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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阵阵,上官胜偏过头看向迎面而来的江云,不免有些意外。

“江千户,这是出宫办事?”

“这回我负责端午宫宴的布防事宜,所以很多事要早些布置。”

说话间,江云视线扫过这些乌烟瘴气的字条横幅,只觉读书人确实会搞事。

大抵尹星本人都不知道她自己有这般毁天灭地的能耐,不仅可以用鬼火妖术杀人无形,还可以对王朝造成毁天灭地的影响。

转念,江云想到脸上被咬出齿痕的尹星,妥妥的妻奴形象,只觉得这一定是自己听过最荒谬的传言故事。

上官胜见江云情绪并没有缓和多少,转而道:“现如今公羊世家发动所有的势力与声望造势威逼,没想陛下还有心思举办端午宫宴,实在令人费解。”

江云回过心神正经应:“这只能说明陛下打定主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尹氏为后,所以才提前预防某些势力跳脚。”

“若真是如此,陛下得罪的就不只是公羊等世家,还有万俟世家的那些掌司,她们恐怕会更反对吧。”上官胜觉得若是以往的女帝不该这么莽撞。

毕竟当初公主郡主那么明目张胆的惦记皇位,女帝都能按兵不动,任由她们风光无限。

可现在女帝却完全不知避让风头,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谁说不是呢,可怜我们这种苦命人,身处夹缝之中,艰难生存。”江云想到柳慈不由得叹气。

见此,上官胜安抚道:“现在有夹缝已经是不容易,我前些时日抓到一些凶手团伙,虽然没有活口,但是可以确认她们应该是二公主的死侍。”

果然那位二公主不会甘心做一个逃亡在外的人。

江云眼露疑惑的问询:“你怎么查到其中的关联?”

“我抓到的那些杀手没有脸,根据验尸检查,脸部曾经遭受多次易容,所以才会最终毁容,而易容术是二公主最为臭名昭著的成果。”上官胜出声解释自己的推测,心间打算找个体会去验证猜想。

毕竟一直这么被动的拖下去,实在是棘手。

“原来是这样,那位一青道姑的身份有进一步的核查吗?”江云脑袋冒出一个大胆却合理的猜测。

“我当初查过一青道姑的过往,她向来深居简出,但是容貌没有变化和异常。”上官胜其实也有过类似的怀疑,因而曾去多方查证。

语落,很显然陷入某种死角,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人替代身份,并不难。

但另一个人是道学大家,并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入国都多次的道会,上官胜也有听过讲解道经,造诣不低。

江云见上官胜并没有查出更多的线索,提醒的出声:“若真有这么天衣无缝的局,二公主无疑是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人物,恐怕还是得单刀直入才能解决问题。”

如果不是碰上同样心思深沉行事缜密的女帝,恐怕二公主极有可能稳坐帝位。

两人没聊多久,各自告别,马蹄声中,骄阳晒的人发烫,江云脸颊渗出细汗,勒马停在路边摊买了碗茶。

茶水入口,清爽甜润,江云喝起来反倒有些不太习惯。

以前每年入夏柳慈都会备苦涩凉茶,江云总是万般不情愿。

江云叹气的放下空碗付钱,转身上马,欲继续行进。

谁想,江云却察觉到有尾巴跟着自己,掌心握紧缰绳,小腿夹着马肚,穿过长街。

现在的国都真是江云比想象的更不安全,难怪女帝要让自己调驻营兵马,恐怕防的就是这一手吧。

另一方上官胜来到道馆前,径直踏入其中,鼻尖闻着浓郁檀香,其间有不少道徒念经,目光投落而来,带着些许警惕。

上官胜不为所动的自顾入内,视线落在高处的一青道姑,抬手行礼,出声:“久仰一青道姑大名,今日冒昧拜见,可否容许赐教?”

“这位大人一身官袍衣着,身侧带有利刃,不像赐教,更像讨教。”

“一青道姑误会,我近来忙于应付国都命案差事,所以才会小心为上。”

说话间,上官胜取出丑陋狰狞的面具,将其展示众人眼前,视线扫过道徒神情,直直看向高座。

高座之上的人神情平静的俯瞰上官胜,指腹拨弄禅珠,不紧不慢的出声:“这是何意?”

上官胜坦荡的应道:“这是那夜里凶手们佩戴的面具,我经过多方查证,才得知这是江湖中的杀手门派,名为千面。”

“所以你为何来道馆展示此物?”

“这就是我要请一青道姑点拨的谜题。”

高座之上的人轻笑,抬手命人诵经,不甚在意的应:“上官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义近在眼前,何必负隅顽抗,不知悔改呢?”

上官胜盯着上方的一青道姑,她的脸有着某种奇特的诡异,像无时无刻绷紧的绸缎,试探道:“天底下人人唾弃的二公主,竟然敢自称大义,实在讽刺。”

语落,道馆内的诵读声一静,霎时间门窗紧闭,黑暗侵袭。

上官胜神情凝重,掌心搭在弯刀,心中确信眼前的一青道姑就是二公主无疑。

风吹,檀香缭绕,模糊窗户光亮,菩萨画像里染上阴沉低郁,满是肃杀之气。

暮色时分,残阳如血,苍穹渐渐染上蓝墨颜色,御花园的池中映衬些许霞光,尹星抬起鱼竿,长线末端一无所获,只有水珠渐染的涟漪。

玄亦真坐在一旁翻看书卷,视线扫过尹星郁闷的神情,轻笑道:“看来御花园里这些鱼喂的太饱,所以不喜欢吃鱼饵。”

“嗯,一定是这样的。”尹星挽尊的安慰出声。

天气渐热,宫殿里并不怎么凉快,所以尹星才会提议出来垂钓。

不过皇宫里的御花园比不得别院的庭院绿池,放眼望去就能看到遮挡的朱红宫墙。

“天色不早,你还要继续吗?”玄亦真掌心合上书卷柔和出声。

尹星收回眺望的目光,偏头看向玄亦真映衬霞光的漆目,沉静而瑰丽,令人心神荡漾,面热应道:“亦真想回去,我就回去。”

玄亦真淡笑的抬手摸了摸尹星额旁,指腹触碰她发际间的疤痕,轻声应:“朕只是觉得你继续钓下去,可能会失望而归。”

话语清浅,却让尹星莫名的心跳加速,明明玄亦真没有调情或是暧昧,实在奇怪。

“不会,我觉得能跟亦真待在一块就很开心。”尹星回过心神赤诚应道。

也许是玄亦真周身带着特别的宁静,像悠久历史的古画,像幽静神秘的森林,像无风无雨的湖泊,远离喧嚣纷争。

“那你方才还一直望着水面都不看朕?”玄亦真指腹触碰尹星面颊,禁不住打趣道。

尹星沉默,心想钓鱼不专心,那还是钓鱼吗?

不过尹星想起先前自己的话,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唤:“亦真,我们回去吃晚膳吧?”

玄亦真看破不说破,指腹捏着尹星绵软耳垂,出声:“朕看你还是继续待着钓鱼吧。”

语落,玄亦真收回手,自顾起身,明黄纱裙带着暗纹,摇曳变化,清贵卓绝。

见此,尹星哪敢犹豫半分,连忙放下鱼竿跟在身旁,讨好的牵着玄亦真的手。

幸好玄亦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要丢下自己。

尹星松了口气的上扬嘴角,笑盈盈的唤:“亦真我们今晚吃什么?”

玄亦真没有去看尹星,却能感受到她的灼灼目光,指腹勾住她的指间,应声:“你的鱼竿不要了吗?”

“没关系,御花园又没有小偷,还是陪亦真更重要。”尹星见玄亦真有点高冷,连忙示好。

“这可说不准,宫廷里的人多眼杂,兴许明日你来就找不到物件。”玄亦真指腹轻描尹星掌心的纹路,淡声道。

话语清浅,风吹枝叶摇动,轻易就能遮掩。

尹星却只觉得玄亦真有点可爱,竟然会跟鱼竿计较,弯眉笑道:“那要不亦真在这里先等等,我去捡回鱼竿,好不好?”

玄亦真抿唇,握紧掌心的手,美目映衬些许无奈的看着尹星出声:“不好,你这么傻的吗?”

“嘿嘿,我逗亦真玩呢。”

“……”

难得尹星看到玄亦真露出这般模样,突然明白她平日里捉弄自己的乐趣。

然而,开心不过三秒,原本被玄亦真握住的手落了空,有点慌。

尹星连忙赔礼道歉的唤:“亦真,我错了,别生气。”

玄亦真平静的望着眼眸眨巴的尹星,玉面透着肃然,睫羽之下的漆目格外幽静,淡声应:“谁说朕生气?”

尹星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声,只能抬手勾住她的一截尾指,无声示好。

这般可怜模样的落在玄亦真眼里,自是没办法拒绝她,玉面微微映衬薄红,有些发烫。

刚才玄亦真也不知怎么就计较起尹星钓鱼冷落自己,细想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不多时,两人一道穿过回廊,天际最后的霞光湮灭干净,宫灯摇曳,无声映出不可分辨的亲密身影。

夏夜里繁星闪烁,夜风带着些许燥热,宫闱之内悄然无声,而另一处宫殿却充斥铁链碰撞的声音。

柳慈看着对于药物抵触的万俟太后,抬手将熏炉熄灭,视线落在那张密布冷汗的狰狞扭曲面容,不太敢靠近。

纪掌司冷眼旁观用药过程,掌心另一侧摆放的琉璃瓶,其间有蛊虫蛰伏。

“还是没有用吗?”

“嗯,万俟太后无法承受任何刺激,她该得到安静的休养。”

说罢,柳慈看到出鞘的锋利刀刃,一时闭嘴。

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和万俟太后很可能都会有生命危险。

纪掌司神情凝重,声音颇为低沉道:“老身要的是结果,而不是原因,你如果治不好就把傀儡蛊虫引起万俟太后体内,别耽误时间。”

柳慈没有立即应声,视线落向那方身处痛苦之中的万俟太后,于心不忍道:“再给我些时间吧。”

如果傀儡蛊入体,那万俟太后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现在也不知江云究竟有没有向女帝感知情况,柳慈只能尽可能拖延。

深夜里,国都街市一片漆黑,哪怕自从一青道姑的道会开场,便没有鬼火命案出现,人们依旧有些畏惧。

以至于,明明端午节将至,并没有多少节日气氛。

江云命人收拾这些尾随的尸体,长剑鲜血滴落,染红地面砖石。

残月低悬,江云呼出郁气,挥剑甩去鲜血,分不太清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不过江云想了想自己的站队,对方肯定不希望女帝和尹星好过。

这时有一队官卫由远及近,为首是上官胜,马蹄阵阵。

“你没事吧?”上官胜出声。

“没事,一些小喽啰而已。”江云应道。

说罢,江云翻身上马准*备回宫,却见上官胜看着楼阁,疑惑出声:“你有事?”

上官胜回神应:“没有,这处楼阁是端午宫宴的地点,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伺机而动,需要帮忙吗?”

江云指腹随意的拨弄紫兰剑穗,弹去灰尘,视线扫过暗夜里的上官胜,她的容貌有些看不太清,悠悠出声:“不必,这场宴会是陛下的头等大事,我自然会安排妥当。”

“说的也是。”上官胜迎上目光,没再多言。

“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来这里,莫非道馆的事情有结果吗?”江云牵着缰绳出声。

上官胜神情如常的应:“没有,道馆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端倪。”

马蹄阵阵响起,两人穿过长街,江云漫不经心的扫了眼上官胜手上的纱布,出声:“我看你也别太担心,多休息,陛下的事不会只交给我们两人,苏絮影她们也有任务。”

“嗯,只是现下敌在暗我在明形势不妙,陛下又不轻易面见臣子,实在不放心。”上官胜蹙眉道。

“别担心,我倒觉得这场混水里已经露出不少鱼儿。”江云视线望着月亮光辉照落地面的投影。

上官胜带着探究的问询:“你指的鱼儿是哪些?”

江云眼露几分嬉笑的应:“你要是明早再请我吃二十笼屉包子,我就告诉你如何?”

“行,不过这等严肃的事能不能正经些?”上官胜微愣的应声。

话音未落,江云佩剑出鞘,寒光掠过,身形矫健如闪电,气势迫人。

上官胜拔出弯刀迎击反抗,却还是落入下风,狼狈坠地。

两人身后的随从兵卫皆是一惊,完全不知怎么突然打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上官胜抬手挥起弯刀反击质问。

“我自然是在抓犯人。”江云长剑劈砍,卸下对方手中利刃,抬脚狠狠踩住上官胜脖颈。

语落,上官胜口吐鲜血,完全无法抵抗,虚弱道:“你疯了,我可是上官世家的贵女。”

江云拿着锁链捆绑结实,顺势拿着干粮塞进上官胜嘴里,眼露促狭道:“因为真正的上官胜根本没有请我吃过肉包,她不仅小气还警惕的很,你们这群人真是犹如背后灵般恶心的存在,看来二公主花费不少时间研究朝廷权贵吧。”

当年曲江游宴暴露的考生,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目标罢了。

语出,上官胜面露凶狠,没有先前的温和神色。

“现在我正是脾气火爆的时候,所以最好不要挑衅我,否则不介意就用剑拨开你的假脸,挂起来玩玩。”江云嬉皮笑脸的说出令人心惊的话语。

当即对方眼底没有先前的恶意,从来都是恶人怕狠人,狠人怕不要命。

现在的江云就属于最后一种,如果柳慈出事,绝对不会放过万俟世家的掌司。

哪怕传说中的万俟世家有多么强盛恐怖,江云也绝对会说到做到。

长街空幽,夜幕深深,马蹄声远去时,尤为冷清。

月移星转,渐而至端午当日,艾草熏香静燃,殿宇内里忙碌而有序。

尹星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脖颈有点沉,重大节日的礼服也太重了吧。

玄亦真抬手轻搭在尹星肩旁,同她亲密依偎,出声:“今日天气有些热,这一身会不舒服吗?”

尹星想要点头,差点被珠宝打到脸,心有余悸的问询:“亦真,我一定要这样参加宴席吗?”

“嗯,今日的宴席很重要,不仅有朝廷百官,还有世家家主和地方贵族,更有许多国都百姓。”

“我记得以前的端午宫宴没这么隆重吧。”

玄亦真莹白指腹轻点尹星挺翘鼻头,打趣道:“谁让你如今是整个王朝最出名的人呢。”

尹星下意识眨了眨眼,想起那些流言蜚语就头疼,实在没有玄亦真的好心情,忧虑道:“我跟着出宫门也许会影响亦真的风评。”

“朕不许你这样贬低自己,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你的不好。”

“亦真,你这样我会感动的想哭,不过妆会化掉的。”

说完,尹星连忙收敛感动,眼睛睁大,以免影响形象。

玄亦真忍俊不禁的看着尹星这般犯傻娇憨模样,心生绵软,亲了亲她的唇。

如果可以,玄亦真不太喜欢尹星被别人看了去,她该是自己一个人的珍宝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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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端午当日,熏艾草挂菖蒲是历来的习俗,今年国都却更多的是焚烧符纸驱邪,地面散落灰黑痕迹,弥漫灼烧味道。

浩浩荡荡的宫廷队伍穿过长街,人群中有人高举讨伐西州尹氏的檄文条幅,更有不少人声援附和。

“尹氏妖女祸国殃民,欺君罔上,该杀!”

随行的百官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其中工部尚书周升泰视线扫过大理寺卿江正明,满眼恨意。

当年自己儿子的死,一直没有寻到报仇的机会。

先帝太过重视江正明,周升泰挑不起任何风浪,而当今女帝更是把江正明独女跟西州尹氏义结金兰,绑定身份,更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回针对西州尹氏的风波,无疑是周升泰趁机报复江正明最好的机会。

马蹄阵阵,辇车座驾内里的尹星不用看都知道全是控诉自己的人类行为艺术。

过去尹星只在网络看到过些许混乱情况,大部分都是刷刷萌宠熊猫,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玄亦真掌心握着尹星的手,指腹触碰戒指,出声:“现在后悔当初求婚了吗?”

尹星收敛心神看向眼前的玄亦真,坚定应:“不会,我很开心能跟亦真成婚。”

“那你怎么手在发抖?”

“我只是有点担心会引起轩然大波造成危险。”

玄亦真用绣帕给尹星擦拭掌心,瞧着她胆小又坚定的模样,温婉含笑的出声:“那你该笑一笑才对,今日是个很好的日子。”

尹星配合的露出僵硬笑容,有点不懂玄亦真的脑回路,心想她未免也太淡定了吧。

不多时,尹星跟着玄亦真一同出座驾,迎面便是清凉湖风,倒是缓解不少端午的炎热。

这处楼不同常见的亭台楼阁,而是宽广开阔形,像处观赛场,所以不是封闭式,百姓外场也可围观情况。

朝官对列而坐,宫卫巡逻,世家家主皆露面,尤其是花白头发的公羊老家主气势磅礴,来势汹汹。

相比之下,万俟世家的掌司们气场都有些逊色。

玄亦真带着尹星穿过多道目光,从容踏上高台,徐徐落座。

宫宴还未开场,公羊世家的老家主先行出声:“陛下,竟然要赐封一女子为后,实乃祸乱朝纲,背弃伦理,还望三思。”

语出,不少朝臣附和参拜,工部尚书周升泰更是激进言语,高声呼唤:“请陛下三思,切勿被迷惑心智!”

此刻许多百姓围观热闹,更有举着条幅的人慷慨激昂的附和,响声如雷。

这般大的阵仗让尹星有点坐不住,总觉现在这些人想篡位。

也许该多劝劝玄亦真才是,自己对封后并没有多少在意,实在不该太招眼。

玄亦真掌心握着尹星软乎乎的手,无声安抚她,沉静目光不紧不慢巡视众官员。

从跟随公羊老家主的参与者,再到万俟世家掌司这些旁观者,显然都各有各的打算心思。

“朕今日也有事要告知众人,不妨先听听,来人。”玄亦真徐徐出声,并没有直面回答质问。

公羊老家主不卑不亢的直视女帝,心里不觉得这么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天下悠悠众口,没有帝王不畏惧三分,更何况公羊世家德高望重,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若非王朝皇室血脉多遭变故,女帝本来没有资格继位,现在如此大逆不道,实在昏庸。

语落,隐隐有轮椅滚动行进,众人纷纷探目观望,皆是疑惑不解。

唯独,公羊老家主面色微变,花白眼眸直直盯着这个人。

那犹如瘫痪般的人四肢关节无力低垂,满面伤疤,面容凹陷扭曲,仿佛曾被重物击打般伤残。

“众所周知公羊老家主最著名的文集,便是编写的文华传,其中任何一篇都是佳作,人人诵读,奉为圭臬,更被先帝视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圣贤,可此人却说文华传是他呕心沥血书写,朕觉得有必要彻查一番,以证清白。”

“陛下,今日是为处置西州尹氏妖女,怎能反倒追究老臣,莫非要以子虚乌有的名义诘难?”

公羊老家主神情凝重,分明很是不悦,却仍旧信心满满。

玄亦真却对此不为所动,抬手示意宫卫分发文华传书,外间百姓也有诸多书卷发放观阅。

那坐在轮椅之中的人,嗓音嘶哑道:“公羊老贼你沽名钓誉该有报应,幸而我在书卷每册开头都留有印迹,第一段的一字,第二段的二字,以此类推,便能看到十二字,而传记三十二篇文章都是如此。”

话语间,书页翻动声如林叶招展,不止朝臣们翻阅,百姓们也在查询。

高台上的尹星本来以为自己是被批斗的一方,没想局势一转,现场吃瓜,掌心翻着书卷,缓慢的找字,念叨:“公羊老贼,窃书盗名,不得好死。”

哇,这位道貌岸然的老头,心好黑!

这句话一出,许多都在不停的继续往后翻阅,若一处尚且是巧合,可全部文章都是如此,那便是千真万确的证据。

圣贤大作,竟然是盗窃之物,令人唾弃。

“没想到公羊世家德高望重的老家主,当代圣人,竟然是偷窃代写的贼人!”

“老东西,这么多年的装模作样,全是在演戏,沽名钓誉,实在恶心!”

话语声中,公羊老家主面色难堪,冷汗直流,怒目而视,沉着脸,恨不得杀死那个废人。

周遭人一静,唯有轮椅上的人大笑,嘲讽骂道:“公羊老贼,你多行不义必自毙,门中子弟更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枉称活圣人,呸!”

“闭嘴!”公羊老家主气恼拔剑,狠狠刺中猖狂之徒,鲜血飞溅,周遭陷入混乱。

那轮椅上的人掌心握着公羊老家主的剑,怒目圆睁,口吐鲜血笑道:“公羊老贼,你不得好死!”

尹星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老头气急败坏疯了嘛!

“诸位,今日是为诛杀西州尹氏妖女,陛下非要一意孤行袒护,显然被妖术蒙蔽,那就休怪不客气!”公羊老家主抽出剑锋,眼露狠戾,显然再明白不过女帝的意图。

女帝想要彻底将公羊世家的威望碾压脚底,事已至此,那就没有半点退路。

语落,百姓们还处在震惊之中,人群里书生衣着的人各自目光对视,正欲继续生事,迎合抨击女帝。

可还没等张口嘴发声,一根根银针没入喉间,眼眸霎时充斥血丝,嘴角渗出鲜血。

不少人身形不稳的倾斜,却被临近的人秘密带离,悄无声息处,苏絮影奉令斩草除根。

果然没有这些唆使挑事者,百姓之间并没有特别的混乱,而是仍旧处于观望的茫然神色。

此刻众朝臣间分出清晰党派,大理寺卿江正明等官员对持不动,工部尚书周升泰联合公羊老家主等人请求刺死西州尹氏,甚至已经有都卫兵举起刀剑,情况骤然危险。

纪掌司和辛掌司也发现事情隐隐失控,本以为公羊世家不过是群文人,没想竟然敢这般猖狂行事。

高座的玄亦真冷眼看向公羊老家主,不急不缓出声:“公羊昌欺世盗名,殿上公然杀人灭口,另私自纠集党羽谋反,天下之人有目共睹。”

公羊老家主阴森森望着女帝,轻蔑道:“女帝荒淫无度,更纵容西州尹氏用妖术害人,国都人心惶惶,人人得而诛之,公羊家是在替天行道!”

语落,本该附和的山呼海啸声,却没有来临,才隐隐透出不对劲。

可此刻的公羊老家主已经没有心思分神,因为周遭宫卫拔刀相向,箭矢横飞,如同落下暴雨。

随即有人仰头发现高处有弓箭手,显然女帝是有备而来,并不是看起来这般被动无害。

往年的端午宫宴不是在宫廷园林,便会在皇家游船,这回却格外不同,现下才算是明白原因。

恐怕连宫乐舞姬都是杀手,这不过是女帝一场请君入瓮的局罢了。

无数锋利箭矢射穿血肉,不少官员兵卫倒地,公羊老家主更是被当场乱箭射死,满目悔恨不甘。

眼见形势不妙,工部尚书周升泰吓得匍匐在地,眼前却出现一角官袍,抬眸是大理寺卿江正明。

从当年赌定先帝继位成为重臣,周升泰就渐渐自得意满,可现在才发现兴许那不过是自己的运气罢了。

而江正明这些年哪怕被先帝怀疑监视,却一次失误都没有,他真是强的可怕。

不多时,殿内手持利刃的叛军悉数伏法,周升泰狼狈死在江正明剑下,再没办法像过去那般见风使舵的做个墙头草。

尹星第一次见这般阵仗,鼻间闻到的都是浓郁血腥味,有点想吐。

玄亦真视线掠过终于安静的宴席,从公羊老家主的尸体漠然移开,出声:“公羊昌罔顾法纪造谣生事,窃书杀人,朕今日剥夺其国公爵位,另发兵收回封地,公羊家族子弟流放三千里,五代之内不得科考,其学子党羽若愿意改过,举报罪行,可酌情处理,不许追究,其他忤逆者就地处死。”

“陛下圣明!”大理寺卿江正明等官员参拜应声。

女官春离看着如此雷霆手段,收敛心神,徐徐展开圣旨,正声道:“今日陛下册封西州尹氏为后,大喜之日,特令免除百姓劳役,减除税赋,另设流席三日恩赐百姓,普天同庆。”

流席,一般都只在王朝盛年才会有这等赏赐,国都数百万民众的饭食,可不是小小数目。

纪掌司见女帝为西州尹氏如此开恩,欲上前劝阻,可随即身侧落下剑锋,竟然是一宫娥手持利刃。

那方的辛掌司也已经被挟制落座,很显然这是女帝最后的仁慈,如果今日胆敢忤逆,必死无疑。

午日当空,长街流席摆设,宫卫持兵巡逻,许多百姓聚集用饭,小孩们不知发生何事,专心咬着鸡腿吃席。

而见识先前的杀戮场面,现下百姓们一个字都不敢提,因为这些手持利刃的宫卫是真的会动手杀人。

此刻近在一墙之隔的巷中尸体堆叠,鲜血浸染地面,苏絮影摇晃金扇,神情肃穆的出声:“任何想要从中作梗的公羊世家党羽,必须就地处死,绝对不能再引起任何乱象!”

“是!”语落,人群散开,四处奔波,监视流席内里动静。

夕阳西下,女帝仪队穿过长街,早已不见先前画面,尹星看着截然不同的景象,有点怀疑眼睛。

“亦真,我是不是在做梦?”尹星偏过头问询。

“你觉得呢?”玄亦真探近亲了亲尹星抹着胭脂的唇,知晓她胆子小,所以能减免伤亡场面就尽量减免。

否则以玄亦真的心性,那些跟风唾骂造谣尹星的读书人,至少都得断掉双手和舌头。

尹星面热的看着不正经的玄亦真,探近同她亲密依偎,嘟囔道:“没事就好,今日实在吓到我了。”

玄亦真伸展修长手臂揽住尹星,轻声唤:“别怕,现在只剩下鬼火命案的事,别的不成问题。”

“对哎,据说鬼火命案死了不少人,很可怕的凶手。”

“所以你的妖女罪名还没洗清,今夜兴许会不太平。”

公羊世家的倒台覆灭,至多就是没有明面的反对者,但是鬼火不除,百姓依旧会疑神疑鬼,很容易被人挑拨生事。

尹星一听,视线望着天际一点点褪去的夕阳光辉,突然感觉今日过的不是端午节,而是中元节?!

夜幕无声低垂,流席还在举办,道馆里格外幽静,道徒们脸色难看,皆是显露后怕神色。

“主子,我们在各地的道徒都失去联系,今日没能跟随公羊老家主一呼百应,计划可能失败。”

“公羊昌那个老东西实在太过没用,他自己竟然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说罢,腕间的禅珠落地,清脆作响,道徒们更是不敢贸然应声。

寂静处,一道徒犹豫的提议:“主子,现在撤出国都,或许来得及保留一线生机。”

公羊世家的倒台,可见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暴露,道馆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线生机,你太小看玄亦真,她今日能当众让公羊世家名声扫地,党羽伏法,道馆早就暴露,不过是碍于本道的威望罢了。”

现在出逃国都,玄亦真反倒杀起来更加毫不手软。

如今之计,只能硬抗,而且必须要造大声势,才能让玄亦真有所忌惮,徐徐图进。

语落,道馆内忽然间闯入多道身影,江云挥动长剑,挑眉出声:“二公主,好久不见。”

刀光剑影间,道徒们很快陷入缠斗,檀香缭绕处,身影模糊变化。

“你怎么会没事?”二公主看向不受药物影响的江云质问。

“这就要多亏你的那个冒充上官胜的手下。”江云剑锋挑拨一道徒命门,鲜血飞溅,动作干脆果断。

二公主掌心搭在座椅处的扶手,蹙眉道:“看来玄亦真的杀心比想象的更加急切。”

江云飞身上前,剑锋欲刺向高台,却被两个道徒截住,讥讽出声:“没办法,二公主实在太过有能耐,若是多留一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端。”

“呵,那就走着瞧!”二公主按下扶手机关,浓烟之中,火光跃动,身影消失。

“追!”江云出声下令,视线经历的扫过这处宽广道馆,停留在菩萨壁画,隐隐感觉内里应该另有乾坤。

烛火摇曳,菩萨面容和蔼可亲,江云持剑跃上高处,逼近菩萨眼睛,上面有弯刀留下的痕迹。

上官胜对于道学颇有研究,甚至读过不少经卷,也懂符咒,所以如果命悬一线的话,应该会留下印迹。

待江云长剑挥动,道馆的地面不停震动,八卦阵图变化,露出深处的幽暗处。

烛火摇曳,冰库弥漫的冷雾缭绕,上官胜面部弥漫薄薄冰霜,呼出长气道:“你再晚来一日,就要直接收尸。”

这般滋味江云再熟悉不过,嬉笑出声:“我还以为只能见到你的尸体,根本没抱希望呢。”

今日女帝要先对付公羊老家主,还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江云只能静候时机。

过去江云没少经历好友丧命的事,其实心里多少有点准备。

说起来,上官胜和尹星两人还真是命硬啊。

话语间,道馆内里烟雾越来越重,渐而浮现幽蓝火光,像是鬼火。

两人一道离开堂内时,才发现整个道馆都在散发诡异的光芒,国都百姓发现时,纷纷惊诧的跪拜。

“一青道姑,必定是飞升!”

“这是神迹!”

江云无语,突然觉得二公主实在太会算计人心,想让她像公羊老家主一般原形毕露,实在太难。

上官胜缓和冻僵的肢体,视线望着乌泱泱跪拜的人群,很显然他们永远都不信鬼和神其实是一人。

害人和救人,二公主真是拿捏的很死。

现在必须要赶紧解决二公主,否则她若是得到喘息的机会,肯定又要闹出大事。

国都深夜里宫卫巡逻搜查,天光微明时,仍旧一无所获。

宫闱之内,玄亦真看着女官递来琴师的加急奏报,出声:“拟旨,公羊世家的领地城池必须归于朝廷,至于财宝库房一律封存,不许扰民烧杀,从快从速占领,到时以功绩赏罚。”

夏侯世家和上官世家的加入,她们自然也会想要夺取领地财宝,所以必须要快。

女官春离会意,恭敬应声:“遵令。”

“二公主的下落呢?”

“江千户和上官大人都在查找下落,不过百姓对于一青道姑的崇拜深信不疑,恐怕不易太过。”

玄亦真掌心合上文书,沉静美目笼罩冷雾,透着森森寒意,淡然出声:“既然她想要变成神来操控百姓,那就命钦天监为一青道姑羽化成仙安排法事,赐尊师法号,如若有人假冒,便以冒犯道尊之罪处以火刑祭天。”

“是!”女官不敢怠慢的应声动作。

晨间,国都各处贴上女帝告示,更有钦天监仪队,百姓本就对一青道姑崇拜,当即响应。

三岁孩童都会嚷嚷去参加一青道尊的法事大会。

上官胜看着女帝骤然转变的态度,实在是叹为观止。

江云哈欠连天,满眼困顿,大口吃着肉包,揶揄出声:“咱们这位陛下把杀人诛心四个字表现的淋漓尽致。”

“是啊,现在二公主反倒成为不能露面的替身,毕竟她的真身飞升成为朝廷供奉的道尊泥塑,死物比活人更有用。”上官胜觉得女帝的智谋远比容貌更胜一筹,大抵根本没人猜得到她的心思。

现在四大世家的平衡被打破,公羊世家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万俟世家自是不用多说,夏侯世家也大不如从前。

用一块看似肥美的鱼肉,引得世家之间互相瓦解,女帝很会坐山观虎斗。

想到这里,上官胜有些后背发寒,帝王与世家的制衡已经打破,接下来的朝政方针必定是高度集权的形势。

地方权贵的没落已经是注定的结局,女帝竟然短短两年的执政超过先帝数十年的图谋,势不可挡,想来也不过如此景象。

熙熙攘攘间,法事尤为盛大,夜间篝火跃动,一道佝偻身形的女子进入巷道,背离人群。

“鬼啊!”三两小孩跑动玩闹之间,视线掠过女人面容,吓得匆忙跑开。

湖旁处,水面倒映一张像是纸张泛皱的脸,指腹触碰,其间出现腐烂般的蜕皮,鲜血滴落,晕染层层涟漪。

“玄亦真你为什么总是能压我一头,为什么!”二公主眼露不甘的愤愤出声,唇角渗出鲜血,更像狰狞恶鬼。

现在二公主所有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被毁坏,连带自己的脸也是如此。

易容术的时效不长,而且需要精心的打理,否则整张脸就会变成无脸的血肉,丑陋不堪,甚至会感染遍布全身病症,咳血就是其中之一。

二公主抬手捧着自己残缺的脸,不能接受自己死的如此狼狈,那样只会让高傲冷漠的玄亦真看笑话。

玄亦真这回想抓自己祭天,用来杀人诛心,她想得美!

“这个世上再不许任何人凌辱我,谁也不能!”二公主虚弱的撑起单薄身段,一步步的跃入池中,固执而坚定,不容置疑。

湖水深处,晕染层层涟漪,仿佛当年寒池一般冰冷,嘲笑与讥讽回荡耳间,而后缓慢被水声淹没所有,一切终于归于寂静。

夜幕里的宫闱之内,静谧安宁,而西苑贵族公子们正瑟瑟发抖的目睹一场凌迟刑罚,多数面色惨白,呕吐不止。

满身鲜血浸染露出白骨的公羊洛,怎么都没想到女帝竟然早就存有灭世家的心思和能力,公羊世家按理不应该是第一个,一切都是自己着了道!

女官春离都有些不想看,更何况那些贵族公子哥,心想主上为了让他们知难而退,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又或者说,主上对于想完成的任何事都可以不折手段,除了西州尹氏。

现在该称呼尹皇后才是,毕竟已经经过正经的册封,哪怕群臣不解百姓说笑,但是主上已经将其记入宗庙,往后千古不变。

此刻主殿里烛火摇曳,尹星不想吃肉,选择吃清淡的藕,谁想更加没胃口。

玄亦真甚至还贴心的命人准备没有排骨的排骨莲藕汤。

“你可能是胆子太小,所以才会犯恶心,现在吃清淡点也好。”

“嗯,亦真也不吃肉吗?”

尹星默默咬着藕断丝连的莲藕,只觉这一顿吃下去,自己都得变成莲藕哪吒。

玄亦真慢条斯理的尝着汤,淡声应:“无妨,朕挺喜欢吃藕。”

本来还想闻点肉味的尹星,顿时心如死灰,只能大口喝肉汤。

如果再给尹星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对着玄亦真说自己犯恶心不想吃肉,因为她会当真!

无声处,碗筷碰撞声清脆响起,静谧安宁。

女官入内汇报:“陛下,西苑贵族公子纷纷请书离宫。”

玄亦真不急不缓的应:“准奏,另赐百金。”

语落,尹星有点疑惑不解,大半夜那群公子哥怎么突然要闹离宫?!

待到女官离开,尹星出声:“亦真,不问问原因吗?”

玄亦真执箸给尹星投喂炖藕,悠悠道:“许是他们觉得待在宫廷太无趣,所以想通了吧。”

“也是,公子哥花心的很,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们才会总是打斗闹事,放出去挺好的。”尹星咬着藕片嘟囔道。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威胁你的地位。”玄亦真无奈的提醒尹星。

那些贵族公子一开始都是为争宠夺位进宫,现在再不走,公羊洛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尹星弯着眼眸笑盈盈的出声:“嘿嘿,因为我知道亦真只喜欢我一个。”

如果放在以前,尹星不会这么直白。

可是经历立后这么大的风波,尹星觉得自己该对玄亦真更坦率才是。

毕竟玄亦真冒天下之大不韪承认跟自己的婚姻关系,尹星再迟钝也该明白这是何等炽烈爱意。

玄亦真薄唇轻抿,第一次觉得尹星的目光有点过于明亮,脸颊微热,喃喃道:“说的也是。”

“我也只喜欢亦真一个!”尹星很是正经道。

“是么,那如果朕要处死江云她们,你也舍得?”玄亦真淡然的反问。

语出,尹星整个人被问的脑袋短路,玄亦真这么狠的嘛?!

寻常人只会问自己对象和妈妈跳河救谁。

而玄亦真却问的格外杀气腾腾,尹星眨巴眼眸,卖乖的笑道:“亦真这么温柔善良,肯定不会那样做的,对吧?”

玄亦真美目低垂,遮掩眼底暗色,优雅的尝着藕片,没有应声。

这般反应让尹星心间咯噔,有些紧张的唤:“亦真?”

“嗯。”玄亦真轻声回应,仿佛无事发生般的神态,瞧不出半点心思。

“亦真因为我的回答不开心吗?”尹星不太放心的出声。

玄亦真安静望着尹星关切模样,喉间滚动吞咽着食物,美目轻眨的应:“有一点吧。”

尹星见玄亦真这么淡定的反应,反而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愧疚道:“对不起,我绝对最喜欢亦真,这跟江云她们不冲突的。”

“可是在你的眼里,朕杀了江云她们就不再是你温柔善良的妻子,想必就不是最喜欢的人了吧。”

“……”

完蛋,尹星发现玄亦真很会找自己话里的漏洞,捕捉微妙的心思。

原本和谐的晚膳,渐渐变的冷清,甚至连沐浴,玄亦真都不跟尹星贴贴。

深夜里,两人一前一后上榻,尹星看着隔大半条手臂的唤,突然觉得床太大不是好事!

尹星缓慢的探身贴近,脑袋埋在玄亦真的颈窝,小心翼翼的轻吻,念叨:“亦真,如果不那么温柔善良也没关系,但是随便杀人是不对。”

玄亦真闭着眼眸,感受灼灼目光,薄唇轻启道:“所以你会因为朕跟你想的不一样而不喜欢朕吗?”

“不会,因为我知道亦真就是温柔善良的人,否则初次见面就会赶我离开才对。”尹星拱了拱脑袋贴近玄亦真应声。

“可朕也许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玄亦真睁开漆目望着尹星熠熠生辉的眼眸,有些自惭形秽。

那时玄亦真收留尹星放她离开,只是想拿她做饵食,看看那些监视别院的人会有什么不同的反应。

所以玄亦真才没有隐藏尹星的身份,甚至直接把她送回文宾园,这才引起当年大公主和三公主对她的争夺,进而爆发游船事故。

尹星看着玄亦真平静的神态,莫名觉得弥漫些许悲伤,有些不知所措,郑重其事道:“没关系,亦真做自己就好,我都喜欢的!”

玄亦真望着尹星扑闪的睫羽,像蝶翼,生机勃勃,手臂揽住她,喃喃出声:“那你要说话算数,否则朕不会原谅你的负心。”

“嗯,我可以发毒誓,亦真想听吗?”尹星努力贴近玄亦真温凉的怀抱*,想让她开心。

其实尹星早就感觉到玄亦真跟自己想象的差距,但是只要足够喜欢,别的根本不算什么。

喜欢,就会愿意为对方改变包容,尹星觉得玄亦真对自己的伪装也是一种改变包容。

毕竟别的人比如三公主,就只会笑话自己是笨蛋,但是玄亦真就不会,她对自己向来很是温柔宽和。

虽然玄亦真对别人有些漠然冷淡,但是尹星知道她对自己的那些好,绝对没有半分虚假。

玄亦真侧耳听着尹星的呼吸心跳,不安的心渐渐平复,轻声道:“不用,只要你一直陪着朕就很好。”

尹星眼眸眨巴的望着眼前的玄亦真,亲了亲她的薄唇,面热的出声:“那亦真以后不要嫌弃我黏人。”

“嗯,不会嫌弃。”玄亦真莹白指腹跃入尹星藕粉色衣襟,感受她鲜活的心跳,想要牢牢握在掌心。

想要,玄亦真便会去做,因为尹星向来很是乖顺,哪怕觉得难受,她从来都不反抗。

尹星察觉玄亦真的轻抚动作,脸颊渐渐红扑扑的厉害,任由自己变成她掌心的形状,暗想她大抵是不生气了吧。

如果玄亦真生气的话,一般就不会跟自己亲近,她对于做这种亲密事明显心理感受更高于生理体验。

这是尹星偷偷捉摸出来的玄亦真小癖好——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故事进入后期啦啦[撒花],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抱抱],不过我国庆期间可能会有点忙呢[化了][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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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从上元节重感冒生病起,玄亦真大部分都是浅尝辄止的亲昵。

因而当尹星眼前被蒙上藕粉裙带,视野模糊时,有点意外。

偌大的宫殿幽静无声,只有些许衣物窸窣声,那温凉的吻像细密的雨落在肌肤,很轻,有点痒。

因着看不见玄亦真,尹星下意识的指腹蜷缩,有些不安。

大抵玄亦真感觉到尹星局促不安,那落在心口的掌心,安静的轻抚,少了些许玩弄的意味,很是温柔。

循序渐进,缓慢占据,渐渐的愈发深入,令人透不过气。

许是因着视觉的缺失,所以尹星能够清晰感知玄亦真的每一寸触碰,脸颊微红,轻声唤:“亦真。”

太安静了,总感觉玄亦真的情绪有点冷淡。

“别急,否则会弄伤你。”玄亦真的话语很轻,仿佛就像邻家姐姐,薄唇亲了亲尹星面颊,意外的纯情。

“我不是那个催促意思。”尹星羞的低声解释,以免被误会自己急色。

语落,耳旁却响起清幽的浅笑,带着玄亦真特有的温润空灵,令人心颤。

霎时,尹星没出息的软了体态,鼻尖贴着玄亦真脸侧蹭蹭,掩饰羞涩,闻到清幽冷香,稍稍镇定些许心神。

毕竟玄亦真已经不止一次说自己快,尹星觉得自己也是要面子的嘛!

夜幕里,灯火摇曳,忽快忽慢的游离,变化不定。

尹星模糊间,只觉自己像条离水的鱼,不受控制的痉挛,仰仗玄亦真给予一切助力,缓解难耐。

窗棂外,繁星闪烁处,偌大的宫闱偏道,一辆辆马车徐徐出宫,宫卫守备森严。

宫墙之上,女官春离看见佩戴面具的人影,禁不住一愣。

这位主上的影子替身,平日里都是藏匿暗处,很少会主动现身。

除却主上,没有人可以调令这位影子替身,她的存在一直都是机密。

“陛下将这些贵族公子一一送出宫,莫非是因为西州尹氏吗?”影子替身淡声道,清冷话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是,世家权贵往后都会被削减收权,这些贵族公子留在皇宫是麻烦,识趣请离,未必不是明智之选。”女官应声,心间只觉这个影子替身言行举止确实像极主上。

难怪那些贵族公子没有认出端倪,甚至连公主郡主们也一点没有发现异常。

影子替身缓缓移开目光,淡声道:“陛下为一个女子闹的人尽皆知,惹人诟病,春女官觉得这合理吗?”

女官一静,若论利益得失,自然是万万不合理。

现在女帝不仅需要打压世家的野心,还有万俟世家的掌司们,这些都是王朝根基,若有差池,必定会有大患。

“我不明白陛下那般行事沉稳,怎么会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这其中自有陛下的道理,我等没有干预的份。”

说罢,女官看着影子替身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长道,连颀长身形透着些许冷意,性情古怪。

不得不说,影子替身很像过去的主上,冷静漠然,周身透着死寂,变化莫测。

可遇到西州尹氏的主上,如今明显变的不一样,两者差异也就慢慢显露。

女官觉得这个影子替身有些可怜,一个人没有自我,只把主上的一切当成所有,恐怕难以接受吧。

长夜漫漫,月移星转间,六月盛夏的清晨,天未亮,热浪已然翻涌上升,带着无形的闷热,令人透不过气。

广阔湖面,轻舟行驶其间,格外幽静。

岸旁马蹄阵阵,江云来到码头,远远看到上官胜,调侃道:“整月里国都封锁戒严抓捕二公主,大清早你也是不嫌累啊,这是找我什么事?”

上官胜从轻舟踏上岸旁,抬手示意几人抬上被缠绕水草的尸骨,出声:“今早渔民打捞上来的尸体,你看看。”

“啧啧,这女尸死的挺蹊跷啊。”江云弯身细细看着缠绕的水草结扣,尸体大部分露出腐肉白骨,脸更是面目全非,视线停留一瞬。

“本以为是被人谋杀抛尸的案件,不过我细看也觉得古怪,从结扣来看这是死者自己缠绕,换句话说她是求死。”

“求死,也不至于捆的这么结实,整具尸体都泡烂的面目全非,估计不少被鱼虾啄食,真是个狠人。”

说罢,江云缓缓直起身,没想却见上官胜抬手触碰尸体,有点佩服。

上一个让江云佩服的人是柳慈,不过上官胜作为一个贵女能这么豁得出去,实在难得。

不多时,上官胜兀自收回手,思索出声:“她的脸比身体部位烂得更快,而且伤处多数边缘规整,像利刃痕迹,你不怀疑吗?”

江云当然知道上官胜的怀疑,悠悠道:“让她作为无名氏死去算便宜,当年那么多女子可怜的丧命,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如果承认是二公主,说不定还得让她风光入葬皇陵,江云觉得随便草席一裹埋了最省事。

“你还真是会装糊涂啊。”上官胜本来以为江云没认出来,现在才知她是不想处理二公主的尸体。

“我反正已经辞官远离朝堂,你想上报就上报去折腾吧。”江云眼露嬉笑应声。

上官胜见江云恢复往日里的精神,探究道:“看来你的麻烦解决了。”

江云颔首,长呼出口气,应声:“是啊,夹缝之中生存真不容易,我赶着去接人,再有差事可别找我,后会无期。”

说罢,马蹄声远去,上官胜摇头,无语的很。

“大人,这尸体怎么处理?”

“趁着没什么人,送去义庄吧。”

语落,晨雾散开,湖面映衬一轮灿烂红日,湖面涟漪弥漫,波光粼粼,模糊倒映岸旁来往的人群。

骄阳似火,宫闱之内马车沿着宫道行驶,柳慈带着小女孩出宫门,远远看见江云。

江云迈步上前,抬手紧紧抱着柳慈,念叨:“我好想你。”

柳慈身形依偎着江云,心跳微快,出声:“我也是。”

“思云也要抱抱!”小女孩天真的伸展手臂稚声唤。

“你已经是大人,要成熟稳重。”江云很是双标的说教,不打算给柳慈抱小女孩的机会。

“那江姐姐不也是大人吗?”小女孩眼露认真的问询。

语落,江云陷入沉默,无言以对。

柳慈面热的拍了拍江云圈住的手,脱离怀抱。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太亲近,柳慈转而安抚小女孩,以免失落。

见此,江云撇嘴,视线望着马车下来的尹星,踏步上前,难得正经道:“这回多谢你。”

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应:“不客气,希望你们能够长长久久!”

“那当然。”江云自信满满的应声。

“你们真要离开国都吗?”尹星心里有点不舍。

江云眼露狡黠的渲染悲伤,叹气应:“是啊,现在好不容易有脱身的机会,当然得赶紧走,往后你一个人多保重吧。”

尹星明亮眼眸暗了暗,沉沉的应:“嗯,祝你们一路平安,多保重。”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网络,一旦告别,可能再也不会有联系。

不多时,尹星呆呆看着江云她们离开宫门,心情有点沮丧。

毕竟她们算是尹星仅有的朋友呢。

女官春离见江云把尹皇后的车马都一块顺走,只觉主上的提防有先见之明。

这个江云跟尹皇后关系太好,而且太会忽悠人,一点都不客气。

国都闹市,马车徐徐穿过长街,柳慈不解的看着满面坏笑的江云,出声:“我们回药铺很近,你为什么要借尹姑娘的马车?”

江云嬉笑道:“这马车多宽敞啊,反正尹星现在都是一国之后,她的心意别浪费,我们平日里用来出行郊游也不错啊。”

至于离开国都,江云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可没说现在就走。

不知傻乎乎的尹星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

“阿嚏!”尹星回到宫殿打了个喷嚏,眼露疑惑的看了看外面高悬的烈日。

此刻盛夏的热意才刚刚开始发挥威力,而避暑行宫因为去年大火烧成废墟,恐怕三五年之内都没希望重建。

玄亦真放下手中的战报文书,不紧不慢的拿绣帕给尹星擦汗,出声:“今日你送江云她们出宫,怎么还不高兴?”

尹星收回目光叹道:“因为她们要离开国都,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

“朕都没批准江云的辞官文书,她们就不能离开国都,你不知道吗?”

“啊?”

玄亦真展开文书给尹星观阅,徐徐出声:“江云的金甲都没归还,她明显还想要这月的俸禄,怎么看都不像立即离开的迹象。”

尹星望着坦荡如砥的玄亦真,自然不会怀疑,才迟钝意识到江云坑了自己一辆马车!

安静处,尹星尴尬的想要脚趾抓地。

“你大抵就是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的那种吧。”玄亦真手握文书轻拍尹星前额,禁不住打趣。

一时无法反驳的尹星,面颊发烫,抬手给玄亦真磨墨,嘟囔道:“我以后再也不信江云的鬼话!”

玄亦真执笔批阅文书,见着尹星乖顺模样,到底没再计较她因旁人而分心的事,提醒出声:“磨墨记得要加点水,否则天热容易发干。”

“哦,好的。”尹星按照吩咐的小心加水,瞥见一旁晾晒的文书,墨迹半干。

尹星抬手拿起文书吹了吹,视线瞥过些许字眼,疑惑的细看道:“亦真要立皇太女?”

问题是皇室现在除却玄亦真,根本没活人,哪来的皇太女。

玄亦真神色淡然的应:“嗯,万俟世家内部会举荐挑选合适的人选,只要足够优秀,到时认你做母亲,她就可以继承皇位。”

有些事,早做安排,有备无患。

尹星一听,才知是从万俟世家挑选血脉,至少拥有一方势力扶持,总好过孤军奋战。

“不过皇太女没有玄氏血脉,朝堂大臣能接受吗?”尹星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为人臣子只能接受并且服从,而且整个玄氏已经没有别的血脉,所以只要你跟朕承认,那她就是正统。”

玄亦真知道这也是稳固万俟世家那些长者们的好法子。

现在一步步收拾瓦解世家权贵,自然需要集中力量,以免纪掌司等人再多生事端。

尹星看着玄亦真镇定从容的模样,清明眉目间自有一番威严,并不怀疑她的话。

不过尹星没见过玄亦真母亲那边的亲戚,好奇道:“亦真母亲那边的血脉多吗?”

“万俟家主一脉养育的不多,但是历代的旁支还是有些,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孩?”玄亦真看着尹星盛满好奇的眼眸,像泉眼,生机蓬勃。

“我不知道。”尹星从来就没想过养小孩。

当初那个小女孩来借住几日,玄亦真就很是不喜欢,所以尹星就没有过任何念想。

因而尹星看到玄亦真打算要收养孩子,才觉得不可思议。

玄亦真抬手摸了摸尹星的脸把玩,漫不经心道:“朕记得你以前挺喜欢那个小女孩,怎么现在不敢说?”

尹星被玄亦真一下说中心思,眼眸眨巴,谨慎道:“我也不是不敢说,只是要看亦真的喜欢吧。”

“朕喜欢你,但不喜欢小孩。”

“……”

这话听着可真是令人耳熟啊。

玄亦真美目透着清浅笑意,转而反问:“你是不是方才在心里这么揣度朕的心思?”

尹星望着神态平和的玄亦真,只觉她会读心术,心虚道:“一点点吧。”

“那你现在不妨坦白承认喜欢什么样的孩子,毕竟事关重大,朕保证不会计较。”

“这样啊,其实我觉得小孩都好可爱,当然只要她们不调皮捣蛋都可以!”

兴冲冲的说完,尹星察觉捏着脸颊的力道微重,心想说好的不计较呢?!

唉,大意了。

某种程度,玄亦真比江云要更加令人防不胜防呢。

“亦真,脸有点疼呢。”

“是么,可朕看你提到小孩笑的很开心,一点都不知道疼。”

尹星歪头看着清风明月般的玄亦真,讨好道:“其实我想到亦真也会很开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玄亦真淡然迎上尹星的坦诚目光,指腹轻揉她的脸蛋,悠悠出声:“朕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喜欢小孩,到时让你亲自去挑,如何?”

语出,尹星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应话才好,犹豫道:“亦真选皇太女做继承人,我去挑不合适吧。”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好吧!

总觉那个过继的小可爱,将来的命途多舛呢。

“这有什么不合适,你是一国皇后,而且朕也想看看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可爱小孩。”玄亦真莹白指腹松开尹星脸颊,仿佛不甚在意的模样,话语说的随意,却透着烈日都无法消融的凉薄。

尹星揉着脸蛋,突然觉得后脖子凉飕飕,制冷效果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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