“对了,小女孩怎么会要用蛊,难道病的很严重吗?”尹星转而问询。
江云应声:“放心,小女孩现在已经好多,你有听说鬼凝和无相花吗?”
尹星摇头道:“没有,我现在入宫,更加不清楚国都里的消息。”
“我们觉得找到无相花,也许可以解幻蛊的毒,也许你可以试着从这两个方向查找。”
“好,我知道,多谢。”
不多时,尹星告别,离开药铺。
柳慈低声叹:“她对女帝这般痴情,实在难以想象承受多大压力。”
江云抬手揽着柳慈,安抚道:“这事我们已经很努力,尽人事听天命吧。”
现在如果传出女帝得疯病,那才最威胁可怕。
夺位之争的残酷,江云才经历不久,如果真的女帝病发失权,尹星到时的处境,估计只有一个死。
她们两人的处境远比江云柳慈要危险的多,权力巅峰的位置,从来都没有和平,只有血雨腥风。
暖阳当空,临近午时,尹星才匆匆回到宫殿,有点担心玄亦真会不开心。
先前在酒楼耽误不少时辰,尹星手里捧着花枝进入空旷殿内,视线落在那道清丽婉约的身影,徐徐走近,出声:“亦真,等很久了吗?”
“嗯,你怎么去那么久。”话语清浅幽怨,玄亦真合上手中文书,偏头看向捧着桃花枝条的尹星,眼前一亮,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厉害,人比花娇。
“国都的桃花都开了不少,很漂亮,所以想着送些给亦真。”尹星上前落座手臂揽着花枝小心靠近玄亦真。
玄亦真抬手缓缓抚过花团,透过繁密花枝,摸向尹星的面颊,漆目幽静映衬一抹桃粉颜色,出声:“好看,你有心了。”
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应:“举手之劳,亦真喜欢就好,这就放进花瓶摆放吧。”
“不急,你就没有别的要给朕么?”
“别的,什么?”
这话问的尹星冷不防有点心虚,暗想虽然有暗卫跟着自己,但是应该听不见药铺里面的谈话吧。
安眠药什么的,尹星一开始就打算偷偷放,因为知道玄亦真不放心别的药。
玄亦真美目轻眨,身形倾斜而来,夹杂清幽冷香,探近亲了下尹星的唇,出声:“你就没听说国都百姓关于选君一事的流言?”
尹星面热的摇头道:“没有,但我不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亦真放心吧。”
“这么乖,你该不会是想做坏事吧?”
“才没有,我只是相信亦真。”
尹星回亲了下镇定自若的玄亦真,轻咬了下她的唇,听到自持的轻哼,心间发颤的退离。
做坏事,果然一回生二回熟呢。
“你确实变坏了呢。”玄亦真抿了抿薄唇看着眼底清明的尹星,没有多计较,指腹轻捏了捏她的耳朵,便作罢。
半晌,两人一道用膳,尹星给玄亦真布菜,想起江云提的花,出声:“亦真知道鬼凝吗?”
“鬼凝的传说一直都流传甚广,据传是祭祀鬼神的巫女,也有说是历劫的修道者,总之医术精湛,甚至法术通天,能够超脱轮回,难道你没有听闻?”玄亦真有些意外,尹星似乎对于这个世界的事毫不知情。
“没有。”尹星听着只觉像个虚拟人物,有点脱离现实。
玄亦真执玉箸尝着膳食,不紧不慢道:“人们对鬼凝传闻主要是因为一本鬼凝秘籍,它还有一个名字是鬼凝蛊术,乃伍州杜氏一族最神秘的蛊术秘宝。”
“什么?”尹星睁大圆眸看着玄亦真,心想自己总能在她这里听到最完整的秘闻呢。
“不过鬼凝并没有把这本秘术传给杜氏族人,早就已经失传。”玄亦真当初派人去灭伍州杜氏一族,也是有这个打算。
可惜仍旧一无所获,大抵真是命数吧。
尹星满脸可惜的叹气,全然没有玄亦真的淡定,郁闷的抬手搭在案桌,担心碰到菜肴碗盏,稍稍移开位置,执筷戳着米饭,念叨:“那亦真知道无相花吗?”
突然觉得杜若死的太早,尹星暗自想着。
玄亦真稍稍停下进食动作,抬眸看着尹星应道:“无相花,传说是一种鬼花,活人眼睛见到会瞎,皮肤触碰会腐烂,鼻尖闻到也会出血,夺魂丧命之物,你怎么打听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无相花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少见。”
“无色无相,乃大千世界,这种花据说跟鬼凝有关,不过朕觉得可能是一种毒花,所以才会没有活人摘取获得。”
尹星听的只觉头头是道,几乎跟江云柳慈她们说的相差无几,而且玄亦真似乎更了解鬼凝和无相花。
“如果没有别的好奇问题,那就吃肉,安静用膳。”玄亦真执箸给尹星布菜,淡声道。
“哦,好。”尹星垂眸看到碗碟里的鸡蛋,忽地神情凝滞,才发现自己先前移动碗碟,玄亦真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寂静处,尹星看着玄亦真慢条斯理的如常进食,想起曾经听江云她们提及,幻蛊的毒会致使人的五感错乱。
现在玄亦真的视觉和味觉,明显已经出现不对劲。
尹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想问却又不敢问,因为知道玄亦真她是在向自己掩饰病情。
无声处,尹星埋头扒拉米饭,眼眸湿润的厉害,微哑的出声:“今天的肉很好吃。”
午后,太阳越发温暖,尹星带着玄亦真坐在窗旁,犹豫的问:“亦真,可以开窗吗?”
玄亦真抬手添置药熏,将其点燃,鼻尖轻嗅,缓声道:“好。”
见此,尹星只开小半扇,让光亮徐徐照落,神情紧张的观察玄亦真的反应,担心她会不适。
“今天的太阳很不错。”玄亦真闭眸感受日光的投落出声。
“嗯,现在国都街道许多人都换下春衣。”尹星松懈的落座一旁,想着自己偷藏的药,觉得今晚可能简单许多。
毕竟玄亦真她现在大概不会发现自己放药。
玄亦真徐徐抬手落在被摆放琉璃瓶的花枝,小心翼翼的触碰,喃喃出声:“时间过的真快。”
尹星依偎着玄亦真,眼眸注视她的漆目,明显空洞涣散,心有不忍道:“嗯,我们都已经成婚第四年。”
“是啊,这种情况朕没有怀孕,难怪她们都急不可耐的催促举办选君一事。”玄亦真收回手握住尹星温暖掌心,指腹描绘她的掌骨纹路。
“选君典礼,具体什么时候举办?”尹星缓和心神,转移话题问询。
玄亦真低垂玉颈同尹星依偎,淡声应:“快了,按理至少会有三百余名贵族公子入国都。”
尹星有点惊讶出声:“这么多人?”
“他们能从地方入国都,已经是有一定身份,若真要细数的话,三千人也有的吧。”
“这么说来,那岂不是一个个都很有竞争优势。”
说完,尹星握紧玄亦真的手,难以想象三百个妩媚勾人的情敌阵仗。
玄亦真听着尹星嗫嚅的话语声,薄唇上扬,手臂环住她娇软身段,安抚道:“不怕,你也很有优势。”
尹星抬眸看着玄亦真有些期待的问:“什么优势?”
“你这么会哭,他们肯定哭不过你。”
“……”
语出,尹星突然很后悔问询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沉静文雅的玄亦真有的时候很俏皮呢。
玄亦真雾霭眸间溢出清浅涟漪,掌心轻拍尹星单薄身背,柔声道:“你知道天上的太阳,为什么只有一个吗?”
尹星无奈的应:“亦真该不会说是因为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吧。”
“傻,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是因为只要那一颗太阳,朕也不需要旁的人,明白吗?”
“我真有这么重要吗?”
因着先前尹星被玄亦真戏弄,现下都有点不太信她。
玄亦真指腹细细描绘尹星的面容,郑重其事道:“苍天为证,若朕辜负你就不得好死,还不信么?”
尹星一惊,甚至来不及阻止玄亦真的毒誓,面热的应:“我信,你别这样诅咒自己。”
“诅咒,其实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心虚作祟罢了。”
“那亦真怎么还这样起毒誓?”
尹星觉得玄亦真一点也不像个古人,她简直无法无天,百无禁忌。
玄亦真美目舒展的轻笑道:“你爱听,不是吗?”
这话说的尹星竟然无法反驳,心想玄亦真如果花心恶毒,恐怕没有人玩的过她。
一套又一套,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呐。
尹星抬手坏坏的轻捏了下玄亦真耳垂,没敢用力,念叨:“亦真故意吓我,坏的很。”
“嗯,朕也这么觉得,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牵挂在意朕,那朕会变的更坏。”玄亦真垂眸亲着尹星的前额,清丽眉目里格外温柔,齿尖吐露的话语却冰冷刺骨。
“是嘛,那我听听看亦真能有多坏?”尹星没有察觉的笑着问询。
语落,玄亦真薄唇顺着尹星的额旁,落至眉骨,侧脸,缓慢贴在唇角,浅尝辄止,喃喃道:“朕会先一口口的吃掉变心的你,再毁掉自己,*毁灭世上的一切。”
语毕,尹星被轻吻住唇,方才近距离的看见玄亦真眼眸里的执拗,像潜伏的蛇,出鞘的刀,更像汹涌的火。
火焰的破坏,不止针对她人,往往也会烧死自己。
这一刻,尹星一点也不怀疑玄亦真的话语虚实。
毕竟玄亦真从出生就一直承受她父母带来的痛苦与折磨,她本就一无所有,又何须惧怕毁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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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夕阳西下,猩红晚霞余晖消退,天际间显露朦胧灰暗深蓝,将暗未暗,增添阴寒。
尹星担心玄亦真觉得冷,抬手欲关上窗,却见远处有一只大鸟翱翔其间,英姿勃发,徐徐落在宫殿上的琉璃屋瓦,傲然挺立,探究出声:“那是什么?”
玄亦真眺望高处的的飞鸟,淡然道:“万俟世家供奉的神鸟,它以前就常在宫廷最高处俯视一切。”
“它看起来好大只啊。”
“嗯,神鸟有选拔标准,体型是其中之一,其次是攻击性,它们可以活数十年,是万俟族人对于长生的寄望。”
尹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玄亦真,想起她和万俟太后都提过一只神鸟,疑惑出声:“我以前入宫怎么一次都没看见它?”
玄亦真从一旁取出玉哨,轻声应:“因为皇宫很多年不许有任何飞鸟,所以它就被养在别院,你想看的话,朕可以让它飞近。”
随即玄亦真薄唇抿住玉哨,清脆声响间,远处的神鸟展开羽翅,速度很快的飞来,颇有压迫感。
尹星看着越来越近的神鸟,更觉体型硕大,气势逼人,尤其是殷红的鸟喙,像锋利的弯钩。
不过尹星这时也看见神鸟的眼睛有一只很奇怪,出声:“它的眼睛怎么瞎了?”
“很久以前被人一箭射中眼睛,当时险些没命,治了很久。”玄亦真放下玉哨,随即幽幽看着原本俯冲的神鸟,转而展翅回到高处。
“谁会这么残忍啊?”说话间,尹星隐隐觉得自己眼睛有点幻疼,难以想象。
玄亦真偏头望着尹星小动作,会意一笑,美目轻眨,抬手摸了摸她的眼角,仿若摘星,耐心的出声:“那个人你也见过,不妨多想想。”
尹星察觉玄亦真的手很凉,抬手捂住她的手,思索道:“我见过的人太多,范围很广啊。”
“那就给你缩小一个范围,比如西郊秋猎。”
“难道是亦真的父皇!”
猛地想起当初那个皇帝曾一箭射中鹰眼,神鸟正好瞎了一只鸟,尹星顿时有点细思极恐。
皇帝当年的手段好狠,先是对万俟皇后下蛊毒,而后不动声色除去宫内的万俟世家势力,甚至一只鸟都没有放过,堪称斩草除根。
玄亦真颔首,神情平静道:“嗯,当年母后想用神鸟求救,却被皇帝一箭射中,试图彻底切断跟万俟世家的联系。”
尹星回过心神,想到玄亦真发病时言语,脑袋里突然续上当年一段惊险剧情。
或许是幼年时的玄亦真救下神鸟,把密信送回万俟世家,才破坏皇帝原本的计划,进而保住万俟皇后性命。
万俟世家和万俟皇后是互相倚仗的存在,只要万俟世家不倒,皇帝就一直有所忌惮,所以才会那般装模作样维持跟万俟世家的关系。
“亦真,你是不是也被皇帝欺负过?”尹星依偎着玄亦真,眼眸低垂,心情复杂。
皇帝,实在太过卑劣狠毒,简直不是人!
“没有,那个人从来不会在得逞之前暴露心思,相反很是周到体面,这么多年才会让人挑不出毛病。”玄亦真手臂环住尹星感受她的温暖,视线落在稠密挺翘的眼睫,仿若羽扇般抚过心跳,带来绵密的痒。
闻声,尹星一时竟然不知该庆幸还是悲伤。
庆幸的是,玄亦真这么多年都没有被皇帝蒙蔽利用,否则势必将会成为逼向她母后以及万俟世家的尖刀,而最后她一定会被皇帝无情舍弃吧。
悲伤的是,玄亦真这么多年一直活在利用与争斗之中,母亲疯癫,父亲恶毒,所有的一切都充满阴谋诡计,光是想想都会透不过气。
无声处,尹星只觉任何言语都过于苍白,眼眸水润,探近亲了亲玄亦真。
玄亦真并没有拒绝尹星的主动,启唇接受柔软贴近,呼吸交缠,极尽挽留。
原本尹星安抚的吻变了意味,失神间,呼吸急促的退离,有点缺氧,软声唤:“不行,今晚早点休息吧。”
好险,差一点变成亲热,险些忘记今晚的正事。
玄亦真意犹未尽的贴着尹星温软的脸,看着她在暗色里熠熠生辉的眼眸,喉间干涩的厉害,却只得忍耐应:“嗯。”
不知觉间,窗外夜幕低垂,漆黑间宫灯徐徐亮起,而偌大的国都内里亮起万家灯火,灿若繁星。
此刻从药铺出来的江云同柳慈一道往住处行进,夜市里格外热闹,人来人往,嘈杂不休。
江云鼻尖闻到油炸鸡腿的香味,视线扫至那方,抬手牵着柳慈,灵机一动,念叨:“要不买些带回去跟小女孩尝尝?”
柳慈牵着江云没有停留,文静眉目流露些许笑意,故作不知得应:“小女孩体内的药蛊才刚被解决,哪能吃油炸鸡腿,只能清淡调理。”
“行吧。”江云另一手悄悄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子,花钱如流水,真是说的太对。
这阵子为了治蛊加打探消息本就花销很多,更被提给苏絮影那么多金锭,家底儿都搬空。
“要是馋的晃,先吃些果脯,等回去我给你炖鸡汤。”柳慈取出果脯喂给江云安抚道。
江云笑着咬住果脯,一把揽着柳慈,探近亲了下她的脸,念叨:“有妻如此,死也甘心呐。”
“别闹,外边呢。”柳慈面热的想要退开身,却又无法动作,余光打量四周,才发现已经进巷道,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江云虽是向来由着性子,却也不至于没分寸。
江云嬉笑的揽着柳慈行进巷道,知她面子薄的很,也不多调戏,转而问:“对了,你给尹星的安眠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柳慈神情一怔,任由江云牵引行进,并没有说,最初是给自己用的药。
那时气的同江云断绝往来,柳慈整宿的无法入睡,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柳慈本想着开药铺会忙碌许多,自然而然就没有心思去想江云。
可夜里仍旧整宿的睁着眼躺到天亮,担心江云会出事,柳慈才只能给自己研制助眠药物。
半晌,柳慈回过神看着依旧陪在自己身旁的江云,淡然应:“没什么,就是研制新药,偶尔得出的发现,希望能够帮到她们。”
“我觉得以尹星的笨拙性子,恐怕不一定能偷偷给她那位精通药理的妻子服用。”江云没忘记曾听苏絮影提及找人更改柳慈防治傀儡蛊的药方,那个人不用多想也知是当今的女帝。
“为何要偷偷,她们难道不能直接解释?”柳慈不明所以的问询。
江云揽着柳慈清瘦的肩,轻叹出声:“疑神疑鬼是帝王的天性,更何况如今这种情况,想来只会更加严重吧。”
其实江云仍旧不太放心尹星,偏偏她又是个妻奴,迷途知返是不可能,估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柳慈一时也没有言语,想着尹星白日里担忧的神情,抬手握紧身旁的江云,同她走入住处。
夜幕深深,国都仍旧热闹,巷道屋院里炊烟袅袅,香味扑鼻。
而国都宫殿里却已经很是寂静,尹星借着玄亦真去沐浴的工夫,将药物放入茶水,心间有点忐忑。
做坏事,需要一点心理素质呢。
半晌,玄亦真一身素衣内裳从里间出来,乌发垂落身后,素净面容晕染些许薄红,周身透着清幽水息,让人心神恍惚。
尹星眨巴眼眸的回神,抬手生硬的递着茶盏,紧张的唤:“亦真喝茶。”
玄亦真抬手接过茶盏饮用,因察觉尹星注视的灼灼目光,调侃出声:“先前推搡不想亲热,现在为何盯着朕?”
“没有,亦真再多喝些茶水吧。”尹星沉默的移开目光,以免玄亦真误会自己的意图。
“行,不过这茶难道有什么特别么?”玄亦真轻笑的继续饮着茶应声。
尹星整颗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只能尴尬的悻悻笑道:“怎么会呢。”
玄亦真望着尹星这般不自在的表情,视线复而幽幽落在茶水,漆目里映衬点点暗色涟漪,像是危险漩涡,幽幽出声:“说的也是,你总不会在朕的茶里下du吧?”
“绝对没有。”尹星连忙否决,不敢迟疑半分。
无声处,玄亦真缓缓伸展手臂把茶水递进到尹星面前,美目低垂注视着她清亮无辜圆眸,不急不缓道:“行,那你也喝一口,就算是毒茶也可当交杯酒,共赴黄泉也不错。”
尹星眨巴眼眸看着眼前神情平静的玄亦真,竟然透着几分阴鸷疯狂,莫名觉得她已经尝出茶水里的安眠药。
当即尹星赶紧低头喝了小口,出声:“现在亦真相信没毒了吧。”
“嗯,看来只是放了些别的东西。”
“……”
现在尹星可算明白什么是说多错多。
当即尹星移开目光,抬手掀开床榻被褥,生硬的转移话题道:“我有点困,早点睡吧。”
玄亦真望着骨碌钻进被褥里的尹星,随即放下茶水,俯身同她躺在一处,悠悠道:“你知道毒发需要几个时辰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赶紧睡吧。”尹星抬手捂住玄亦真那双仿佛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根本不敢跟她多聊。
“说的也是,反正朕并不会中毒,你不会忘记药人了吧。”玄亦真顺从闭眸侧躺,薄唇贴着尹星的耳廓言语,温凉热息,轻盈落在她的肌肤,激起一阵颤。
尹星羞得面红耳赤,因为自己确实忘记玄亦真的血可以解蛊毒。
早知就该问询柳慈关于药人的事,尹星兀自懊恼时,意识却渐渐飘远,隐隐犯困。
惊,这药效好快!
不多时,纱帐里渐渐落的安静,连带原本搭在玄亦真眼前的双手,渐渐滑过鼻梁,软绵绵的搭在侧脸。
玄亦真睁开沉静狭长的眼,望着明显不对劲的尹星,忽地没了玩笑戏弄的心思,抬手抵在她颈旁脉搏,方才舒展眉头,竟然真的只是睡过去了。
其实玄亦真并没有察觉出茶水里有问题,只是想逗逗尹星而已。
寂静处,纱帐外琉璃宫灯摇曳,窗棂外的黑夜,渐而露出些许亮光。
朝阳东升,尹星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惊得连忙偏头去看枕旁人情况。
谁想,玄亦真却是一幅静谧无声的沉睡模样,美好的不真切。
见此,尹星都有点不敢大声呼气,小心翼翼的望着玄亦真那纤长的眼睫,并没有任何颤动的迹象,她好像真的在睡觉呢。
想到这里,尹星禁不住心生雀跃,弯眉笑的咧嘴。
待到内殿里光亮越发清晰之时,玄亦真缓慢睁开眼,漆目里透着恍然,神情一怔。
“亦真,你醒啦!”尹星探身凑近的唤。
“嗯。”玄亦真觉得头脑格外迟缓,像是被刻意蒙上纱雾,迟钝的出声。
看来那杯茶水还真有问题,实在小瞧尹星。
早间,女官春离如往常一般奉文书入殿,却见尹星跪坐在内殿主座不远处,有些意外。
同样尹星感受到女官的视线,更是觉得窘迫的面热,耳尖残留被捏住的红,未曾消退。
玄亦真神色如常的拿起文书,眼露凌厉锋芒,沉沉出声:“春离,你立即派人把柳慈江云两人押入宫中内狱受审,罪名是教唆投毒。”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她们无关。”尹星先前被玄亦真揪耳朵就是不想牵扯柳慈她们。
谁成想,根本瞒不住玄亦真,尹星只得希望她不要迁怒旁人。
女官春离迟疑的看了眼主上,并不太懂现在的形势,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并不敢贸然动作。
毕竟主上待尹星向来是格外恩宠,如胶似漆用来形容也不为过。
哪怕如今眼看宫廷里就要举办选君典礼,也不见有人能夺得宠爱。
玄亦真瞧着尹星在意急切模样,神情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冷冽,斥责道:“春离你怎么还不去办事?”
女官陡然察觉主上怒意,心间惊骇,匆匆退离殿宇,不敢耽搁。
总觉再待下去自己会成为主上和尹星之间的牺牲品。
尹星也是第一次见玄亦真这么不苟言笑的反应,心间忐忑,眉眼耸搭,脸色不太好。
幽静处,宫殿处投落的光亮耀眼,国都街道一队宫卫匆匆穿过,酒楼阁内的苏絮影有些稀奇打量阵仗。
这是主上的亲兵,寻常轻易不会出动,实在让人好奇。
不多时,药铺被宫卫查封,柳慈江云两人被包围,为首的女官春离出声:“请两位不要抵抗,陛下说过若是胆敢反抗,立即就地处死。”
江云原本搭在佩剑的手动作一顿,神情凝滞,视线看向有不少弓箭手,若是只有自己,这些人兴许拦不住自己。
可偏偏还有柳慈和小女孩,江云无论如何都不能冒这个险。
这位新登基的女帝不是尹星,诏令一出,绝非戏言。
“小女孩只是来诊治,可以放走吗?”江云缓和出声。
“行。”女官春离应声。
柳慈会意,弯身看着好不容易恢复些面色的小女孩,叮嘱道:“别担心,没事的。”
江云同样抬手摸了摸小女孩脑袋,故作轻松出声:“还记得有个金光闪闪的姐姐嘛,她开的酒楼会给你好吃好喝的食物。”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稚嫩的手臂抱着柳慈小腿,脑袋耸搭,不肯松开,令人动容。
不多时,长街骑兵匆匆往宫门处行进,苏絮影看着江云柳慈被带走,眉头微皱,掌心金扇一收,出声:“来人,查查今日是什么情况?”
午时,宫殿之内依旧鸦雀无声,尹星跪坐的有点膝盖疼,可玄亦真没有发话,自然是不能动作。
这时,尹星望着从外头回来复命的女官,心间不由得紧张。
女官春离更是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不由得怔愣,而后无事发生的参拜行礼。
“现下如何?”
“回陛下,江云柳慈两人以及一个小女孩皆被关押宫廷内狱,听候发落。”
玄亦真掌心翻阅文书,连眉头都不曾抬动的出声:“尽快让她们招供写下罪状详情,再来复命。”
女官忙不迭行礼应:“遵令。”
待到脚步声远,尹星欲言又止的看向高座的玄亦真,只觉她过于威严肃穆,迟疑道:“那药我要买的,她们没有恶意。”
玄亦真重重放下文书,美目冷冽道:“糊涂,这等紧要之事也透露外人,你知道会引起多少麻烦吗?”
不管是让万俟世家的长者们知晓,还是那些公主郡主,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堂堂帝王患有疯癫癔症,这是非常致命的攻击处。
尹星被玄亦真冷冷一眼看得心生畏惧,暖春里整个人透着彻骨冰冷,闷闷的倔强应:“她们不是坏人,我只是想寻求一份帮助,如果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因为尹星实在做不得对玄亦真的病情无动于衷,才只能想办法求助她人。
“不急,朕自然会罚你,可她们也绝不放过。”玄亦真眼露沉沉杀意,冷声道。
见此,尹星面色苍白,还欲说情,可玄亦真却抬手,呵斥道:“来人,把尹氏带回原本的寝宫,现在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入。”
尹星睁大眼眸看着盛怒之下的玄亦真,只觉陌生又疏离。
巍峨宫殿之外,日落西山,而偏僻处的宫廷内狱,此刻很是昏暗。
女官春离看着陈诉问答的供词,只觉两眼一黑,出声:“江女侠,真不愧是大理寺名捕,看来深谙审讯流程。”
江云手中捧着锁链坐的端正,面上却嬉笑模样,出声:“您客气,我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至于病人买药,要去做什么,谁知道呢。”
“这么说你拒不承认涉嫌教唆投毒一事?”
“此言差矣,我是据不知情投毒一事才对,而且病人买的是睡觉那方面的药,兴许可能是用量上有错误吧。”
睡觉那方面,这几个字真是叫人臆想。
女官春离险些绷不住面色,当即觉得离谱,转念却又觉得有理有据。
毕竟主上和那尹星的亲近,实在是有些过于频繁。
见状,江云插科打诨道:“要不这样我去面见那位买药的客人,具体问问用药情况,总好过闹出误会。”
闻声,女官春离清嗓回神应:“晚了,那位客人被禁足,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江云一听,心间诧异,万万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
那尹星竟然被女帝禁足,看来是吃力不讨好惹麻烦啊。
“我再给你一日,明天你最好把知情的一切交代清楚,否则就算是大理寺卿也不好给你说情。”女官不再多费口舌的离开昏暗的狱内,有点头疼。
如果真是江云所说的情况,女帝的愤怒,应该消的很快吧。
想到过去的经验教训来看,女官春离才不想触霉头。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柳慈安抚小女孩入睡,看着江云,忧虑出声:“阿云,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应该是女帝的疑心病而已,而且看样子尹星都没交代,所以我们只要咬死不知情,总归没有错。”江云伸展手臂抱着柳慈宽慰的出声,其实心里更怕是借题发挥,其实女帝要杀人灭口。
毕竟女帝中幻蛊的事,绝对不允许透露风声,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牢狱内烛火被剪灭时,一片黯淡,江云揽着柳慈不欲多说,视线瞥见远处另有一间牢室,其间人影,竟然像是先皇帝的内侍曹丰。
夜幕间繁星闪烁,残月低垂,宫廷之内暗影重叠,宫台殿宇数不胜数。
第一次独自睡在宫殿里的尹星,探头探脑的坐在窗旁,观察外面宫卫的情况,叹气发愁。
尹星怎么都没想到玄亦真会这么生气,想起她那般不怒自威的神态模样,竟然有些像她母后和皇帝的结合,不由得心间有点凉。
为什么玄亦真就不愿意试着相信别人寻求帮助呢。
本来尹星以为玄亦真至少相信自己,可现在看来也不一定。
毕竟从初见玄亦真就对自己有所警惕隐瞒,而关于病情更是极尽遮掩防备,她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事太多太多。
越想越觉得心情难过,尹星鼻头泛酸,突然发现晚上还是用来睡觉的好,否则又得偷哭。
一夜无梦,尹星迷迷糊糊醒来时,天才灰蒙蒙的亮。
自成婚以来,第一回两人分床睡,尹星不习惯的独自躺在又大又软的床榻,更想哭。
看来想哭跟白天黑夜没有什么关系呢。
而尹星却不知此刻宫廷内正盛大举办选君典礼一事。
女帝选人入宫,皇亲国戚以及朝臣自然要露面,万俟世家六大掌司更是颇为看重。
三公主抬眸看了眼玄亦真身旁,难得没有看见尹星。
二公主瞧见这道目光,悠悠出声:“听说那位西州侯府尹氏被禁足,也不知为何缘故,三皇妹可曾知情?”
“这种事是陛下的私事,二皇姐还是少费心思吧。”三公主轻蔑应声,颇为不耐烦。
“行吧,看来三皇妹这是想开了。”二公主并不泄气的应声,指腹拨弄红宝禅珠,想起昨日国都的动静,只觉有些异常。
大公主乐得见二公主吃瘪,热切同三公主道:“我看这回入宫的贵族公子哪一个都比那西州尹氏俊俏,三皇妹是吧?”
三公主垂眸,不甚在意的看着自己的翡翠戒指,出声:“这些男人都一样,没什么。”
“三皇姐莫非也跟着太安郡主换了喜好?”四公主有些意外的唤。
“谁知道呢。”三公主恹恹的敷衍应声,只觉无趣的很。
这场选君典礼不过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场合,那个呆头呆脑的尹星只会被无情绞杀罢了。
公主们的话语渐而消停不少,太安郡主视线落在高台之上的女帝,实在看不透她的心思。
现在万俟世家的掌司如此妄为,女帝难道真就要继续容忍不给予处置?
如果女帝最终跟万俟世家族人有血脉,皇室势力将会被进一步削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台下众人心思各异,玄亦真随意扫过拜见的人选,心不在焉。
昨夜尹星也没有派人来示软认错,分明就是觉得自己不该那般对江云柳慈。
可尹星根本不知如果自己的病情严重被第三方知悉,将会有多大的乱子,帝位不保也是有可能。
这并不是玄亦真的杞人忧天,而是万俟世家的六大掌司不会愿意冒险听令一个神智失常的家主。
自己可能会比当年的母后处境还要危险,而尹星没有防身的本领,又因为西州侯丧命,所以她除却自己再没有别的倚仗。
天上暖阳徐徐高照,另一方寝宫里的尹星吃着午膳,耳间隐隐听到乐鼓声,但是并不清晰,心间疑惑。
宫廷里通常没有多少动静,总是寂静无声。
尹星用完午膳在窗旁晒太阳,视线看着巡逻的宫卫,暗自数着换防时辰,这还是江云教给自己。
整整数了一个午后,天色灰暗,火烧的晚霞带着颓靡般的绚烂,莫名增添哀寂。
尹星坐在矮榻撑着下颌,视线打量当初发芽的桃枝,除了发芽没有任何变化,心情沮丧,指腹拨弄着戒指,有点生气。
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玄亦真,竟然会那样凶自己,难道这就是七年之痒嘛。
可是尹星掰扯手指头,最多就是第五年,根本没到第七年,心里又伤心又生气,对着桃枝嘟囔道:“我以后再也不理她了。”
语落,忽地身后冷不防传来熟悉的清幽话语声,“你以后再也不理谁?”
顿时尹星整个人一惊,偏头看到殿内长身玉立的玄亦真,她一身明黄金丝龙纹长裳,光滑繁密乌发间带着珠玉冕旒,玉白容貌气度较之以往更要冷峻。
寂静处,玄亦真徐徐而来,便已经给尹星带来极强的震慑,实在难以把眼前的女帝跟当初别院赏花的温婉女子合二为一。
“朕问你话,为何不答?”玄亦真落座出声。
“……”尹星听着玄亦真的话语,第一次发现她的自称这么有领导属性。
不过说起来玄亦真从来都是如此,以前她自称本宫,如今是朕。
对于贵族身份的礼仪规矩,玄亦真从来没有忘记,她兴许只是不特意与自己计较罢了。
尹星想应声,却只觉得喉间干涩,不知觉,眼眸弥漫水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声处,玄亦真轻叹,目光望着泪水打湿尹星稠密挺翘的眼睫,更添湿漉漉,出声:“哭什么,朕只是想让你明白随意对帝王用药是杀头大罪,以后若答应不再轻信她人,这事便就此作罢。”
“没哭,就是有点眼酸而已。”尹星用衣袖胡乱擦拭眼泪闷声道,视线看清眼前的玄亦真,她的神态平静,确实相比温婉妻子,更适合做威严女帝。
玄亦真瞧着晕染尹星眼角的泪痕,像清灵的池面,薄唇微抿,没有戳穿她的拙劣言语。
尹星缓过些许心神问询:“那江云她们也可以放过吗?”
语落,两人间的气氛骤然有些冷寂。
“你就这么袒护她们?”玄亦真不悦的迎上尹星清亮干净的眼眸出声。
“因为她们是无辜的好人,我不能牵连她们。”尹星见玄亦真神情凝重,心间更是担心江云柳慈的安危。
无声处,玄亦真对视目光,沉沉出声:“她们既然知情就有可能暴露一切,你选她们还是选朕?”
尹星迎上玄亦真此刻目光,只觉像是冰冷的刀刃,锋利危险,很显然这不只是探讨,更像决斗,摇头道:“亦真,根本没有必要二选一,江云她们不会跟你作对。”
“可你现在不就因为她们而舍弃朕的安危?”玄亦真话语说的很轻,却带着极尽的杀意。
因为玄亦真本以为尹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就像自己对她那样,矢志不渝,绝无二心。
尹星畏惧的看着愠怒的玄亦真,她的神情渐渐透着扭曲惊悚,骇然的出声:“亦真你冷静点,我没有……”
宫殿地面的投影里猛地浮现挥砸的动作,迅速果断。
“砰”地一声,话语声戛然而止,桃枝盆栽摔落地面,瓷坛四分五裂,其间渐染点点鲜血。
霎时,殿内无尽的黑水翻涌,天翻地转间,尖锐声充斥玄亦真耳旁,几乎穿透整颗头颅骨骼。
许久,玄亦真痛苦的抬手按住案桌边沿,玉白脸颊渗出冷汗,呼吸急促,沉沉道:“行,既然你不舍得她们,朕就非要她们……”
话语未落,玄亦真才迟缓的闻到鲜血味道,视线重新艰难的聚焦,落在额旁滴落大片鲜血的尹星,神情凝滞,木然怔愣。
外间的女官春离仓皇入内,乍一看见半张脸染上鲜血的尹星,整个人心底泛起惊恐。
深夜里,宫廷御医们被匆匆急召入宫,很快消息不胫而走。
玄亦真垂眸望着自己掌心逐渐干涸的鲜血,漆目如同冰封幽潭,泛不起半点涟漪,掌心隐隐的颤,头疼欲裂,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险些杀死尹星——
作者有话说:感谢24个可爱读者悄悄点击收藏支持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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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夜幕下的巍峨殿宇没有白日里辉煌壮观,仿佛一座座黑压压的山,令人透不过气,濒临窒息。
长生宫灯燃到子时,御医们面面相觑,宫娥们一盆盆端出血水,格外猩红刺眼,女官春离瞧着这般阵仗,眉间紧蹙,心间暗叹糟糕。
本以为主上病情渐而稳定,没成想竟然如此危险,实在是隐瞒的太深。
不知觉间,远处天际显露鱼肚白,国都各处坊市街道尚且冷清,而内城多处府邸灯火却才刚刚熄灭。
早间,对镜梳妆的大公主,满手佩戴精美锋利的护甲,眼底有些疲倦,懒散道:“昨夜宫里急招那么多的御医,现在竟然一个都还没出来?”
总不可能都被杀人灭口了吧,真是稀奇。
“是,从这般情形来看,兴许是宫里那位出事。”侍女低声应话,抬手梳着发髻,不敢大意。
“若真是如此,那不得去拜见。”大公主唇间抿上殷红口脂,上扬的笑意幅度尤为明显,心里巴不得玄亦真赶紧去死才好!
语落,侍女放下木梳,便去张罗准备出行事宜。
雕花窗外,天际薄日出头,红彩霞光悠悠落入人间,二公主堂内诵经声不停,侍女们剪断灯芯,熄灭夜灯。
檀香缭绕,模糊其间光辉,端坐一宿的二公主,浅饮茶水,轻声叹:“先是派宫卫抓走江云等人,紧跟着宫里急召御医,必定是有大事。”
一侍女思索揣摩道:“主人,当年万俟皇后也是一夜急病,这位陛下会不会也有可能发病?”
“如果是玄亦真发病,依照她的谨慎,反倒不会传出半点消息,就像找寻鬼凝秘籍,她都是秘密派人出国都。”二公主指腹拨弄红宝禅珠,垂眸思索其中的猜测。
关于当年万俟皇后的病,哪怕是皇室宗族,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所以根本没有人清楚玄亦真的病究竟是什么情况,因而二公主只是命人添油加醋的散播谣言,多加试探罢了。
二公主经历上回的生死危险,如今行事谨慎许多,回过神,转而问:“城东书斋被封的情况查的如何?”
侍女低声应:“那些人没有一个活口,据说下令查封的是万俟世家云掌司的人马。”
“本以为这个云掌司只是传闻中万*俟世家六大掌司里武力最高的长者,没想耳目众多,心思缜密。”二公主指腹搭在红宝禅珠拨弄发出咔哒声响,冰冷清脆,像是扭动骨骼的声音。
幸好二公主并没有让公主府的人直接露面,否则徒添麻烦。
万俟世家的六大长者,过去只有纪氏与辛氏留在国都,其余四人或是深居万俟世家封地,或是藏匿行踪办事,实力雄厚,自成一体,难怪玄亦真要拿皇室公主来分庭抗礼。
“主人,先前大公主府邸传来消息说是要去拜见女帝,您是否要入宫?”侍女弯身汇报请询。
二公主眼露轻蔑,冷笑道:“这种时候只有蠢人才会灵机一动,今日称病,先静观其变吧。”
守皇位往往比争皇位更要凶险,所有人都会盯着玄亦真一举一动,而且她无法藏匿暗处,只要有一丝破绽都将是致命处。
语落,侍女颔首,无声退离堂内。
待到暖阳当空,百官入宫上早朝,公主郡主辅政居于两侧,唯独二公主请病,空缺一位。
四公主多心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二皇姐今日的反常。
从女帝称病以来,哪怕人言可畏,二皇姐从不缺席上朝,今日实在稀奇。
早朝过后,百官退离,只余公主郡主一道处理繁杂国事文书。
“三皇妹,可要拜见探访陛下?”大公主故作不知的提议道。
“不去。”三公主翻阅文书回拒,甚至都不曾抬眸多看一眼。
关于宫廷内里的异常,自然有无数只眼睛日夜盯着几时汇报,三公主并不是不知情,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以玄亦真的行事风格,要么无风无浪,要么疾风骤雨,否则也不会是她独善其身,最后争得帝位。
见此,大公主面上有些挂不住神色,偏头看向太安郡主,更觉没希望。
毕竟太安郡主跟玄亦真的联盟,远早于众公主之间。
于是大公主便带着四公主一道出大殿,不多时,行至女帝寝宫外门。
女官春离远远看着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两位公主,眉头突突跳动,匆匆上前道:“陛下抱恙,现在不便接见。”
“本宫只是来探望而已,这也不行?”大公主视线落在守卫森严的宫殿,眼露不悦道。
“圣令如此,还请遵从。”女官春离不卑不亢的应声。
语落,一时没有动静,四公主迟疑的出声:“大皇姐,不如离开吧?”
虽然四公主的消息不如皇姐们精通,但是想着二皇姐和三皇姐都没有掺和其中,还是应该谨慎的好。
大公主没好气的看了眼四公主,转而盯着眼前的女官,步步逼近沉沉道:“若本宫今日非要进去探访陛下呢?”
“抗旨不遵,可先斩后奏。”女官春离严肃的正声道。
语落,大公主脚步一顿,原本的傲慢变成惊诧与愤怒,视线看向巍峨殿内,无法辨别更多状况。
啪地一声,大公主挥掌打向女官,锋利护甲划破肌肤,流出血痕,眼露威慑道:“一个奴才而已,不要太过分!”
语罢,大公主找回几分颜面,方才挥袖离去。
区区一个万俟世家的女官,竟然敢如此对此皇室公主,若是不罚,才是颜面尽失。
四公主惊诧,后悔跟着大公主来拜访,暗想这哪里是来探望,简直是来找死!
女官春离注视嚣张跋扈的大公主离去,抬手擦拭脸颊血痕,蹙眉出声:“消息,传的可真快。”
一个个听到风吹草动就想来挑衅试探,决不能掉以轻心。
午后,宫殿内药熏淡雾弥漫,女官处理伤处,踏步入内,视线落在病榻旁的主上,神情冷郁,煞气极重,一时噤若寒蝉。
尹星的伤很重,而且昏迷不醒,往往更代表许多的不确定,按理该规劝的。
“她现在还不醒,怎么办?”玄亦真低声喃喃道,漆目幽沉似深渊,注视惨白面色的尹星,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鲜活朝气,死亡似乎正在自己眼前悄然的吞噬她。
玄亦真对于事情总是设想过许多可能,好的或是坏的,哪怕死亡也不例外,现在却不知该怎么处理尹星。
死亡会一点点腐蚀尹星的血肉脏腑,连同肌肤也会腐烂,面目全非。
玄亦真绝对不允许尹星被无形之物从自己身旁夺走,喉间滚动,漆目里闪烁癫狂般念想。
女官春离看着向来从容不迫的主上,此刻却这般无助,像飘零的柳絮,随时都要摔落的粉碎。
“陛下,那位狱中的柳慈有神医称号,或许可以让她试试诊治病情。”女官迟疑的出声,心间其实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
幽静处,窗棂处透过的光亮照落氤氲淡雾,更添诡谲多变,无法探测究竟。
此刻宫廷内狱深处,角落里老鼠吱吱作响,牢门打开时,光亮照入内里。
江云眯着眼的看向为首女官,却发现对方脸颊染上些许伤处,一看就是被掌罚。
“陛下召见柳姑娘,请吧。”女官春离客气道。
“她一概不知情,有什么事找我!”江云收敛昨日的嬉笑模样,满面严肃。
女官春离看着江云出声:“江女侠误会,今日是请柳姑娘去救尹星,最好不要耽误时辰。”
闻声,柳慈抬手搭在江云的肩,安抚出声:“既是如此,那你放心。”
不多时,牢门重新关闭,柳慈回头看了眼江云,方才随同女官行进,身影渐渐消失暗色长道。
江云小女孩一大一小两人,身形整齐搭在牢门栅栏处,眼巴巴的张望,很是默契。
“柳姐姐会回来吗?”
“应该会的吧。”
其实现在江云也有点分不清局势,昨日说是自己教唆尹星投毒谋害女帝,今日反倒是尹星重病,她不会这么仗义吧?!
半晌,江云偏头看向那方关押曹丰的牢室,想起他是先皇帝身旁时间最久的内侍。
“你去那边给他喂颗药,好不好?”
“嗯。”
小女孩的身板很是轻松穿过栅栏,江云忍俊不禁的看着又乖又勇敢的小身影,突然觉得养女儿真不错!
但江云可不是随便好心救人,而是知道女帝关押曹丰估计跟幻蛊有关。
柳慈曾说幻蛊是食用无相花而培育,换言之,得先有无相花才有幻蛊。
狡猾恶毒的先皇帝是极其精通蛊术之人,兴许有除却伍州杜氏以外的秘密地点,连带杜若那家伙也是死之前才知先皇帝能破解解疯犬病。
所有的人,基本都被先皇帝蒙在鼓里,才会图穷匕见的争夺皇位。
这么多年来先皇帝未必没有幻蛊的解毒之法。
暮色苍茫,宫殿深处,柳慈给尹星诊治,视线落在她额旁鲜血淋漓的伤处,淤青与红肿交叠,血肉裂开里隐隐见骨,不免心惊。
这下手的人该是多狠的力道啊。
女官春离安静守在一旁,听候吩咐,视线看着如林木般岿然不动的主上,心间隐隐不安。
从昨夜到现在主上没有合过眼,也不曾饮水进食,像魂不守舍的游魂,周身充斥阴鸷狠戾,让人不敢惊扰分神。
“她伤的很重,我也没办法保证,不过三日之内若无法苏醒进食,大抵就是时日无多。”柳慈缓慢收回疏通淤血的穴位银针,低低叹道。
“她若不醒,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哪怕抄家灭族也得陪葬。”玄亦真眼睫轻颤冷冷道,满是漠然的杀心。
柳慈动作一顿,神情凝滞,视线看向这位过去一直在屏风里不曾露面的贵人,生的清贵卓绝,仿若一尊容貌昳丽的冷白玉像,美的不似凡人,偏生凤眸黑沉阴霾,杀意汹涌,冷艳危险。
这般煞气可怕模样,分明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明明已是暖春,却令人心底发寒。
见此,女官春离忙从一旁缓和出声:“柳姑娘还请全力以赴,宫廷之内珍稀药材一应俱全,现在有何需要,请尽管说。”
柳慈缓神,避开冷冽目光应:“行,每隔两个时辰施针一次,另外需要配合按住她,因为头伤是有可能会出现意识不清肢体抽搐等情况。”
这法子很危险,所以御医也多数只是保守治疗,柳慈本不想冒险激进,现在却没有别的办法。
语落,殿内脚步声远,女官春离更是忙碌安排,浓郁的药熏淡雾遮掩冷静坐在榻旁的清丽孤僻身影。
玄亦真垂眸望着面色惨白的尹星,几乎听不到她的气息,抬手想去碰她的伤,指腹却又戛然而止的收回动作蜷缩,神情冷峻,漆目里溢出清浅水光,无声浸染纤长眼睫,似湖光掠影,染起湿润痕迹。
此时浑浑噩噩的尹星,耳间隐隐听到清灵水声,整个人头脑发胀的晕眩,甚至有点犯恶心。
这过于熟悉的感觉让尹星想起当年初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自己坠河受伤,脑袋晕晕沉沉的想吐,当即还误以为是晕船。
奈何现在的视野里尤为模糊,让尹星分不清自己在梦境还是在现实。
可尹星清楚记得自己惹玄亦真生气,她甚至发病的陷入癔症,昏迷之际,模糊记得桃枝栽摔的粉碎,直接晕过去。
尹星想去看看玄亦真的情况,因为当时她那样的失常,很危险。
光晕朦胧,尹星隐约看到一片水光空旷处,其间静立一道颀长身影,像雾中冷月,风吹动她垂落的墨发,更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尹星想去接近,发现自己可以行动,只是轻飘飘的像个幽灵,不免有点意外!
但是现在尹星顾不及其它,连忙赶去找玄亦真,却总是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无法触碰她。
“亦真、亦真。”尹星试图呼唤,让玄亦真发现自己。
然而,玄亦真并没有任何言语,她颇为孤傲疏离的静立水光波动处,仿佛随时要沉进水中,消失不见。
尹星急得努力挥动手臂,试图飘的更快,恨不得自己像个小鸟一样飞起来。
终于尹星渐渐离玄亦真更近了一些,见她原来坐在水中黑石,满身裙裳染上水痕,衣袖更是滴落水珠,响起清灵水声,似哭泣,也像哽咽。
“亦真,你这样会生病。”话音刚落,尹星视线落在玄亦真的清冷侧脸,心惊的发现嫣红的血泪,正自她那幽沉眉眼滑落至下颌,送入水中。
霎时,水面陡然下陷,尹星毫无防备的沉进血色湖泊,挣扎抬动手臂,却发觉手脚被束缚,全然无法动作。
此时玄亦真依旧只是兀自哭泣流淌血泪,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当即尹星欲出声呼唤,却很快彻底沉进幽深湖畔,耳旁归于宁静,视野陷入黑暗,意识涣散沉沦。
天光破晓,女官春离困倦的险些睁不开眼,而主上却依旧眼底清明,只是泛着猩红血丝,令人噤声。
柳慈身心俱疲的更换尹星额前药膏纱布,抬手检查她的眼膜,觉得回天泛术,怕是熬不过去。
伤势太重,出血过多,而且昏迷不醒,还无法进食,这都是非常糟糕的情况,按理女帝懂医术,应该明白情况。
可偏偏女帝如今因幻蛊影响,神智并不清醒,性情偏执阴郁。
“陛下,小民无能为力,若要赐死,请带回内狱,再行刑吧。”柳慈叩首请求,只想跟江云见最后一面。
女官春离见主上并没有任何反应,便会意的上前带着柳慈离开内殿,暗叹尹星若是真病故,恐怕杀戮才刚刚开始。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宫殿内的药熏早已燃尽,淡雾消散干净,更显空旷冷寂。
窗棂处的光亮悄无声息消退,玄亦真整个人渐渐陷入黑暗,手中利刃泛着寒光,身形像山石般岿然不动,却又像紧绷的弓弦,随时都在崩裂的边缘。
这时尹星睁开沉重的眼皮,颇为朦胧的看见背对血色晚霞的玄亦真,只觉像是染上鲜血的玉佛,神态模糊缥缈。
可因着喉间干涩的发疼,尹星甚至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弱察觉自己右手搭在温凉掌心,像是浸在冰水一般清凉。
随即而来的前额疼痛,让尹星几乎当场昏过去,可是看着眼前仿佛将要被暗色吞没的玄亦真,一时又觉得不能让她这般消沉低郁。
幻蛊的毒,本就对玄亦真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她的情绪一旦陷入极端,只会更加催化病情。
难怪玄亦真过去总是用些镇定舒缓的药物,平日里性子多是淡然冷静,大抵她也知幻蛊的影响。
无声处,玄亦真眼前笼罩朦胧膨胀的黑雾,其间爪牙挥舞,獠牙显露,连同宫殿的屋瓦陈设物件都在变的陌生而危险。
玄亦真知道这些都是幻觉,眼神空洞的望着床榻,指腹握着的手,依旧柔软,却渐渐失了温度。
玄亦真不甘心的望着床榻上的尹星,想要替她驱散笼罩的那些黑雾,却又克制的没有动作,因为担心自己伤着她。
哪怕尹星现在只剩一口气,玄亦真也要等她咽下气,再做自己的决定。
这时,玄亦真忽地感知到掌心的指腹在缓慢移动,迟疑一瞬,只当是自己病发的癔症。
因为玄亦真亲眼看着柳慈的施针针织,她已经是回天泛术。
可那移动的指腹渐渐描绘成型的字句,倏忽间,玄亦真漆目深处缓缓亮出些许光,视线模糊看到一双泉涌般清亮眼眸。
【我没事,别担心】
这个字写的尹星几乎费劲力气,眼眸轻眨的看向不知有没有察觉的玄亦真,视线落在她病态苍白的美丽面容,想起梦境里的血痕,只觉晃神。
说起来,尹星没见过玄亦真哭呢。
玄亦真也只会笑话自己是个爱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