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觉得舒适?”谢执砚嗓音有些哑了。
“嗯。”盛菩珠小小声应道。
“那这里呢,可又需要?”谢执砚只是凝视,可目光却像是要透过衣裳的料子,落在更隐秘的位置。
胡服紧窄,把她身姿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他的目光缓缓往下,掌心突然加重力道,按在盛菩珠肩胛骨的位置上,像是要把那对漂亮的“翅膀”给折断。
“唔。”突如其来的酸胀,激得她嘤咛一声,连同整个后腰一起软下去。
“夫人既然喜欢,就算是别的地方,也是无妨。”谢执砚顺势将人揽住,身上素白的单衣彻底散开,她白皙无瑕的背脊,直接贴住他微凉的皮肤。
铜镜里,她的影子好像被他深深“吞”入腹中。
“郎君,可……可以了。”盛菩珠心跳加快,声音在抖。
谢执砚只是轻笑,嗓音非常低哑:“哪里可以,夫人分明酸得厉害。”
他用薄唇衔住她已经充血的耳垂,明明还是温润语气,却透着令人发指的情|色,叫人难以呼吸。
盛菩珠紧张地偏过头,想看清他眼底的情绪,下一刻,又被他捏着下颌强势转了回去:“衣裳碍事,我替夫人宽衣。”
他就站在她身后,高大,挺阔,很有侵略感的审视,虽然只是很随意的语气,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她颤栗惊慌,心脏毫无预兆猛跳。
“怎么……能劳烦您,大大大、大可不必吧。”
谢执砚没答,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
镜中盛菩珠依旧端坐,只不过烛火在她嫣红的脸颊,落下一抹摇曳的光晕。
系带松散。
珍珠扣也开了。
再往下就是……
盛菩珠身体在轻轻地颤抖,想要拒绝,但又好像内心并不过于排斥。
她觉得羞耻,自己竟没有坚决拒绝。
她一双手颤颤蜷着,掌心沁出湿汗,双腿本能绷得紧,连脚尖都在用力。
“呼……”谢执砚的手从她锁骨滑过,本能想要躲。
“别动。”他气息拂过她后颈,手指灵巧地挑开下一颗珍珠扣。
衣襟下滑,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诃子,玲珑饱满的地方,就像一弯皎月悬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是那样的汹涌波澜,不可忽视。
“今日马球赛,夫人辛苦。”
“腰肩酸痛,理应该热敷解乏。”
谢执砚伸手,有力的手臂把她打横抱起来。
“睡一觉就好,郎君不必担心。”身上衣裳有一半都落在地上,盛菩珠能清晰地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脸颊浮了两团像烟霞一样的云,香肌玉肤,粉光若腻。
她被谢执砚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顺滑的青丝从颈侧落下,像一泓柔软的水,又像最秾丽的花,越素越美,浓淡皆宜。
“夫人若觉得不适,可以说的。”谢执砚替她揉肩,动作很轻,怕手劲大,所以一直收着力气。
他从浴室打来滚热的水,铜盆里放有干净的帕子。
但他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伺候人的活儿,并不像杜嬷嬷那样熟练。
自上而下,最后冰冷的手掌贴着她滚烫的肌肤。
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然后渐渐加重了力道,巾子也很烫,盛菩珠受不住,忍不住哼哼出声,难耐咽了咽喉咙。
“郎君。”
“我觉得已经解乏。”
“您再……再不沐浴,水该凉了。”
谢执砚抿着唇没说话,动作继而越发过分,甚至明知故问:“屋里可是火盆太足,夫人怎么出汗了。”
盛菩珠扭了扭身体,他正握着她雪白的脚踝,接着又是断断续续,并不打算放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从一开始只是简单地替她揉肩解乏,到后来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盛菩珠觉得自己要疯了,是被他逼疯的,只能尽力转移话题。
“方才,清姝胡闹,郎君是不是生……生气了。”
她已经不能完整说出一句话。
谢执砚好似短促地笑了声,依旧听不出真实的情绪:“我为何要生气?”
“清姝胡闹,害长辈担心?”盛菩珠试探问。
“有婆子跟着,又是和三婶一起,总归丢不了。”
“唔。”
“那、那是因为……”
她其实想问,为何今日那般严厉,若非她求情,他还不让谢清姝跟着。
可惜这一瞬间,她呼吸彻底乱了,饱满的唇微张,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深处,眼底无法控制地泛出水光,一直流泪,但又不是哭。
刚刚他的手,趁她不注意。
委实过分孟浪。
盛菩珠闭紧眼睛,简直羞愤欲死不敢看他,手腕想要推开,却被谢执砚单手握住,压到头顶上方。
“嘘。”
“夫人小声些,会被听到的。”
被听到?
盛菩珠后知后觉想到什么。
谢清姝现在就和她住在一个院子,虽然在西边的厢房,可是两边也只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所以!
他一开始不让谢清姝暂住,难不成是!
盛菩珠缓了许久,声音碎得一塌糊涂问:“所以郎君不愿清姝跟着,就是因为怕、怕听到我……”
后面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谢执砚就算心里这样想,他也不会承认。
有些事,他从白日见她飞驰在马背上,他就想做了,那样柔软有韧劲的纤腰,在日头下白得发光的皮肤,油亮乌黑的发丝。
玲珑纤美,娇柔旖旎。
他想吃掉她的欲望,但并不急,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夜幕的降临。
谢清姝在今夜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意外,但那又如何,并不能改变什么。
谢执砚并不觉得这样有会失君子风范,他是成了亲的郎君,盛菩珠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夫妻床笫之事,既是对妻子的敬重,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卿卿年少,总会难以启齿。
他得自己发现。
从前不懂,现在看了那么多书册,身为夫君当然得事事主动。
就算避子药还需半月,不过是小小“解乏”罢了,他不能愧对自己所学知识。
干燥冰冷的手指在盛菩珠漂亮的唇珠上压了压:“一切皆为夫人着想,不必羞于启齿。”
盛菩珠都快把那红润的唇给咬破了,她重新睁开眼睛,湿润的眼睫不受控制轻眨,论强词夺理,她根本不是眼前男人的对手。
“你莫要胡说。”
谢执砚勾了勾唇,嗓音低而轻:“寒冬,屋子地龙难免热些。”
“夫人你看。”
“热得,都湿透了。”
第57章
“夫人。”
“要开窗吗?”
盛菩珠闭着眼睛,半张脸都陷在柔软的发丝里,空气又潮又热,一双凝霜似的小腿微微蜷着,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那样重。
眼睫湿得厉害,像是被晨雾打湿的嫩芽儿,尾尖上露珠晶莹,颤颤地垂着,她贝齿死死咬住饱满的下唇,嫣红被碾得微微发肿,几乎要沁出血珠。
“还是开吧。”
谢执砚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反而是慢条斯理从软榻上站起来,他真的好高大,无论哪里。
“不要。”
“我……不热。”
盛菩珠勉强说出几个字,连呼吸都压得轻,可越是压抑,身体越是抖得厉害,情急之下覆着热汗的指尖攥住他手腕,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不用很大,一丝缝隙就好,让凉风透进来。”
谢执砚用很温柔的语气,目光无声落下。
盛菩珠艰难地摇头表示拒绝,绯红的脸颊,不时有汗珠滚落,偏偏她还把自己埋在厚实的锦衾里,像是这样就可以忘掉之前在他面前是如何失态的。
谢执砚无声笑了笑,指腹抚上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开那一片被她咬肿的嫣红,他像是很慈悲地给出第二个选择。
“那替夫人沐浴解乏?”
盛菩珠鼻息变得更加急促,唇瓣发烫,就像是风雨中摇曳的秋海棠,不堪摧折,羞娥凝绿。
“能不沐浴吗?”
谢执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微拢的指尖干净,修长,而且十分有力。
过于完美的双手,和他的脸一样好看。
可是做那种事的时候,看似很温柔,也很轻。
但一定会把她逼到极致。
盛菩珠目光凝在谢执砚漂亮的指尖上,一滴晶莹自他指腹滑落,在烛光里拉出细亮的银丝。
他俯下身,眸光很深地看她,拇指与食指意味深长,重重一捻,湿痕便争先恐后揉进肌肤的纹路里,空气中泛着甜香,像苏合,也像山茶的清幽。
“夫人确定?”
“冬寒,衣裳湿得厉害,自然得重新换上干净的,才不会生病。”
他还在看她,嗓音低沉,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反倒让每一个字听起来暧昧又缱绻。
盛菩珠觉得自己快被他视线看穿,然后碾下去,随时会碎掉,被拿捏,怜爱,然后解乏……
她深知就算能重新选择,她依旧拒绝不了他刻意给出的诱引。
目光下移动,她看到柔软的锦衾上,有一大块地方洇出很深的痕迹,呼吸慢慢变轻,像是突然卡住。
的确,冬寒。
屋子地龙难免热些,出汗也正常。
盛菩珠别过脸,湿漉漉的鼻尖在烛火下,像撒了一片星辉,睫毛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那还是沐浴吧。”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夜很深,也很长,重重的雾霭,一波接着一波的水声,还有沐浴时皂角的香味。
这处院子其实做得很是巧妙,窗子只要关紧了,什么声音都不会听到。
但是,盛菩珠并不知道。
她死死咬住帕子一角,整个人像张拉满绷紧的弓弦,背脊抵在浴桶边沿,将喉咙里颤音一点一点地吞回去。
“别怕。”
“不会听见的。”
谢执砚长长叹了
声,觉得她都快哭了,那模样实在是……楚楚可怜。
白日那点异样复杂,恨不得要把她藏起来的情绪,终于在她的哭声里被轻柔地抚平。
可盛菩珠什么也听不清,整个思绪都不太清醒。
明明在沐浴,可不知是不是浴桶里水太热的缘故,她依旧在不停地出汗,像是被一层模糊不清的雾给包围。
恍惚中,谢执砚好像和她说了什么,低沉沙哑的语调。
难道,是被听见了吗?
她分明已经很克制。
心脏因为不安,一阵狂跳,也许是太紧张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水中摇摆不定的浮萍,她急需紧紧抱住能给她安全的物体。
最后。
盛菩珠缩在那宽阔紧实的胸膛里,低声哭泣。
偶尔哽咽,湿漉漉调子像春露,也似夜雨,尾音稀稀碎碎,更如小猫在叫。
*
谢清姝伤心难过,把自己藏在锦衾下,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一夜天明,竟是连梦都没有。
因为睡得早,所以谢清姝起得更早。
经过一夜,她把自己哄好,已经彻底想开,所以抱着难得轻松的心情在西厢房廊前的小花园里溜溜达达,结果就看见谢执砚从对面屋子,开门出来。
谢清姝还是很怕他,本能躲了躲。
谢执砚立在廊下,身姿清隽,他看见她了,目光顿了顿,颔首,然后离开。
谢清姝觉得自己可能见了鬼,或者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
从来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长兄,主动打招呼就算了,他好像还愉悦地勾了唇角,虽然不明显,但是她看得十分清楚。
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清姝火急火燎,一刻也不敢多留。
她紧紧拉住耐冬的手,小脸煞白:“耐冬姐姐,你记得和嫂嫂说声,我去找婶娘了。”
耐冬稳重,她怕谢氏这位四娘子万一又要胡闹:“这里有杜嬷嬷守着,奴婢送您过去?”
也不是不行,就是麻烦了些。
谢清姝没有拒绝。
一刻钟后,耐冬把人妥帖送到窦氏跟着,行礼准备退下。
“别走,别走。”
“房里有点心,是我府里带的,你拿着路上吃。”窦氏见耐冬辛苦,又喜欢这个生得好看的婢女,赶紧把人拉住,吩咐人去房里拿点心。
耐冬拒绝不过,只好乖巧站在廊下等着。
谢清姝自告奋勇,要去挑好吃的点心,包给耐冬。
她性子像是在一夜之间变了许多,虽然娇蛮依旧,但多了几分往日从未有过的体贴。
这时候,有一个面生的嬷嬷从外边进来。
她朝窦氏行礼:“三夫人,不知府上谢二娘子可有在?”
窦氏微愣:“不知嬷嬷是?”
“奴家是安王妃身旁的嬷嬷,王妃听说谢二娘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妙,特地请二娘子过去观字。”
窦氏胆子虽然小了些,到底是深门大院养出来的,她能嫁进谢氏,自然不蠢。
手里的帕子小心按了按唇角,明显在拒绝:“劳烦嬷嬷多跑一趟,此时天色尚早,我家令仪昨日玩累了,这会子还未起身呢。”
这位嬷嬷应是早有准备,她含笑点头,双手从腰间谨慎解下一物,递上前:“不妨事的,老奴可以在廊下等谢二娘子起身。”
“这是安王府的令牌,请三夫人过目。”
窦氏接过令牌,这东西是宫里发的,刻有特殊印记,的确做不了假,但她依旧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正左右为难之际。
房门被人从里边推开,走出一个头戴帷帽的女郎。
“母亲。”
“既然是安王妃相邀,我总不能驳了王妃的心意。”
“你……”窦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您不必担心,我很快就回来的。”戴着帷帽的女郎走近前,紧紧握了一下窦氏的手,“令晞妹妹还在屋里睡觉,母亲小声些,莫要吵醒她。”
“我、我知道。”窦氏点头,不敢抬眼,就怕慌乱的情绪被人发现。
嬷嬷行礼,反正冬猎三房两个女儿都在,总归错不了。
她也没多想,只是笑眯眯要伸手去扶:“清早叨唠娘子,请娘子随奴婢过去。”
耐冬安静站在廊下,嬷嬷带着人离开这个小院,她连忙伸手扶住已经快要站不稳的窦氏。
“三夫人。”
窦氏捂着胸膛大口大口喘气,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慌道:“刚才跟嬷嬷走的是清姝,不是我家令仪。”
“你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阿娘,您和耐冬姐姐先进屋。”谢令仪站在屏风后方,还算镇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窦氏着急问。
谢令仪眼尾微红,低着头道:“方才那嬷嬷姓潘,清姝说她认得,之前是安王府上负责针线的,后来好像是因为犯错被安王妃逐了出去。”
“她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去年立秋,她和伯娘去庄子里摘柿子,这嬷嬷摇身一变成了大房一处庄子管事的媳妇。”
“怎会如此?”窦氏脑子乱得厉害,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耐冬眉尖蹙了蹙:“所以那嬷嬷现在恐怕是大房的人,现在真正要见二娘子的人,应该不是王妃,而是府里的大老爷?”
“嗯。”谢令仪也是这样猜测。
她是准备去的,身上藏了匕首。
虽然还能求大嫂嫂帮忙,但是来不及了,而且对于要暗中下手的长辈,根本防不胜防。
但是谢清姝拦住她,甚至情急之下甚至狠狠咬了她一口,自己戴上帷帽冲出去。
谢令仪摸着手腕上见血的咬痕,她并不觉得有多痛,只是想起来时,心脏不时泛起一阵尖锐的心悸。
她是三房长女,父母性子都是软弱好拿捏的那种,虽然很疼爱她,但父亲对大伯可以说是事事恭敬,从不违逆。
哪怕她及笄后,没错婚事不顺,也是因为每次相看,父亲要询问大伯的意见,而大伯每次都是无情否决,说她能嫁更好的郎君。
父亲自然是喜滋滋地拒了来说媒的人。
当然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大伯对她甚是温和,平日里谢清姝有的小玩意,她和妹妹也能得上一份,就连阿弟读书,大伯也会格外上心些。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喜爱,而是有所图谋。
“那这要怎么办?”
“你不愿意,你阿耶却觉得他大哥说得在理,可那也要圣人和娘娘赐婚,眼下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
“清姝替你过去。”
“她要干嘛?”
窦氏一个劲地流眼泪,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
“我不知道。”谢令仪第一次感到这样无助。
“嬷嬷到底是谁要见我?”
“我分明记得,王妃前些日好像诊出有孕,不可能参加冬猎吧?”
帷帽被风吹起一点,能看到女郎说话时,红润的唇。
潘嬷嬷见已经快出东郊别苑了,她也不瞒着:“二娘子,的确不是安王妃要见您,而是府里的大老爷要见您。”
“那行吧,带我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要单独见我?”
潘嬷嬷深深一笑:“长辈疼惜您,自然是好事情。”
两人在离东郊马场不远的一处僻静帐子前,停下来。
潘嬷嬷伸手掀开帐子:“二娘子,您请吧。”
“坐。”谢举元生得高大,他坐姿不像文臣,手里握着茶盏,杯中腾起白雾,近乎挡住他全部的表情。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很随意问:“你可知道今日我单独叫你来,是因为何事?”
谢清姝隔着帷帽,看着眼前的父亲,情绪极端的起落。
这个曾经高大如天一样的男人,曾一度她在心里,甚至超越长兄的位置,是天底下最端方雅致的男子。
闭上眼睛,已经哽咽说不出话,只能朝他摇了摇头。
谢举元见她如此乖巧,温声道:“皇后娘娘给太子定了魏家三娘子为妻。”
“但我与你父亲都对你抱有很大的期许。”
“等冬猎结束,除了太子妃外,圣人应该还会给太子再挑选两名良娣。”
他见她迟迟不说话,也不急,缓缓道:“虽说良娣不如太子妃身份尊贵,但只要你争气些,早些生下长子,倘若日后太子登基,我总有办法把你推上后位。”
“你是谢氏的女郎,自然也肩负着家族的荣耀。”
谢清姝双耳轰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她从记事起就十分敬重的父亲,竟要逼谢氏女去给人做妾?
“令仪,你可愿意?”谢举元严肃地问。
“我若不
愿呢?”谢清姝在哭,声音哽咽开口。
谢举元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像谢令仪的语气。
“你若愿意,我就体面些把你送过去,若是不愿,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与你阿耶已经说好,你只要乖乖听从我的安排,往后你三房的谢晦之就由我亲自教导读书。”
“我身为门下省侍中,明观二十三年,第一甲第一名的新科状元,由我教你阿弟读书,总能博一个好前程。”
“那父亲觉得女儿如何?”谢清姝抖着手,一把扯下脑袋上戴着的帷帽。
她赌气般,盯着谢举元:“女儿爱慕太子久已,就算是良娣也愿意,您把我送去给太子吧。”
“怎么是你,谢令仪呢?”
谢举元眼底的震惊,难以掩饰。
谢清姝嘲讽道:“当然是我,因为女儿非太子不嫁,怎么能把这个难得的机会留给姐姐呢。”
谢举元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大怒:“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谢清姝你的自尊和脸面呢,宁可做良娣也要嫁给太子,你怎会这样不知的廉耻。”
谢清姝喘了口气,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是您的女儿,那您也清楚,我若放着正妻不当,要给人做妾,是不知廉耻,是没有自尊和脸面。”
“那令仪姐姐呢?”
“令仪也是谢氏的女郎,怎么她在您眼中就只配给太子做妾?”
“难道二姐姐她不要脸面,不要自尊吗?”
谢举元站起来,逼近她,很是严厉:“你闭嘴!”
“父亲让女儿闭嘴,难道您心虚了?”
“难道这就是您对府里女郎们的喜爱,您不会觉得枉为长辈吗?”
谢清姝向来倔强,她咬着唇,就算哭,也不想失了气势。
谢举元阴沉着脸,像是隔空被女儿失望的神情,扇了一耳光。
他恼羞成怒,再也维持不住身为文臣的典则俊雅。
“谢清姝。”谢举元脸上的表情,几乎控制不住,他觉得愤怒,“你莫要糊涂,就算同样是谢氏的女郎,她谢令仪如何能跟你比。”
“你是我的女儿,而她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就连这参军,都还是靠了祖上的恩泽。”
“谢令仪能成为太子良娣,已经算是一步登天,能谋取更大的机会。”
谢清姝气得浑身哆嗦,精致的下巴抬了抬:“那求父亲把我送去太子帐中,这样既能全了父亲的心意,也能肩负家族的容易,还能满足女儿的念想。”
“您就当我自甘下贱好了。”
“啪。”很响亮的一个耳光。
谢清姝被抽得脑袋一歪,再抬起头时,左边脸颊已经充血肿胀。
谢举元的手高举在半空中,他表情很是狰狞。
谢清姝根本不怕:“您有本事,就打死我。”
“反正谢氏的女儿不可能为妾,父亲谋取良娣之位,想必还要用上见不得人的手段。”
“都说太子存身自立,行为有度,父亲要逼太子娶谢氏女,说破天也逃不脱是失了清誉,太子不得不娶。”
“而婚前就失了清白的谢氏女郎,成为太子良娣,自然就变得名正言顺。”
“谢清姝,你给我,闭!嘴!”
谢举元双眼通红,不光是狼狈,更是遮羞布被无情撕毁的暴怒。
第58章
“娘子,出事了。”
耐冬性子沉稳,又是杜嬷嬷一手教出来的,若非大事,断然不会在这个时辰把她吵醒。
盛菩珠掀开锦衾,披衣起身,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不慌,你慢慢说。”
“是四娘子,她被大房的人给带走了。”
“原本要去的应该是二娘子,可四娘子认出了那位嬷嬷是大老爷的人。”
盛菩珠眸光微凛,眉头皱了皱问:“几时的事?”
“一刻钟前。”
“现在让人去寻郎君。”她已自行拿起一旁的衣裳准备穿上,耐冬和杜嬷嬷见状,赶紧上前帮忙。
只听见盛菩珠声音冷静吩咐:“不必惊动旁人,就和郎君说大老爷带走了清姝。”
“他若问起我这边,切记告诉他,一切安好。”
“娘子外边风大,别冻着。”杜嬷嬷捧着斗篷追上前。
盛菩珠脚步不停,只以眼神示意耐冬拿上。
“我们先去婶娘那里,郎君得了消息自然会去找人,但是……我怕会生出别的事端。”她声音不大,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模样。
“婶娘。”盛菩珠深吸口气,推开半掩的房门。
窦氏看见她,眼睛又是一红,仿若寻得了救星:“菩珠,清姝被带走了,虽然令仪说是大老爷的人,但我……我还是怕出意外。”
“到时候秦氏怪我,我都不知该怎么交代。”
“我已经让人去寻三郎,他会找到清姝。”
“婶娘,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这边令仪不能再出意外。”盛菩珠握住窦氏的手,漂亮的眼睛透着严肃。
“那我该怎么做?”窦氏胆子太小,且性子又向来什么都不争。
好在盛菩珠理智镇静:“不知婶娘能否去请中书令的夫人,过来一叙?”
“这……”窦氏顿时慌了,这是家丑,而且魏家三娘子昨日才被皇后定为太子妃,要是传出去,靖国公府的面子该往哪里搁,她回府该怎么和长辈交代。
见窦氏犹豫,盛菩珠也不劝,反倒是笑着看向谢令仪:“那就劳烦二妹妹去把魏夫人请来把。”
“仪儿。”窦氏慌张拉住谢令仪的手,眼中有乞求之色。
谢令仪只是面无表情站起来,冷冷地勾了勾嘴角:“阿娘还在犹豫什么,若不是清姝替我,你知道女儿会有怎样凄惨的下场吗?”
窦氏嘴唇抖了抖,不敢开口。
她其实想解释,不是不愿,而是怕回府在丈夫那里不好交代,幼子年少还需要大房的兄长们教导读书,谢举元是朝中重臣,深得陛下信任,应该不至于做那样荒唐的事。
而且最坏的事情也并没有发生,当时潘嬷嬷来,她不是没有尝试过阻止。
窦氏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谢令仪从袖子里掏出一早藏在身上的匕首,“哐当”一声,就丢在窦氏脚边。
吓得窦氏脖子一缩,差点原地跪下来。
谢令仪叹了口气,低垂的长睫掩去眼底深藏的失望:“女儿不止一次想过,若毁了清白,女儿宁可自尽,也绝对不会委曲求全。”
“更何况。”
谢令仪声音哽了哽:“阿娘有没有想过,女儿自尽,圣人和娘娘是否会对谢氏生厌,长安城的勋贵又该如何评价谢氏。”
“太子已经定下太子妃,女儿若是去了,最多不过是个良娣,这和逼人做妾有什么区别。”
“满长安城放眼望去,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府邸,无非不过是嫡母为了苛责庶女,继室为了拿捏原配子女。”
“我可是您与父亲嫡亲的女儿,您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要如此犹豫的?”
窦氏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只是坐在那里一个劲地哭。
她见谢令仪不理她,有些失魂落魄反驳到:“我何时逼过你,这全是你父亲的主意。”
“大老爷一开始说是太子妃,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她说完,又想哭,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谢令仪没有像以前那样顺着她,而是冷着脸不看,连劝都没有劝,反倒转身大步离开。
“菩珠。”
“我该怎么办?”窦氏神色慌张,“令仪她好像,好像
是生我的气了。”
盛菩珠深深看窦氏一眼,歪了歪头问:“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窦氏那张脸就更白了,她哭了一会儿,见依旧没人理她,就去看地上的匕首,想捡起来,犹豫半天,还是不敢去拿。
“听说世子夫人寻我。”
“不知何事?”
尚书令的发妻,也就是成国公夫人,她姓宋,单字一个‘婉’,出生在广陵城的书香世家。
宋氏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她迈进屋,一抬眼就看见狼狈坐在圈椅上的窦氏,先是一愣,然后垂眼含笑,像是没有发现花厅里的不对劲。
“我屋里泡了沅宁阿兄从彭州带回的仙崖石花,盛大娘子可要去尝尝?”
跟聪明人说话,自然不用劳心费神。
‘世子夫人’是有边界感的称呼,眼下换成‘盛大娘子’,自然在无形中多了几分亲昵。
盛菩珠笑着朝宋氏行晚辈礼:“您客气,是我劳烦您特意过来一趟。”
宋氏主动拉过盛菩珠的手,细细欣赏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女郎,貌美端庄不说,特别是软语调求人的神态,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眨呀眨的,简直能甜到人心底。
“我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你这孩子不必如此见外。”
盛菩珠压低声音对宋氏耳语一番,然后又笑着指了指外边:“我们人手不够,只需借几个力气大的婆子,若是安王妃那边问起,再劳烦您做个见证。”
宋氏似笑非笑打量窦氏一眼,她没有犹豫应下:“胆敢冒充王妃身边的嬷嬷,那的确该抓起来狠狠地罚。”
盛菩珠猜得没错,那位潘嬷嬷的确去而复返,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着膀大腰圆,看起来就很凶的婆子。
窦氏已经被耐冬请去里间,谢令仪就站在盛菩珠身后,冷冷地盯着潘嬷嬷。
潘嬷嬷见窦氏不在,花厅里坐着一个貌美年轻的女郎,和另一个是看不出年纪的夫人,她有一瞬间犹疑,但一想到大老爷吩咐的事,她是万万不敢耽搁。
“谢二娘子,奴家奉大老……”
“给我抓住她!”
“堵住嘴。”盛菩珠冷喝一声,命令道。
偏厅里顿时冲出八九个高大的婆子,也不管那潘嬷嬷三人如何挣扎,二话不说就拿出比拇指还粗的麻绳,把人捆住,还顺带堵嘴。
盛菩珠笑吟吟站起来,眼里压着冷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冒充安王妃的人。”
潘嬷嬷被堵住嘴,呜呜呜地想否认,可惜说不出话。
这次过来,她就是依照上头主子的吩咐,直接以大老爷的名义拿人。
既然被识破,那就没必要装,反正三房窦氏胆小怕事,稍微吓一吓,再多带两个人,总能逼谢二娘子就范。
可惜怎么也没料到,那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女郎,竟然有这样的胆量,连大老爷的脸面也不顾。
潘嬷嬷被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无端生出一阵刺骨的冷意,从脚下的青砖里窜出来,逼进身体四肢百骸,她抖了抖,想要求饶。
盛菩珠看也不看她,而是平静吩咐耐冬,把刚才准备好的荷包分给那八九个出力的婆子。
她出手大方,给得也利落,对下头的人更是和颜悦色地道了一声“辛苦”。
宋氏在一旁看着,不禁暗暗点头,盛家大娘子不愧是诗书世族教养出来最端庄的闺秀,就算是她的女儿魏沅宁与之相比,恐怕也要稍稍逊色半分。
盛菩珠朝宋氏道谢,今日发生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没有打算替大房遮掩。
只是没想到,宋氏比她想得更加得体通透,全程没有多问一句,离开时也是温声叮嘱:“我先回去,你日后若得空,就带着令仪一起来府里玩。”
盛菩珠微笑应下,又亲自送宋氏送出门。
“娘子,潘婆子三人,现在要怎么办?”耐冬不太放心问。
“等郎君回来吧,我们不必操心。”盛菩珠闭了闭眼,她其实有些累了,昨儿夜里睡得又迟,身上那股酥麻劲儿还未完全散去。
早晨过来时走得急,现在双腿发酸一阵阵涩痛,虽不至于难以忍受,但着实恼人。
谢执砚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身后还跟着哭哭啼啼的谢清姝。
“嫂嫂。”
“去洗洗脸,换身衣裳。”盛菩珠十三多岁以后,其实就不怎么哭了,所以现在也不太擅长安慰人,何况是呜呜咽咽脸颊还肿得老高的女郎。
有谢执砚在,谢清姝不敢反驳,乖乖跟着耐冬去了里间。
“可有受伤?”谢执砚把人拉到身前,仔仔细细检查。
盛菩珠摇头:“我让令仪去请了尚书令的夫人帮忙,那潘婆子也只带了两个人,自然伤不到我。”
谢执砚拉住她的手,强忍住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下次再遇这种事,你应该直接让我过来,而不是去寻清姝。”
“我自己能解决的。”
“清姝那性子,我反而不太放心。”
谢执砚握着她一双玉似的手,渐渐地眼睛眯起来。
他盯着她从容不迫的脸,她看着好像并不是很需要他,一旦生出这种想法,他觉得心里积郁的躁闷情绪,有些快压不住了。
“郎君?”盛菩珠见他充斥着冷感的眉心蹙起,以为是为家里发生的事情烦心。
出于妻子的责任,她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压了两下,应该是想要替他抚平。
谢执砚一愣,见她脚尖踮得辛苦,反而是微微俯下身,任由她的动作。
盛菩珠已经准备收回手,抬眸正巧撞进男人幽深的瞳孔里,眸底翻涌的情绪,竟如同昨日夜里一般深。
她呼吸不由一滞,温声问:“今日发生的事,大伯可会受到惩罚?”
谢执砚捏着那青葱似的柔荑,也由不得她矜持,反而把她整个掌心都压在眉眼上方。
他就算夜里再混账,可在外人面前一向都是斯文清冷的君子,不会做这样出格的事。
盛菩珠感觉手心皮肤像是被他冰冷的额心“烫”到,猝不及防轻哼了声。
谢执砚好似听到,又像没听到,冷白脖颈上喉结滚了滚,灼人的鼻息刚好落在盛菩珠雪白的腕间,声音清冽缓慢:“既然犯错,那无论是谁都必须按照家规处置。”
“可他终归是长辈。”两人离得太近,盛菩珠不敢看他。
“嗯。”
“我知道。”
谢执砚眉目清隽,唇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只是那笑如同凝在冰里,叫人心底发寒。
“所以我已经让苍筤和苍官分别去请父亲母亲,还有族里的长辈。”
“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谢氏的规矩定下,就没有违背的道理,我是府里的世子,他若不服,那便是折了脊梁骨,也得依着规矩受罚。”
第59章
天色昏沉,厚重的云层犹似倒挂的山岳,压得极低,清冷的院子里,偶有碎落从枝头跌落,砸在花丛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菩珠立在廊下,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眉心微蹙。
“清客。”她轻声唤道,“长公主娘娘喜欢热闹的颜色,让人多从花房里搬几株的红山茶,就摆在窗旁。”
“帐子被褥,记得都要用火烤一烤,再用香熏一遍。”
清客点头:“奴婢都已经吩咐下去。”
“只可惜晌午后就开始下雪,时间赶,虽然被褥帐子早些时候就已经洗净,也嗮过太阳。”
“娘子,天冷,这里有奴婢看顾,您还是回去歇着吧,杜嬷嬷和耐冬她们,还要好几个时辰才能回府。”
盛菩珠拢紧肩上的斗篷,指尖缩在袖中,掌心还有一道缰绳压出来的红痕,按下去,微微刺痛。
她和谢执砚是在一个时辰前回的靖国公府。
她嫌马车太慢,原是打算带上耐冬骑马先行,结果才翻身上马,就被谢执砚冷着脸,给直接拦下来。
“要去哪里?”
盛菩珠莫名觉得忐忑,拉着缰绳的手,像是被风吹得快冻住,她想到了半个时
辰前他说过的话——
“下次再遇这种事,你应该直接让我过来,而不是去寻清姝。”
他作为她的夫君,就算两人之间感情淡些,可身为男子,他应该是希望她能依靠他的。
是在意吗?
恐怕不是吧,只是身为夫君所要肩负的责任而已。
但遇到问题,她其实更善于自己独立解决。
太阳不好,天色很阴,应该是要落雪了。
“回府。”盛菩珠低下头,显得心虚。
“那走,我带你回去。”
谢执砚揽过她的腰,一言不发把她抱上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上去。
宽大的大氅解开,连同她柔软的身躯一起罩进去,实在太大了,能把她完完全全裹住,呼吸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北风呼啸,卷着碎雪扑面落下来。
盛菩珠整身体都缩在谢执砚玄色的大氅里,后背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白蹄乌疾驰时颠簸得厉害,她不得不把后腰更紧地埋进他怀里。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可以慢点。”
谢执砚声音很沉,混着热息灌进她耳中,紧握缰绳的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马蹄踏过地上薄薄的一层白雪,云絮似的雪粒子,眨眼之间化成了泥浆,真的很冷,而且他骑得也真的很快。
盛菩珠饱满的唇张了张,因为不停灌进口鼻的空气,呼吸显得很是急促,身体不受控制一阵瑟缩。
忽地,缰绳被扯紧。
白蹄乌速度骤然降下来。
“郎君。”盛菩珠不明所以侧过脑袋看他。
“很冷?”谢执砚问。
“我其实还好、唔……”盛菩珠话还没说完,她不盈一握的腰就被男人一双大手掐住,身体在马背上转了一圈,当即变成她脸朝向他胸膛的姿势。
“冷就抱紧我。”谢执砚看着她说。
四目相对,在盛菩珠并不清晰的视线里,他的话好像带着烫人的热意,也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鼓,震得她耳鼓发麻。
回府后=,夫妻二人先去颐寿堂请安,把冬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原本心情很好的老夫人,一下子像是苍老了许多。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案几边缘,那里有道陈年划痕,并未修补,倒像是刻意保留,值得怀念的痕迹。
没有阳光,花厅灯烛尚未点,昏沉的光线下,她手背上已经生出几道还不算明显的老年斑,淡淡的褐黄色,如秋末,即将枯黄坠落的叶子。
“他为何要这样?”
“令仪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夫人想不通,嗓音透着沙哑的不解。
她以往笔挺的双肩竟显出几分佝偻,连带身上穿着的,明明还是簇新的绛紫团花冬衣,像是突然失了颜色,显得灰蒙蒙的。
问题出现在哪里,恐怕只有谢举元自己心里明白。
老夫人很快收敛情绪,慢慢站起身:“那个姓潘的婆子呢,可有带回来?”
“孙儿把人直接送到安王府上,请安王妃定夺。”谢执砚神色淡漠道。
老夫人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既然她一开始说是安王的人,那就送去给安王府处置,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说到这,她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还未死,他就不该做这样的事。”
“谢氏百年的规矩不能坏,该怎么罚,等你父亲母亲回来,我并不会因为他是我的长子,就对这件事轻拿轻放。”
“孙儿不是这意思。”谢执砚面无表情道。
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她望着长孙平静的面容:“不要觉得惭愧,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
“百年的大树,若烂了根,那就表示离死不远了。”
“想要活下去,永远枝繁叶茂,烂掉的地方要么治好,要么彻底清除。”
窦氏一行人,是在天色擦黑前回的。
谢清姝脸颊虽然拿冰敷过,但依旧肿得厉害。
等秦氏闻声出来,一见女儿的模样,先是大惊,尖着声音问:“怎么回事,让谁给打了?”
谢清姝委屈地抱着秦氏又哭了一顿:“是阿耶打的。”
“他打你作何,他难不成疯了?”
谢清姝抽抽噎噎把冬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更觉得自己委屈:“我……我就是觉得阿耶荒唐,才顶撞他,可没想到他竟然恼羞成怒打了女儿。”
“母亲,女儿阿耶可能是疯了。”
“要不要找个神婆给他算算,他看着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在身上。”
“不然怎么会逼令仪为妾?”
秦氏作为忠实的嫡妻拥护者,她难得觉得女儿的话有几分道理,没有反驳,而是拧着眉心朝门外看。
“你阿耶呢,怎么没与你们一同回来。”
谢清姝摇头:“女儿不知道,他打了我,就直接甩袖离开了,后来还是长兄寻到我,把我带回去。”
秦氏听完就更火大:“他哪里是染了脏东西,分明是得了失心疯,竟是连你的死活都不顾。”
这一夜,靖国公府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平静。
如墨的夜色下,马车悄无声息停下,华丽车辕上悬着一盏轻纱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母亲。”谢执砚和盛菩珠一同迎上前。
车厢帘子掀起一角,一只染着蔻丹的手自黑暗中探出,指尖在灯下泛着珠光,腕间镶嵌各色宝石的金镯随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柔软的手,轻轻落在谢执砚覆着薄茧的手心。
然后——
“哎。”
“三郎这声‘母亲’可叫得真好。”
“皇姐你说是不是?”
帘内传来一声轻笑,彻底掀开后,首先露出来的是,端阳长公主那张妖妖娆娆的漂亮脸蛋。
她俏皮地朝着一旁的盛菩珠眨了眨眼,颇有深意道:“三郎可扶稳了,可别摔了我。”
谢执砚不语,嘴角边噙着一丝冷笑,那种冷淡让端阳长公主心底发怵。
当即也不要他扶了,自己手脚麻利跳下马车。
“母亲。”
“姨母。”
盛菩珠朝两位长辈行礼。
下一瞬,她被拉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我的心肝儿,这样冷的天,怎么就在外头等着呢?”
“三郎他铁打的身子是无所谓,怎么能如此折腾你。”
盛菩珠想解释,可惜寿康长公主根本不听。
其实一开始,谢执砚是不许她跟来的,耐不住她软磨硬泡,而是也没有等很久,最多也就在府门前等了一刻钟。
但寿康长公主对她的宠爱,好像永远多到给不完,永远鲜活热情。
“母亲,是我自己要来的。”
寿康长公主不信:“你可别替他遮掩,他这性子,就是一百年也学不会疼人。”
“天底下女郎无数,也只有我们菩珠的好性子,才受得了他这种冰山一样性子。”
盛菩珠觉得再聊下去,谢执砚恐怕马上就要身败名裂,她赶紧换一个话题。
“母亲,姨母怎么也在?”
端阳长公主一个劲地笑,颇有深意道:“我陪皇姐在天长观住了月余,听闻长安城有热闹看,当然不能错过。”
“我的好菩珠,你这脸怎么保养的,看着又嫩了许多。”端阳长公主没忍住,刮了一下盛菩珠的脸颊,滑腻的手感,像玉一样。
谢执砚眉眼很沉,在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不动声色的霸道。
他微抬下巴,伸手把盛菩珠拉到身后藏起来。
但他依旧还觉得还不够,宽大的掌心在她脸颊用力擦了一下,好像这样子,就能把端阳长公主留下来的气息抹去。
盛菩珠不明所以,小声问:“郎君揉我脸作何?”
“有脏东西,给你擦擦。”谢执砚答得理所当然。
“那现在擦干净了吗?”盛菩珠仰起头,十分配合问。
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漂亮无瑕的小脸蛋,可不能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
“没有,我再擦擦。”
“嗯,那郎君快些,母亲他们已经进去,我们不能太慢。”
“好。”谢执砚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愉悦,唇角露出很浅的浅笑,直到那白皙的脸颊已经微微泛红,他才收回手。
盛菩珠见端阳长公主一同进府,她有些好奇地问:“那端阳长公主来看什么热闹?”
“总不会是来看大伯受罚的吧?”
谢执砚低下头,眉峰稍抬,姿态漫不经心道:“当年父亲和母亲定亲后,大伯曾想娶姨母为妻,只不过被姨母给严词拒绝了。”
“后来姨母丈夫去世,大伯心里记着当年求娶时丢的脸面,于是亲自登门给姨母送了一份贺礼。”
“说当初要是嫁给他
,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
“至此,二人结下梁子。”
“还能这样?”盛菩珠觉得不可思议。
谢执砚点头,语气平淡道:“也不是什么大秘密,这事曾经在长安城闹得蛮大,甚至惊动了圣人。”
“那我怎么没听说?”盛菩珠不信。
“因为你还小。”谢执砚笑了。
“难道郎君不小吗?郎君也挺小啊。”
盛菩珠说这句话,并不带任何歧义的,只是很正常地反驳。
但是说完,她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
周围已经没人,谢执砚漆眸深处,带着耐人寻味的审视,他很慢地俯下身。
“夫人,真的觉得……”
“不不不……不小。”
“很大的。”盛菩珠赶紧捂住他的嘴,作贼似的朝周围看。
但是说很大,其实更奇怪了,哪有女郎用词这样大胆。
特别是他看着她,本来就沉的目光,融在夜色中,像厚重的、无法翻越的山。
而她,正被山神所偏爱。
第60章
“怎么还在外边?”
月华如练,急促的马蹄声撕开静夜。
缰绳勒紧,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在靖国公府门前停住,马鼻喷出的白雾还未散去,马背上跃下一道挺拔身影。
谢怀谦提着马鞭走上前,在长安城外跑了一整夜马,鬓边染了白霜,他很不满地瞪了一眼不解风情的儿子:“执砚你不冷,难道菩珠就不冷了?”
他步伐迈得大,大氅翻飞,露出里头枣褐色的圆领袍,很高大,也很霸道的长相。
“父亲。”
谢执砚从错愕里回神,他松开虚扶在盛菩珠侧腰上的手,行礼时又恰好挡住她半边身体。
盛菩珠脸颊有些红,不像是被风吹的。
“嗯。”谢怀谦应得简短。
抬手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突然轻笑,声音透着揶揄。
“啧……”
“谁家郎君大半夜在府门前讨女郎欢心的,真是糊涂呀。”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拍了拍身上的雪碎,大步流星踏进府里。
“怎么办,父亲好像误会了。”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不得体?”
盛菩珠不太自然地仰起头,搓了搓手,按在发烫的脸颊上。
方才国公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分明是将他们夫妻误以为在侯府前亲昵呢,她羞得连脖颈都泛起薄薄一层红。
“怎么会。”谢执砚站在那里,依旧面无表情,唯有眸色深了几分。
他抬手,替她拂去发丝上的落雪,指尖却‘不经意’擦过她绯红的脸颊,惊得盛菩珠险些咬到舌尖。
“郎君。”
谢执砚嗯了声,算是应了,又看她许久,淡淡说:“不得体的,应该是我才对。”
盛菩珠没听懂,轻轻蹙起眉心,睁着一双很困惑的杏眼看他。
谢执砚没打算解释什么,修长的大手悄无声息穿过她柔软的指缝,慢慢收拢掌心。
“走吧。”
“母亲该等急了。”
盛菩珠低垂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掌心宽大,虎口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阶前微弱的灯芒,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像是早已经不分彼此。
廊庑四周安静,盛菩珠稍稍落后小半步,被他牵着,看似很乖巧温顺。
韫玉堂。
端阳长公主身上没骨头似的歪靠在圈椅内,她手里端着热茶,眯着眼睛,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唉。”
“菩珠,我的心肝儿,你都不知道在天长观,本宫到底过的是怎样的苦日子。”
“姨母怎么突然跑去天长观?”盛菩珠不解地问。
端阳长公主摆摆手,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别问了,问了你该要自责的。”
盛菩珠就更加好奇,她起身,从暖阁一个不起眼却上锁的檀木箱,拿出一张图稿。
“这是什么?”端阳长公主茶也不喝了,点心往碟子里一搁,挺直腰板,整个人犹如枯木逢春,指着那图纸,食指颤抖。
盛菩珠压低声音:“琳琅阁年后想在三楼售卖的首饰,姨母觉得样式如何?”
端阳长公主双眼放光,恨不得抱住盛菩珠亲一大口:“这么好的主意,你怎么早没想到。”
然后她纤细秀美的指尖,指着图稿上男人完美的身形和可以模糊了的俊脸:“这人,我怎么越瞧,像三郎呀?”
盛菩珠甩她一个,你不要命了的眼神:“嘘嘘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我随手画的,怎么可能会是他。”
端阳长公主啧啧称奇:“你画衣裳干嘛,这种首饰就应该光着身子穿,金银珍珠的链子,再镶嵌各色宝石,灯烛点得明亮。”
“五光十色挂在身上,动起来就叮叮当当地响,那不得美死去。”
盛菩珠目光动了动,不敢和端阳长公主对视。
其实她的灵感,就是来自谢执砚毫无遮挡的上半身,特别是他热到流汗的时候,帐子朦胧,灯影随着她身躯一起轻颤时,一巅一巅地上下晃,像是碎掉的星子。
他太强,也太凶了,每次她受不住时,就会生出要是能打一条链子把他拴起来的冲动。
越想,两颊越烧得厉害。
特别是这张图稿,她画得艰难,每日躲在屋子里像做贼一样,费了很多心思不说,有时候想得多了,身体会不受控制涌出燥热。
每日还得提心吊胆,就怕谢执砚突然回来。
修修改改,足足拖了近一个月,她才觉得满意。
“姨母还没说,你为何好端端去了天长观?”盛菩珠把画稿一收,钓鱼似的,吊着端阳长公主。
“唉。”
“我原是不想告诉你的,既然你问,那我便说吧。”端阳长公主脸上表情很是惆怅。
“三郎说你和本宫学坏了。”
“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就是嚷嚷着要学一学我的做派,养上十个八个貌美的郎君,好在府中解闷。”
“所以他就连夜把你绑去天长观?”盛菩珠声音不禁大了几分,眼睛也瞪圆了,简直不可思议。
“嘘嘘嘘……小声点。”端阳长公主吓得差点从椅子跳起来。
盛菩珠很震惊:“我那日随口胡诌而已,他怎么就当真?”
“而且夜里他明明已经惩罚过……唔。”盛菩珠察觉失言,赶紧捂住嘴,杏眸清澈,隐含水光。
幸好端阳长公主的心思全都在那图纸上,简直爱不释手。
“第一件首饰要什么时候能做得出来?”
“你安排下去了吗?”
盛菩珠无奈摊手:“恐怕都得等年后,大伯娘病了,我要帮着管家,父亲母亲在府里,我也不太好出门。”
“再说,过些日子朝中也要放年假,我就更不方便。”
端阳长公主眉心都快拧成疙瘩:“秦氏之前因为防着我皇姐管家,一顿恨不得吃三碗饭,把自己养得筋骨强健,怎么好端端就病成这样?”
盛菩珠只好把薛清慧早产的事情说了。
端阳长公主听完沉默许久,拍拍盛菩珠的手,语重心长叮嘱:“你若怀了子嗣,可不许像她那般胡乱进补,孩子宁可小些,也别养得太大,以免生得困难。”
盛菩珠点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只是不知姨母今夜是在我这休息,还是去母亲的院子?”
端阳长公主摇摇手:“不必了,再过一个时辰,等宵禁过了我就走。”
“若不是趁着你父亲母亲回府,我恐怕还要在天长观住到年末,可惜本宫府里那些貌美的小郎君,月余时间不见我,是否也想念得紧。”
她说完,忽地轻嘲了声:“今日过来,我本是要好好瞧一瞧谢举元那匹夫的热闹,可惜你祖母还是想给他留几分脸面,让府里的小辈都避开。”
“你们不在,本宫又是外人,自然不好继续留下。”
“听说要罚一百鞭子,由父亲执鞭。”盛菩珠拿起桌上的银剪,漫不经心拨了拨烛芯。
烛影摇曳,灯芒将她纤长的颈项照得细腻如雪缎般,隐约可见锁骨下玲珑起伏的饱满线条,透出静谧的绝色。
盛菩珠耐人寻味勾了勾唇:“刑罚时,郎君虽不进祠堂,但他身为世子,会一直在门外候着,姨母要好奇,待会儿问他就好。”
端阳长公主想到谢怀谦那高大的体魄,只觉得一阵牙酸:“嫡亲的侄女也算计,可惜这一百鞭子还不能把谢举元这个老匹夫给打死。”
盛菩珠摇头:“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行此下策,他能在朝中立威,又得圣人看重,并不像是会做这种自断臂膀蠢事的人。”
“明明令仪若嫁给太子殿下,对长房而言,不见得能获取任何好处。”
端阳长公主冷笑:“谁知道呢,也许谢举元真的疯了吧,毕竟是嫡是长,偏偏错失爵位。”
“本宫从认识他起,他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小时候明明同样跟着谢氏老太爷习武,学得并不比谢怀谦差,后来说什么也不肯,宁可去给皇兄当伴读,也要跟着你祖父读书。”
盛菩珠大惊:“他是我祖父的学生?”
端阳长公主点头:“嗯,那时我皇兄还是太子呢,谢举元在宫里跟着皇兄读书,他也拜了你祖父为师。”
“只是后来他不知什么原因又拜入张家门下,还是明观二十三年的新科状元。”
盛菩珠听到这里,缓缓舒了口气,难怪她从小没有听祖父和祖母提过,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
也不知谢举元日后还如何自处。
已然是当祖父的人,却要在祠堂里受罚,他又在朝为官,还是大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门下省侍中,日后面对同僚的嘲笑,那他不得疯。
听涛居临水,冬寒,屋里地龙烧得比别的院子更足些。
秦氏病恹恹靠在榻上,今夜她没有去祠堂,而是心疼用软帕包一块拳头大小冰,给谢清姝敷脸。
谢清姝坐立不安:“母亲,父亲受罚,您不去阻止?”
“或是寻祖母求情?”
秦氏见那冰有些化了,解开帕子,又重新从盆里拿了一块新的。
“你大哥之前被罚,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日也没见你阿耶去找长辈求情。我跪在地上磕头,人哭要死过去,他却是一声不吭看着。”
“眼下他犯的事比你大哥还严重,我能做什么?”
“何况我还病着,再去祠堂哭几回,那我活不活了。”
秦氏每一句话都说得在理,谢清姝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她觉得不安:“父亲虽然打了我,可我没想过他会受到这样惩罚。”
秦氏打断她:“你有什么好愧疚的,谁让他逼令仪为妾,你以为太子良娣是什么好归宿?”
谢清姝缩了缩肩膀,盯着秦氏平静的面容,她突然觉得冷,是那种脊背发寒的无助。
“夜里睡觉别压到,记得每日让嬷嬷替你上药。”
秦氏像是毫无所觉,絮絮叨叨叮嘱:“韫玉堂你还是少去,我们长房和二房关系本就不太好,眼下又闹出这样的事端。”
“这件事,你父亲虽然不会算在你头上,但是你要继续和长房走得近,对你兄长们日后也不好。”——
作者有话说:ps:秦氏并不是突然间脑子清楚,而是在她心里,儿子高于女儿,女儿高于丈夫。
丈夫=给她带来诰命的牛马。
她是正妻,丈夫没有妾室。
她处在这个时代的红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