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道:“大公子,你既然回了东南,就不要再想这里的事。侯府有它自己的命运,这些不需要你来承担。”
码头边的小镇十分热闹,酒楼饭馆人满为患,二层楼高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那出时兴的《雪神花》,祝观瑜抬眼看去,这出戏正唱到了最后一段,魔道妖女走到那座无名孤坟前,摘下了刚刚绽放的神花。
“真是个傻子。”她道。
不知为何,祝观瑜反而轻轻一笑。
真是个傻子。
“要活着回来。”他说。
秦骁郑重地点点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对妻子许下什么海誓山盟:“我会的。”
……
回到东南时,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东南的冬天一向温暖,并不是年年都有雪,今年却早早在冬至就下了第一场雪,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也足够小孩子们惊奇嬉戏,祝观瑜的马车摇摇晃晃走过刚刚被清扫干净的青石板大道,街边到处都是孩子们欢呼雀跃打雪仗的声音,一个个小脸蛋儿冻得通红,却不知道冷似的,在不甚富裕的积雪中又笑又闹,玩作一团。
“大公子,天气冷,您别一直开着窗户看外头。”墨雨帮他关上车窗,摸摸他的面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凉,便又把车里的炭盆生得更旺了些。
“今日不知道有些什么好吃的,往年冬至,王妃都会给下人们也犒赏不少好酒好菜,今年正好刚刚把您接回来,为庆祝这桩喜事,说不定有红封呢!”墨雨一回到东南,整个人都高兴了,兴致勃勃说着今日王府的晚宴。
“前两日刚把我接回来时,不就给你们每人都包了红封?又想要红封,见钱眼开。”祝观瑜漫不经心拿手中的书卷敲敲他的头。
“谁会嫌钱少呀!”墨雨毫不引以为耻,“大公子说了以后让我当大管家的,大管家可以娶媳妇儿,我要攒老婆本,我还要买个两个并排的宅子,我住一间,姐姐住隔壁。”
墨雨就这么点儿志向,已经在祝观瑜跟前念叨了好多年了,祝观瑜懒得理他,把书卷丢进了他怀里,墨雨就赶紧给他收好。
“对了,大公子,既然试婚的圣旨已废,是不是顾小将军也不用再做世子妃了?”墨雨忽而想起这事,“前几日接您回宜州城,就没见他来,是世子殿下已经把他放出府了?不过放出府,他就还是东南府署的中郎将,他应当也会自行来迎您的呀。”
毕竟顾砚舟可是为了救大公子,把命都豁出去的人,大公子从京城回来,他要是恢复自由身了,怎么也会来接的。
祝观瑜懒懒道:“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墨雨嘻嘻一笑:“小的觉得顾小将军很好,一心一意待您,比秦世子强多了。”
祝观瑜靠在软椅上,合上眼睛小憩,只给他两个字:“出去。”
墨雨撇撇嘴,只能退到外间,犹自嘀咕:“秦世子有什么好的,说都说不得,不就是长得俊吗?”
到了王府,祝观瑜披着貂裘抱着手炉,由下人引着穿过游廊,刚跨进院里,就见顾砚舟正架着梯子在院中的梅花树下,祝观瑜一愣,不由道:“这是在做什么?”
顾砚舟看见他,大喜过望:“大公子!你回来了!”
他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小跑到祝观瑜跟前,因为跑得太快,刚扫了积雪的青石板又滑,他还差点儿摔了个跟头,手忙脚乱在祝观瑜跟前站稳,还没说话,抬眼看见祝观瑜秀美如画的眉眼,就害臊地低下了头,抓抓脑袋赧然一笑。
祝观瑜看见他,心情还不错,但也有些惊讶:“你还在王府呢?我以为时瑾早该把你放出府去了。你的伤可大好了?”
顾砚舟在剿匪之战中为了救他,胸膛都被劈成了两半,后来伤势未曾完全痊愈,又来为他的比武招亲大会压台,被秦骁毫不留情揍了一顿,不知道现在几个月过去,是不是完全恢复了。
顾砚舟忙道:“早就好了。这几个月在王府吃好喝好,还有大夫每半个月来看诊,我比之前还壮了呢!”
祝观瑜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确实长得更高更结实了,这就是年轻人呀。
顾砚舟见他打量自己,自个儿一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抓着的,刚刚从梅树上折来的一支带雪的梅花。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害羞,把这支梅花递了过去:“大公子,这花是我特地挑的,枝头开得最好的一支,送给你。”
背后的墨雨开始偷笑,祝观瑜挑眉,打趣他道:“你现在可是世子妃,是我的弟媳,给我送花,也太奇怪了。”
顾砚舟抓抓脑袋:“其实是世子殿下说想要……”
就在这时,祝时瑾披着深灰狐裘披风,被一众侍从小厮拥着走进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向祝观瑜献花的顾砚舟。
顾砚舟:“……”
他心虚地把拿花的手背到了身后。
祝观瑜回头一看,弟弟还是那张冷脸,但是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哪能看不出这张冷脸此时已经气得肺都要炸了,当即笑道:“他说是给你摘的,不是给我的。”
还是大公子善解人意!
顾砚舟连连点头,把花重新拿出来向世子殿下递过去:“对对,这是给你的,殿下,我在树下找了老半天,找到这最漂亮的一支……”
祝时瑾脚步不停,板着脸越过那支覆着莹莹白雪的漂亮梅花:“昭文。”
他身后的近卫昭文立刻应声:“殿下。”
“拿去喂猪。”
昭文:“……是。”
顾砚舟脸色一变,昭文来接他的花,他立刻把手背到了身后:“你不要就算了,凭什么拿去喂猪!”
祝时瑾根本不回答他,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一阵风一样地穿过院中,走进了花厅。
“你!”顾砚舟气得指着他的背影,可现在是在王府,他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嘴短手也短,骂也不好骂,打更不可能打,只能憋得脸都红了,把话全憋了回去。
祝观瑜在旁看得好笑,他这几个月不在东南,看来发生了不少趣事。
昭文还在一旁,要去拿顾砚舟的花,他摆摆手:“好了昭文,你要是真把这花拿去喂猪,你主子指不定怎么罚你呢。”
昭文:“……”
大公子发话,他只能应下:“是。”
祝观瑜带着顾砚舟走进花厅,墨雨为他掀起厚重的门帘,屋里暖意融融,小厮婢女们侍立左右,下人们从侧门轮番地进屋,给桌上一一摆好各样水灵灵的水果零嘴儿,王爷祝盛安和王妃雀澜早已坐在正中,正在下棋,先进屋的祝时瑾在一旁由婢女伺候着脱去狐裘,祝盛安见祝观瑜进屋,连忙招手:“观瑜,来爹爹这儿坐,就等着你呢。”
祝观瑜进了屋,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阻隔了屋外呼啸的寒风,他穿着貂裘,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墨雨连忙为他解下裘皮大衣,搁到一旁的镂空藤编笼子上,用大公子惯常用的香来熏着衣裳。
他坐到父亲身旁,一看父母的棋局,父亲要赢了。
“爹爹怎么不让着娘。”他道。
祝盛安神秘一笑:“这一局我和你娘打了赌的,我可不能输。”
祝时瑾脱去狐裘,跟看不见顾砚舟似的,径直走到了母亲身旁,一看棋局,便伸手一指:“母亲,下这儿。”
祝盛安立刻打断:“哎哎,观棋不语,你小子,自个儿不高兴就要来搅你老子的兴,一边儿去!”
祝时瑾冷哼一声,祝观瑜笑道:“爹爹知道他生什么气么?”
雀澜照着祝时瑾指的位置,落下黑子,这一下可截断了祝盛安的攻势,他一边蹙眉思索,一边同宝贝儿子说话:“我怎么知道,这小子成天板着个脸,也不知道是像谁……”
雀澜道:“不是像你,难道是像我?”
祝盛安:“我可没有成日板着脸。”
雀澜:“你年轻时就这样,一模一样。”
祝盛安:“你污蔑我。”
雀澜哼了一声,不屑与他争长短,祝盛安却继续说:“要不然观瑜怎么不板着脸呢?观瑜这么聪明、本事这么强,又听话,又漂亮,这都是像我。”
雀澜:“……你可真好意思说。”
祝盛安:“难道观瑜长得不像我?”
雀澜:“只有长得像。”
祝盛安嘻嘻一笑:“你嫉妒,两个孩子不像你,你嫉妒我。”
祝观瑜眼见母亲快要忍不住抬手打人了,忙道:“爹爹,你少说两句罢,哪有孩子不像爹娘的。爹爹和娘亲本来就夫妻相,没什么好争的。”
祝盛安这才住嘴,继续下棋,没有祝时瑾在旁捣乱,他很快杀了回来,雀澜惜败。
棋局终于结束,一家人热热闹闹坐到了圆桌前,婢女们如流水一般端着精美的菜肴进屋,一一摆满圆桌,王府的家宴颇为丰盛,山珍海味、琳琅满目,去年忙于平息海匪,一家人未能齐聚过冬至和春节,今年藩地终于太平下来,祝观瑜也从京城平安回来,都是喜事,而且今年又多了顾砚舟,家里也更热闹了,今晚的家宴便尤其奢华。
祝盛安和雀澜坐在主位,祝观瑜挨着父亲坐,祝时瑾则挨着母亲坐,这是一家人多少年来的座次顺序,不曾改过,今年多了顾砚舟,他便坐在祝时瑾旁边,只是两个人挨着坐也不说话,都板着个脸。
祝观瑜看得好笑,但也不去戳穿,只同父亲闲聊:“爹爹到底和娘亲打了什么赌?”
平常爹娘下棋,爹爹都会让着娘亲,勉强打个平手的。
祝盛安清了清嗓子,就要宣布,雀澜在旁拉他,他不满地把袖摆扯出来:“我赢了,你要听我的。”
说着,就喜气洋洋宣布:“家中要添新丁了。”
祝观瑜一愣,下意识看向祝时瑾和顾砚舟,准确地说,是看向顾砚舟的小腹。
而祝时瑾下意识看向祝观瑜的小腹。
“你怀孕了?”
“顾砚舟怀孕了?”
祝盛安哈哈一笑:“是你们母亲怀孕了!”
祝观瑜:“……”
祝时瑾:“……”
顾砚舟:“啊?恭、恭喜王爷王妃!”
只有他反应最快,剩下兄弟两个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那一眼别提多复杂了——
秦骁也太没用了吧,让爹娘这把年纪的人抢了先?
祝时瑾你怎么搞的,让爹娘这把年纪的人抢了先?
不过这对视只是片刻,兄弟俩很快反应过来,平静地接受了二十几岁还冒出个新弟弟这个事实。
“昨日大夫刚诊出来喜脉,才一个多月,本来你们母亲不打算公布这个消息,我觉得这是大喜事,该立刻让你们知道,所以我们才打赌。”
祝时瑾凉凉道:“就用下棋打赌?那和直接同意让您宣布没区别,母亲,您打赌也打得太草率了。”
雀澜轻咳一声:“本来就是早说晚说的区别。再说了,你现下娶了砚舟,一直没有孩子怎么办?”
埋头吃饭的顾砚舟一愣,没想到话题会扯到自己身上,从饭碗里抬起头,傻愣愣的:“啊?”
祝时瑾看他那副蠢样,似乎更来气了:“就他?母亲您在担心些什么,我又不是眼睛瞎了。”
“?”顾砚舟觉得自己被骂了,“你什么意思?”
祝时瑾把脸转回去继续吃饭,一副多看他一眼就会被他脏了眼睛的模样:“实话实说。”
这是两个人吵架冷战以来,祝时瑾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顾砚舟不想同他继续僵持下去或是吵得更厉害,可祝时瑾说话真是太难听了,他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捡难听的来说,让自己哪哪都不舒服。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有生气。”
“不生气你骂我?”
“实话实说就成了骂你了?那你这个人的心胸未免也太狭隘,接受不了自己的无能和平庸。”
“你!你这还不是骂人吗?!肚子里有点墨水了不起啊!”顾砚舟差点儿拍案而起,“问你我哪儿招惹你了,你又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非叫我猜猜猜,猜不准你又要发脾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祝观瑜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真稀奇,好久没见时瑾发这么大脾气了,脸色可真难看,哈哈。
一旁祝盛安和雀澜似乎习以为常,根本懒得劝架,该吃吃,该喝喝,还有心思看戏,看来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祝观瑜倒是好奇,时瑾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会看得上顾砚舟呢?现下试婚圣旨已经被推翻,他也不放人出府,难道真要让顾砚舟当世子妃?可是他也没给顾砚舟请世子妃诰命。
等到两个人吵得快要打起来了,一家之主祝盛安终于开口和稀泥:“好了,今晚是团圆饭,你们夫妻两个有什么,吃完饭回你们自己院里解决,不要在这里吵。”
祝时瑾冷哼一声:“冒牌夫妻,有什么好解决的。”
顾砚舟气得牙痒痒:“你也知道是冒牌夫妻,你倒是把和离书给我!”
祝时瑾的脸色更差,眼看两个人都架在台阶上下不来了,雀澜忙道:“团圆的日子,不许说这些,和离的事,休要再提。”
吵闹勉强止住,一家人总算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夜里祝观瑜留在王府,就住在自己成年离家之前的那个院子。
雀澜在他院里坐了片刻,同他说着话,忽而道:“你的气色倒比先前好多了。娘记得你去京城之前,因为吃药,瘦了一大圈。”
“现在停药了,也许身子恢复过来了。”祝观瑜道。
“停药之前,可把印记洗去了?”
祝观瑜摇摇头:“是在京城发生了一点儿意外,不得不停药的,没能洗去印记。罢了,此事以后再说,现下倒没什么不妥。”
“你先前要吃那药,娘就不同意,你爹非说照你自己的想法来。”雀澜叹一口气,“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娘总觉得你们最后还会走到一起,何必折腾自己的身体?”
祝观瑜垂下眼睑,没有作声。
雀澜道:“以后不许再折腾自己的身体了,其他的都随你。”
又道:“这次你回了东南,他去了边疆,分别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
祝观瑜抿了抿嘴,道:“他说他会来找我的。”
雀澜微微一笑:“他舍不得你在京城等他,还把你送回家来,倒是有心。”
“印记没洗去,我在东南也只能等他。”祝观瑜轻哼一声,“他把我送回来,说不定他不来了呢。”
雀澜笑着打趣他:“他会不来么?”
祝观瑜一时赧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我怎么知道!”
第77章
这一年,新帝登基,为祈愿天下太平,将年号改为嘉平,这一年便是嘉平元年。
嘉平二年开春,遥远的北方,乌拉木河上覆盖的坚冰开始融化时,秦骁率兵打下新春的第一场胜仗,终于把金人赶到了乌拉木河以北,凯旋回营时,所有人都高声欢呼,不少人甚至热泪盈眶,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取得来之不易的阶段性胜利而奋力喝彩。
秦骁在一片欢呼洋溢的营地中跳下马,驻守在营地的几名将领喜气洋洋围上来:“世子爷,恭喜!您可要给我们大家伙儿发红封呀,哈哈哈哈!”
秦骁将劈砍得豁了几个口的长刀丢给旁边的亲兵,摘下钢盔:“我打了胜仗,还要给你们发红封?”
“您不发,反正侯爷已经发了。”一名将领笑嘻嘻掏出一封家信,“您自个儿看罢,别太高兴啊!”
父亲发红封了?秦骁挑眉,接过信来拆开:“家里有什么大喜事?”
一拆开来,他的话音就顿住了,这字迹分明是大公子的,大公子给他写信了!
这可是到边疆以来,第一次收到大公子的家信,这封信从大周最南端的东南藩地寄到最北边的乌拉木河,中间怎么也得有两个月了,重重寄递转交,信封都被磨毛了,秦骁立刻屏住呼吸,认认真真读信。
还没读了几行,他的表情猛地一愣,双眼一下子瞪得溜圆,那大吃一惊的神色还没缓过来,抑制不住的喜悦就从眼角眉梢往外满溢,又惊又喜又激动的模样,几个将领在旁看着,哈哈大笑:“怎么样,世子爷,当了爹了,天大的喜事,难道连个红封都不发?”
秦骁被他们一说,登时笑了出来,那春风得意的喜悦简直压都压不住:“发!发红封!还要杀牛宰羊犒赏三军,我全包了!”
众人高兴得一阵吱哇乱叫,这好消息立刻传了出去,不到晚上,连伙房的杂役都知道世子爷当爹了,侯府有后了。
军帐外热闹喧嚣喝酒吃肉,秦骁喝了几杯就躲回来,窝在自己帐中,将那封从南到北穿过整个大周的珍贵家信掏出来,仔仔细细、珍重万分地,来来回回又读了好几遍。
【秦骁:
京城一别,已有数月,愿你在边疆万事顺遂。
此次写信,有一喜讯。前些日子我诊出喜脉,胎儿竟已六月有余,乃是东南剿匪时,与你结下之果。
此时有果,于侯府而言实乃喜事,于我而言虽有困扰,但念及往日情分,亦不忍此时弃之。再三思索,待他降生,请侯府接他到京城教养,留在大公子府,招人非议,并非良策。
祝观瑜。】
很简单的一封信,大公子在写信时似乎也不带多少情绪,字里行间,只是平淡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与他商量,待孩子出生后不要养在大公子府,要养在侯府。
可秦骁将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还是从那寥寥几句话中,品出了几分细水长流的甜蜜。
大公子在认真为他们的孩子考虑,大公子在乎孩子,大公子在乎他,大公子爱他。
他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秦骁把薄薄的信纸捂在了胸口,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抬起手,轻轻吻拇指上那枚鸽子血般的红玛瑙扳指。
真想现在就飞到大公子身边,简直一刻都等不得了。
他吻完那颗莹润的红玛瑙,抬起眼来,看向帐中那副架着的北疆舆图,那上面辽阔的领土上,一半是大周的旗帜,一半是金人的旗帜。
秦骁眸中燃起了烈火般的雄心斗志。
……
嘉平四年冬,秦骁率兵荡平金人最后一个部落,攻下都城巴拉格,金人剩下的残兵被彻底赶入西北的茫茫雪原,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春节,大军班师回朝,远在东南的祝观瑜收到了秦骁的信,里头是一张不到三岁的儿子的画像,还有一张拜帖,他春节要带孩子来东南拜年。
祝盛安看到这信,登时一万个不愿意,他知道秦骁这是干嘛来了,打完仗了,孩子也这么大了,要接媳妇儿回去了呗!
“哼,这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还知道用孩子来当挡箭牌。”祝盛安抱着怀里的小娃娃在屋里走过来又走过去,“明天就把秦骁的画像挂在宜州城门口,此人不得入内!”
他一说话,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也跟着咿咿呀呀说话,娃娃刚刚两岁,正是爱说话的时候,每天被爹爹抱着,就爱模仿爹爹讲话:“这小汁,打得、打得一个好盘盘!还知道嗯……嗯……不得入内!”
祝盛安在宝贝小儿子脸上亲了亲,教育他:“玦儿,以后你长大了,不要学哥哥,要留在爹爹身边,知道吗?”
祝应玦的小脸蛋儿肉嘟嘟的,被他亲得挤成了一团,他皱着小眉头用肥肥短短的手指去推爹爹的下巴,可是推不动,只好被迫承受这沉重的父爱,祝观瑜都看不下去,把他从祝盛安怀里抱了下来,让他自己玩儿去。
“好了爹爹,这事儿您都念了多少年了。”祝观瑜道,“就不论我和秦骁的事儿,您总要见见外孙罢。”
祝盛安哼了一声,捡起桌上那张画像,看见画像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崽,作出点评:“长得就跟那小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怀胎十月吃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他生下来,怎么一点儿都没遗传你这个机灵劲儿?”
祝观瑜好笑道:“我们兄弟三个都长得像您,您就高兴,怎么他们秦家的种长得像秦骁,您就不高兴了。总不能全天下的便宜都叫您占了。”
祝盛安点点他:“你胳膊肘往外拐,维护那小子,我就知道……”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下人惊慌失措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
祝观瑜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刚刚秦世子派人送来口信,说在祁州下船时,翊小公子走丢了!”
“什么?!”祝盛安简直是勃然大怒,“带孩子来拜年,结果把孩子弄丢了,要他有什么用!”
祝观瑜则是心急如焚:“立刻去东南府署,传令下去,各州府要道派人盘查,尽快把孩子找到。”
而后,他立刻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打算一路往祁州去找。
“爹爹,我离开这几日,就劳烦您主持大局了。”
祝时瑾这几日又不知道去了哪儿。自打前两年顾砚舟意外坠海亡故,而且事后发现顾砚舟早已怀孕,一下子同时失去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之后,祝时瑾大病一场,一蹶不振,与从前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有一阵子祝观瑜几乎以为他要出家了,好在被祝盛安及时骂了回来,可他的心也早不在此间,三天两头不见踪迹。
虽说他还是坐着世子之位,可他这情形已经完全无法掌事,这几年来全是祝观瑜代行世子之职。
而如今秦骁要把祝观瑜接到京城去,东南就只剩祝盛安这个王爷来亲自掌事了。早该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祝盛安,看着这一个两个明明都很成器的儿子,如今却一个要远嫁,一个要出家,也不由深深叹一口气,无奈地摆摆手:“去罢。”
从宜州到祁州,坐马车快则两日,慢则三日,而骑马只需一日就能到,这段路程不近不远,可要一点一点去找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就显得尤其漫长了,而且近来正是年节,整个正月里都是老百姓们走亲访友、进城娱乐的时候,各条进城的主干道上人满为患,一年到头就这么一个月能缓口气歇歇脚,老百姓们听闻哪里有庙会,哪里有戏台,那是半夜就能爬起来,翻山越岭也要来凑热闹的。
祝观瑜带着人马从宜州城找出去,在这乌泱泱的人群中艰难地搜索,才刚刚找过几个县城,天就已经黑了。
近几日天气阴冷,到今日总算下起雪来,寒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墨雨冻得直跺脚,道:“大公子,这小县城已经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咱们今夜先在这儿落脚罢,实在太冷了。雪下得这么大,城外的山路也不好走,强行赶路,会有危险的。”
祝观瑜抬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墨雨连忙吩咐人去找城中最大的客栈,他们人多,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祝观瑜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墨雨刚要扶主子下车,旁边一辆运货的板车晃晃悠悠经过,也不知拉着什么东西,一股冲天的臭味,连侍从和下人们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墨雨登时皱眉,斥道:“拉着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拉货的几个人贼眉鼠眼的,被他一呵斥,连忙点头哈腰赔礼道歉,拿起鞭子猛抽拉车的老牛,赶紧把车赶到前面去了。
墨雨这才扶着祝观瑜从马车上下来,祝观瑜拢着貂裘,细密的绒毛簇拥着一张白皙如玉的脸,鹿皮长靴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嘎吱嘎吱作响,几步就走进了客栈大门。
而刚刚过去的牛车上,乱七八糟堆放的木箱子缝隙中,露出一双稚气的黑眼睛,满带警觉,一下子盯住了那道消失在客栈的身影。
“他娘的,今天这么背时,下这么大的雪,要不然早到宜州了。”赶着牛车的一人道,“这回可捡了不少好货,细皮嫩肉的,那些官老爷最喜欢。”
“就是死了一个,可惜了,待会儿找个地方埋了,这味道太臭了。”
几人嘀嘀咕咕商量着,在城中找了个小巷里的破客栈,要了一间下等房,把几个木箱往角落一丢,就抬起发臭的那个箱子,往外走去。
等他们都走了,其中一个小木箱轻轻摇晃起来,这些箱子都是木条钉成的,因为要透气,所以木条之间还有缝隙,里头塞着杂草,杂草里头又套着麻袋,如此才能掩人耳目。
好半天,那个轻轻晃动的小箱子上,一块木条掉了下来,一下子露出好大一个缝隙,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儿勉强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手脚被绑着,嘴里也塞着抹布,身上只穿了件破麻布单衣,原先的衣裳早被扒下来卖掉了,这件单衣甚至不足以把身体完全遮住,露出的胳膊腿儿上全是殴打的淤青,小手小脚冻得通红。
他费劲地在木箱突出的钉子上磨手上绑着的麻绳,那麻绳实在太粗了,好在他偷偷磨了这么两天,绳子早已经摇摇欲坠,很快被他磨断,他立刻解开脚上的麻绳,扯出嘴里塞着的抹布,爬起身,跑到房门前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这会儿已经半夜了,这间下等房又在后院里,后院住的都是些赶路的穷人,这时间早就呼呼大睡,院中根本没有人影。
他立刻跑出去,跑到后院的院门处,方才那几人就是从这道门出去埋尸的,这会儿门还没拴上,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动静,确保外头没人,这才推开门跑了出去,顺着记忆,往刚刚那间大客栈跑去。
娘亲,娘亲就在那里——
越过一个转角,他猝不及防撞上了正在埋尸的三人!
小胖崽双眼瞪大,那三人听见踩着雪的脚步声过来,一回头也发现了他,胖崽立刻掉头就跑!
“站住!”
“别跑!”
胖崽只有三岁,但是跑得出奇的快,只是他被抓来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没跑多远就开始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被那几人抓到,眼前却一下子出现了一条宽敞的街道——就是刚刚碰到娘亲那条街道!
胖崽双眼一亮,拼尽全力往前跑,刚跑到大街上,就开始大叫:“娘亲!娘亲!”
还没叫了两声,他被一把拎住后衣领揪了起来,而后一巴掌猛地扇来,把他扇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他娘的,还敢跑!”
下一刻,拎着胖崽这人只觉得小指一股剧痛,他登时叫出了声,一下子松了手,两名追上来的同伴吓了一跳,一看才发现他的小指被那小孩一个猛劲儿掰断了!
胖崽跌在地上,然后一下子爬起来,嗖的一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继续大叫:“娘亲!娘亲!”
“抓住他!别让他乱叫!引来人就不好了!”
剩下两人立刻往上追,没两步就再次把胖崽抓住,拎了起来:“你亲娘还不知道在哪个千里之外呢,你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胖崽张牙舞爪的,小手一把抓破了他的脸,此人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抽他一耳光,手刚抬起来,胸口一道巨力,面前一花,他被踹飞出去。
乱扑腾的胖崽愣了愣,他的后衣领好像换了只手来拎,就是刚刚踹飞那个坏蛋的人,跟拎小鸡崽儿似的,随意把他拎在身旁。
胖崽不由抬起小脑袋去看这人,这人也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是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是爹爹房里挂着的那张娘亲的画像的脸。
胖崽一下子哭了出来:“呜呜……娘亲……”
祝观瑜垂眸扫了一眼这个鼻青脸肿的胖娃娃,胖娃娃被揍得很惨,这样的大冬天只穿着件破单衣,露出的小胳膊小腿儿全是淤青,胖脸蛋肿得老高,简直看不出模样,还流了鼻血,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白雪地里,那叫一个凄惨。
祝观瑜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人,明显不是正经牙行的,乃是干强行拐卖行当的,便对冲出来的侍从下令:“抓人。”
第78章
侍从们应声,三两下把几个贼眉鼠眼的人全绑了,墨雨匆匆跑出来,怀里抱着貂裘,赶紧给祝观瑜披上:“哎哟,我的大公子,您怎么穿这么点儿衣裳就从楼上跳下来了,快披上,别冻坏了身子。”
祝观瑜拢好狐裘,把手里拎着的胖娃娃递给他:“不知是哪家被拐卖的可怜孩子,带回去交给府署,慢慢给他找父母罢。”
墨雨连忙接过小胖崽,可胖崽眼看着离开娘亲,立刻哇哇大哭:“娘亲——娘亲——”
墨雨以为这小娃娃是吓得只知道喊娘了,忙拍拍他的小脸蛋儿:“乖,乖,没事儿了,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可小娃娃又胖又结实,在他怀里扭动挣扎活像个乱蹦的大鲤鱼,一身的牛劲儿,他差点儿按不住,祝观瑜吩咐侍从审讯那几人,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一并救出来送往府署,而后转过头来,就看见手忙脚乱的墨雨。
“怎么了?”他望着那哭闹挣扎的胖娃娃,也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他现在对孩子要比先前有耐心的多,还肯多开口哄一句,“已经没事了,要是伤口疼,待会儿抹了药就不疼了。”
胖崽听见他说话,一下就不扑腾了,肿起老高的小脸可怜巴巴的:“娘亲……”
祝观瑜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就吩咐墨雨:“弄点儿冰,给他敷敷,消消肿。”
墨雨忙道:“是,大公子。”
小胖崽缓过来了,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娘亲的下人,这才不闹了,任墨雨把他抱进屋里。墨雨看他浑身脏兮兮的,光着一双小脚,一路踩着雪地跑出来,小脚早就冻得通红,一按,肿得硬邦邦,真是天可怜见的,连忙先带他去炭盆旁烤着火,把小身子暖热了,再给他洗了个热水澡,这会儿小县城里铺子都打烊了,买不到小孩儿的衣裳穿,便先找客栈要了条半新不旧的毯子把光溜溜的胖崽一裹,抱着他出来吃东西。
这时候,侍从们把其他被拐卖的孩子们也带过来了,大多是细皮嫩肉的坤君,最大的年纪也不过五六岁,想也知道拐去做什么,墨雨不禁骂了一句那几个天杀的拐卖贩子,然后招呼孩子们过来,一起吃点儿清水面条。
小胖崽两天没吃饭了,哪怕这会儿只有清水面条,也呼噜呼噜吃得很香,墨雨看他可爱,捏了捏他的脸蛋儿:“慢点儿吃,还有呢。”
这时,祝观瑜从楼上下来,显然是侍从向他禀告了什么消息,他径直朝后院走,要去审讯那几名拐卖贩子,小胖崽一看见他,就双眼发亮,叫:“娘亲!”
这会儿他不哭不闹的,突然叫这么一句,显然就是在叫人,而不是害怕地喊娘,墨雨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倒是会认,一认就认个地位最高的。”
可是小胖崽继续叫:“娘亲,观瑜。”
祝观瑜的脚步猛地顿住,一下子回过头来。
墨雨也惊呆了:“你这小家伙怎么知道……”
小胖崽看见娘亲转过头来看自己,立刻笑了,肿起来的胖脸蛋又可怜又好笑,他张开两只小手:“娘亲抱抱。”
祝观瑜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将他一把抱起来:“翊儿?”
墨雨则赶紧去查看小胖崽身上。每个世家公子出生时,身上哪里有胎记,哪里有痣,会记录得一清二楚,翊小公子出生时,正是墨雨做的记录,他在胖崽耳后、左臂内侧各找出一颗小小的黑痣,正合翊小公子出生时的记录!
“真是翊小公子!”墨雨这下心疼坏了,“怎么落到了这几个拐卖贩子手里,还被打成这样,哎哟,小公子,还有哪儿疼?小的这就拿冰来给你敷脸蛋儿。”
胖崽张开小手抱住祝观瑜的脖子,把脸蛋儿埋在娘亲怀里,蹭了蹭。
祝观瑜的心一片柔软,看见他小胳膊上的淤青,又心疼地皱起了眉,心里把秦骁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胖崽这会儿连身衣裳都没得穿,只包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两只小肉胳膊还从毯子里伸了出来,祝观瑜怕他着凉受冻,就敞开貂裘将他包在怀里,抱着他上楼去,进了自己屋里,才把他放到床上。被窝里早已被汤婆子捂热了,小胖崽光溜溜地被娘亲塞进被窝里,只露出个小脑袋来。
“娘亲,拍觉觉。”他的黑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祝观瑜。
这时墨雨正好抱了盆冰进屋,忙道:“小公子,还不睡觉呢,先敷一敷冰块,明天脸蛋就不肿了,身上的淤青也散得快。”
他拿白瓷壶装了冰块,给小胖崽敷脸,小胖崽的肉脸蛋儿一碰到那冰凉刺骨的瓷壶,眉头一皱,马上就往后缩,墨雨去抓他,他就钻进被窝,跟条毛毛虫似的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就是不肯出来。
最后,祝观瑜不得不把他抱在怀里,墨雨和其他几个小厮这才能拎着瓷壶仔细给小主子冰敷淤青。
瓷壶太冰了,压在淤青上又酸又痛,胖崽不高兴,但没有再扭动逃脱,只是窝在娘亲怀里,小声嘀咕:“娘亲,痛。”
祝观瑜低声哄着他:“敷完了,明天就不痛了,不然还要痛好几天呢。”
墨雨也在旁逗着小公子:“小公子别想着伤口,想点别的。小公子是怎么从那几个坏蛋手里跑出来的?”
胖崽一下子来了精神,挥舞着小手边说边比划:“宝宝在箱子里,看到娘亲,箱子松了,宝宝一直用力,一直用力,箱子开了,宝宝出来了。”
然后他就跑出来找娘亲了。
“小公子真厉害!”墨雨又道,“不过您怎么认得娘亲?”
胖崽:“娘亲漂亮。”
一众下人都笑了起来。
后半夜,敷完淤青的胖崽早已经在祝观瑜怀中睡熟,祝观瑜轻轻把他抱进暖烘烘的被窝,拉上被子,这才吩咐墨雨:“待雪停了,就返回宜州,也给秦骁送信去,告诉他孩子已经找到了。”
墨雨应下,给祝观瑜吹灭了床头的烛灯:“是。大公子,今日您也累着了,赶紧歇息罢,明早雪要是停了,小的马上叫您。”
他带着下人们退到屏风外,祝观瑜躺在一片黑暗的床帐中,暖烘烘的被窝里,平素只有他一个人的被窝,这会儿却有一个小小的、软绵绵的身子,依恋地偎在他身旁,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祝观瑜的心似乎都被填满了,在黑暗中拿指节轻轻刮了刮小胖崽的肉脸蛋儿,微微一笑——还好,翊儿足够机灵,运气也好,这回正巧撞在了自己手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等秦骁来了,还是要好好教训他一顿,怎么能把这么小的孩子弄丢了?真不成体统。
祝观瑜在心里埋怨两句,虚虚拢住小胖崽,一下一下给他拍着觉觉,不多时自己也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小胖崽迷迷糊糊被抱起来,洗了脸蛋儿,漱了口,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坐在被窝里被墨雨摆弄着小手小脚穿上新买的小衣裳——这小县城没几间好布店,墨雨叫人跑遍了县城,才买来这么一身喜庆的大红福字纹小棉袄,虽然只是棉布料子,但胜在喜庆,穿上跟个福娃娃似的,还有一顶红色的虎皮帽,他给胖崽穿戴好,然后抱着胖崽去吃饭。
在他给穿衣裳的时候,小胖崽就已经再次睡着了,等到吃饭,眼睛都闭着,但是墨雨把勺喂到他嘴边,他闭着眼睛还知道张嘴,就这么半睡半醒吃完了一碗粥,两个鸡蛋,吧唧吧唧小嘴,打了个饱嗝。
墨雨给他摘下饭兜兜,擦了小嘴,笑着同祝观瑜说:“大公子,翊小公子可真听话,吃得香,睡得好,以后保准长得结实。”
祝观瑜也刚吃完,搁下碗筷,随口道:“听侯夫人说,秦家的小子都这样,好养。”
一听这“好养”是遗传自秦骁,墨雨登时哼了一声,不再夸了。
大雪已经停了,众人吃完饭便出发,一路返回宜州,半路上时胖崽终于醒了,开始在马车里爬上爬下,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开始祝观瑜还有精力陪他玩,不多久就实在陪不动了,叫小厮把他抱去后头的马车。
胖崽不敢相信娘亲的爱才持续了一个晚上和半个白天就要消散了,死死抓着他的袖摆不放,在小厮怀里跟个活蹦乱跳的大鲤鱼似的乱扭:“宝宝不去,宝宝不去。”
祝观瑜点着他的小鼻子:“要留在娘亲这里,就要乖乖听话,不能爬到马车顶上去。”
小胖崽连忙小鸡啄米点头。
祝观瑜这才叫小厮把他放在坐垫上,小胖崽老实了,祝观瑜终于能靠在软榻上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过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一阵叮叮叮的细微声响,像是瓷器磕碰摩擦的声音。
本来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这声音并不明显,但是叮叮的,难以忽视,一直在响,吵得祝观瑜没法睡觉,他微微蹙眉,靠在软榻上懒懒掀起眼皮,一下子就看见小胖崽正趴在坐垫上,专心致志拿他那上品白瓷茶盏当工具,在抠小方桌的桌沿上镶嵌的蓝宝石。
祝观瑜:“……”
那颗蓝宝石本就有些松动,小孩子抠着玩也无可厚非,不过就在他无语凝噎时,这小家伙居然真把那颗蓝宝石抠下来了!得逞的胖崽开心地嘿嘿一笑,胖嘟嘟的小肉手把蓝宝石抓在手里,在祝观瑜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塞进嘴!
祝观瑜:“!!!”
第79章
祝观瑜立刻一个飞扑,扑过去一把捏起小胖崽的肉脸蛋,从他张开的小嘴里飞快抠出了还没来得及吃下去的蓝宝石。
胖崽的脸蛋儿被握得挤成一团,望着娘亲,发出疑惑的一声:“?”
祝观瑜把蓝宝石一丢,扯出手帕给他擦了嘴:“不要乱吃东西,这个是不能吃的。”
胖崽很听话地点点头,而后从屁股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那是今早墨雨刚给他买来的玩具,一盒七巧板,他把木盒举到祝观瑜跟前,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祝观瑜:“……”
他立刻躺回软榻,闭上眼睛装睡。
马车摇摇晃晃,小胖崽拱着屁股爬到软榻边,抓着他的衣袖摇啊摇:“娘亲你不要睡觉觉了,你陪宝宝玩。”
祝观瑜纹丝不动,小胖崽挠挠胖脸蛋,只能爬上榻去,爬到娘亲身上,趴在娘亲胸口:“陪宝宝玩吧?陪宝宝玩吧?”
胖崽乃是个实心的胖崽,一爬上来,犹如泰山压顶,祝观瑜不一会儿就被压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不得不睁开眼。
见他睁眼,胖崽嘿嘿一笑,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湿漉漉的亲亲:“陪宝宝玩吧!”
祝观瑜无奈地笑了,只能坐起身,把他抱下来,带着他一块儿玩七巧板。
到了宜州,已是晚间,天色晦暗,又下起雪来,先前下的第一场雪还未化完,这么一冷,雪水就在地面上结起了冰,滑得不得了,也比先前落雪时更冷,祝观瑜担心小胖崽自己走路会跌倒,便亲自把他抱下马车,走进府中。
胖崽这会儿还精神得不得了,转着小脑袋四下张望:“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宜州,是娘亲长大的地方。”祝观瑜一边说,一边用力把他往上托了托——这小胖子太沉了,压在手里跟个实心的秤砣似的,抱了不一会儿就往下出溜。
“噢。”小胖崽天真地发表童言童语,“这里是娘亲的家吗?”
“对。”
“那宝宝的家呢?”
“……”祝观瑜顿了顿,“宝宝的家在京城。”
“京城在哪里?”
“就是宝宝一直住的地方,那里有爹爹,祖父祖母,还有两个叔叔。”
小胖崽反应过来了:“那里是宝宝的家……那娘亲会回宝宝的家吗?”
祝观瑜:“……”
他低头瞥了一眼小胖崽:“是爹爹教宝宝这么说的?”
小胖崽:“啊?”
他用肥肥短短的手指挠挠小脸蛋:“爹爹说,娘亲舍不得宝宝,娘亲会和宝宝一直在一起的。那娘亲会陪宝宝回家吗?”
祝观瑜睨着他,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你那个不着调的爹,算盘倒是会打,结果害得你差点丢了,这回不仅是我饶不了他,父王饶不了他,就连侯爷侯夫人也不会轻饶他。
想想当时胖崽从拐卖贩子手中逃脱的情形,自己哪怕晚到一刻,或是当时听到那几句“娘亲”没有动恻隐之心,胖崽就被拐卖贩子抓回去了,也许这辈子都再找不到了,到今天祝观瑜还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在孩子跟前,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人,是依靠,是倚仗,这些胆战心惊和后怕不便表露,他便只随意说了一句:“娘亲是舍不得宝宝,但娘亲也舍不得自己的家。”
小胖崽没听明白,挠着脸蛋儿又问了一遍:“娘亲不陪宝宝回家吗?”
祝观瑜不答反问:“宝宝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娘亲?”
小胖崽一时呆滞。
祝观瑜:“宝宝会听爹爹的话,还是听娘亲的话?”
小胖崽为难地挠脸蛋儿:“宝宝、宝宝……”
祝观瑜故意停住脚步,要把他放在地上:“宝宝答不出来?那娘亲不抱了。”
小胖崽立刻四肢并用抱住了他的胳膊,坚决不沾地面:“宝宝喜欢娘亲!宝宝听娘亲的话!”
祝观瑜这才满意一笑:“这就对了。”
……
秦骁赶到宜州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上午,他先去了大公子府,结果被老管家告知大公子一大早就带着翊小公子去王府拜年了。时人拜年只能在上午拜访,过了午饭时间再去,可就失了礼数,秦骁一看天色也不早了,掉头就想赶去王府,结果老管家叫住他,笑眯眯道:“大公子说,您不必急着去王府拜年,先把这回小公子被拐卖贩子绑走的事儿查清楚,要不然,无论大公子府,还是东南王府,您都进不去大门的。”
秦骁愣了一愣:“拐卖贩子?”
“不错,这次翊小公子走丢,并不是因为他自己乱跑,而是早在青州时,就被一行拐卖贩子盯上了。”老管家道,“大公子已将那几名拐卖贩子抓住,不过这几人只是小喽啰,审出来的东西也不多,还请世子爷多费心,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要不然,大公子不放心再把翊小公子交给你。”
秦骁:“……”
老管家瞅着他的脸色,又补充一句:“世子爷也别恼火,不是大公子故意要把您拒之门外,不领您这片千里迢迢赶来的苦心。您不知道当时那情形,实在太危险了,翊小公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套在麻袋里,再锁在木箱中,两天两夜没吃上一口饭,没喝上一口水,原本他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来的,好在关他的那口木箱正巧不牢固,他又正巧碰见了带人去找的大公子,认出了亲娘,这才偷偷掰松了木箱的钉子跑出来,还差点被拐卖贩子抓回去呢!”
“大公子救下翊小公子的时候,正是前天夜里下大雪的时候,小公子就穿着一件破单衣,光着脚,一路跑出来找娘亲的。”老管家说着说着,自个儿都抹起眼泪来,“要不是这么多巧合,要不是上天保佑,您和大公子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翊小公子了,您别怪大公子这么生气,这是人之常情呀!”
秦骁十分惭愧:“是我疏忽,大公子生我的气,我无话可说。不过,我只是想见见大公子,我们……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大公子一切都好么?”
“一切都好。”老管家给他指了路,“那几名拐卖贩子就关在东南府署,您请罢?”
秦骁无奈地叹一口气,自知理亏,对着老管家再多说什么也无用,只得叫竹生去寻落脚的宅子,自己则带着几名侍从赶去东南府署。
另一边,东南王府,小胖崽穿着墨雨早在一个月前就给他准备好的簇新的大红锦缎兔绒袄子,戴着虎皮帽,一大早就跟着娘亲来到了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家,可是外祖父祖母居然住在山上,他跟着娘亲爬了一会儿山,就开始喊热,要脱衣裳。
祝观瑜给他解开了兔绒袄子前襟的两颗扣子:“就这样,不能脱,会着凉。”
小胖崽满头大汗:“娘亲,宝宝热。”
墨雨闻言给他摘下虎皮帽,帽子底下的小脑袋直冒烟,他连忙给小公子擦汗:“小的今天给您穿多了,这动一动,更热了,那小的抱您上去,待会儿到了屋里再换衣裳,外头还冷着呢。”
说着,他正要去抱小胖崽,前头却忽而响起脚步声,众人抬头去看,不一会儿,祝时瑾带着身后几名侍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祝观瑜有点儿惊讶:“你在家?”
祝时瑾轻轻点点头,他身后的近卫昭文开口道:“回大公子的话,殿下昨日接到王爷口信,便赶回宜州,是昨晚深夜到的,听闻您已找到翊小公子,殿下便放心了,今日留在家中吃了团圆饭,明日出发。”
又要出发去哪儿?
是去海上打捞,还是沿海寻找,或是找什么高僧引渡亡魂?这么几年,东南都要被他掘地三尺了,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哪还能复生?
祝观瑜也不好再说他,只把小胖崽牵到跟前来:“这是舅舅,来,翊儿叫舅舅。”
小胖崽本来就肉乎乎的,还被墨雨裹了好多层,穿得圆滚滚活像一颗小皮球,被娘亲推到了跟前,有点儿腼腆,想拿小手挠挠脸蛋儿,可是穿得太厚了小短胳膊打不了弯,看起来就像只小鸭子扑扇了一下翅膀,瞅着祝时瑾期期艾艾道:“舅舅。”
祝时瑾愣住了。
他怔怔望着小胖崽,好半天才喃喃道:“居然都长得这么大了。”
他走近几步,在小胖崽跟前半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小娃娃胖嘟嘟的脸蛋儿:“你出生的时候,舅舅……还有舅母,都抱过你呢。”
其实那时候顾砚舟也已经怀孕了,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
要是后来没有发生那些意外,要是顾砚舟平平安安,也许他们的孩子也早都出生了,现在也长得有这么大了。
可这世间就是没有如果。
他是世子殿下又如何,他地位再高本事再强又如何?他能让时光倒流吗?他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他现在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徒劳的心理安慰罢了。
祝时瑾的眼眶微微发红,祝观瑜叹了一口气:“时瑾……”
小胖崽则歪着小脑袋看了看舅舅:“舅舅,你长得好漂亮,和娘亲一样漂亮。”
祝时瑾微微一笑。
是呀,长得很漂亮,很容易得到爱,所以不知道要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胖崽抱起来,掉了个头往山上走:“舅舅抱你上去。”
小胖崽是不挑人抱的,谁抱都可以,只是祝时瑾没有抱小孩的经验,不一会儿小胖崽就出声:“舅舅,你要抱好宝宝。”
墨雨连忙过来,帮世子殿下调整了抱孩子的姿势。
祝时瑾对孩子倒很有耐心,像个新手父亲一样,仔仔细细学习如何抱小娃娃。
“原来抱孩子还有这么多讲究。”他笑了笑,同祝观瑜道,“果然我还是没做过父亲,什么都不懂。”
祝观瑜有点儿心疼,道:“时瑾,别说这些丧气话,你以后还会有妻子,还会有孩子的。”
这些话祝时瑾已经听了无数遍,他不再反驳,而是望向他:“哥哥,你要是不能理解,就想想你和秦骁。要是秦骁这次不是凯旋归来,而是战死沙场,你会改嫁么?”
“在你的心里,他是别人能够取代的么?”
祝观瑜猝不及防,被秦骁战死沙场的假设刺中了心口,脱口道:“祝时瑾!”
“我知道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猜测。”祝时瑾平静道,“只是你连听一听爱人战死的话都听不得,又何必来劝一个真正死了爱人的人放下?”
祝观瑜:“……”
祝时瑾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把小胖崽放在了院门口:“你们进去罢。”
说完,他也不等祝观瑜挽留,只掏出一串红珊瑚珠挂在胖崽脖子上,当见面礼,便径自走了。
院中一片欢声笑语,父亲母亲逗弄着幼子,团圆和睦的一家人,如今哥哥也带着孩子回来,还有夫婿在外等着拜年,也是团圆和睦的一家人,他一个孤家寡人,自个儿待着的时候还好,同这些美满夫妻待在一处,便更添了几分孤零零的心酸。
原先他意气风发时,哪怕是独身一人,与娶了妻的友人或下属们相聚,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当他有过顾砚舟,又再次回到独身一人时,他受不了了。
因为原先他没有爱过人,自然不嫉妒那一对对的爱人,可当他拥有过爱人又失去后,他开始嫉妒了,他嫉妒那些爱人可以长相厮守,他嫉妒那些爱人可以团圆美满,哪怕只是过平凡普通的日子都好——因为他的爱人连这样平凡普通的日子都过不了了。
他真是嫉妒得要命。
圆滚滚的小胖崽张着两只被厚衣裳撑得合不拢的小胳膊,看着舅舅走远了,就抬起小脑袋问娘亲:“舅舅怎么了?”
祝观瑜摸摸他的小脑袋:“舅舅心情不好,我们不去打搅他。”
小胖崽又拿小手抓起脖子上的红珊瑚珠:“这是什么?”
“是舅舅给你的见面礼,舅舅都要给外甥见面礼的。”祝观瑜补充一句,“不能吃。”
他把小胖崽抱过高高的门槛,还没走出两步,穿着漂亮锦缎小袄的祝应玦跑了过来,手里还一左一右抓着两个雪球:“哥哥陪我打雪仗!”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哥哥脚边跟着的小胖崽,登时抬手一指:“哥哥,这个小胖子是谁?”
祝观瑜笑道:“这个是你的外甥。来,翊儿,叫小舅舅。”
胖崽:“?”
他看看这个还没自己高的同龄小孩儿,震惊地回头看娘亲。
祝观瑜:“怎么啦?”
胖崽伸手指着祝应玦:“弟弟。”
祝应玦大叫一声:“我是舅舅!”
胖崽直摇头:“弟弟。”
他张开小手给祝观瑜比划:“舅舅,那么高。”
对呀,那么高那么大的祝时瑾才是舅舅,眼前这个小萝卜丁怎么可能是舅舅!
外头院里的热闹声响惹得祝盛安和雀澜从屋里出来看,祝盛安一看见小胖崽就嚯了一声:“这比画像上还胖啊,我发现秦家养孩子都跟养猪似的。”
话没说完就挨了雀澜一巴掌,祝盛安也不恼,走过来弯腰捏了一把胖崽的肉脸蛋儿:“啧,跟你那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我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嗯?”
胖崽虽然年纪小,但小孩子天生就会察言观色,祝盛安凶巴巴的,他便胆怯,默默后退几步,祝盛安就逗他,故意逼近,胖崽嗖的就跑,墩墩墩跑到了娘亲背后,抱住娘亲的腿,只露出一只眼睛,暗中观察。
祝盛安:“我告诉你,躲你娘背后没用,你娘是我儿子,得听我的,这个地方我最大,知道吗?给我过来,报上大名。”
一众下人在旁偷偷发笑,雀澜无奈道:“王爷,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逗外孙还要这么认真?”
祝观瑜则道:“爹爹就别逗他了,前天夜里我把他从拐卖贩子手里救下来,他被打得浑身都是伤,看,这脸蛋儿今天还有点肿呢,您要算账,都算秦骁身上。”
祝盛安一愣,把躲在他背后的小胖崽抓过来,一看,脸蛋儿果然有点肿,再撸起袖子一看小胳膊,也满是淤青,这会儿正是散淤的时候,青青紫紫尤为可怖。
他登时就来气了:“秦骁这个饭桶,看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他有什么用?!他不用来拜年了,叫他滚回去!”
他一下令,干脆在王府门口贴上告示,不许京城来的闲杂人等前来拜年,并附秦骁画像一张。
秦骁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元宵节前查完案子,抓完了人,拎着年礼前来,王府守门的家丁看看他的脸,又看看门口挂的那张“不得入内”的画像。
秦骁:“……”
家丁讪笑道:“您看,这是王爷下令贴的,我们也没办法。”
秦骁又吃一道闭门羹,无奈,只能问:“大公子在王府么?”
家丁如实道:“不在。”
秦骁给竹生一个眼色,竹生立刻过来,掏出银锭塞进了家丁袖子里。
袖子里沉甸甸的,家丁喜笑颜开:“大公子一早带着翊小公子出门了,听说是去宜州城里玩,今日是元宵嘛,宜州城里可热闹了,应当是要玩一整天,到晚上才回来吃团圆饭。”
秦骁双眼一亮。
午后,宜州城中熙熙攘攘,赶集摆摊的小贩,进城凑热闹的老百姓,将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这一日天气也好,阳光明媚,前阵子的雪早已经化个干净,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因此城中的老百姓也纷纷出门闲逛,戏台杂耍跟前都围满了人。
城中的老字号酒楼醉仙阁,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雅间,祝观瑜就坐在窗前的方桌上,桌上摆满了精美菜肴,不过他的视线却被窗外的戏台吸引,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饭,一边看着楼下热闹的戏台上演的《雪神花》。
这出戏已经很老,现在大戏园子里都不演了,唯有走街串巷的草台戏班还会演来给乡下进城的老百姓看,祝观瑜有好几年没看过这戏,今日再看,不禁心生唏嘘。
在他对面,小胖崽坐着垫高了的座椅,抱着饭碗呼噜呼噜吃得很香,墨雨不时给他布菜,夹多少小胖崽就吃多少,一点儿都不挑食。
墨雨喂得颇有成就感,不过抬头一看,自家大公子碗里的饭菜还没怎么动呢,连忙说:“大公子,您也吃呀,今天玩了一上午,您得吃点儿东西。”
不过如今是冬天,饭菜上来很容易冷,虽然这家酒楼给大公子上饭菜时,已经特意给每个盘子底下都放了装热水的陶瓷盅,为菜盘保温,可是大公子开着窗看外面的戏,窗外的冷风一吹,再怎么给菜盘保温都没用。
墨雨便道:“这些饭菜都凉了,我叫人撤下去,再重新给您上。”
祝观瑜点点头,干脆搁下碗筷,专心看楼下的戏。
这出《雪神花》他已经看过好几遍,剧情可说是滚瓜烂熟,但是这民间的草台班子不像正儿八经的戏院,他们演的剧本是随着看客的反应而改的,老百姓们不像贵人,喜欢那些哭哭啼啼爱而不得的爱情故事,老百姓就喜欢和和睦睦大团圆,所以这出戏演到最后,那死在雪山上的大侠居然起死回生,和魔道妖女修成了正果。
一出戏演完,看客纷纷叫好,看过正版剧情的祝观瑜哭笑不得,摇摇头,收回视线,却见坐在对面的小胖崽早已歪在高脚椅上呼呼大睡。
宝宝吃饱了,睡午觉了。
祝观瑜这才意识到,墨雨好像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了,要是他在,早该把胖崽抱到一旁软榻上去睡觉了。
他皱了皱眉,起身先把小胖崽抱到软榻上,而后朝外走去,刚要伸手去拉对开的绣屏,唰的一声——
绣屏从正中往两边拉开,他猝不及防对上那双英气而锐利的双眼。
第80章
三年未见,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沉稳深邃,但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深处那份真挚和执著却丝毫未变。
在祝观瑜看向他的时候,那乌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热切得仿佛能将人灼伤。
秦骁一步跨进了绣屏。
他步子跨得太大,走得太近了,高大的身躯猛地将祝观瑜笼罩住,祝观瑜心头一跳,被那勃发的、按捺不住的雄性气息逼得后退一步。
秦骁却更急了,再往前追了一步,祝观瑜连连后退,他就快步往前逼近,直把祝观瑜逼得退到了软榻边,扑通一下坐在了软榻上。
“你做什么?!”祝观瑜终于忍不住,抬脚把他踹开了,“几年不见,胆子肥了,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小心思。墨雨呢?你把他抓哪儿去了?”
秦骁挨了他一脚,反而笑了,过来在软榻跟前半蹲下,仰着头同他讲话:“我以为你不认得我了,怎么看见我反而往后躲。”
祝观瑜瞥他一眼,仔细一看,秦骁的确变化很大,少年人的青涩变成了青年人的棱角分明,晒黑了,长高了,但笑起来的时候更有韵味了,不再是侯府贵公子风度翩翩的韵味,而是那种历经风雨而变得处变不惊的、带着洒脱和不羁的男人的韵味。
他这一眼看的时间有点儿长,秦骁就笑,凑上来想亲,祝观瑜立刻一巴掌把他拍开了:“我准你来见我了?还敢毛手毛脚的,滚出去。”
秦骁忙道:“我来见你,是要告诉你,翊儿被拐卖的事儿,我查清楚了。”
说起这个,祝观瑜就冷哼一声:“真不知道你这当爹的是怎么当的,大老远带孩子来拜年,说是想让孩子的外祖父外祖母见见外孙,结果半路就把孩子弄丢了,你还来拜什么年?那么小的孩子,还是自个儿机灵跑出来的,要不是正好撞见我,你打算叫我上哪儿找孩子去?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送到侯府这么几年都没事,就你一带出门就出事了,你扪心自问,你这个爹当得称职么?!”
秦骁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大公子,此事是我疏忽。”
“一句疏忽就完了?”祝观瑜挑眉,“不是我要挑你的刺,怀这个孩子,生这个孩子,养这个孩子,你一分力都没出过,现在还是这个态度,那我可要把孩子留在东南了,我自给他另找个爹去!”
秦骁连忙说:“大公子,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容我解释清楚。”
祝观瑜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拐卖团伙,是一群惯犯。本来强行拐卖,官府打得很严,正经牙行怕他们抢生意,也会排挤他们,这个团伙按理不该发展得这么壮大,好几年都没被查获。”秦骁往软榻的脚踏上一坐,细细与他说来,“我仔细一查,发现他们背后果然有人撑腰。”
“他们抓这些出身好的小娃娃,送到宜州的地下买卖市场,一一评验定价,进行拍卖,有官老爷为他们镇场,官老爷自个儿也在里头抽成,而小娃娃里,坤君最好卖,所以官老爷最喜欢坤君。至于这些小娃娃的买家——大多是海外来的异族人,还不是一般的异族人,乃是海外诸国的官员、使臣。”
祝观瑜眉头一皱:“这些人买小娃娃做什么?”
秦骁叹一口气:“我也是派人潜入地下买卖市场,打听了才知道,这几年海外诸国流传着一种言论,说大周人杰地灵,如果把大周的小孩儿抢过去,在他们本地生养长大,与本地人通婚,生下的孩子会继承双方的优良血脉。所以他们盯上的都是世家子弟,一些名声显赫、人才辈出的世家的孩子,在地下买卖市场的悬赏金额,甚至能达到几千上万两。”
“地下买卖市场也有翊儿的悬赏,五万两。”秦骁说着,自己也沉下了脸色,“我已经派人顺着悬赏去解决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少江湖人士、地痞流氓,甚至衙门官吏,都参与其中,渐渐就形成了不少这样的拐卖团伙。这回翊儿还算幸运,本来是被一伙接了悬赏专门盯着他的人马劫走,要立刻送往悬赏金主处的,被我们发现后一路追杀,那伙人几乎都被我们抓住了,只余一人受了伤带着他逃出,正碰上另一个拐卖团伙,于是被黑吃黑,这第二个拐卖团伙把他抢来了,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普通公子哥,就把他往宜州送。”
“说来也是幸运,中间换了一次手,他才没直接落到那悬赏之人手里,而是被你碰上。不过若他一直在先前那人手里,倒也不用再多吃两日苦,因为当天晚上我们就找到了先前那人的尸体。”秦骁瞅着祝观瑜,“大公子,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也很着急,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谁都没料到翊儿这么小一个娃娃,竟会在黑市上挂着五万两的悬赏,这些人有备而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祝观瑜皱起眉头:“宜州的确有地下买卖市场,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连世家公子都敢明码标价。”
“是呀。”秦骁见他语气松动,便故作不经意地从脚踏上起身,挪到了榻上,挨着祝观瑜坐下,“你要整顿这地下买卖市场么?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他们把主意打到翊儿身上,我不把他们掀个底朝天,决不罢休。”
祝观瑜睨着他。
秦骁被他看着,就忍不住笑,祝观瑜挑眉:“笑什么?”
秦骁一边望着他笑,一边小声说:“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大公子,我很想你,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光挨你的骂了。”
祝观瑜心口像被撞了一下,有点儿酸酸的,但也热乎乎的,这种直白毫不掩饰的爱意,他现在听起来,居然会觉得有点儿害臊。
“得了。”他轻声道,“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说这些话。”
秦骁一笑,凑过来又要亲他,软榻上熟睡的小胖崽却哼哼了两句。
夫妻俩一惊,分开一看,小胖崽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哪儿不舒服了,不一会儿,竟然自己睁开眼醒了过来。
“宝宝嘘嘘。”他睡眼朦胧地说。
祝观瑜立刻踹了秦骁一脚:“快去把墨雨放出来。”
秦骁只得悻悻起身,出去叫了人,不多时,墨雨横着眼睛气喘吁吁跑了上来:“大公子,您没事罢?他没对您干什么坏事罢?”
“……我没事。”祝观瑜道。
在软榻上乱滚的小胖崽爬起来,扯扯墨雨的衣袖:“宝宝嘘嘘。”
“好好,嘘嘘。”墨雨把小胖崽抱了出去,不多时又抱回来,酒楼也换了一轮饭菜,祝观瑜和秦骁坐在桌前用午饭,小胖崽这下才注意到爹爹,好奇地“咦”了一声:“爹爹?”
秦骁笑了,元宵佳节,妻儿团聚,天下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他心头无限柔情,搁下筷子把小胖崽抱过来:“怎么样,这几日和娘亲在一起,开心么?”
小胖崽点点头,眼睛瞅着桌上的饭菜,发现居然有自己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
他立刻小手一指:“宝宝吃这个。”
秦骁依言,给他从红烧狮子头上夹出一小块肉泥,小胖崽张开大嘴等着,啊呜一声,结果只吃到了一点点肉泥,睁眼一看,那红烧狮子头仅受一点儿轻伤,爹爹夹得也太少了!
他登时不满:“宝宝还要。”
秦骁摸摸他鼓鼓的小肚子:“你已经吃过一顿了,不能再吃了。”
小胖崽皱起眉头,转向祝观瑜:“娘亲,宝宝还要。”
没想到这回连祝观瑜都说:“你已经吃饱了,不能再吃了,积食了会不舒服。”
小胖崽被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和娘亲有说有笑享用佳肴——尤其是爹爹,红烧狮子头一口一个,没几下那一盘就见了底,小胖崽瞪大了眼睛:“不要、不要。”
给宝宝留一个呀!
就在秦骁再次夹起一个红烧狮子头时,小胖崽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扑到他手臂上。
“?”秦骁一愣,回头一看,小胖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住他筷子上夹着的红烧狮子头!
秦骁:“???”
小胖崽虎口夺食成功,叼下红烧狮子头心满意足咀嚼,整个脸蛋儿都吃得鼓了起来。
祝观瑜在旁哈哈大笑,秦骁看小胖崽吃得那副眼睛都眯起来的模样,也忍不住笑,揉揉他的小脑袋:“你这贪吃的小子。”
小胖崽吃完一颗硕大的红烧狮子头,彻底撑了,打了个饱嗝,圆鼓鼓的小肚子把棉袄都撑开了。
然而小孩是不知道吃撑的,只知道一直打饱嗝,秦骁见状,怕他待会儿真撑得吐出来,只得把他抱到身上,给他揉着小肚子消食。
祝观瑜支着下巴看着他们爷俩,半晌,道:“爹爹说翊儿和你长得像,我刚开始没怎么觉得,可现在一看,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是像,大家伙都说像。”秦骁捏了一把胖崽的脸蛋儿,“不过我小时候也没他这么胖。”
祝观瑜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比他也不遑多让了。”
秦骁:“……”
秦骁:“那时你才几岁,你肯定记不清楚了。”
祝观瑜偏偏与他作对:“我记得清楚得不得了。那时你刚满周岁,我四岁,在皇家行宫的花园里捉迷藏,我想跟你躲在一块儿,你却把我挤出来,害我被李闻棋那小子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