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早间骄阳似火,无形热浪翻涌,国都街道坊市悬挂的各样幡旗招展,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旁茶馆处,不少人闲聊议论朝廷近来抓捕鱼怪的事。
“哎呦,你们不知道那可怕的阵仗,鱼怪长约数十丈,一口能吃一个人,连刀枪剑戟不能入身!”
“这么说,水里的鱼怪不得成精!”
“千年王八万年鳖,天知道鱼怪活了多久,这下现世发威,恐怕不好收场。”
众人说的议论纷纷,另一桌旁摆放悬挂紫兰剑穗的佩剑,江云指腹捏着花生,笑的肆意,念叨:“人的想象力真是最好的故事话本,对吧?”
上官胜不答,看着茶桌粗糙的茶碗以及满桌的花生碎壳,甚至还有人用没喝完的茶水在一旁洗脚,蹙眉道:“江千户穷到只能在这种地方吃茶会谈?”
“若是朝廷愿意补贴费用,我也很乐意去酒楼大吃大喝。”江云见上官胜一幅世家贵女衿傲姿态,并不介怀,面露嬉笑,“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用茶叶水洗脚吗?”
“我为何要知道他们用茶叶洗脚?”上官胜神情一丝不苟的应声,没有不耐烦,却也不感兴趣。
“因为办案讲究心细如发,这些人是曝晒日光下走街串巷的货郎,脚容易出汗发臭发痒,而茶水可以有效治理这些毛病,这也算是智慧,可不要误会是粗鄙不雅。”江云指腹捏着花生放进嘴里咀嚼,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说着正经话。
上官胜微愣,没想到江云看穿自己心思,偏头顺着目光看了眼那些离开茶摊的人,确实多数挑着笨重货担,出声:“你的那位义妹已经迟了一盏茶的工夫。”
江云喝着茶水视线看到远处的一抹藕粉,像天际的云彩,华美娇艳,打趣出声:“喏,小美人来了。”
越是对比,江云越发现尹星比上官胜有意思的多,至少愿意捧哏。
“我看她的衣着华贵精美,连坐骑也是宝马,不知是哪家贵女?”上官胜看到骑马而来的女子试探出声。
“你别看她年纪不大,其实早就已经成婚三四年。”说话间,江云向外边招手,不欲透露太多。
尹星下马,先把小乖待到阴凉处,方才上前坐在桌旁,眨巴眼眸,好奇问:“你们抓到鼍了吗?”
江云倒着茶递近出声:“没有,但是我们疑似发现它的巢穴,只是现在不太确定。”
“那是一处游园里的莲池,非常辽阔,因着是皇室园地,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鼍的习性找到它,而且要避免打草惊蛇。”上官胜简明扼要的出声,不欲耽搁时间,让幕后主使有准备。
尹星接过茶碗,露出了然神情,又问:“哪处皇室游园?”
“广白园,你应该知道吧。”江云抬手拿了颗花生,捏的壳咔擦作响。
“我知道,广白园是一个很贵很贵的地方。”尹星想起当初自己被阻拦在外的贫穷经历,突然明白江云她们为什么没有直接搜查。
皇室园地多是公主郡主们在打理,玄亦真都得看她们脸色,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上官胜看着跟江云如出一辙般露出贫穷模样的姑娘,出声:“从你的衣着行头看起来不像没钱的样子。”
江云险些被花生呛住,心想这人说话真是耿直犀利啊。
尹星很是坦荡的清亮应声:“其实我没钱,很穷的,尤其最近各地出现不同程度的灾情,还想着筹集救灾款呢。”
结果尹星发现自己认识的人,好像都很穷,除了玄亦真。
“咳咳,你也不用这么谦虚,广白园过去是长公主在打理,如今是大公主负责。”江云觉得尹星再说下去她的身份暴露无遗,毕竟上官胜又不是白痴。
除了女帝,谁家用得着操心救灾国事!
“行,我带你们一块去广白园吧。”上官胜看了眼江云的义妹,瞧着并不像满嘴胡言的人,兴许真就是一个好心的富家贵女。
事到如此,上官胜也就只能自己掏钱出面。
江云当即拿起佩剑,一点也不客气的恭维应:“不愧是世家贵女,多谢!”
其实江云就等着上官胜说这句话,毕竟广白园的费用,真的太贵。
苏絮影开的酒楼跟广白园相比都显得物美价廉。
尹星眼露不好意思的应:“多谢。”
上官胜看了眼截然不同的一对义妹,没有多言。
马蹄阵阵,很快三人来到广白园高墙,上官胜为首,尹星第一次踏步进入园内。
而跟随尹星的暗卫们却被阻拦,广白园的园门各处机关众多,箭矢横发,毫不留情。
尹星却不知道这些事,跟随江云她们,从长道一路穿过,令人目不暇接。
玉石为地,金为柱,各样珠翠宝石更是令人眼花缭乱,这里难怪是皇室园地。
广白园内分为各个不同的娱乐区域,长廊曲折迂回,山水秀丽,庭院雅致,一步一景,尹星甚至觉得这里是少有能跟玄亦真的别院相媲美的园林。
皇宫虽然很大,但是集齐办公住所一体的殿宇建筑,偏向严整秩序,并不算特别悠闲舒适。
“这里据说曾经也是万俟皇后的地方,时常宴请达官显贵。”江云视线扫过周遭巡逻的护卫压低声。
“那为什么后来变成长公主打理?”尹星回神问询。
江云耸肩的应:“我也不清楚,许是万俟皇后得病,章华公主年幼,所以没办法打理操持的缘故吧。”
至于为何等到章华公主及笄依旧没有获得广白园,恐怕是长公主不肯松开香饽饽吧。
天家皇室,说起来威风,实际跟寻常百姓家没什么区别。
母强则女强,母弱则女弱,丈夫家的亲戚自然也会想要分一杯羹,人性向来如此,亘古不变。
现如今女帝把广白园给大公主打理,估计看不上这点肉。
广白园的婢女领路,上官胜耳旁听着江云跟她义妹的言语,视线却看到有一对宫卫,压低声:“江千户,这是宫里的人?”
闻声,江云收回心神,目光看向那队宫卫,微惊。
这何止是宫卫,还是女帝的亲卫!
当即江云看了眼尹星,眼见她没有一点意识,确认不知情。
所以女帝这是带着哪个西苑公子出来偷欢,这可真是刺激的剧情!
“不清楚。”江云含糊道。
对此,上官胜觉得古怪,江云这人是女帝亲封的千户,也是负责巡逻的宫卫将领。
按理不应该比自己还要眼拙认不出宫卫的行头吧。
“我也觉得像是宫卫。”尹星认识宫卫的盔甲,只是不怎么认识具体的脸。
江云担心尹星回过神,忙道:“这里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宫卫来传令办事也是有可能,莲花池才是要紧,别分神。”
见此,尹星也就没再多想。
上官胜多疑看了眼江云和她的义妹,宫卫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认得出来。
可江云的义妹却很是笃定,她莫非是皇室中人?
可上官胜记得如今皇室里的血脉,并没有跟她相符的人。
三人心思不明,随着广白园的婢女引进莲池庭园,入目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晴空万里,清风中夹杂芬芳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尹星闻到夹杂一种很浅的气味,有点腥,说不上来的熟悉。
待婢女们奉上各样菜肴酒水,上官胜抬手挥退,拒绝舞姬等表演。
江云抬手倒了杯酒,闻着醇香,痛快畅饮,不禁喟叹。
尹星尝着清亮鲜甜的樱桃冰饮,眼眸一亮,很是意外的好喝。
上官胜沉默的望着两人,一个过于油嘴滑舌,另一个过于不知世事,清嗓道:“该干正事了吧。”
“别急,我吃完这只烧鸡腿,才有力气。”江云大快朵颐的尝着鲜美鸡腿,声音含糊道。
尹星见上官胜起身走至庭院水旁,很是急切严肃,默默放下端着的一盘软糯奶糕,出声:“你别急,也许我们该找个高处俯瞰莲池,毕竟那么大条鼍应该会留下痕迹。”
因着尹星听江云提及上官公子的死,自然也知道上官胜的报仇心切。
上官胜随即踏步轻点梁柱,一跃而起,落在亭台翘角飞檐处,俯瞰广阔繁密莲池。
“看来这处莲池有特意的泛舟水道,连接各处赏莲庭园,四通八达,像个迷宫。”忽地身旁响起江云的话语声,上官胜才发现这家伙身手不凡,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咦,你们怎么都上去了?”尹星先是惊叹的看着上官胜刷刷翻转身形,而后偏头才发现江云也不见了。
至于盘中那只烧鸡,只剩下鸡屁股和一堆骨头,可见江云吃的有多快!
“她不会武功,怎么进的大理寺?”上官胜又一次表露疑惑,怀疑江云有所隐瞒。
“大理寺多得是整理文书类的工作。”江云随意解释,视线扫过莲池内各处的亭园,忽地一顿。
上官胜也看到莲池最大的亭内似乎设着酒席宴会,视线细细打量,思索道:“今日是大公主寿宴,公主们都有来聚会赴宴,所以先前的宫卫是女帝的亲卫,你为什么要瞒着你的义妹?”
江云不得不佩服上官胜的敏捷思维,插科打诨道:“我就是不喜欢掺合皇亲国戚而已,再说我们另有差事。”
说话间,亭内的尹星踩着木凳也没能攀到梁柱,只能仰头出声:“你们在看什么?”
“别急,很快就下来。”江云回神应付,视线远远扫过那方庭院里女帝身旁的男子,暗想自己得为尹星操碎心啊!
不多时,上官胜同江云一并跃下,倒也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安排道:“我们要乘坐轻舟穿进莲池,可能会很危险,你不如待在原地。”
“可是这么大的莲池,水道众多,你们两个人明显不够,而且我算是比较了解鼍,它的听觉嗅觉非常灵敏,兴许能给你们帮助。”尹星好心道。
江云看了看细皮嫩肉的尹星,出声:“那条鼍非常凶猛很危险,你确定?”
尹星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应:“放心吧,我刚才来到这里就闻到一种有点熟悉的腥味,好像上回看见尸体时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只不过那时尸体的视觉冲击太强,再加上鲜血遮掩,所以尹星就没怎么在意,才一时没有想起来这股味道。
见此,上官胜没有迟疑的命人备轻舟游湖。
江云不太放心的出声:“行,那你跟我一条船。”
半晌,两条轻舟设入水道,上官胜向另一侧探查,尹星看着生的娇艳的莲花,亭亭玉立,抬手小心扶开,以免碰折了花团。
水面流动,形成一道道痕迹,江云晃动船桨,颇为警惕,难得没有玩笑言语。
很快,两条轻舟淹没在偌大的繁密莲池,水声潺潺,船桨于水面滑动,传出闷闷声响。
骄阳光亮散落在水面形成金灿光晕,轻舟划过水道,涟漪阵阵,其下深处巨物悠悠摆动长尾,威严黑沉眼眸眨动,露出一层透明眼眸,危险重重。
水声潺潺,酒水晃悠映衬光亮,大公主举杯,恭敬道:“多谢陛下亲自赴宴祝贺。”
三公主饮着茶,抬眸看向玄亦真身旁的公羊洛,清俊文雅,身形颀长,相比之下那个尹星确实显得过于阴柔。
可惜今日没能见到尹星,否则三公主一定能细细辨别,观察出尹星的真实身份。
那人生的纯良无辜,若真是女子,当初的言语恐怕全是虚假,想到这里三公主呼吸微沉,不禁恼羞成怒!
四公主看着皇姐们今日难得私下会面,便也同二皇姐言语,示好道:“这回送的玉菩萨很是精致,二皇姐费了不少心思寻觅。”
毕竟二皇姐虽然跟另外两位皇姐有血仇,但是跟自己并没有太大瓜葛。
“这尊玉菩萨供奉寺中多年,也算是有几分灵性。”二公主握着腕间红宝禅珠温和应声,视线却扫过宽广莲池,眸间笑意不达眼底。
语落,三公主颇为不屑道:“以二皇姐的性子,玉菩萨里面不知暗藏什么祸心,四皇妹还是不要听风是雨的好。”
这话一出,亭内宴席气氛不太对,四公主知道三皇姐的生意有多好,并不想得罪,只得悻悻的笑,没有否认,却也不好附和。
因为二皇姐的心思手段,自己也得罪不起。
安静处,高台主座的女帝,不紧不慢的出声:“今日是件喜事,还*是和气的好。”
“是。”众人应声,三公主也就没再言语,抬手拨弄手链间的珠宝,满面轻蔑。
这里的人,哪个不想对方赶紧死,玄亦真装的倒是宽宏大量。
可大家都清楚玄亦真心思在于筹款赈灾,而这其中又以自己和大公主生意财力最为张扬。
至于二公主,那个人的经营之道一向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发财。
但三公主肯定二公主这些年绝对有暗地里的来钱门道,否则她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多事端。
亭内,弦乐徐徐演奏,一切又仿佛恢复到寻常宴会,公羊洛视线望着清丽秀美的女帝,仍旧猜不透她的心思。
君后之位,直到现在也是悬而未决,西苑里为此生出许多纷争,女帝却充耳不闻,实在难以明白意图。
这方亭内众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时候,另一方莲池深处,原本的铁网被强行拨开,进入更深处。
尹星如同惊弓之鸟般望着水面,手中握紧短刃,出声:“味道,越来越浓。”
“你会不会在自己吓自己?”江云滑动船桨,耳旁听不见任何异动。
习武者,一般内力浑厚,更容易辨别周围动静。
“鼍,很擅长偷袭,它们甚至可以控制心跳呼吸频率次数,而且会用树枝等物掩饰自己的外形来捕猎。”尹星望着浮在水面浮萍,密密麻麻,视野之内很容易产生错误判断。
“这么说起来,它可能已经发觉我们的存在?”江云听尹星说的这么惊悚,想起那夜抓捕时,鼍也像是明白意图,彻夜蛰伏,狡猾的很。
尹星点头应:“我以前听说鼍的嗅觉非常灵敏,而且可以辨别分类细微的化学物质。”
江云缓慢滑动轻舟,疑惑道:“化学物质是什么?”
“大概就是提炼的药物之类成分吧。”尹星想了想解释道。
语落,忽地轻舟猛地被一阵力道掀动,猝不及防的倾斜。
尹星整个人眼前一黑,落入水中,心跳骤停!
待尹星挥动手臂攀住轻舟,探头看向被搅乱水波的绿池,安静的可怕,声音发颤的出声:“江云?”
语落无声,糟糕,江云她不会水啊!
随即尹星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便看到被水草缠住的一团,连忙手握短刃割开水草。
不多时,水声哗啦,江云整个人呼出长气,颇为狼狈道:“这家伙竟然偷袭,真是成精了!”
尹星爬上轻舟,抬手拧着衣裙,掌心微微发抖,见江云还算有精神,没有负伤,缓和的出声:“你好像比天川的时候会一点水性。”
“幸亏我这些时日跟着上官胜学了些踩水的技能,否则真就一下被它给弄死。”江云抬手抹开额旁滑落的水珠,蓦然动作一顿,才发现按照约定,上官胜该跟两人汇合才对!
当即江云腾地站起身,足尖轻点,眺望辽阔茂盛的莲池,神情凝重。
尹星看着江云落回轻舟,担忧的问:“怎么了?”
“我怀疑上官胜也遇到袭击,你……”
“砰!”
江云整个人被一道巨大身影攻击撞入水底,周围水花飞溅,尹星惊悚的失了魂!
待尹星缓过神时,平静的水面有血色流淌,整个人如坠冰窟般发冷。
殷红血珠滴落,落在洁白纸张,宫殿里的柳慈动作一顿,垂眸看着眼前单薄却锋利的纸张,心绪不安。
窗外骄阳当空,光亮耀眼,繁密莲池里倒映交错的暗影,尹星滑动船桨,试图去找人求救
可是莲池深处很大,而且船桨却用的并不顺手,轻舟歪歪扭扭的行进,尹星嗓子都喊哑,却没有回应,整个人不由得陷入绝望。
早知就该留一个人去求救,尹星满是懊恼,眼眸通红,不敢想象怎么跟柳慈交代江云的事。
这时轻舟却似是抵到一处岸旁,尹星抬手撩开宽大莲叶,仰头望见亭园基石和栏杆,忙欲攀爬。
“谁!”一声呵斥话语凭空响起,管事婆子探头看见栏杆下莲池一姑娘,生的娇美怜人。
“这水里有鼍,我们有人被袭击,麻烦立即告诉官府或者朝廷!”尹星不敢耽搁的出声。
谁想,这管事婆子骤然脸色一变,反而驳斥道:“胡说八道,这里是大公主掌管的广白园,怎么会有食人鱼怪,来人赶紧堵住她的嘴!”
尹星睁大眼眸不敢置信,随即看着她们投落绳索要来抓自己,才反应过来。
大公主的人可能知道鼍的事,她就是幕后主使!
这时有两人跃入轻舟,很显然来者不善,蛮横便要动手,当即尹星握住短刃防卫动作。
鲜血飞溅,有人被伤到胳膊,仓皇落了水,尹星看着逼近的另一人,紧张道:“上官家的贵女若出了事,你们广白园休想脱了干系!”
“你是上官家的人?”上头的管事婆子心生迟疑,没想会牵扯到四大世家的贵女,这可不好办。
“没错,还有女帝亲封的江千户,所以最好立即派人搜救,否则你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尹星强装镇定出声,实则掌心紧张的发抖,险些握不住刀柄。
如果大公主想要掩盖饲养鼍的事,那自己很可能会被杀人灭口,江云和上官胜就更没机会。
而正当管事婆子犹豫时,此刻廊道处有一人傲慢出声:“你们广白园的管事奴婢就这么偷懒,真是管教不严呐。”
三公主觉得宴席无趣出来透气,视线随意扫过这些婢女神色,觉得不对劲,方才探目跃过栏杆看向池旁,却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不过此刻这人浑身狼狈不堪,水珠绿草缠绕藕粉衣裳,瞧着我见犹怜,手中却握着利刃,有意思的很。
三公主细细打量的悠悠道:“这是做什么阵仗?”
那管事婆子没有先前强势威风,连忙卑微的应声:“这人擅闯莲池,正发疯,奴这就命人收拾。”
说话间,管事婆子使眼色,另一侍女趁机便欲夺取尹星的短刃,钳制动作,捂住嘴鼻。
“大胆,你们找死不成?”三公主不怒自威的恫吓,那人当即停下粗鲁动作。
随即三公主示意身旁侍女踏步跃下栏杆,将人带上亭内。
尹星还有点没缓过神,小脸苍白,眼眸看着一身珠光宝气的三公主,赶紧出声:“这莲池里真的有鼍,江云和上官胜她们现在很危险。”
“此事当真?”三公主有些意外。
“嗯,我可以用性命作保,绝无虚言。”尹星不敢迟疑的应声。
本以为三公主会大发善心的尹星,满眼寄望。
可三公主却只是随意的眺望繁密莲池,慢悠悠的出声:“这跟本宫似乎没什么关系。”
“人命关天,怎么会没有关系?”尹星心口起伏不定的出声,难得显露气恼。
“你这是求本宫该有的态度?”三公主抬手拨弄珠宝手链眼露傲慢的质问。
尹星一时分不清三公主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身份,视线瞥见那管事婆子和侍女,只得出声:“行,那我不打扰。”
既然三公主不肯帮忙,那就只能先出广白园,否则很容易灭口。
当即尹星便欲踏步,可是却没法动作,因为三公主的侍女狠狠按住自己的手臂肩胛,并且卸去短刃。
三公主轻嗤一声,微微踏步,那绣制珠宝牡丹花纹的裙摆,晃动间,散发耀眼光芒,居高临下俯视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随即尹星被带离亭园,管事婆子茫然无措,心想三公主怎么跟上官家的人扯上关系?
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去向大公主汇报鼍的事。
另一方的三公主命人押着尹星来到莲池临水屋院,打算好好审问究竟。
尹星本就一身湿衣,现下进入有冰鉴的屋内,禁不住瑟缩,抬眸看向高座的三公主,出声:“难道你是在包庇图谋不轨的大公主?”
“本宫才不会去包庇一个害本宫险些丧命的人。”三公主指腹端着酒盏,迎上尹星清亮圆眸,心间本想拿她出气,可是看着又生不出多少恼怒。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报官求救?”尹星知道现在的情况紧急,慢一刻钟她们就多一份危险。
三公主因为尹星一幅质问模样而蹙眉,抬手放下酒盏,骄蛮出声:“因为本宫不喜欢你,所以要折磨你,不可以吗?”
尹星当即一惊,迟疑道:“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印象里,尹星觉得自己没得罪过三公主,而且现在她也没认出自己吧。
这话一出,三公主更是火冒三丈,只觉尹星在装傻。
“你该不会说你跟西州侯府尹氏没有一点关系吧?”
“对、对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而已,可能脸长的有点大众相像。”
尹星理不直气不壮的拙劣解释,眼眸眨巴心虚的看着三公主,总觉她好像气的不轻,有点不明所以。
三公主冷笑的放下杯盏,随即出声:“你倒是很会能言善道,既然如此,那就带回培风楼做陪客婢女。”
“不行,我真的有要紧事,那条鼍会吃人,必须尽快查封广白园。”尹星觉得三公主实在不讲道理。
“广白园,可是皇室园林里的摇钱树,更何况今日是大公主的寿宴,玄亦真却只带公羊世子赴宴,你几句话就想封广白园,看来真是被哄骗的不知天高地厚。”三公主从来就不觉得玄亦真那个疯子会有什么真情实感,所以过去才会觉得尹星有眼无珠。
现在三公主更加确信无疑,皇室公主也不没有养过女宠,太安郡主更是明目张胆,可是却也没有册封名分,可见不过是玩玩而已。
更被提尹星现在都没有被玄亦真封赏任何名分,君后之位,也绝对不可能给她。
如果玄亦真没有子嗣,她的下场不会比父皇好到哪里,所以肯定最后还是从世家子弟里挑选人选。
至于尹星,大抵只会被打入冷宫吧。
“你是说此时此刻女帝带着那个公羊洛就在广白园赴会。”尹星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倒霉,为什么偏偏没有撞见玄亦真呢!
不过广白园一个莲池就大的惊人,确实很难碰到玄亦真,尹星叹气只得认命。
三公主见尹星眼眸耸搭,一幅萎靡不振的可怜模样,心情痛快不少,悠悠道:“本宫何必骗你,所以你现在得罪大公主,根本没有好处。”
尹星看向满头珠宝的三公主,看不懂她的心思,出声:“你是在担心我吗?”
语落,雅室里悄然无声,三公主避开尹星灼灼目光,傲慢道:“本宫只是不希望你死在别人手里罢了。”
“莫非你跟那位西州侯府尹氏有什么深仇大怨,才非要迁怒我?”尹星觉得自己掩饰的极好,因而大着胆子问询。
“呵,何止是深仇大怨,本宫还打算抽她的皮拨她的筋,撕烂她的脸。”三公主见尹星一幅胆怯模样,稍稍消了些火气,视线打量她沾染青绿浮萍的藕粉裙裳,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尹星却被三公主的话语说的后怕,更加不敢暴露身份,只得应:“那要不这样先救人要紧,我再随你安排,如何?”
三公主挑眉,只觉尹星是个榆木脑袋,出声:“你倒是心心念念的记挂旁人死活,难道真不怕本宫折磨?”
今日若不是自己出手,尹星八成是要被秘密弄死在广白园,大公主的手段没有二公主聪明,但狠毒方面可是当仁不让。
“我当然怕死,但是那条鼍害死不少人,这也是一件大功德,何乐而不为呢?”
“本宫从来不信佛也不信鬼神,功德这种东西,骗骗愚民罢了。”
三公主避开尹星赤诚目光,指腹拨弄宝石戒指,心间思索如何处置她才解气。
没想,门外忽地有动静,尹星偏头听到打斗声,出声:“好像打起来了。”
“广白园的人,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打扰本宫的静修,让人进来。”三公主神情凌厉。
待到房门展开,那管事婆子领着一干人入内,出声:“那人涉嫌偷盗广白园财宝,还请您交出来处置,不要为难老奴。”
三公主不欲,悠悠起身,踏步上前,挥动掌心,狠狠扇动,冷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向本宫颐指气使!”
这一掌打的管事婆子嘴角渗血,跌倒在地,原本跟随的护卫也没了动作。
广白园是大公主负责操持,但是三公主的权势盛名在外,除非女帝下令,否则护卫们也不敢找死。
尹星看着都觉得脸疼,暗自想着三公主对自己还算礼貌克制。
“还不走?”三公主斜睨了眼尹星,蹙眉道。
看来广白园的秘密挺多,所以大公主才下令冒犯顶撞自己。
“去哪?”尹星踏步上前问询。
三公主踏步穿过廊道,傲慢出声:“既然你想去救人,那就去见女帝,到时若是举报不成反被处罚,可别怪本宫没提醒你。”
尹星没想到三公主心思这么善变,对此半信半疑,却没敢耽搁宝贵的救命机会。
不多时,尹星来到莲池里最大的亭园,第一眼就看见玄亦真以及她身旁的公羊洛,有些不太舒服。
因为尹星根本没听玄亦真提及今日要跟公羊洛一块出宫,所以还因自己独自出宫有点愧疚。
然而,还不待尹星多想,却发现高座之上的玄亦真,神情漠然,眉目冷淡,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令人陌生。
“三皇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伤人呢?”大公主从管事婆子那里听到有人闯入莲池深处,而且上官胜江云似乎都在其中,当即下令不许走露风声,格杀勿论。
“这广白园的奴婢管事一个个都太过没有规矩,大皇姐该约束才对。”三公主没好气的应声,顾自落座。
二公主视线随意扫过跟随三公主入内的女子,忽地一顿,目光打量她的精致五官,尤其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有些意外,难得主动开口道:“这位是三皇妹从哪里寻来的?”
语出,三公主一愣,视线同二公主交触,才发现她竟然一眼认出尹星,那岂不是早就知道她的假身份,存心看自己笑话!
当即,三公主面色一沉,心间羞赧的想要杀人,顿时没有搭理。
四公主还不懂场上翻天覆地的变化,视线随意看向那个一身狼狈的女子,只觉她胆大包天。
因为这时的尹星视线直直落在主座的明黄清贵身影,心神恍惚的出声:“陛下,莲池里有食人的鼍,上官胜和江云都已经深陷其中,生死一线,还请派人搜救。”
语出,大公主连忙怒斥道:“一派胡言,广白园的莲池怎么可能会有鼍,你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一看就是居心不良!”
四公主面色惊讶的看着大皇姐如此反应,突然觉得有几分可能。
“大皇姐何必急于反驳呢,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满城都在议论,不可忽视。”二公主又一次主动出声,视线望着衣裳浸湿的尹星,周身沾染不少浮萍,漂亮眼眸却不复往日明亮,只是一味的看着玄亦真,实在是痴情。
尹星在等玄亦真的回答,可是眼前人却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而是淡然同女官道:“来人,去查上官胜和江云的下落。”
“陛下,您怎么能听一面之词,这里可是广白园呐!”
“正因为是广白园才必须严查,而且事关上官家贵女和千户将领的生死,大公主难道不知轻重?”
这话一出,大公主才只得没了声,双手精美护甲泛着锐利的光,神情凝重阴沉。
随即,女官宫卫领着广白园护卫集齐近百只轻舟,齐齐进入莲池。
骄阳似火,尹星看着那同公羊洛静坐的玄亦真,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江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玄亦真确实会背着自己跟别的人偷情,她的温柔体贴都是假的不成。
想到这里,尹星偏过头独自站在亭园旁,眺望繁密莲池,眼眸渐渐湿润,抬手想擦眼泪,才发现手背都是浮萍碎叶,可见一身有多狼狈。
“你又不是西州侯府尹氏伤心的哭什么?”三公主神情不悦的看着泪痕明显的尹星,并没有预想中的愉悦,只觉她很像话本戏曲里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因情而哭哭啼啼的女子,很烦。
“没、没哭。”尹星尴尬的掩饰情绪,心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今早还跟自己缠绵亲热的玄亦真,不可能这么快翻脸无情,尹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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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热风浮动,碧绿莲叶翻飞招展,眼前的莲池广阔,水道交错,轻舟涉入其间,几乎难以看见踪迹。
尹星深呼吸的收敛心神,决定等回宫再问问玄亦真,毕竟现在自己的身份不是西州侯府尹氏,只会平白遭人猜疑。
而且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尹星转过头出声:“那条鼍很可怕,寻常刀剑几乎没什么伤害,也许得找些更厉害的武器。”
先前那庞然大物的迅猛攻击太过令人心悸,尹星依稀记得它皮肤有许多划痕,却都很浅,想来太过厚实,所以刀剑威力大减,不由得替江云她们捏了把冷汗。
“你亲眼在莲池里见过鼍,怎么没有出事?”三公主瞧着尹星恢复如常问询,见她湿漉漉眼睫于光亮下显得格外稠密,连眉梢眼角都是女儿家情态,暗想自己当初真是糊涂!
“我也不知道,它好像有针对的目标,甚至会特意追踪偷袭我们。”尹星想起自己先前坐的跟江云很近,但是对方目的却很明确。
现在尹星不得不怀疑它故意在报复江云抓捕的仇,所以记住江云。
三公主看的有些怔愣,回过神,仿若无事发生般出声:“一条畜生竟然这么狡猾,恐怕不好抓。”
尹星神情凝重的看着天际西垂的太阳,心知等到天黑,情况可能更糟糕。
眼见夕阳光辉渐而黯淡,莲池深处已经有些灰暗,许多轻舟陆续返回靠岸。
为首的宫卫,上前参拜道:“陛下,除却两条遗弃的轻舟,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大公主闻声,昂首挺胸道:“陛下,那个女子妖言惑众,该杀!”
“我没有。”尹星偏头充满希望的看向高座的人,可她的眉目疏淡,甚至不曾抬眸,心情归于冷寂。
“可那位江千户和上官胜确实在广白园失踪,大皇姐也该给个交待吧。”三公主神情傲慢的悠悠出声。
大公主心情不佳的看着找事的三公主,正欲言语。
没想,二公主也不紧不慢的出声:“鼍,很是狡猾,据说能蛰伏水中数个时辰,直至猎物窒息死亡,这处莲池里除却行舟水道,还有大片莲,难免会有轻舟无法进入的地方。”
“那依照两位皇妹所言,这条鼍岂不是成精了?”大公主满是轻蔑的讥讽。
语落,四公主一个字都不敢出声,实在很少见两位皇姐同时针对大皇姐,视线瞥向亭外宽广水池,有些畏惧。
这时亭内有一道清亮声音响起,尹星出声:“我怀疑先前遭受袭击的地点是鼍的巢穴,所以请让我领人去一趟,如果再没有发现,随意处置。”
闻声,三公主蹙眉,心想她是疯了吧。
寂静处,尹星望着高座的人,因背对夕阳而显得神色不明,可话语说的淡漠,毫不在意的出声:“好,朕给你一次机会。”
语出,尹星没有迟疑,转而踏步出亭。
三公主看向高台之上的玄亦真,心想她可真是冷血无情。
鼍,那等凶残猛兽,若尹星碰到岂不是自寻死路。
尹星撑着轻舟船桨欲动作时,岸上忽然走近另一队人马,个个身上挂着奇怪的匣子,高台栏杆处的三公主佩戴珠宝链条的手中握着短刃,居高临下傲慢道:“这是本宫的府兵,姑且借你一回。”
说罢,三公主把短刃扔至尹星乘坐的轻舟,那锋利剑刃没入木舟,散发锐利寒光。
“多谢!”尹星抬手拔出短刃,心里没想到性格骄横的三公主愿意出手相助。
尹星视线又望向高台亭内,却不见玄亦真身影,心间泛凉,只觉太过反常。
往日里玄亦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冒险,可方才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待到众多轻舟再度行驶莲池水道深处,夕阳余晖已经渐而湮灭殆尽,微弱的露出火把光亮。
二公主走近到三公主身旁,打趣道:“三皇妹好大方的手笔。”
三公主收回眺望目光,想着尹星先前那泪痕微干的笑意,觉得她很傻,连眼皮都不曾抬动,傲慢道:“难道二皇姐不正想看这一出热闹?”
“说的也是,大皇姐恐怕要坐立难安。”
“你早就知道广白园的事了吧。”
二公主笑而不语,指腹拨弄红宝禅珠,视线打量夕阳余晖下的广阔莲池,渐渐归于黑沉。
明月升高,光辉撒落水面,晕染斑驳陆离的银白,蛙鸣声渐而消退,仿佛避讳恐惧的存在。
莲池深处有一块悬地,其间莲叶遮挡,水草堆叠,搭建成天然的巢穴。
黑暗泥泞里,巨物盘踞其间,呼吸粗重,长尾蜷缩处,有成堆的白卵。
而此时其中还有另一条巨物,缓慢抬动庞大身形,似是感知到什么,压低呼吸离开巢穴,缓慢而灵活的消失水域。
江云呲牙咧嘴的攀住湿滑柔韧的水草,满脸涂抹泥土,朝着上官胜无声做手势。
上官胜此刻面色不太好,因为很不习惯巢穴里的水草藤蔓以及血肉残骸等混杂腥味,而且衣裳正在渗出点点血迹,自知情况不妙。
一条狡猾凶猛的鼍,就已经让两人难以对付,更何况两条。
现在好不容易其中一条鼍离开巢穴,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此地,寻求救兵。
月夜之下,大片莲叶陆续被砍倒,尹星鼻尖轻嗅,抬手正要示意随行之人往一侧深处行动。
没想,忽然间巨物冲出水面掀翻领头的轻舟,有人落了水,场面霎时混乱。
火光挥动,砰地巨响,尹星双手撑着轻舟压低身形,耳间嗡嗡作响,惊诧的看向三公主的那些府兵,才发现他们背的是火器!
这下尹星才想起来三公主最初很擅长研制烟火,所以说起来她应该是个数理化学霸。
远处水面震荡动静过于显目,高台亭内的众人一惊,三公主眼露得意,轻笑道:“看来鼍也不过如此。”
大公主面色难堪,没有言语,只是看向高座的女帝,神情淡然,眸底幽深,让人看不出端倪,更是敬畏。
莲池深处,很快水面浮现许多轻舟残骸,血肉横飞,当然也有不少人被救助。
无数火把光亮跃动,照落在黑沉翻涌的水面,看得并不真切,更是人心惶惶。
看不见的东西,远比看得见的东西,更具有压迫震慑。
尹星心有余悸的紧紧撑着轻舟,不敢太直起身,出声:“继续,往这边行进。”
很快,府兵们规整行动,神情严肃,不敢大意的防守水中动静
水光之下,幽深水池之中,巨物缓慢游动,掀起血色暗涌。
良久,待到尹星明显看到深处隆起的巢穴,心间一喜。
可先行入内的府兵当即遭受到攻击,惨叫声惊起,伴随血肉骨骼断裂的声音,让众人毛骨悚然!
随即尹星看到其中竟然还有一只巨物,轻舟上的府兵正欲齐齐点火,水中的另一只巨物猛地偷袭冲撞,这一下接连数只船只都倾倒,水花四溅。
这种火器进了水,就会失效,顿时落水的人成为待宰的鱼肉。
其他的府兵则草木皆兵,胡乱的发射弹药,场面乱作一团。
水底两只巨物配合的很是天衣无缝,几乎很快就只剩下尹星所在的轻舟。
尹星满脸冷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而身侧捧着火器的府兵,则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全身发抖。
当即这府兵顾不上其它,掌心放下火器等物,一味的摇晃船桨,试图逃离可怕的现场。
尹星抬手去拿笨重的火器以及满袋的弹药丸,以免进水,出声:“别慌,我们已经找到巢穴,很……!”
可那水中的巨物一下窜出咬住府兵的上半身,将其狠狠拽入水中,渐染血色。
尹星整个人几乎贴在轻舟,掌心紧紧捧着火器,心跳如雷,耳旁听着木板之下的动静,只觉性命难保。
水中暗流涌动,残缺的尸体浮现时,尹星刚装完弹药丸,准备殊死一搏。
谁想,周遭水面归于平静,其间的巨物纷纷游向巢穴,庞大身形与暗色融为一体,令人心惊。
不远处的江云上官胜两人各自用衣物捧着鼍卵,满身狼藉,却还算有口气。
尹星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们,鼻头一酸,感动的险些就用火折子点燃引线,连忙稳住心神!
江云同上官胜也没想到外面闹出这么大的阵仗,竟然须臾间全军覆没!
当即没有犹豫,两人飞快踩着莲花借力落在轻舟,水中巨物顿时改变方向,左右夹击而来,形势严峻。
此刻高台之上的众人并不知情,却都感觉到风中透着浓郁血腥,死寂沉沉中透着无尽的危险。
四公主犹豫的看向三公主出声:“三皇姐,那些人该不会都被鼍吃了吧?”
三公主眉头轻挑,指腹捏着宝石戒指,沉声道:“这就要看大皇姐养了多少鼍。”
“说话要有证据,空口无凭,谁知道会不会是三皇妹的人故意闹出动静?”大公主原本也很担心败露,可现在没见到人返回,方才有恃无恐。
气氛僵持,二公主指腹拨弄腕间红宝禅珠,视线望向高台的玄亦真,只觉反应过分冷漠。
想当初,自己只不过是拿尹星的玉佩,玄亦真就亲自登门,可现在竟然冷眼看着她去送死,实在是人心易变。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耀眼火光响起,顿时众人的注意重新转移至莲池深处动静。
一方轻舟里的尹星只觉耳朵嗡嗡作响,江云和上官胜也是头一回见到如今武器,硝烟弥漫,有些刺鼻。
“咳咳、这是个什么玩意?”江云摇晃着船桨,退离水道,上官胜拿起弓弩防备,不敢大意。
“三公主给的火器,我才刚学会用。”尹星不敢去碰火器发烫的部分,抬手去拿弹药丸装载,耳朵还有点不太灵,说话嗓音响亮。
江云被尹星过分响亮的话语声逗乐,正欲打趣,忽地听上官胜道:“又来了!”
当即江云收敛神色,手中握着船桨,严阵以待。
砰地又一声,水面浪花飞溅,轻舟也被撞的翻到,三人落了水。
水中一片漆黑,尹星挥动手臂,将脑袋探出水面,没有看到江云她们,不过发现有火把光亮由远及近,大船驶近,为首是女官春离。
可先前玄亦真身旁的女官,并不是这位春离女官。
“来人,赶紧救人!”女官春离望见水里的尹星,心惊不已。
这小祖宗今日怎么会来广白园呢!
尹星几乎力竭的被带上船,偏头看着江云和上官胜也被带离水面,这才松了口气。
江云看了眼昏迷不醒的上官胜,很显然那堆鼍卵救了大命。
这两只鼍的攻击性实在太可怕。
半晌,一行人上岸,尹星才发现岸旁汇聚许多比轻舟更大型的船只,其间士兵也不是宫卫,因为她们武器上有红蓝飞羽的剑穗。
女官春离出声:“圣上有令,即日起封闭广白园,大公主闭门思过,诸位公主早些回去休息,这里不安全。”
“是。”大公主看着上前而来的兵马,面色惨白,没有先前的嚣张。
四公主更是迅速退离,不想招惹是非,也不想被鼍攻击。
二公主看了眼随从玄亦真离开的公羊洛以及宫卫仪队,而后看向那女官身旁的尹星,总觉哪里透着说不上来的诡异,自顾踏步离开亭内。
夜风抚动火光,三公主瞧着尹星满身湿漉漉的可怜模样,她却只盯着玄亦真跟公羊洛离开的方向,轻嗤一声,不满的踏步离开亭台。
众人走远,尹星不敢相信玄亦真竟然冷眼看着自己这般处境,不闻不问。
“江千户和上官大人都已经送去医治,您也离开广白园休息吧。”女官春离不好多说的出声。
“嗯,多谢。”尹星垂头丧气的应声,浑浑噩噩,没有半点精神。
待尹星踏步出广白园门,正欲去牵小乖,没想却见小乖被系在一匹马车。
这辆马车瞧着并不华贵,很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可马车里却亮着*泛黄灯光,其间静坐一道端庄身影,自然再熟悉不过。
“你若再不出广白园,朕都以为你忘记夜不归宿的惩罚。”马车帘布徐徐展开一角露出那清丽婉约的玉白面容,神态平和,沉静漆目间却不复先前的冷硬,凝着莹莹光辉,柔软温婉。
尹星恍惚的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容貌昳丽的玄亦真,以为自己看花眼,下意识踏步,却又停下动作,闷闷出声:“亦真,不是早就跟公羊洛离开了吗?”
“怎么,你不喜欢朕等你?”玄亦真不答反问,视线望向一身狼狈的尹星,玉手轻招,“夜里风大,你且上来。”
原本尹星满心的委屈不开心,在见到玄亦真仿佛无事发生时,更加被放大,偏头避开目光,置气道:“我不要。”
语落,玄亦真原本招手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尹星生疏冷淡的模样,漆目里渐渐沉了下去,薄唇却依旧保持僵硬的上扬幅度,柔和出声:“别闹,若有什么事,朕回宫会给你说清楚。”
尹星避开玄亦真灼灼目光,鼻头泛酸的闷闷应:“我再也不要信你的谎话。”
说罢,尹星转身踏步往一侧行进,脚步匆匆,不愿回头。
夜风并不冷,带着夏夜里的燥热,身后马蹄声阵阵。
尹星以为玄亦真坐在马车,却没想自己的手腕却蓦然间被紧紧握住,偏头便看见玄亦真的冷脸,有点畏惧。
“你一个人要去哪?”玄亦真蹙眉,纤长眼睫颤动,抿唇冷声道。
“天大地大,我有很多地方能去,总之不想回宫里。”尹星低垂眉眼应声,视线落在玄亦真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枚戒指散发光泽,有点刺眼。
玄亦真抿紧薄唇,隐忍怒火,抬手拉着尹星上马车。
尹星也没想到玄亦真会这么大的力道,整个人几乎被拽进马车。
无声处,只有马蹄声回荡耳旁,尹星感觉手腕都要被捏碎,试图挣扎,却疼的厉害,委屈的不行,眼泪吧嗒的滑落面颊。
当滚烫泪珠落在温凉手背,玄亦真空洞失神的眼眸,稍稍回神,指腹轻揉她的腕间,见她的一身衣裳早已浸湿发凉,固执道:“你就算哭成瞎眼,朕也不会放你离开国都。”
“我最讨厌三心二意,为什么亦真要欺瞒跟公羊洛的关系?”尹星生气的看着一脸淡然的玄亦真。
“朕跟公羊洛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都是世家贵族的棋子眼线,一切只是利用而已。”玄亦真执拗的钳制尹星手腕,不肯松动半分,另一只手擦拭她脸庞晶莹泪珠,很是耐心的解释,漆目却浮现暗色漩涡,汹涌危险,不容置疑。
让她离开,玄亦真是绝对不会允许,哪怕尹星死也不可能逃离自己。
尹星却避开玄亦真探来的手,满腔委屈的质问:“可亦真今日看着我被大公主诘难却无动于衷,难道对我就不算利用?”
“朕要利用你做什么?”
“谁知道,真真假假我早就已经分不清!”
玄亦真见尹星哭得双眼通红,哽咽抽泣,薄唇贴近她的眼角,尝到苦咸的泪,叹道:“你今日见到的人不是朕,难道一点都没发现异常?”
语落,尹星的动作一瞬停滞,睁大圆眸看着眼前的玄亦真,不知该怀疑自己听错声,还是该怀疑她病的太严重。
“莫非忘记当年那个跟你很像的人?”玄亦真拿着手帕擦拭尹星泪痕,见她整个人脏的不成样,只能给她擦拭沾染白净面颊的浮萍水草,“因着防范各方势力,所以朕寻了替身,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吗?”
语落,尹星刚想点头,却见玄亦真指腹已经解开自己的衣带,抬手忙按住她的动作,疑惑道:“做什么?”
玄亦真见尹星一幅怀疑姿态,只得出声:“你的衣裳已经湿透,再不更换会感染伤寒。”
尹星这才看到一旁准备的衣物,倒也没有拒绝玄亦真的照顾,只是仍旧不敢相信,出声:“那个人未免也太像亦真。”
神情言语,谈吐举止,甚至连处事方式都很像玄亦真。
平日里玄亦真对待旁人就是这般漠然视之的疏离。
“她若不像,那就不会被朕重用。”玄亦真解开尹星的一层层漂亮衣裳,视线看着她肌肤间隐隐有淤青,蹙眉出声,“你这是在广白园做什么?”
那些暗卫无法进入广白园,而玄亦真没办法露面,却也没料到会出现这般境况。
尹星被触碰的一激灵,视线迎上玄亦真清明美目,想起今日的凶险,又想起自己的误会,心虚的低垂脑袋,脸颊发烫的厉害。
“说起来,你身上没多少钱是怎么进的广白园?”玄亦真不紧不慢的给尹星更换衣裳,探究的问询。
“我、阿嚏!”尹星正愁没说法时,一个喷嚏响起,整个脑仁都有点嗡嗡作响。
玄亦真蹙眉,抬手搭在尹星额前,见她面颊泛着红润,神情凝重道:“你不会跟着江云她们去广白园抓那条鼍吧?”
尹星心惊,没敢应声,软着身,低垂脑袋枕着玄亦真颈窝,试图拙劣的装病蒙混过关!
此刻宫殿药室里的江云,同样在用这一招,柳慈抬手给她手臂狰狞伤处缝线,冷脸道:“你想死,是吗?”
“哎呦,不想死,我疼!”江云嚷嚷的贴着柳慈的膝,闭眼不敢去看她的脸色。
天真的小女孩抬手摸了摸江云脑袋,把一勺苦苦的药汤喂给她,稚声念叨:“江姐姐喝了药就不疼。”
“……”江云苦的怀疑人生,心想这是什么大孝女?!
翌日清晨,国都坊市里关于皇家园林养出鱼怪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大公主被禁足,更是招惹许多的非议。
盛夏燥热,而感染伤寒的尹星,整个人又热又难受,鼻头堵塞,喉口发苦,却一个字都不敢出声。
玄亦真端着药碗打量额前搭在帕巾脸颊过分红晕的尹星,美目轻眨,不带半分怜惜给她喂药,出声:“现在还有底气怪朕三心二意么?”
尹星被一口药汤糊嘴啥也不敢说,只乖巧的摇头。
“还说什么不跟朕一块回宫,那你想去哪跟谁?”说话间,玄亦真又一勺药汤喂进尹星嘴里,见她苦的眼眸泛红,五官紧皱,也不怜惜。
“没有谁,那都是气话。”尹星鼻音很重的嗫嚅应声。
玄亦真见尹星一点脾气也没有的乖顺模样,不依不饶道:“可你连朕和旁人都分不清,想来只在意一幅皮囊而已。”
尹星眨巴眼眸,一个字也不敢回,视线落在玄亦真清冷卓绝的面容,因为真的看不出差别!
玄亦真任由尹星直白目光打量,话锋一转的又问:“据说你还跟三公主在广白园屋院独处,不知做了什么?”
尹星只觉后脖颈一凉,仿佛有锋利刀刃贴着划过肌肤,禁不住瑟缩的应:“没做什么,真的!”
如果真的有点什么,那玄亦真给自己更衣,早就看出端倪。
“这么紧张做什么,当初你来御书房抓朕的奸情,可没有这般心虚忐忑?”玄亦真现在结合尹星的心思,不难发觉她的异常举止缘由。
“我错了。”尹星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连药勺都得被玄亦真喂进肚子。
玄亦真散漫的抬眸,貌似随意的瞥了眼尹星,轻吹着褐色药汤,出声:“那三公主对你倒是好得很,还给你一支府兵抓鼍,朕怎么不知你这么勇猛?”
尹星听的很想自己病的一睡不起,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没有,我也好害怕,当时情况太过危险,那个替身又不信我,所以才只能借三公主的人马,不过那些火器很厉害。”
“替身,根本没见过你,更不知你的真实身份,若是贸然信你,岂不是更奇怪?”
“亦真说得对,我不该擅自行动,你别生气。”
说话间,尹星刚弯着弯眉试图讨好的笑,可玄亦真的药汤已经送进嘴里,苦的让人想吐!
玄亦真神情严肃的出声:“朕看你还是太过自由,不如待在宫里禁闭的好。”
从江云上官胜的伤势来看,鼍的凶猛超乎想象,如果不是尹星侥幸,她必死无疑!
尹星见玄亦真这回气的厉害,想起自己说的那些气话,根本没法反驳。
毕竟认错妻子这件事确实很严重!
于是接下来数日里尹星基本都没有离开内殿。
不过尹星担心江云的情况,所以托女官春离去打听问询,得知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那两条鼍还没有抓到吗?”尹星悄悄的问询。
“没有,除非把莲池的水抽空,否则确实没办法找寻。”女官春离奉药膳应声。
不多时,主上下朝回殿,女官看着尹星顿时不再言语,心间暗自失笑。
那么凶猛的鼍,她都不怕,却畏惧着主上发怒,实在不知胆大还是胆小。
玄亦真踏步入内,落座窗旁矮榻,视线看了看脸色恢复不少的尹星,而后看着她缠绕腕间的纱布,出声:“手,还疼吗?”
“没事,现在已经不疼。”尹星捧着药碗应声,仰头饮尽,喝的毫不犹豫。
“天气越来越热,朕打算带你去国都外的避暑行宫。”玄亦真饮着茶出声。
尹星好奇问:“那广白园的鼍怎么办?”
玄亦真迎上尹星似鹿眸般清澈无辜的眼,抬手捏了下她的耳朵,出声:“你这是心心念念着抓鼍,所以不打算跟朕去避暑?”
“没有,我就是觉得早些抓住鼍,国都百姓才能安生,否则大家都不敢靠近水源。”尹星卖乖的靠向玄亦真解释。
“这事自然会有朝官武将决策,你一个病人用不着操心。”玄亦真指腹揉捏尹星柔软耳垂把玩,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没有过多计较。
尹星见玄亦真主意已定,也就不好多问,转而问:“那个替身也会去避暑行宫吗?”
说实话,尹星想仔细的比对差距。
玄亦真看穿尹星的心思,无奈出声:“不止她会,还有公羊洛他们也会随行,所以你可不要笨的露出马脚。”
“放心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尹星信誓旦旦的应声,心知玄亦真肯定有她的安排,若是泄露必定会有麻烦。
两人依偎谈话间,窗外光亮分外耀眼,早间御花园的枝叶就被晒的低垂。
而药室里的江云因着伤病而只能规矩许多,抬手摸了摸手臂的伤疤,有点痒。
柳慈抬手拍开江云的手,视线打量她的伤,微微泛着紫蓝,出声:“那两条鼍被人喂了蛊,所以伤处有残存的蛊毒,不能大意。”
“放心,我现在连院门都没有出去半步。”江云觉得自己都快无聊死了。
“这样才能静心休养,幸好这种蛊毒没有疯犬病凶狠,否则你这条手臂都保不住。”柳慈抬手给江云重新更换药膏。
江云见柳慈说的认真也就没再嬉皮笑脸,转而道:“大公主看起来不像懂蛊术的人,她怎么养出这么凶狠的蛊物?”
柳慈思索道:“从你说的鼍形态来看,至少是从小就喂养蛊物,而且它们一向长寿,长达百年并不是问题,兴许不是大公主养的蛊。”
语落,江云想起先帝,不过广白园过去是长公主的地盘,兴许他想嫁祸上官大人的死。
就像当年的杜太后和万俟皇后纠纷,先帝很擅长挑拨离间,藏匿暗处,操纵她人。
说来,长公主跟万俟皇后也曾有过仇怨,那位信阳郡主大哥的死,当年也是震惊国都。
不过现在这些人多数已经丧命,万俟皇后也重病在榻,可是留下的祸害却仍旧在发挥作用。
“阿云,我不希望你再去抓鼍,太危险了。”柳慈指尖系好纱布看着卧在膝上的江云,眼露不安的出声。
“好,我会装病请假。”江云迎上柳慈柔软目光,心生愧疚的应声。
明明答应柳慈不再冒险,可是江云没想到抓条鼍都能牵扯到陈年旧事。
语毕,江云探起身,亲了下柳慈皱起的眉头,抬手搂着她,低声下气的哄道:“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别哭。”
柳慈依偎江云肩胛,眉眼湿润,抬手环住她纤细身段,缓和的出声:“你不觉得我总是束缚你,很烦吗?”
“不会,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江云偏头看着柳慈认真道,亲了下她的唇,指腹跃入她的衣摆,有点心痒。
“唔……”柳慈敏感的睁着眼,却没有拒绝江云的调情。
两人呼吸紊乱的解着裙带衣物,可屋外却不合时宜的哒哒响起轻快脚步声,小女孩手里高高握着竹风车,稚声唤:“江姐姐,风车飞起来咯!”
语落,屋内两人霎时僵停动作,江云撇嘴,很是不乐意。
柳慈抬手系着身侧衣带,移出江云的手,安慰的摸了摸她的脸,面热道:“等夜里吧,现在小孩正精神呢。”
语落,小女孩从长廊跨过门槛,视线落在依偎柳慈的江云,歪头出声:“江姐姐困了吗?”
“是啊,我很困。”江云不理会柳慈的推搡,非要赖着她。
“那柳姐姐要来玩风车吗?”小女孩热情的出声。
柳慈抬手擦了擦小女孩额前的细汗出声:“嗯,不过先给你擦擦脸吧,别打扰江姐姐休息。”
说话间,柳慈带着小女孩出屋,江云绝望的倒在床榻,不敢相信,大好机会就这么飞走了?!
窗外日头更甚,不见半点风,大公主府邸里更是死寂沉沉。
女官春离奉命来下诏,高声宣读道:“陛下圣恩,不予追究广白园饲养鱼怪之事,但相关陈年账务当及时理清入库,否则将收回广白园且从重查处鱼怪引发的多起命案,往后改由官员操持打理广白园,其间孰重孰轻,还请思量。”
说罢,宫卫镇守各处门廊,待女官离开,大公主脸色铁青的摔下茶盏,侍女们更是不敢应声。
本来以为操持广白园是赚钱的买卖,谁成想玄亦真竟然存着如此心思。
那些年长公主操持广白园,明面的账簿与库银不成正比,现在玄亦真想要自己来补上巨额银钱,这不就是想让自己变相筹集救灾银款。
茶盏破碎,满地茶水飞溅晕染点点光亮,像流淌的湖光掠影。
女帝去避暑山庄一事,下达百官,皇亲国戚皆要随行。
尹星乘坐车马同玄亦真一道出国都,有点好奇避暑行宫。
不过等到山水之间的行宫,风吹浪涌,暑热消退,尹星才发现一点也不逊色宫廷。
尹星看着窗外的湖景,吹着风,吃着荔枝,很是舒服。
“你喜欢的话,改日也可以陪同泛舟游湖。”玄亦真抬手整理尹星脸庞碎发,视线落在她额旁伤疤,稍稍停留,眸间复杂。
“别,我现在觉得水里不安全,还是在岸上的好。”尹星收回目光的应声。
玄亦真眉目舒展,莞尔一笑,没有多提的抬手拿起文书翻阅。
尹星倚靠一旁看着玄亦真的面容,冰肌玉骨,乌发雪肤,雾霭美目,空灵缥缈,好奇的问:“说起来,那个替身的声音也很像亦真,不知怎么做到?”
“自然是需要勤学模仿,不过这方面大概需要一点天赋。”
“我明白了,就像口技吹哨,一直都学不会。”
玄亦真停顿翻阅文书的动作,视线迎上尹星亮晶晶目光,抬手揽着人入怀,垂眸出声:“你在看什么?”
尹星不太好意思依偎玄亦真,耳旁听着她的心跳,含糊道:“我不想以后也认不出亦真和替身。”
连枕旁人,竟然都能认不出,尹星觉得玄亦真应该会很生气伤心的吧。
“这也不怪你,她是朕教出来的人,也可以说朕的影子。”玄亦真圈紧修长手臂禁锢怀里的尹星,同她细声耳语。
“可是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像另一个人呢?”尹星觉得抛却外表容貌来看,那个人对玄亦真一定很了解,所以性情神态,才会这么逼真。
玄亦真见尹星不同其间的残酷,便也没有同她说更多。
那些影子,是万俟世家长者们精心挑选的存在。
因为最初纪女官觉得玄亦真的病情,并不适合做家主,但是又不想出现乱象,所以才做这般准备。
对于这些跟随观察的影子,玄亦真一直都知道,却也不在意,因为那时自己的病情很严重,已经无暇顾及其她。
“这世上多得是可以舍弃自我的人,你是个例外。”玄亦真看着尹星清秀白净面容,薄唇亲了亲耳廓,喃喃道。
想起,那夜尹星竟然敢对身为帝王的自己忤逆,玄亦真觉得她并不都是乖巧胆小,相反有时倔的很。
当年尹星就没想过留在国都,她像只游鱼,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尹星瑟缩的颤,想要躲避,却露出更多的位置,温凉的唇,夹杂齿尖的蹂躏,柔软又强势,又痒又疼。
这种感觉,尹星觉得自己像是玄亦真的猎物,她只要狠心一点,自己就会脖颈断裂的丧命。
“别、别咬。”尹星脸颊红的像柿子,抬手捂着耳侧,不难想象肯定会留下见不得人的痕迹。
“行吧。”玄亦抿了抿唇,指腹拨弄尹星的衣带,漫不经意的很。
尹星见玄亦真很是配合,有点意外,见她垂着眼眸,一幅柔顺温婉姿态,又觉自己似乎不太有情趣。
因为伤寒缘故,尹星担心传染,所以没怎么跟玄亦真亲热。
现在玄亦真她想要亲近,其实是人之常情吧。
这般想着,尹星探近亲了亲玄亦真薄唇,见她眼睫颤动,像是湖泊荡起涟漪,忍不住轻轻的调戏,呼吸紊乱的退离出声:“我发现一个辨认亦真和替身的好办法。”
玄亦真视线落在尹星红润的唇,像是尝到荔枝果肉的甜香,声音微哑的出声:“什么?”
“嘿嘿,我知道亦真身上一个特别的印迹,别人都不知道的那种。”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出声。
“这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玄亦真指腹捏着尹星柔软的手,缓慢抵在唇间,“这里,还是这里?”
尹星看着玄亦真牵引自己的手,游离变化,喉间不自然的滚动,才发现她好像误会意思!
因为尹星指的是两人花纹刺青,而玄亦真指的明显就是另外一回事。
玄亦真望着尹星越来越红的脸,不紧不慢的调戏道:“看来这里也不行,得更隐秘一些才是。”
尹星怔愣的看着温婉柔美的玄亦真,实在不敢相信她会这么直接!
窗外风声夹杂浪涌声,阵阵回响,尹星看着玄亦真那华贵的金缕裙带可怜的滑落,随风摇摆,视线迎上她凝聚温润情态的漆目,其实还是能够发现一些变化。
那个替身的眼睛更是冷硬,像是冰冻锋利的寒冰,无法融解的漠然。
而玄亦真的眼睛在看自己的时候,总会柔软的泛起涟漪,像是无声的下一场绵绵回潮的春雨,打湿尹星的心,也打湿尹星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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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风吹,那华贵精美的明黄裙裳因着日光照耀而散落灿灿金光,其间隐晦浮现些许凌乱折痕,让人禁不住想入非非。
良久,女官春离领着宫娥们备沐浴香薰之物。
尹星不太好意思抬眸,只得拿绣帕擦拭干净指尖,红着脸悄悄给依偎自己的玄亦真抚平裙裳褶皱,只觉像是玷污一尊金玉菩萨,偏生菩萨本人对此浑不在意。
待到玄亦真起身去沐浴,裙裳微微摆动,难掩颀长而窈窕身形,虽然不曾言语,但温凉玉手却勾着尹星的指尖,无形之中透着慵懒的色气。
尹星面红耳赤的亦步亦趋,直至随从一道钻进浴桶,抬手拧着帕巾给玄亦真擦身,视线掠过玲珑玉身上的暧昧印迹,耳廓发烫。
水雾氤氲,笼罩着闭目养神的玄亦真,像是给她镀上圣洁柔光,如矜贵孤傲的仙鹤,少了些柔美温婉,清冷禁欲。
“这么喜欢偷看吗?”玄亦真缓缓睁开合上的眼眸,纤长睫羽沾染些许湿润,眼底却一派清明,映衬些许水光,哑着声打趣。
“……”尹星被抓包的移开视线,无法反驳,耳旁听着玄亦真有些低哑的嗓音,像是隐隐残留未退的欲念,让人心里痒痒。
清灵水珠声细碎撒落,玄亦真抬动手臂,露出其间清雅刺青,掌心搭在尹星同样刺有花纹的手臂,指腹轻揉她的关节,出声:“累吗?”
随着温凉指腹夹杂些许水润按在关节,又痒又麻,尹星红着脸,摇头应:“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虚。”
“说的也是,你都能有能耐去抓鼍,那不如待会继续?”玄亦真美目轻眨的看着尹星,微微侧身,揽着她依偎,细声调侃。
“别,我突然有点虚。”尹星认怂的应声,脸颊贴着玄亦真温凉肌肤,心想丢脸这种事早就丢习惯,但纵欲伤身,自己可没忘!
当即玄亦真鼻间溢出清浅淡笑,没再戏弄脸皮薄的尹星。
毕竟尹星刚病愈没多久,玄亦真也没想太过折腾。
不多时,两人一道更衣出浴房。
尹星给玄亦真递着茶盏,看向一旁堆叠的文书,疑惑出声:“亦真,不休息吗?”
玄亦真浅饮茶水,漆目映衬尹星清亮圆眸,打趣道:“嗯,朕没你那么虚。”
语落,尹星沉默,满目无辜的望着玄亦真,暗想难道她没尽兴?!
想到这里,尹星觉得很有可能。
尹星乖巧的吃着荔枝赏风景,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半晌,玄亦真缓声道:“你这么贪吃冰镇荔枝,难道不怕来癸水时肚子疼?”
闻声,尹星默默停下拿荔枝的动作,只得转而喝了口茶水,问询:“亦真来避暑都要处理文书,莫非是调派救灾的事?”
“嗯,不过目前已经由大公主等人筹集灾款。”玄亦真将手中文书递给尹星观阅,视线落在她那尝着荔枝而红艳艳的唇,微微停顿。
“哇,好多钱啊,大公主这是良心发现了吗?”尹星睁大圆眸看着文书上的数目止不住嘟囔道。
玄亦真收回停顿的目光,轻笑的出声:“皇室的公主郡主本就有大量的封地食邑,她们能带头捐银,其它世家随后响应,救灾便也就不算什么事。”
关于广白园的鱼怪一事,若是细究,大公主的名声扫地不说,还要牵扯当年上官公子以及户部张侍郎公子的命案,到时丢失的不止是钱财,还有她想为幼子铺路的一切,得不偿失。
尹星听玄亦真这么一说,心里松了口气,念叨:“大公主总算做了件人事呢。”
那两条鼍祸害的国都人人自危,更有许多人丧命,幸好及时发现,否则大公主不知藏着什么坏心思。
“你怎么不好奇三公主捐助银钱?”玄亦真尝着茶水缓解口渴的悠悠出声。
“因为我听说培风楼很赚钱,所以三公主捐款应该不过是杯水车薪的事吧。”尹星回过心神的看着一身月白银绣裙裳的玄亦真,清雅秀丽,皎皎若月,有点花痴。
玄亦真素手轻捧着茶盏,漆目幽静,不紧不慢的出声:“世上多得是有钱而见死不救的人,你想的太简单。”
玄亦真甚至觉得尹星想法过于天真,这些公主郡主愿意出钱,自然是为谋取名声。
因为玄亦真下令要给大公主在各地建功德碑,并且打算给她的幼子封王,这种情况其她公主郡主不可能坐的住。
除非她们想眼睁睁看着储君之位将来被一个幼子夺走。
尹星缓过心神,看着玄亦真说的这么讳莫如深,好奇问:“可她们已经是极其尊贵的身份,为什么名声值得花这么多钱救灾?”
“你如果很想知道实情,或许可以问问三公主,毕竟她对你倒是很好。”
“算了,我突然不太想知道原因。”
尹星惜命的拒绝,低头喝着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玄亦真看着尹星胆小的模样,薄唇轻扬,倒也没有再试探她对三公主的态度。
至于三公主,玄亦真看在她派出府兵救助尹星的事,也就没针对培风楼的销魂散大做文章。
毕竟玄亦真最开始的计划里大公主和三公主都是赈灾筹款的首要目标,皇室里她们的钱财,多的满朝皆知。
至于万俟世家的财富,过去有先帝为敌,必须同仇敌忾,玄亦真可以任由调度,现在反倒被六大长者掣肘的不好动作。
玄亦真也不是不能打破六大长者的平衡,彻底夺取控制权,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罢了。
窗外,宽广湖面因风扬起浪涌,偌大的避暑行宫依山傍水,宫苑亭台楼阁众多。
檀香渐染,二公主坐着游船,抬手落下棋子,不急不缓的出声:“难得三皇妹邀约,该不会是想要报复当年游船爆炸一事吧?”
三公主随之放入棋子,丰腴手腕的珠链耀眼夺目,傲慢道:“二皇姐现在是愿意承认当年的烟花有问题?”
“当年的事三皇妹自己也有原因,烟花那种东西本就危险,更何况做手脚又不止一人。”
“呵,这件事本宫会铭记于心,二皇姐不必旧事重提。”
见此,二公主有些意外的打量三公主,思索道:“看来今日另有旁的事。”
三公主直白出声:“天川流火之后,玄亦真曾亲自找过二皇姐,不知商量什么事?”
“时过境迁,三皇妹怎么突然有心思打听旧事。”二公主指腹拨弄腕间红宝禅珠,饶有兴致的审视。
“很简单,本宫想知道那场恐怖的疯犬瘟疫究竟是你散布,还是玄亦真主导?”三公主记得一切的混乱就是在玄亦真和二公主会面之后,变的急转直下,格外激烈。
二公主神态从容的幽幽道:“这件事早就众所皆知,疯犬病是二皇子传染给先帝,而二皇子从何感染,恐怕得问大皇姐和死去的杜若。”
三公主蹙眉,见二公主狡猾的很,抬手搭在宝石戒指,思索道:“以前从不知先帝擅长用蛊,按理先帝病情不可能会恶化成那样,以至于众人都以为将要驾崩,连带韩飞也是如此,那疯犬病应该不是杜氏蛊术,而是一种新培育的蛊毒。”
所以杜若也不知情,二公主才露出真面目想要篡位,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推测,玄亦真非常有可能早就培育蛊毒,二公主是个干脏活的黑手。
“谁说不是呢,我们都被先帝蒙骗多年,甚至像棋子一般被玩弄股掌之间。”二公主仍旧记得那夜亲眼看见死而复生的父皇,有多惊骇。
如果那时没有玄亦真,父皇绝对会杀死自己,这一点二公主毫不意外。
“这么说你仍旧不肯承认跟二皇子发狂袭击先帝有关?”三公主压低眉眼出声,并不愿轻信狡猾狠毒的眼前人。
二公主回神报以轻笑,眼底的笑意却透着阴沉,指腹按住红宝禅珠出声:“你跟二皇子无亲无故,应该不是想替他报仇,所以到底是想追究本宫还是对付玄亦真?”
三公主见二公主不愿透露更多,轻嗤道:“我为什么要对付玄亦真?”
“或许是因为想要玄亦真的帝王权利,也或许是想要玄亦真那位西州尹氏。”
“请你慎言!”
语落,游船内落的死寂,只有红宝禅珠转动的吧嗒声音,不急不缓,镇定自若。
二公主视线打量神情严肃的三公主,并不惧怕的坦荡出声:“那时玄亦真登门拜访是为接走在天川流火里失踪的尹氏,至于二皇子发狂是玄亦真授意,因为她想报复先帝,不过我将其给杜若结合疯犬病和傀儡蛊,这就是那场宫廷乱象的根本,说来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那时玄亦真给二公主一个火种,而二公主则选择扩大火势,先后让二皇子和大皇子丧命。
按理最后二公主同韩飞进军逼宫,再用杜若和傀儡蛊反杀皇室的韩飞,本该是最完美的安排。
可玄亦真却早就看透计划,甚至在南巷里成功阻*击杜若的傀儡蛊,可见她的计谋几乎是踩着二公主的心思,一步步实施。
时隔一年,二公主才算是思量清楚玄亦真和父皇的可怕,她们都很擅长借刀杀人。
三公主听着这么一番话,想到自己在培风楼受到的攻击以及大皇子谋反败露被处死,视线掠过二公主虚伪面容,讥讽出声:“你的手段实在不干净,一心想踩着韩飞来杀光皇室党羽,结果为她人做嫁衣,反而声名狼藉,实在可笑。”
二公主停下指腹间的红宝禅珠,神情略带冷意的看向珠光宝气的三公主,毫不客气的出声:“可你却被自己一心拥护的皇兄在危难关头舍弃,岂不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