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章齐侯府,筑玉轩。
夏末的晚风清凉,纪云瑟只着一身家常的半旧素锦薄杉,坐在窗台下,借着两盏烛火,翻看手中的账本。
效猗端来了一个托盘,道:
“奴婢见姑娘晚膳没怎么吃东西,便在咱们自己院子里悄悄用小吊炉子熬了一碗燕窝粥,已经晾凉了,姑娘您用一些吧。”
纪云瑟随口问道:
“是太后赏下来的燕窝么?”
效猗撇了撇嘴,道:
“太后赏的哪到得了咱们房里?”
“是奴婢今日偷偷出去买的。”
纪云瑟只“哦”了一声,继续拨着手中的算盘珠子,道:
“搁这儿吧,我等会儿吃。”
效猗将青瓷碗放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纪云瑟侧眸瞧了她一眼,道:
“怎么了?一脸的官司?”
效猗抱着托盘,无奈道:
“奴婢每日在家都盼着姑娘回府,可谁知,您真回来了,又是这般光景。”
纪云瑟翻了一页,继续拨着算珠,浑不在意道:
“哪般光景?”
效猗嘟囔道:
“外面的人说您就罢了,您为了侯府在
宫里服侍太后娘娘,独自一人受了那样多的苦,可夫人二姑娘还有侯爷,也那样对您……”
“陛下册封了别人,又不是您的错,他们怎能怪到您身上来呢?”
“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效猗越说约激动,抽抽噎噎的,泪流满面。
纪云瑟放下算盘,笑道:
“傻姐姐,别瞎说,侯府还没过‘河’呢,我也没做成那‘桥’。”
效猗抹了一把泪,忍不住嗔道:
“姑娘!亏您还笑得出来!”
“话虽如此,可是……”
纪云瑟的目光落回账本:
“可是什么?你瞧,方叔打理京城的店铺,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不笑,难道要哭么?”
她一想到账本上的利润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能放出光来,忙安慰她,道:
“别为这些小事难过,这些时日你和崇陶在家里受苦了,明日去找方叔拿些银子,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买去!”
正说着,崇陶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从袖口拿出一封信递给纪云瑟,道:
“姑娘,这是方管事才刚托人送来的,扬州的信。”
纪云瑟拆开看毕,略思一瞬,道:
“我去找父亲。”
月色静谧,二人向正屋恩熙堂走去,整个府邸似比从前还空荡,纪云瑟问道:
“府里又打发了人走?”
崇陶点点头:
“除了一些家生的,散得差不多了。”
“如今,就是侯爷和夫人房里还有四个大丫头,和两个嬷嬷,其他的,像姑娘您,还有二姑娘,大公子二公子的房里,都只有两个丫头并一个粗使嬷嬷,两位姨娘的房里更是剩一个丫头了。”
纪云瑟轻叹一声,她曾听乳母秦氏说过,她的母亲苏氏当年带入府里的嫁妆何止百万,才勉强维持了多少年,就这般光景。
崇陶看出了她的心思,环顾四周无人,小声道:
“故而,姑娘的体己银子,奴婢一早就带出去交给了方管事保管,秦嬷嬷回扬州也带了一些走。”
“那些账本,奴婢收了过来就一直都藏在那暗格内,姑娘平日里看的时候可得小心些。”
纪云瑟回府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妆奁和衣柜,就知道崇陶这么做的缘故。她想了想,道:
“我回府时,太后娘娘给的赏赐,都交给母亲了吧?”
崇陶扯了扯唇角,道:
“哪里需要交?东西刚进府里,就直接被吴嬷嬷指使小厮搬到恩熙堂那边了,说是侯爷的意思,虽是太后赏的,但也是看在侯府的面上赏姑娘您的,得预备着日后做人情往来,便一应由侯爷做主。”
纪云瑟摆摆手,道:
“罢了,我也不缺这些。”
崇陶忿忿不平:
“若不是姑娘您讨太后娘娘欢心,哪来这么多赏赐?”
“姑娘您自个儿还没瞧上一眼,就上了二姑娘的身,您没看见,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纪云瑟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已经过了跟亲妹妹抢东西的年纪,幼年时,她也曾以为自己与妹妹一样,都是父亲的女儿,父亲看她和妹妹会一视同仁,所以,会不自量力地去争、去抢。
争抢不过时,会哭、会闹,但得来的却是父亲对她不懂事的训斥。
稍稍长大她就看明白了,亲娘在不在世和是否养在父亲跟前,可谓是天壤之别。
到了如今,她也能理解这种情感,就像祖母,对她肯定比对妹妹亲近些。况她并不是缺人疼的,从前有祖母、外祖父,如今有乳母、方叔和远在扬州的姨母,还有真心待她的太后。
父亲和继母不喜她也好,她行事便没有了道德负担,就像如今,她可以毫不心虚地把母亲单独留给她的财产铺子藏起来,冷眼看着纪府的落魄。
二人拾阶而上,步入恩熙堂外的檐廊下,窗棂透出亮光,屋外没有人,纪云瑟正要开口让崇陶去叩门,却听得屋内有说话声,二人停下脚步。
“侯爷,今日周家派人过来了。”
是继母魏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哽咽。
纪筌有些不耐烦,道:
“什么事?”
魏氏道:
“说是她家大郎昨日去问了神仙,不宜早婚,故而她家老夫人说,大郎与惜儿的议亲暂且作罢。”
纪筌带着一丝怒意,道:
“这是何意?出尔反尔!”
魏氏哭诉道:
“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大姑娘回府了么!”
“如今,满京城都笑话咱们家痴心妄想,周家不就……”
“惜儿知道了,哭得跟什么一样,一整日都没进一粒米。”
魏氏抽抽嗒嗒,纪筌不耐,吼道:
“好了!别哭了!哭有何用?那陛下就能回心转意?”
“周家当日不就是瞧着太后看重瑟儿,才上赶着来攀咱家这门亲事?这样拜高踩低的亲家,不要也罢!”
“他们不要,惜儿就找不着别家了?”
魏氏止了哭泣,道:
“话是如此,可是……”
“瑟儿尚未有着落,惜儿也不好越过她姐姐去。”
提起长女,纪筌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瑟儿也太不中用了!在宫里那么些时日,都不能让陛下动心!”
“如今这样被送回来,谁还能瞧得上她?”
魏氏顿了顿,道:
“侯爷,话也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瑟儿的样貌在满京城的姑娘里,怎么都是数一数二的,陛下是天子,见惯了后宫佳丽三千就罢了,其他人哪有这样高的眼光?”
纪筌道:
“既如此,你就上些心,等外面的风头过去一些,带她多出去相看相看,至少得郡王公侯,别让什么穷小子靠近她!”
“宁做高门妾,也不做那穷人妻!”
“这些时日,你看紧她一些,别让她外出乱走,再惹人笑话!”
崇陶在外听得攥紧了双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一旁的自家姑娘。
纪云瑟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回去吧!”
崇陶跟了上去,问道:
“可是,姑娘不去求侯爷,让您去扬州了么?”
纪云瑟道:
“你觉得父亲会让我走?”
她从前并未在意过自己的亲事,故而也没有想太多,如今细思,像妹妹纪云惜还未到及笄就开始议亲才是正常的。
而她的亲事,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父亲打算利用,成为侯府翻身的踏脚石吧!
甚至为了攀高枝,竟然能说出让她去做高门妾室的话!
她虽早就对无能自私的父亲失望,但也没想到他有这份心思!看来,她原本打算求父亲应允她去扬州,然后想办法不回来,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与章齐侯府一刀两断的思路走不通了,必须另想法子!
魏氏既得了纪筌的令,又是真心希望她早些订亲,以免耽误了纪云惜,便十分上心了起来,一改从前不太出门交际的行事,频频拜会京城里的各家勋贵。
幸运的是,京城中关于纪云瑟的流言突然就中断了,各家对他们章齐侯府面上也客气了一些。
这一日,魏氏兴高采烈地握着一张邀帖,踏入了筑玉轩。
崇陶恭敬相引,魏氏径直步入房内,见纪云瑟正从案桌旁起身,桌上放着一本书,搁着笔墨纸砚,便笑道:
“瑟儿在忙什么呢?”
纪云瑟起身一福,道:
“母亲来了。”
“没什么事,我就看一会儿书。”
“母亲,请坐。”
她亲自搬来一张绣墩,又命效猗上茶。魏氏坐下,将邀帖递给她,温言道:
“每日在家,闷坏了吧?”
“正好,过几日南安侯谢家办马球会,你随我一同去吧!”
其实,就她最近这段时日的察言观色,和言语中的试探,自觉那些豪门贵族十分看重门第,若是光凭纪云瑟的容貌就妄想着能高攀属实不大可能,但纪筌既说,愿意他这个大女儿入高门做侧室,那也算一条不错的路。
说不定这丫头凭着姿色能留住夫君的心,再生个一男半女傍身,吹吹枕边风,定能给他们纪府带来实在的好处。
至少纪云惜可以凭借她姐姐的姻亲关系,谋得一门好亲事。
纪云瑟平静地坐在她的一旁,接过帖子细看了看,道:
“谢家?”
“可是羽林卫谢统领他们家?”
魏氏想了想,道:
“不错,那是他家幼子,瑟儿认识?”
纪云瑟道:
“从前在宫里,算是与谢统领相熟。”
魏氏目露一丝惊喜,道:
“那更好,到时,瑟儿好好妆扮妆扮去。”
又上下打量了她,见她只着一身旧的素缎裙,便道:
“用了午膳后,我带你去做一身新衣裳。”
纪云瑟知她拒绝不了,也确实想出去透透气,便恭
顺道:
“不必劳烦母亲,女儿自己去就好。”
魏氏不疑其他,点头道:
“也好,你们年轻姑娘们的眼光总是不一样,那你自己去吧!”
只要她愿意打扮好去那场勋贵云集的马球会,魏氏不介意给她这么一丁点儿的自由。
午膳后,纪云瑟小憩了半个时辰,就带着崇陶和效猗出了门,几人先去了布庄,按照魏氏的意思,选了一身时兴式样的料子,量了尺寸后方步出铺子。
纪云瑟上前吩咐自家驾马车的小厮先回去,说让她们三人在市集上逛一逛,实则是想去找方成。
小厮答应了着驾马车离开,却见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走了过来,恭敬道:
“纪大小姐,我家主子想见您一面,请随老奴来。”
纪云瑟隔着帷帽的薄纱,认出这是当日在晏时锦的书房里,为她送过水的嬷嬷,有些诧异,道:
“你主子?”
晏时锦找她?
第62章
纪云瑟有些奇怪,以晏时锦素来的行事作风,若要见她,不是会本人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么?为何还要派个人来,神神秘秘地请她过去?
但他曾说过,这位嬷嬷是他院子里信得过的人,纪云瑟便答应着跟她行至不远处的一间茶楼。
到楼梯口时,陈氏躬身,道:
“茶楼已被我家主子包下,他在楼上雅间等着姑娘。”
说罢,她礼貌地笑着,眼睛看向崇陶和效猗。
纪云瑟摘下帷帽,递给崇陶,向一脸诧异的二人道:
“你们在此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效猗有些不放心,拉住她小声道:
“姑娘,到底是谁?”
看这妇人虽是下人,但衣饰的用料和做工已经超过了他们纪府的两个姨娘,不是寻常人家,这般煞有介事又十分神秘地见她家姑娘,不知是何意?
但见自家姑娘似心中有数,便点点头,留在了原处。
纪云瑟跟着陈氏上了楼梯,看见走廊尽头站着的两个婢女,已经明白了几分,她停下脚步,道:
“嬷嬷,不是你家世子,究竟是谁找我?”
陈氏躬身道:
“姑娘既来了,见了便知。”
很明显,根本不是晏时锦,但已走到这里,纪云瑟也没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门被推开,茶香袅袅,案桌上的氤氲雾气之后,端坐着一位银发妇人,衣饰淡雅却雍容华贵,身边两侧各站着一名锦衣华服的婢女。
纪云瑟立刻认出了她,微愣之后,躬身一福:
“见过晏老夫人。”
“不必多礼。”
庄氏语气算是客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少女只着一件寻常半旧的素缎裙,未施粉黛,却生得月眉星眼,杏面桃腮,果真是令人难挪开眼的绝色。
其实当日她寿辰时,就对这丫头颇有印象,只是没料到,自己那没见过世面的长孙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她微微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圈椅,面色平静,道:
“坐吧!”
纪云瑟一见这位老太太,已经猜出了几分她找自己的用意,但见她言语客气,便也不扭捏,淡笑着颔首后,径直坐了下来,恭敬问道:
“不知老夫人找晚辈来,有何事?”
“没什么事,碰巧路过,看见贵府的马车,便邀姑娘过来饮茶。”
丝毫不提她们分明只有一面之缘,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两人,纪云瑟亦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婢女上前斟了一杯茶,双手奉给纪云瑟,见她接过饮了一口,庄氏问道:
“姑娘觉得,此茶如何?”
纪云瑟不知其意,淡笑一声,放下杯盏,道:
“晚辈不懂茶,但喝着甚好。”
一旁的婢女躬身给她添了一些,恭敬道:
“这是庐山云雾,夏季多饮,有清热降暑之效。”
庄氏面上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口中却似诧异道:
“你竟不懂茶?如此说,闺秀们都会的点茶手艺,姑娘也不会了?”
再蠢笨的人也能听出来,这是意指她连他们国公府的婢女都不如。
纪云瑟垂眸,如实道:
“不会。”
“你祖母也算是出身世家,连这个都不教你?”
庄氏自饮了一口茶,用绢帕擦了擦唇角,语气平淡,却透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那么,琴棋书画,治宅管家,这些闺阁技艺你都学过些什么?”
听她提起祖母,纪云瑟皱了皱眉,但很快放松,淡然对上她审视的目光,毫不心虚地实话实说道:
“晚辈只略识得几个字,其他的一概不会。”
庄氏坐直了身子,向后靠了靠:
“既如此,你怎敢肖想与子睿的亲事?”
“你自问配么?”
不愧是勋贵豪门里将养了一辈子的诰命老太君,纵是说着如此难听的话,也是语气平静,并没有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纪云瑟轻笑一声,她本就不想攀他们家,原本与这老太太算是一条心,但凡能尊重她好好说话,她们自然可以愉快地达成一致,但此刻,她眨了眨眼睛似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就着她的问题,礼貌答道:
“大约,世子就是瞧上了晚辈的容色吧!”
“你……”
庄氏终是忍不住,起身皱眉指了过去,正要开口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不知羞耻的丫头,却见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她不争气的长孙,行色匆匆,甚至连身上的朝服都未换下。
晏时锦先看了一眼纪云瑟,见她似无异样,才向庄氏躬身行了个礼,道:
“祖母要见云瑟,该先知会一声孙儿,由孙儿来安排。”
庄氏语气不耐:
“废话,我做事,还需你小子来教?”
但见纪云瑟在旁,也不好太与他吵凶了,反而让这丫头看笑话,便缓下声量,道:
“不过是叫纪大姑娘陪我喝盏茶,值得你丢下公务特地跑过来?”
说话间,怒视了一眼跟在晏时锦身后,一脸无奈的陈嬷嬷。
晏时锦道:
“祖母既然有兴致,今日正好孙儿无事,便和云瑟陪祖母一同在此饮茶吧!”
一口一个“云瑟”叫得如此亲密,庄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
“不喝了!什么兴致都被你搅没了!”
“走,回府!”
说罢,颇具意味地看了看已经起身的纪云瑟,扶着婢女的手离开。
纪云瑟对上她警告的眼神,微微一福:
“老夫人慢走。”
晏时锦送了出去,临走时,刻意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纪云瑟明白他的意思,她原本也没有打算立刻离开。
她重新坐下,见那茶汤刚出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了品,的确跟她素日里喝的茶有些不一样,感觉香气要更加浓馥些,回味也有些甘甜。
晏时锦回来时,就见她正淡然地坐在那儿饮茶,面色平静,他先道了歉: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家中之事,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祖母,同意我俩的亲事。”
纪云瑟转着手中的空茶盏,轻轻抚触着上面的青花纹路,幽幽道:
“什么亲事?”
“不被贵府长辈认可的亲事么?”
他们两个原本就不是一路人,这些时日外头对她的议论,她不是不知道,他家老太太会允准这门婚事就怪了。
正好,让这厮断了与她成婚的念头。
晏时锦皱眉,却听她继续道:
“我不懂茶,不会茶艺,连女红也是一窍不通,更没有学过如何打理内宅,做
不了当家主母。”
“世子,我想我们并不合适,还是,不要强求了吧!”
晏时锦反倒听出了她话中的委屈,在她身侧坐下,拿过了她手中的杯盏,温言道:
“祖母若说了什么,你不必在意,你会不会那些,都无关紧要。”
“成婚后,你若是想学就学,不想,也可以不学。府中事务不必你费心,我自会打理。”
他的婚事能得家中长辈的同意自然是最好,但就算祖母有什么微词,也无法阻挠。
这厮怎么冥顽不灵呢?纪云瑟面对他坦然无畏的目光,只得佯装发怒,拍案而起,加大了声量道:
“你没听懂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家长辈根本瞧不上我,你我之事,便应该就此作罢!”
说罢,转身就要走,晏时锦一把拉住她,强行把她转过来,握着她的肩膀,道:
“祖母不了解你,对你有些误会,但不打紧,我自会与她说明。”
纪云瑟抬眸看向他,冷哼一声,道:
“那你又有多了解我?”
“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晏时锦道:
“我自然了解。”
纪云瑟一脸的不信,轻哧一声,道:
“其实,你跟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一时被我的容貌所迷,说不定哪日就后悔了!”
晏时锦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蹙眉道:
“其他人?还有谁?”
既然吵了就要有吵架的样子,纪云瑟甩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叉着腰不甘示弱:
“与你何干!”
晏时锦看着她突然炸毛的模样,霎时觉出几分危险的意味,俯身向她靠近,眸光幽深,似要把她看穿:
“你是不是又想反悔?”
纪云瑟眨了眨眼睛,没有想到他竟然一下看出了自己的用意,话到嘴边的吵架说辞突然说不出来,生生噎了回去,她张嘴了半日,才道:
“什…么反悔?”
“明明是你家……”
纪云瑟只觉身体一轻,下一瞬,就被这厮叉腰抱起,放坐在案桌上,二人离得更近了,她能从男子清澈的黑眸中看到自己骤然涨红的脸颊,愣愣地听他说道:
“不反悔就好,我会说服家人,你只需安心在家,等着我上门提亲。”
少女杏眸圆睁,惊诧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晏时锦拨开她落在脸颊上的碎发,道:
“还有,你说我不了解你,可就太冤枉我了。”
他双手撑在她的两侧,俯身慢慢向她靠近,极是认真地说道:
“你我初见,你翻入我所在的房中,和第二日在寿康宫故意摔入我的怀里,都是为了躲开裕王。”
“在灵岩寺,你又一次擅入我的房内,是不想与蔚王有瓜葛。”
“你明知陛下对你无意,故意在端阳宴献舞,是为了引夏贤妃对你出手,好让你有反击的机会。”
“对不对?”
纪云瑟听他说起桩桩件件,目光逐渐呆滞,被他缓缓贴近的脸庞逼得往后仰,直到双手用力撑在身后,才没有倒下。
“还有一些小事,要我继续说么?”
男子呼出的热气拂面而来,语气却是十分平静。
纪云瑟勉强挤出一抹笑,辩驳不了一个字,整张脸僵住:
“你,你都知道了?”
“那你还……”
晏时锦直视她透着十足心虚的双眸,唇角微勾,轻点她的鼻尖: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狐狸…”
被他揪住了尾巴的“狡猾”狐狸!
第63章
纪云瑟几乎是落荒而逃。
崇陶和效猗直到看见晏时锦匆忙赶来,又见他家老太太愤而下楼,听闻两人争吵了几句,方明白他们的身份。
效猗一脸疑惑,看向若有所思的崇陶,逼问了几句,才知自家姑娘竟早就跟晏国公世子扯上了关系,但看这形势,和姑娘一脸复杂的神色,说不清是喜是忧。
崇陶细细端详了尚有些愣神的纪云瑟半晌,道:
“姑娘,您的嘴…怎么了?”
少女双唇微肿,唇脂凌乱,她抻着袖口随意擦了擦,随即戴上了帷帽,避开年长几岁懂事些的效猗的目光,道:
“走,回府。”
效猗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那位身着官服气场慑人的世子一眼,立刻跟上了自家姑娘的脚步,悄声问道:
“姑娘,直接回去么?您不去找方管家?”
“不去了!”
这厮跟着她,还去找方叔做甚?
或许是她自认为利用晏时锦时,一切太过顺利,让纪云瑟差点忘了他的几重威赫身份。
他本就出生于顶级的勋爵世家,做为日后接班晏国公的继承人培养,又是在宫里被太后抚育,被陛下教养着长大,见过多少世面,通晓多少人情世故?
陛下会器重他,给他京卫司指挥使的要职,也绝不仅仅因他是陛下的亲外甥,而是他历练多年,有能力胜任!
这样的一个权臣,虽刚及弱冠,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纪云瑟自以为是的雕虫小技?
就如她和丁香对付来顺一事,晏时锦当日不过午时就找到了她这个“杀人凶手”。
更不要说素日里,她对他的那些自作聪明的“勾/引”,恐怕那厮的心里跟明镜一般,一直以来,都是跟她玩猫逗着耗子的游戏吧!
纪云瑟在自己的闺房内,懊恼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入了被衾里。
如今,晏时锦跟她一切都说开,就像是牢牢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她连丝毫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了。
效猗猜测出了几分,坐在一旁,叹了口气,但还是想从自家姑娘的口中得出真相,斟酌了半晌,终是问道:
“姑娘,您和那晏世子,究竟是……”
纪云瑟闷得快透不过气来,终究探出了个头,看着一直以来她看做姐姐的贴身婢女,瞒不了一个字,老老实实交待道:
“他说他要娶我。”
效猗瞪大了眼睛,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后,又张大了嘴巴。
“可惜,他家中不同意,故而,他家老太太私下找我,警告我别痴心妄想。”
她倒是面色平静,仿若无事人一般,效猗却是耗费了良久,才反应过来。
“所以,姑娘您是什么意思?您喜欢晏世子么?”
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也算是姑娘的一个好归宿。
纪云瑟几乎是没有犹豫,就摇了摇头,对上效猗愕然的目光,实话实说道:
“我根本不想嫁人!”
她亲眼见到祖母为了日渐衰落的侯府,不惜拖着病弱的身子,时常入宫陪伴太后,虽说其中也有许多是因少时的情分在内,但绝大部分,根本就是为了摇摇欲坠的侯府奔走,求得一丝庇护!
更不要说她嫁入侯府的母亲,本以为巨额的嫁妆可以换来侯夫人的体面,却依旧因出身商贾,被夫君嫌弃,以至于死后换来的不过是夫君立刻续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整个纪府没人记得她的功劳,甚至连唯一的女儿也要沦为侯府的垫脚石!
所有的女子,无论出身,嫁入夫家后就不再是自己,她要这糟心的婚姻有何用?
反而是扬州的姨母,没有嫁人,独自一人经营着外祖家的产业,活得潇洒恣意,自由自在!
效猗被她的言语吓了一跳,但又素知这位姑娘极是有自己的想法,若是认准了什么,轻易不会动摇,思索了片刻,只道:
“可是,奴婢瞧着,晏世子对您,应该是用心的。”
纪云瑟抱着双膝,把头搭在膝盖上,轻哼一声,道:
“鱼儿还没真正钓上来时,都是舍得喂食的,但若一旦到了鱼篓里,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效猗咬咬唇,道:
“也…不尽然…”
“以姑娘的容姿和才智,不至于…”
别的不说,她家姑娘若是能嫁入晏国公府,成了
世子夫人,侯府也不敢再轻慢姑娘,更不会有人再议论姑娘的品行了。
纪云瑟抬眸看了她一眼,道:
“我才不想做那等被困在后宅,日日费心想着如何去讨好夫君的女子!”
“再说,他们国公府根本瞧不上我,就算他晏时锦真的会把我当宝又有何用?何必自讨没趣?”
效猗叹气,道:
“可是,姑娘您总要成婚,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呐。”
纪云瑟看向窗外,瞧着斜映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淡然道:
“真想要男人,找个赘婿不就好了?”
或许她还能掌控,她想了想晏时锦……还是算了吧!
效猗被她的话惊到了,道:
“侯爷也不可能同意姑娘……”
纪云瑟幽幽道:
“我若是离开了侯府,谁还能管我?”
效猗被她越说越离谱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只能微微叹气,道:
“姑娘您休息一会儿吧,奴婢去给您熬燕窝粥。”
~
纪云瑟已知晓父亲的打算,自是不想去什么马球会,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以免被他们发现异样,坏了她逃离纪府的计划。
况且魏氏也是搬出纪筌之令,半哄半吓,又从太后赏赐的钗环中细心挑选了几样,给她妆扮了一番后,便带着她和纪云惜坐马车出门。
纪云惜算得上是第一次赴这种规格的宴会,十分期待,拉着纪云瑟不断发问:
“今日,那些公主、郡主小姐们,都会去吧?”
“姐姐,你是不是都认识?”
纪云瑟心情不佳,根本不想搭理她,便故作假寐,待被她推得不耐烦,方敷衍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纪云惜眼睛放光,忙道:
“那姐姐定要为我引荐引荐呀!”
纪云瑟被这个一直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没见过世面的傻妹妹蠢得想笑,她没听到最近京城的传闻么?要她这个臭名远扬的姐姐引荐,是要自取其辱?
纪云瑟心底轻嗤一声,面上笑道:
“好啊,不过,今日她们恐是没空,都得上场打球呢!”
纪云惜道:
“那姐姐能不能让她们教教我,我也想学马球。”
纪云瑟看了一眼她们身上繁复的新衣裙,扫过魏氏也有几分期待的目光,懒得说破,闭上眼睛:
“我试试。”
南安侯的祖上也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老臣,一门好几代都是名震疆场的忠勇武将,是侯爵中最为显赫的一家,如今在世的老夫人还是先帝的胞姐鲁阳大长公主,她年轻时就喜骑射马球,虽年近古稀,也是兴趣未减,每年都要亲自办一场马球会。
初秋的天气微晴,南安侯府在南郊的马球场的草坪因前几日的雨水有些湿润,这两日阳光一照,把表面的浮水晒干了,四周又没有扬尘,正是打马球的好时机。
及至巳时,各府人已陆陆续续到场,球场一侧的凉亭内坐着年纪大些的命妇,姑娘们和年轻后生大多都身着轻便的骑服,在一旁的马场里选合适的马匹。
赵沐昭和陆嘉蕙两人牵着刚挑好的马,沿着树荫往球场方向走,赵沐昭问道:
“你瞧见厉书佑了么?”
陆嘉蕙抬手遮着日光,向前眺望了一眼,道:
“不曾,但他今日肯定会来,公主放心。”
赵沐昭闷闷道: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本宫?”
陆嘉蕙笑了笑,道:
“我已问过了兄长,听说他有公务要忙,平日里应酬又多,故而闲暇少一些。”
赵沐昭忽的道:
“该不会,是已经有了相好的吧?”
陆嘉蕙看了她一眼,讪笑道:
“应当没有。”
正说着,赵芷宁牵马跟了上来,看着球场,道:
“公主,郡主,如今还未开始,咱们是不是先活动活动筋骨?”
“听闻今日谢老夫人兴致颇高,准备了许多贵重的彩头呢!”
陆嘉蕙回头瞧了她一眼,嗤笑道:
“可没说把他家老幺谢绩当彩头吧?”
赵芷宁红了脸,道:
“郡主您在说什么呢?”
赵沐昭和陆嘉蕙如往常一般拿她取笑了一顿,几人往球场走去。
赵如昕和赵峥亦到了马场,赵如昕看着谢家小厮牵过来的几匹马,摇了摇头,道:
“没有更好的了?”
小厮恭敬道:
“禀郡主,这几匹都是侯爷年初时刚刚买入的蒙古马,极是粗壮勇猛。”
赵如昕叹了口气,道:
“早知道,就把我的那匹汗血骑来了。”
赵峥摸了摸马浓密的鬃毛,劝道:
“不过是打马球而已,又不是狩猎,已经够用了。”
赵如昕撇撇嘴,正看着其中一匹高大些的,却忽的瞥见不远处一匹通体黢黑毛光噌亮的马被人牵了过来,她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
“我要这个!”
却不料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这位小姐,那是我的马!”
赵如昕转过头,见一个身着霁色箭袖骑服的高俊男子阔步走来,相貌堂堂,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正诧异这人是谁,小厮躬身道:
“禀郡主,这马是厉世子自己的。”
说话间,厉书佑已经行至他们身旁,牵过了马,客气道:
“此马乃大宛战马,生性桀骜刚烈,不适合女子骑。”
“郡主可另选其他温顺些的!”
说罢,微微颔首后,一跃上马,策马离开。赵如昕自幼学骑马,最忌别人瞧不起她的骑术,听闻此话,不甘心地跨上马追了过去。
赵峥怕她惹祸,正要随手拉过一匹马跟去,却忽的看见马球场入口处,一道熟悉的袅娜身影走了进来,他顾不得许多,扔了缰绳跑过去,喊道:
“纪姑娘!”
第64章
纪云瑟和魏氏母女刚踏入马球场,就听见有人唤她,几人循声看去,却是赵峥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向纪云瑟道:
“纪姑娘,你来了!”
魏氏和纪云惜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身着沙青色云锦窄袖短衣,足蹬麂皮长靴,配蹀躞带的俊朗后生,正猜测他的身份,却见纪云瑟微微一福,淡笑道:
“世子,好久不见。”
听到“世子”两个字,魏氏母女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至少是风头正劲的侯府以上的勋爵之家才有的,若是像他们纪府的爵位已传了三世,且陛下丝毫没有加恩再传下去的意思,便是到了头,没有世子之说。
纪云瑟很自然地介绍起来:
“母亲,这位是涟亲王世子。”
什么?竟是亲王家的?
魏氏愣了片刻,方拉着纪云惜行礼:
“见…见过世子。”
纪云瑟又向赵峥淡淡一笑,道:
“世子,这是家母和妹妹。”
赵峥眼神看着纪云瑟并没有挪开过,只随便向一旁的二人摆了摆手,笑道:
“舍妹也来了,她一直说还要教姑娘骑马,不若跟我一同去瞧一瞧?”
纪云瑟闻言点点头,她早就想找个机会摆脱继母和妹妹了,魏氏见她看着自己似询问意见,想到纪筌的吩咐,也赶紧笑道:
“瑟儿,去罢!”
眼见二人并肩远去,魏氏瞬间收起笑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一来,她清楚自家这位大小姐若是能得嫁高门,对整个纪府是大有助益的,甚至能惠泽纪云惜也找个好婆家。
但是,她又不想这位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长女真的寻得一门好亲事,最好是虽嫁入豪门,却地位低下,不得夫婿爱重,这样,她做为继母的心才能平衡些。
但看赵峥的神色,眼睛都恨不得粘上去,分明是对纪云瑟情根深种,若是真的愿意娶她做正妻,那日后至少是个郡王妃,这让自己情何以堪?
不过,就算世子能看上她的容貌,涟亲王府也不可能同意,魏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纪云惜一副十分羡慕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拉着魏氏的衣袖,哀怨道:
“母亲,若是当初父亲送我入宫给太后侍疾,那不就是我认识这些宫中贵人了……”
魏氏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道:
“你拿什么跟你姐姐比?”
“别瞎想了,她若能攀上涟亲王府,你也差不到哪儿去!”
从内心来说,魏氏倒不甚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像她姐姐一样,为了侯府高嫁了,毕竟若她日后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做为爹娘,是帮不上一点儿的。
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看到纪云惜瞬间无精打采的模样,魏氏叹道:
“你也跟过去瞧一瞧罢!”
纪云惜巴不得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赵峥侧头打量着身着素雅衣裙的少女,阳光在她瓷白的脸颊上似泛着荧光,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后又觉自己失礼,忙转过头目视前方。
纪云瑟正抬手遮着日光,见他似手足无措地不说话,便试图打破尴尬,问道:
“咦,怎的没瞧见郡主?”
赵峥指了指马球场,道:
“应当是练骑马去了。姑娘出宫后,舍妹说了好几次要去找姑娘,但又怕府上忙碌不便。”
纪云瑟明白,必是他们王府长辈管得紧,不愿让赵如昕随意与她这种名声不好之人交往。今日,他们能不避嫌与她说话已是情分了。
她笑道:
“正好,今日不就见着了?”
二人说着话,不远处的赵如昕瞧见他们,也不再与厉书佑争辩,证明自己的骑术了,立刻挥着手往这边跑过来:
“纪姐姐!”
她一跃跳下马,马鞭甩给了赵峥,上前拥住了纪云瑟,拍着她的后背,道:
“纪姐姐,可想死我了!”
“你不知道,你出宫后,我一直想去找你,却总是碰上母妃有事让我去办,拖呀拖,就到了今日。”
“今早,我还问哥哥呢,不知你会不会来。”
“谁承想,你真的来了!太好了!”
纪云瑟被她的热情惊到了,松开她上下打量,笑道:
“郡主似长高了呢!”
赵如昕撇撇嘴,摇晃着她的手臂娇声道:
“我都及笄了,还长呢?”
“纪姐姐,你看看我,是不是晒黑了?”
纪云瑟认真看了她片刻,道:
“不黑,更美了才是真的!”
“哎呀!”
赵如昕捂着脸,羞涩道,
“纪姐姐就会哄我开心!”
正说笑着,赵沐昭几人骑着马晃悠悠地走过来,看见纪云瑟,轻嗤一声,道:
“呦!这位不是纪大姑娘么?”
“怎的最近没瞧见你?不入宫看看你那位贵妃好姐妹?”
自从孙雪沅册封以后,凤仪宫就代替养心阁,成了皇帝的寝宫,其他嫔妃更加见不着永安帝,后宫一片怨气,赵沐昭自然也忿忿不平,看见纪云瑟就忍不住要发泄几句。
纪云瑟恭敬行礼:
“臣女见过公主,郡主。”
她看赵沐昭这副拈酸的模样,就猜到孙雪沅在宫里深得永安帝宠爱,定是过得很好,把夏贤妃气坏了,心里反而十分受用,不想跟她逞什么口舌之快。
正好纪云惜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多半也是坐着,刚才只略跑了两步就累得不行,半晌才追到脚程快的纪云瑟,带着几分埋怨地扯着她袖口,说道:
“姐姐等一等我嘛,为何走这样快?”
她见这几个贵女的华丽妆扮,就知不是普通人,正巧听见纪云瑟问候赵沐昭,也赶紧跟着行礼:
“拜见各位公主,郡主殿下。”
赵沐昭斜眼看向这个身着石榴裙,满头珠翠的女子,轻嗤一声,
“哪来的乡巴佬?!”
赵如昕亦只抬了抬手让她起身,便拉着纪云瑟,道:
“纪姐姐,跟我去骑马吧!”
“我来教你,这些时日我的技艺增进了不少,保管你能学会!”
纪云瑟讪讪笑道:
“郡主,我今日的衣裳,恐不适合骑马。”
再说,自从那次马发狂后,她已有了心理阴影,看见这庞然大物就发怵。
赵如昕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拥着她和赵峥一同走开,上下看了她一眼,道:
“不怕,不过是骑马走一走而已,又不是狩猎,你穿裙子也无妨。”
赵峥亦热心道:
“我帮你牵着笼头,如昕教你,绝不会有事。”
纪云瑟不忍拂了他们兄妹两个的好心,况且,她若是逃走的话,说不定还真得学会骑马,便狠下心,点点头,道:
“好!”
赵如昕扶着她上了马,小心地教她御马技巧,又有一旁的赵峥不断补充,纪云瑟亦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深呼吸放松了之后,的确循到了一些规律,渐渐的能自己握着缰绳调整方向。
赵如昕不住夸赞:
“我就说嘛,纪姐姐聪明,一下就能学会!”
赵沐昭见他们三人走远,冷哼一声,策马转头,正好看见凉亭旁的霁色身影,瞬间换上笑容,扬鞭跑了过去。
厉书佑正和今日的东道主谢绩在说话,谢绩拍了拍他的马,道:
“不错,是匹好马!”
厉书佑理了理马的鬃毛,笑道:
“那是自然,这匹绝影跟了我多年,可谓战功赫赫呐!”
又道:“怎么不见子睿?他今日也有公务?”
谢绩道:
“指挥使大人你还不了解?这种聚会他压根不会来。”
正说着,赵沐昭已经下马走了过来,二人抱拳行礼:
“公主殿下。”
赵沐昭先看向谢绩,见他明显没有穿骑服,故意道:
“谢绩,陪本宫打一局如何?”
谢绩忙道:
“殿下,今日祖母特地吩咐让我好好待客,恐无闲暇,您还是找别人吧!”
赵沐昭看向一旁的厉书佑,道:
“厉世子呢?你这是准备好要上场的吧?”
“不如,咱们组个队,如何?”
她浅笑嫣嫣地看过来,厉书佑本不想与这个刁蛮公主扯上关系,却听她与一旁的陆嘉蕙道:
“你去把赵如昕和赵峥兄妹俩叫来,咱们跟他们打!”
厉书佑看了一眼身旁的谢绩,似是给他面子,点头应了一声“好。”便与他们一同离开。
有小厮过来在谢绩耳畔言语了几句,他愣了愣,道:
“你在此好好盯着各位主子,我过去一趟。”
几人策马去取了鞠杖后,找到赵峥兄妹,六人组了两队开赛,赵沐昭和陆嘉蕙厉书佑一队,赵峥赵如昕和赵芷宁一队。
纪云瑟得以休息,站在场外的树荫下看着,纪云惜也小跑着跟过来,闷闷地用小手绢扇了半晌,有些不满,道:
“姐姐,你不是跟公主郡主她们很熟么?”
“为何不为我引荐引荐?我看,她们根本都不睬我!”
纪云瑟也不拐弯抹角,轻哼一声,直言道: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纪云惜嘟嘴道:
“你不是给公主做了许久的伴读么?”
“而且,那位什么郡主待你那样亲近。”
“我看,分明就是姐姐你不想让我出头……”
纪云瑟差点要被她蠢笑了,她出不出头跟自己有何关系?
纪云惜见她欲走,怕她真生气自己更没了盼头,忙拉住她,换上撒娇的语气,道:
“姐姐,是我说错话了,您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纪云瑟不想理她,继续往外走,道:
“我去找水喝。”
纪云惜又拦在她面前,陪笑道:
“不行!你说不生我的气了才能走。”
经过这些时日在家所受的冷遇,纪云瑟对这个被宠坏的妹妹是一点儿耐心都没有了,她沉下脸,道:
“你让开!”
正要去把她拦在前的手拨开,却忽的瞧见纪云惜骤然面露惊恐,抱着脑袋往下蹲,纪云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去时,一团阴影向她飞驰而来,根本来不及躲避!
第65章
谢绩听小厮说晏时锦已至马球场外,眉心一跳,也只得过去相迎,勉强挤出一抹笑,道:
“指挥使是特来找属下的?不会又是通州那边有什么事吧?”
“可是,今日属下休沐,祖母又特别吩咐了我……”
晏时锦淡淡瞥了他一眼:
“没有公务我就不能来?”
谢绩自是震惊,毕竟他这位上司平日里除了几位重要长辈的寿宴会露个面,像这种马球会
雅集什么的,从不现身,他不禁抬眼看了看天,今日的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谢绩正想问是否要给他安排马匹上场打两局,但见他身着碧玉色窄袖长衫,如同一个温润的书生模样,根本不便骑马,只得缄了口。
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地问跟在后面的紫电:
“你家世子今日很闲?”
“……总不会是有什么秘密公务吧?”
紫电并不言语,与他抱拳行礼客气一笑,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日光煦暖,晏时锦在马球场上身着各式华美骑装的男女中,一眼瞧见了栅栏边的雪青色纤娜身影,径直往那边走去。
球场上的两队正激烈对战,赵如昕年纪虽小,但骑术极佳,与马儿只磨合了几圈就轻松驾驭,如同一只矫健的小豹子,在场上穿梭自如,总是能轻松绕过赵沐昭的拦截防守,将球传给赵峥。
赵峥胜在力气大,一击便把球远远地传给蹲守在球门不远处的赵芷宁,赵芷宁虽骑术不算太好,但她命中率高,接球后稳稳一击,球应声入洞。
而赵沐昭和陆嘉蕙一队却略显急躁,厉书佑与她们彼此又不算熟悉,配合生疏,故而屡屡错失良机。
赵沐昭脸色愈发黑沉,却不肯怪在厉书佑身上,只能朝着陆嘉蕙发泄一腔怒意,握紧缰绳追在她一侧,不耐道:
“你到底会不会打?”
“打了这许多年,连个赵如昕都不如!”
“要你何用?”
陆嘉蕙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又不敢说是厉书佑配合不当,只能愤愤地看着赵芷宁,道:
“分明是有人胳膊肘往外拐!”
“整日里屁颠屁颠跟着咱们,关键时候帮着外人!”
赵沐昭冷哼一声,道:
“如今说这个有何用?有本事你打赢他们!”
陆嘉蕙闷声道:
“说得容易,公主,您瞧瞧,咱们连球都碰不着!”
赵沐昭蹙紧眉头,看着对方的比分频频高走,咬牙道:
“球打不着,人也打不着么?”
陆嘉蕙看着她眼眸中的狠厉之意,方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心中一凛,忙道:
“公主,这…这不好吧……”
“少废话!”
“你快过去抢球!”
陆嘉蕙不敢逆她,只能答应着飞奔过去。
赵沐昭从来不是个轻易认输之人,更不想第一次与厉书佑组队,就在他面前丢脸,她冷哼一身,夹紧马腹,提速向正在抢球的几人冲过去,
趁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球上时,她猛地一挥鞠杖,击向赵如昕的马腿,但赵如昕在马背上向来是眼观六路,反应迅速,余光瞥见她的杆子扫过来,马头往旁边一侧就躲开了。
赵沐昭的鞠杖没收住力,一下打在了赵芷宁的腿上,赵芷宁正当抢到球,吃痛之下鞠杖一歪,击中的球往门洞的另一侧飞了出去,直接冲向场外。
纪云瑟眼睁睁地看着向她疾飞而来的球,来不及做反应,本能地闭上了眼,却被突然的力道拦腰揽过,待她睁开眼时,整个人已经被晏时锦抱在怀里。
“你没事吧?”
纪云瑟尚在愣神中,目光从男子熟悉的下颌移至他的黑眸,才反应过来,轻呼一口气,摇了摇头。
原本在栅栏外看比赛的宾客们围上前瞧热闹。
众人聚集,晏时锦却没有要松开怀里人儿的意思,蹙眉盯着一旁的马球场,面色微黯。
倒是纪云瑟即刻反应,用力挣开他。
晏时锦眯眼看了看避嫌的少女。
赵如昕等人见状都跑了过来,赵峥从马上一跃而下,行至纪云瑟面前,一时情急,握着她的肩膀四下打量,焦急道:
“纪姑娘,你怎么样?”
纪云瑟目光瞥过被他扒拉开的晏时锦,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扯了扯唇角,道:
“世子,我没事。”
晏时锦黑沉着脸行至二人中间,整个身体挡在纪云瑟的面前,赵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想绕过他再与纪云瑟说话,却见赵沐昭等人已经驾马过来。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谢绩做为今日的主家,上前向赵沐昭行礼,客气道:
“公主,虽说球不长眼,但打球之人还是该多小心一些,万一失手伤人就不好。”
他身为羽林卫统领,又是东道主,说这一通话自是情理之中,但赵沐昭心情不好,瞥了一眼见众人围住的是纪云瑟,更是不耐烦,道:
“这不是没人受伤么?”
“再说,谁让她站在此处?球不长眼睛,她也没长眼睛?”
赵如昕先帮纪云瑟争辩了起来:
“纪姐姐明明站在栅栏外,再说,是公主你挥杖打了芷宁,否则,那球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这边跑!”
赵沐昭眼见厉书佑驾马过来,辩解道:
“别胡说!”
“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宫打人?”
她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捂着大腿的赵芷宁,问道:
“芷宁,是本宫打了你么?”
赵芷宁对上她慑人的目光,忙摇头,道:
“怎么会呢?是我自己不小心,手一抖,就把球打偏了。”
看见晏时锦和谢绩在旁,她识时务地向纪云瑟带着两分歉意道:
“不好意思,纪姑娘,没伤到你吧?”
赵沐昭看向赵如昕,得意道:
“听见了么?”
“与本宫无关!”
又瞧了一眼纪云瑟和缩在她背后,明显被这一通操作吓傻了纪云惜,向谢绩道:
“以后,你们办马球会别把什么阿猫阿狗都邀来,娇滴滴的什么都不会,白给人添堵!”
谢绩正要开口,就听见一道沉厉的声音响起:
“公主怎可挥杖打人?”
晏时锦顿了顿,扫过赵沐昭愕然的神色,继续道:
“马球赛虽只是消遣,结果也未伤及无辜,但公主此举却有失体统,若是不引以为戒,日后难免酿成大祸。”
“谢绩,公主不宜再上场。午膳过后,你亲自送公主回宫,请夏贤妃严加管教,莫让公主再任性妄为。”
赵沐昭的脸色由震惊逐渐变得铁青,但见晏时锦目光冷冽,也不敢反驳,毕竟他身为京卫司指挥使,说出这番话一点儿都不僭越,更何况他还是自己的表兄,在永安帝那儿的分量怕是要超过她这个亲生的公主!
她咬着唇角,只能将愤意发在纪云瑟身上,扔了鞠杖和马鞭,怒气冲冲地看向她。
魏氏一早看见了这边的异样,匆忙赶过来,先拉着纪云惜满身打量,焦急问道:
“惜儿,怎么回事?”
“你可有受伤?”
纪云惜原本就没怎么与皇亲贵胄打交道,更是从未见识过这些人毫不客气地交谈争辩,早就吓傻了,直到魏氏摇晃了她几下,才清醒过来,摇了摇头,道:
“我没事。”
“是姐姐,差点被球打了脑袋。”
“幸好这位大人救了姐姐。”
她伸手在后悄悄指了指晏时锦,虽不知其身份,但看他负手而立,通身冷肃令人不敢靠近的气质,以及周围几个皇亲贵胄和主家
谢绩都似对他颇为忌惮的模样,准是高官没错。
果不其然,母女俩瞪大了眼睛,立马见识了晏时锦冷声教训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还说要派人送她回去领罚的场面。
但察觉到曦和公主不善的目光向她们看过来,魏氏浑身一凛,心道,不会是公主被罚心里有气,要找纪云瑟的麻烦吧?
老天爷,可别殃及到她们母女身上!
见情况不对,魏氏悄悄扯了扯纪云惜的衣袖,示意她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不禁抱怨那丫头真是个惹祸的,还没沾着她的什么好处呢,倒被她连累让公主记恨上了!
公主是什么人?她纪云瑟就算有涟亲王府世子护着也不顶事啊!
纪云惜半点未觉危险,还想留在那儿看热闹,却被魏氏强行要拽走,母女俩低语拉扯间,忽的听见那位“高官”又开了口:
“怎么,公主还有何异议?”
晏时锦自然也看出了赵沐昭的心思,淡然道:
“公主若是觉得我的处置有失公允,尽可向陛下言说,千万莫要牵连他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纪云瑟,微勾唇角,温言道:
“你想学骑马,为何不与我说?”
“我教你。”
他的语气骤然低缓,甚至谈得上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进入了在场众人的耳朵,大家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又见他向谢绩道:
“你家有什么好马?我带云瑟去挑一匹。”
再蠢笨的人都听懂了这话的含义,目光齐刷刷看向了纪云瑟,震惊且耐人寻味。
第66章
这可是晏时锦!
众人对此情此景的震撼,与永安帝悄无声息地册封名不见经传的孙氏为贵妃,且独宠她一人这件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他的世家公子哥,出身尊贵的也不少,譬如谢绩等人,平日里性格皆随和,与贵女们碰上,不管熟悉不熟悉,都会客气地交谈说话,只有晏时锦,根本就没见他正眼看过哪位姑娘小姐。
原本,他做为京城中最为瞩目的未婚男子,不管从相貌还是地位来说,都是闺阁女儿争相追捧的对象,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或是当面搭话欲引起他的注意,或是通过亲近晏国公府的长辈,试图博取他的青睐,但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可是今日,这位从未给过任何贵女一个眼神的国公世子,竟然主动说要教一个女子骑马!
众人看向纪云瑟的目光十分复杂,要说更多的,自然是审视。
结合前些时日京城的传闻,又多了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深长,这女子真是有本事呐!
在皇宫里待了这么长的时日,没有勾上永安帝,一出宫,倒是把京中最矜贵的晏国公世子给拿下了,这他娘的是什么好命?
不过,更多的是根本不看好纪云瑟,世人皆知晏国公府老夫人的脾性,是断断不会允准这样一个家世不高,品性又有争议的女子做世子夫人,最多是拗不过世子喜欢,做个侧室罢了!
已经行至人群外围的魏氏,听见那位年轻隽挺的“高官”毫不避讳地表明与纪云瑟的亲密关系,顿时停下了脚步,瞅见众人复杂各异的神色,不禁指着晏时锦悄声向身旁的一位妇人打听:
“不知这位大人是……”
妇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晏国公世子你都不认识?”
魏氏张大了嘴巴半日没有合拢。
什么?晏……
纵是再孤陋寡闻也听过这位的名号。
魏氏难以置信地看向纪云瑟,涟亲王府世子就罢了,这丫头竟然连太后的心头肉,皇帝的亲外甥,身份最尊贵的国公世子晏时锦都搭上了?
她虽未亲自抚养,但也算看着这丫头长大,究竟是在哪儿学的狐媚本事?就凭那张脸?
谢绩也是用了一小会儿来消化晏时锦说的话,对上这位顶头上司随意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忙点点头:
“有,自然有好马!”
“指挥使,是您亲自去挑,还是我让人牵过来,给…咳…给纪姑娘选一选?”
晏时锦自然地俯首垂眸看向纪云瑟,耐心询问道:
“你觉得呢?”
男子身着浅衫,衬得原本就白皙俊朗的容颜更加精致温润,但在纪云瑟看来,这厮就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分明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他们两个暧昧的关系!
她从晏时锦表面堪称体贴的眸光中,读出了几分胁迫的意味,但众目睽睽,她只能装作羞涩地弯唇一笑,道:
“还是过去选吧!”
毕竟到了此刻,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撇开与这厮的关系,京城不日就会把这事添油加醋地传开。
不过,相比于以此逼她嫁给他,恐怕晏时锦更多的是想利用其他人的嘴去胁迫他家的老夫人。
但是,纪云瑟转念一想,若是他能成功,他们两个真的走到什么议亲的阶段,父亲达到了目的,或许就会对她宽松一些,她才有机会经常溜出去,与方叔商量逃离京城之事。
两人与谢绩一同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离开,赵峥尚在惆怅中,赵如昕侧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
“唉,哥哥,别想了,你没机会了!”
她是真希望貌美温柔的纪云瑟能当她的嫂子,只不过……
赵如昕的目光从憨傻呆愣的赵峥,移至已经走远但一看就甚是般配的男女背影上,无奈摇摇头,拉了拉他的手臂,道:
“咱们走吧!”
赵沐昭也刚刚从惊诧中晃过神来,看向陆嘉蕙,依旧有些不确定,道:
“晏时锦…他,是什么意思?”
陆嘉蕙撇撇嘴,冷哼一声,道:
“能是什么意思?”
“咱们这位表兄,瞧上公主您的美人伴读了呗!”
“什么?”
都疯了吧!
赵沐昭攥紧了拳头,丹蔻深深嵌入了掌心,才吃痛松开了手。
纪云瑟,她凭什么?
就因为她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竟把她身边的男子勾引了个遍?真是个祸害!
从前,她在自己宫里,纵然有太后照拂,赵沐昭也不是不敢动她,可是,如今她攀上了晏时锦,这个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好惹,刚才分明又是警告自己,要护短的意思,赵沐昭倒是真的忌惮了。
晦气!
此刻她的心情糟糕透顶,压根顾不上厉书佑在不在旁,除了父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想买账,气冲冲地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开。
“走,回宫!”
众人见公主和几位郡主陆续离开,热闹也瞧完了,皆一面窃窃私语,一面散去。
纪云惜一脸懵,看向神色复杂的魏氏,道:
“母亲,姐姐她到底是跟涟亲王世子还是…晏世子…”
魏氏轻嗤一声:
“这你还看不出来么?”
有了晏时锦,谁还会要什么涟亲王世子?
魏氏竟突然生出了与纪云惜如出一辙的想法,早知是攀上晏时锦,而不是年纪大的永安帝,当初她就该力争让自己的女儿代替纪云瑟入宫侍疾!
那么如今,和晏时锦并肩走在一起的,不就是她的惜儿?
都是侯府的嫡亲女儿,那丫头还能有什么别的本事?不过就是是看容貌而已,姐姐确实长得标致些,但她们到底是亲姐妹,算是有几分相似,妹妹能差到哪里去?
这可是嫁给晏时锦,日后袭了爵就是正经的国公夫人,还不比当皇妃好多了?
谢绩身为男子,自然觉得晏时锦到了这种年纪,有个相好的姑娘是正常的,毕竟当日在灵岩寺那种地方,他的屋子里都能藏着个女子,如今不过是公开护着相好,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意外的是纪云瑟而已,话说,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他悄咪咪打量了一眼晏时锦,慢走两步,侧过头隔着他看向纪云瑟,终是先开口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道:
“抱歉,纪姑娘,是我招待不周,让你受惊了!”
纪云瑟淡笑一声:
“谢统领客气了。”
又是沉默……
见晏时锦不言语,谢绩再怎么是个爱说话之人,也不好多说,待领着二人到马棚,由晏时锦亲自挑了一匹个子十分高壮的马匹后,便赶紧托辞离开。
眼见他走远,晏时锦拉住缰绳,看向纪云瑟:
“过来上马!”
纪云瑟瞧了他一眼:
“你真的要教我?”
晏时锦挑了挑眉:
“不然呢?”
见她似笑非笑一副表情不自然的模样,男子眸色不明
:
“赵峥能教你,我教不得?”
纪云瑟扯了扯唇角,落在晏时锦眼中就是心虚的模样,他也不管四周有无人注意,一把将她抱上了马背,递了缰绳给她,道:
“小心握紧!”
纪云瑟刚才虽骑了两圈,但并未完全适应,被骤然升高的视野惊得轻呼了一声,但见这厮只是象征性地闪过一丝关切后便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故意道:
“涟亲王世子若是教我,才不会如你这般粗暴!”
“你确定?”
男子见她已握住缰绳,随手拍了一下马尾,马便骤然奔跑起来,纪云瑟惊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谁料下一瞬就觉得身下的马背一沉,这厮已经稳稳坐在她身后,环过她的手臂控制住马,还装模作样地扔下了一句疾呼:
“小心!我来救你!”
纪云瑟:
“……”
两边的树木急速向后撤,纪云瑟慌忙闭上了眼,身后的始作俑者附在她的耳畔轻语:
“刚才那句话说错了,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纪云瑟窝在他的怀里不敢乱动,一边翻白眼一边认怂:
“你比他温柔,教得比他好。”
“吁……”
马儿停在郊外一处小树林里,晏时锦一跃下马,又将她抱了下来,纪云瑟扶着一棵树干深深地平复了几口气,见他一副得意的模样,忍不住道:
“今日,你是故意的吧?”
晏时锦平静地理了理缰绳,任由马低头吃草,道:
“不然,还让赵沐昭随意欺负你?”
纪云瑟轻嗤一声:
“她有哪一次成功过?”
她不信这厮会不知道自己跟公主从前交过的手,谁胜谁负,况且,她如今已出宫,根本不在意赵沐昭小孩子打闹的把戏。
晏时锦牵着马行至她面前,道:
“如今不同,你是我的人,她连这个念头都不该有。”
纪云瑟:
“……”
晏时锦看出她眸色中的异样,微眯着眼,道:
“莫非你有什么顾虑?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纪云瑟脑筋一跳,突然反应过来:
“总不会,我能接到今日这马球会的邀帖,也是你的授意?”
晏时锦淡然顺了顺马的鬃毛:
“你想学骑马,这个机会正好。”
纪云瑟默默腹诽,这厮若想教,在哪里不行,非要大庭广众之下教她?
晏时锦行至她面前,淡淡扫过她脸上的不自然: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是赵峥……”
纪云瑟一激灵,忙打断他:
“别胡说,我和他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你…你家人还没同意嘛!”
晏时锦眉眼松了松,握着她的肩膀,道:
“我早已说过,你无需忧心,今日我会入宫禀明皇祖母和陛下,再择吉日上贵府提亲。”
“啊?”
纵是有了心理准备,纪云瑟还是觉得来得太快,这样的话她逃走的时间就不多了,但她连离开的法子都没想到呢!晏时锦垂眸看向她:
“你可要随我一同入宫看皇祖母?”
“不要!”
纪云瑟不假思索,她不敢想象跟这厮一同去见太后是什么尴尬场景。
对上男子微黯的黑眸,纪云瑟低下头故作羞涩道:
“我下次自己去。”
“也好。”
晏时锦痛快答应,但他不是瞧不出她的小心思,想打退堂鼓,门都没有!
顿了顿,他将人儿搂入怀内,在她耳畔轻语:
“总归,咱们日后有的是机会一同入宫。”
暖暖的日光映着少女光洁白皙的脸庞和黑亮的鬓发,男子忍不住替她拢了拢:
“成婚后,你想住哪儿?”
纪云瑟看着他眨了眨眼,这厮的思绪都到这里了?
“长辈们自然希望咱们留在府里,但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另住一处宅院,正好,我也喜清静。”
“随你。”
纪云瑟赶紧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行至马侧,
“你不是要教我骑马么?我想快些学会。”
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她识趣道:
“小郡主说秋狝时,要跟我组队呢!”
她得赶紧学会了,早些远离这厮!
晏时锦弯了弯唇,将她抱上马背,自己也随即跃了上去,纪云瑟回头瞧了他一眼:
“不是教我骑马么?你怎么…”
男子毫不心虚地拥紧娇软的少女,拉住缰绳挥了一鞭子:
“你不是要速学么?这就是我特地为你量身定制的,体验式教学法。”
第67章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众官眷贵女再见到纪云瑟时,态度都有了转变,至少面上都是客气的。
连带着魏氏也挺直了腰背,不再是四处陪笑硬上前凑热闹,却被人忽视甚至鄙夷。
用了午膳后各自回府,她兴奋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埋怨,亲昵地拉着纪云瑟的手,道:
“这样的大事,瑟儿不该瞒着家里。”
纪云瑟赧颜一笑:
“其实,我也不知晏世子有此意。”
她瞧了一眼这位继母复杂的神色,忽的又道:
“或许,只是晏世子路见不平,帮我说话而已,并无它意呢?”
魏氏一愣,忙道:
“那如何使得?他既在大家伙儿面前说了那些话表明态度,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瑟儿放心,此事,侯爷和我会为你周全。”
纪云瑟抚脸一笑:
“有劳母亲费心了。”
几人行至自家马车旁,纪云惜正要问他们是如何认识,她这姐姐又是如何拿下那位京城最难折的高枝,却见赵峥走了过来:
“纪姑娘,我有几句话,不知能否借一步说?”
纪云瑟正好也打算跟他说清楚,征得魏氏同意后,向他点点头,道:
“好。”
两人立在路旁的树荫下,看着明眸雪肤的少女,赵峥终是鼓起勇气,问道:
“是不是子睿表兄他,强迫你的?”
纪云瑟倒是诧异他会这么想,忙摇摇头:
“不是。晏世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赵峥抿了抿唇,不可置信道:
“姑娘真的心仪于表兄?”
纪云瑟眨了眨眼,勉强扯出一抹笑:
“是。”
比起扭扭捏捏模棱两可,直截了当的回答更容易让他死心。纪云瑟十分明白,就算没有晏时锦,她也不可能跟了赵峥。
赵峥显而易见地泄了气,纪云瑟也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好像也轮不着她费心,立刻就有一道挺阔的身影移步过来,挡在她和赵峥之间。
晏时锦负手站在纪云瑟身旁,看向赵峥,淡淡道:
“你找云瑟有事?”
赵如昕早追了过来,拉着赵峥向晏时锦笑道:
“表兄,是我让哥哥来问纪姐姐一句话,没什么要紧事。”
又向纪云瑟告辞一声,道:
“纪姐姐,我有空再去寻你!”
纪云瑟淡笑一声,点点头,道:
“好,郡主和世子慢走!”
目送着赵如昕叹着气将痴愣的赵峥拉走,晏时锦道:
“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纪云瑟忙摇摇头,她怕父亲受不了这样大的“惊喜”。晏时锦并不强求,道:
“随你,那我便入宫去看皇祖母。”
纪云瑟点点头,忽的又反应过来,对上他颇具意味的眼神,匆忙上了自家马车,逃之夭夭。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就有寿康宫出来的小内监,说是奉太后的旨意,宣纪云瑟入宫觐见。
才刚入秋的天气,余暑未消,但寿康宫内却已经添了个炭盆,在温热中熏染得屋内的药味和艾烟的余味更加浓馥。
周嬷嬷亲自出来打着帘子,迎纪云瑟进入殿中,悄声道:
“不知姑娘来得这样快。”
“娘娘还未醒
来呢。”
纪云瑟放轻了脚步入内,一眼瞧见了歪斜在暖炕上的太后,看着她病中瘦削毫无血色的面容,不禁一阵潸然。
“姑娘先坐一会儿,娘娘睡不沉,一会儿就会醒。”
周氏给她奉了一碗茶来,示意她坐在太后身旁的圈椅上。
纪云瑟并未落座,静静站在炕边,目光一直停留在太后身上,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不禁问道:
“娘娘最近胃口不好么?为何瘦了这么多?”
周氏叹了口气,看着太后,却并未回答,纪云瑟见她一脸愁容,明白了几分。
她出宫之前,就听沈绎说过,太后的身子愈发不好,夜里不能安睡,白日里精神不济,恐怕熬不到入冬。
周氏抹了眼角的泪,掀了珠帘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碟果盘,道:
“娘娘一早吩咐人备了姑娘爱吃的瓜果,你先坐着吃一些吧。”
“多谢嬷嬷。”
纪云瑟应声坐下,用帕子擦去脸颊上的湿润,周氏看着她露出一丝笑:
“昨日世子爷来了,说起与姑娘的事,太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纪云瑟垂眸,羞涩一笑,周氏道:
“咱们世子爷看着面冷不好亲近,实则最是稳妥可信之人,看得出来,世子爷很是喜欢姑娘,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话,太后悠悠转醒,看见身旁的明媚俏丽的面孔,露出一丝笑:
“纪丫头来了?”
纪云瑟行跪拜礼:
“臣女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
“快起来。”
周嬷嬷扶着太后坐直了一些,纪云瑟起身为她将引枕放好,一同扶着她轻轻靠了上去,又将被衾重新整理掖平整。
太后拍了拍身侧,柔声道:
“别忙了,坐下说话。”
纪云瑟见太后咳嗽了两声,忙给她喂了两口水。
太后向她摆摆手,自己擦了擦唇角,细细看了她一眼,笑道:
“你这丫头,谁承想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得叫哀家一声皇祖母。”
“子睿那孩子也是,既然对你有意,应该早些和哀家说,也省得哀家白操了这些心。”
“娘娘……”
“其实,世子他,我们也是…臣女出宫后…”
纪云瑟低下头垂眸不好再说下去,想到她曾经的那些说不出口的算计心思,在这位真心疼爱她的长辈面前,心中有些羞愧。
但这副模样落在太后眼中,却是女儿家的娇羞,她拍了拍纪云瑟的手背,笑道:
“在哀家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氏也在一旁笑道:
“娘娘还总说不知世子爷的姻缘在哪儿,谁知,就在眼前呢!”
“您看,多般配呐!”
“别的不说,以后姑娘和世子爷生的孩子,得漂亮成什么样儿?”
太后更是藏不住笑纹,见纪云瑟垂首不语,拉着她的手道:
“子睿是哀家带大的,你放心,断不会欺负你。”
“但他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周的,你也别怕他,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说着,又叹了口气,缓声道:
“只可惜,我这身子,咳…咳…,也不知能不能熬到看你们成婚。”
纪云瑟忙道:
“您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无奈摇摇头笑道:
“你这丫头,只会说话哄我开心。”
纪云瑟随手为她捶着腿,宽慰她道:
“听说贵妃娘娘有孕了,娘娘您合该好好养身子。到时,还得您亲自教养小皇子呢!”
说起孙雪沅,太后面露欣慰之色,道:
“贵妃也是个好的,怨不得她有福,才册封多久就怀上了。”
又说到孙雪沅每日勤谨地过来请安侍奉,亲历亲为,任劳任怨,对后宫诸人也宽厚,不仅太后对她满意,有些常年受冷遇的低阶嫔妃得到她的关怀照顾后,也对她敬重有加。
“她小小年纪不恃宠而骄,能做到这般,哀家倒是对他刮目相看。”
太后向纪云瑟道:
“她身子不便,哀家就没让她每日都来,又热又熏了药气,你从前与她交好,今日入宫,也去瞧一瞧她吧!”
纪云瑟答应着,周嬷嬷就端了药过来,道:
“娘娘,该喝药了。”
见太后眉头一皱,纪云瑟上前接过药碗,哄道:
“娘娘先喝药,再吃两粒蜜饯就不苦了。”
她熟练地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便送到了太后唇边,太后笑着饮尽,向一旁的周氏道:
“还是我这未来的孙媳妇喂的香甜些。”
纪云瑟闻言也不扭捏,继续吹凉了一口给她喂过去,笑道:
“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女,觉得臣女服侍得好,那臣女可要赖在这儿陪娘娘了。”
太后最喜欢她这样不娇柔造作的性子,道:
“我巴不得呢!”
“就是怕子睿埋怨我,累着你了!”
“娘娘……”
纪云瑟娇羞一笑,将整晚药喂完,才拣了个蜜饯给太后,又给她轻轻擦了擦唇角,就听见殿外有小宫女报,
“禀娘娘,沈太医过来了。”
沈绎挎着药箱步入殿内,看见纪云瑟,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向她颔首。
纪云瑟见他要给太后行针,便在东侧外间等候。不多时,沈绎掀了珠帘出来,向她道:
“来了?”
纪云瑟微微一福,点点头,道:
“来看看娘娘,夫子近来可好?”
沈绎展眉一笑,道:
“都好,我还得赶着去凤仪宫,你……”
纪云瑟闻言,道:
“我也想去看看贵妃娘娘,跟您一道去吧!”
她进入内室,见太后又睡了,便向周嬷嬷说了一声,与沈绎一同步出寿康宫。
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一侧,日光透过稀疏的叶隙洒落在少女莹白无瑕的俏脸上,沈绎侧头看了她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