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面吩咐崇陶入内寻个雅间,一面跟沈绎解释着,他们苏氏在江州的生意也是近几年开始,如今只是开了两间大些的绸缎庄做为起步,正在慢慢地接触江州最为出名的盐茶类的生意,恐怕只能算是刚刚在这里打开些局面。
几人往里走,崇陶出来,面露一丝无奈道:
“姑娘,五楼以上的雅间都被订下了,让咱们在下面挤一挤。”
店小二看了一眼纪云瑟和她身旁的一个俊逸男子,躬着身道:
“云姑娘,三楼有个靠河边的,幽静些,您看要不坐那儿?”
纪云瑟皱眉,道:
“三楼?”
“那旁边的水云间就有四层楼了,不是连护城河也看不到?”
店小二无奈道:
“实在是没有法子,还望云姑娘见谅。”
纪云瑟有些诧异朝楼梯的方向看了看: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怎的都满了?”
因为这里算是江州最豪华的酒楼,来吃的都是达官显贵,寻常百姓多半是吃不起的,但富人们也不会日日上酒楼吃。故而平日里除了顶层的唯一雅间需要提前两日预订,其他楼层都有两个以上的雅间,随时来就成。
店小二认得这位小姐是他们酒楼的常客,也不瞒她,悄声在她耳畔道:
“姑娘不知,今日是知府大人宴请京城来的官爷,直接把顶上两层包下了,至于五楼,是原本订了顶楼的客人,店里实在没有法子,便答应了不让人在旁打扰,故而另一间便空着。”
“余者就剩下四楼,小的想着,姑娘恐不喜欢。”
他们做生意之人有忌讳,多半不喜“四”这个字眼。
纪云瑟便道:
“小哥,我这位客人远道而来,我给他接风,你说我怎好意思让人受委屈?”
店小二挠挠头,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纪云瑟眨了眨眼,道:
“五楼不是还有一间么?给我吧!”
“你知道的,我最是明礼懂事之人,绝不会吵着一旁的客人,好不好?”
少女本就生得天姿国色,又是这样轻软的语调求人,店小二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为难了一瞬,道:
“云姑娘您等一等,小的去问一声掌柜的。”
纪云瑟一听便知道有戏,笑眼弯弯道:
“好,快去罢!”
沈绎在旁摇摇头笑道:
“三楼也罢了,何必强求呢?”
纪云瑟道:
“夫子不知,楼上的风景真的好,我第一次正经请您用膳,自然得费心些,让夫子您不虚此行呐!”
一面又吩咐崇陶问店家拿个酒壶,去自家马车上斟一大壶酒来。不多时,果见店小二笑眯眯地迎出来,道:
“云姑娘,里边请,掌柜的已经给您安排好了!”
一行人跟在其后,到了五楼却不见店小二停下,而是继续往上走,店小二见纪云瑟一脸诧异,忙解释道:
“云姑娘,是顶楼的官爷碰巧听见掌柜的与五楼的客人商量让您到一旁的雅间用膳一事,便说让您直接到六楼去。”
“那位大人还说,为官者怎能为了一己私利,夺了百姓们自由用膳的资格?”
说着,已经引着一行人行至了六楼最里侧的雅间,纪云瑟不禁赞道:
“这年头,还有这般体恤百姓的好官,真乃百姓之福呐!”
几名侍卫照例守在门外,崇陶和效猗已经习惯了跟着自家姑娘一同上桌吃饭,也并不客气。
纪云瑟随即吩咐将酒楼的招牌菜都上来,看着窗外的江州夜景,不远处正是护城河,两岸灯火辉煌,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似一幅流动的画卷。明月已渐渐升上来,夜风轻拂,好不适意。
纪云瑟撑着脑袋欣赏了半日,忽的笑道:
“如今,方觉得从前没有认真听夫子授课,看着这番美景,倒想不出有什么适合的雅句描述一番,只会说一句:‘呀!真好看!’”
沈绎摇头笑了笑,见小姑娘眸色明亮,神采奕奕,便知她这两年的确过得舒心,道:
“什么雅不雅的,惬意就好!”
“难不成,才子们看见个好看的景致就得做出一首诗来?”
不多时,一桌做工精致的山珍海味陆续摆了上来,沈绎不由得叹道:
“跟着大小姐,真是让我见世面了。”
“今日,方明白了何谓财大气粗。”
纪云瑟嘻嘻一笑,命崇陶给他斟了酒,沈绎本要拒绝,却见小姑娘嘟了嘟嘴,道:
“哎呀,夫子,咱们统共就拿了一壶酒上来,四个人喝,全喝光也不算多,你我久别重逢,就别在意这些了嘛!”
沈绎素来对这个女学生撒起娇来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无奈一笑,道:
“好,但你也要记住,平日里适量就好,酒醉伤身。”
纪云瑟随口应了两声,刚闻见酒香,已经把持不住了,兴冲冲地举杯道:
“来,咱们一起为夫子接风,干了!”
崇陶也跟自家姑娘一样,都是有些好酒之人,效猗只得在一旁悄声劝道:
“姑娘,您慢些,多吃点儿菜。”
沈绎问了她这两年去往暹罗的见闻,见小姑娘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绘那边的景致,也不自觉弯着唇角。
“别的不说,瓜果真的好吃,种类又多,还有各式海鱼蚌壳。”
“可惜,都不能带回来,否则,定要请夫子尝尝美味。”
说着,纪云瑟兴致勃勃,又饮了几杯酒,示意崇陶给她添上,却被一直手伸过来拦住:
“云瑟,酒不宜饮过量。”
这一壶酒,她一个人饮了约莫一半,沈绎自是知晓这姑娘的酒量一般,况他身为医者,更见不得人酗酒。
纪云瑟撇了撇嘴,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腮,道:
“哎呀,夫子,就最后一杯了,好不好嘛?”
说着,在男子犹豫间,立刻就为自己斟满,向他笑了笑,
“夫子放心,我如今的酒量好了许多,都是跟着姨母练出来的!”
说起苏滢,沈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那位苏家二小姐的行事,他着实不敢苟同,但她毕竟是纪云瑟如今唯一的亲人,他自不好说什么。
效猗看着这形势,知晓自家姑娘不将壶中的酒饮尽是绝不罢休的,忙将剩下的分着斟给几人。
沈绎见拦不住,也只能随了她高兴而去,纪云瑟又问了他这两年到了哪儿,他并不好说自己追查当年宫中变故的真相,去寻了那位关键证人,含糊说了几句便岔开了话题。
酒足饭饱之后,崇陶自去结账,几人步出雅间。
纪云瑟在屋内尚不觉得,行至走廊吹了吹风,便有些上脑,整个人也轻飘了起来,回头与沈绎说话时,差点打了个趔趄。
沈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却已被一旁的破竹顺手揽住,他看了一眼有些陡峭的楼梯,十分熟练地将纪云瑟打横抱起。
面颊微红,一脸醺意的少女也似习惯了这番亲近动作,平静地靠在男子怀里,手搭在他的肩上,还不忘回头问一同下楼的沈绎:
“夫子,你今晚住哪儿呢?”
“我让人给您找一间客栈吧?”
沈绎收起怔然之色,道:
“…不必了,我已有了去处。”
纪云瑟也不勉强,几人出了酒楼告别之后,一行人径直回漪澜苑,院门紧闭,依旧不见守在外的小厮们的踪影。
崇陶带着几分酒气,道:
“这帮猴崽子,等我寻到今日是谁当值,必要剥了他们的皮!”
效猗默默叹气,吩咐破竹将已经有些呆呆愣神的自家姑娘抱下马车,自己去开门。
门并未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她立刻被院子里的景象唬了一跳,崇陶跟了过去,一声惊呼刚刚发出,酒意已经醒了大半。
纪云瑟还不至于真的喝醉,懒懒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
她被破竹紧紧抱着,行至门口,瞬间,她瞪大了眼睛。
园子里的婢女仆妇抱在一团轻声呜呜咽咽,小厮被两个一捆地扔在地上,留守的武艺高强的三个侍卫被五花大绑地缚在三棵大树干上,所有人都被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布条紧紧塞住嘴。
院内的烛火全部被点亮,氤氲下一圈圈的光影,层层火光的尽头,是一个端坐圈椅,交叠双腿的劲硕男子,闻声,他抬眸向门外扫来,点漆般的黑眸目光不耐。
第77章
男子身着玄色修身飞鱼服,错落有致的侧脸线条在随风晃动的烛影中深邃凌厉,极是矜贵的俊美容颜透着几分杀气的森冷寒意。他的身旁站着两个负手而立的冷肃下属,在门乍开时,警觉幽冽的目光看了过来。
流水和穿杨几乎只是一看到这副场景就立刻宝剑出鞘,直指正中的“罪魁祸首”,直到剑刃直逼他的眼眸,那男子依旧纹丝不动,蹙着眉头定睛看向破竹怀中的少女。
剑刃被他身旁的下属不知何时扫过来的长刀拂落,另一人顺势加入,与流水、穿杨厮打起来,不过片刻,武功高强的苏家侍卫就被制服。
破竹如星辰般的凤眸微眯,长睫颤了颤,对怀中明显是吓傻了的少女轻语道:
“小小姐莫怕,小人在此!”
还未等他放下纪云瑟,玄衣男子看了看身旁的其中一下属,那人毫不犹豫飞身过来,出手向破竹挥出一掌,掌风凌厉,破竹侧身躲开,稳稳护住怀中少女。
那人乘势追击,招招狠戾,破竹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寻了个间隙,将纪云瑟交给崇陶和效猗,全力迎敌。
崇陶和效猗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待看清楚正中男子的面容,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当那张清隽如玉般的面容瞬间与脑海中的某些记忆重叠,纪云瑟的几分酒意立刻丢到爪洼国去了。
意识清醒过来的同时,她全身的力气也似乎被抽空,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崇陶和效猗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不远处的青霜已经制服了破竹,捆着送到了自家大人面前,紫电随即将其他几人也押了过来,在他们的膝盖后一击,齐齐整整地跪了一排。
院内一时寂静,凉风拂面,纪云瑟的额头上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晏时锦坐在圈椅上,看起来姿态极是闲适,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额角,凝眸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乌发雪肤,眸若秋水,红唇莹润,除了透着嫣粉的双颊比从前圆润些,没有其他的变化。
再加上他今日一路听过来的少女自信从容的嗓音,就知她过得很好,比起从前在皇宫里的步步为营,和在纪府的压抑小心,如今的她,鲜活灵动。
一看就是,在没有他的地方,过得恣意潇洒。
一早去赴了罗府的赏花宴与手帕交口不择言,午后去自家铺子里指手画脚一通,晚间和沈绎在江州最好的酒楼用膳,谈天说地,直至月色初上,才带着微醺的笑意归来。
还是被一个男子抱着回来,好不惬意!
纪云瑟脑海的思绪骤然断开,脸色从酒后的潮红变成了惊恐的煞白,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晏时锦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的园子里。
他,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成,成婚么?
见鬼了吧!
怔怔的,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子起身,行至纪云瑟的面前,黑眸微眯,垂着浓郁的眼睫看下来,视线从她凝着水雾的杏眸,慢慢落在她抿紧的嫣红唇瓣上。
是少女陈远的记忆中,淡漠疏离的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清冷的声音仿佛从覆着白雪的高山顶上传来,
“好久不见,纪大小姐。”
纪云瑟双唇勉强开合了一下,“嗯”了一声。
男子伸手揽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死死扣住。
离得这样近,到手的实感,让晏时锦真正意识到,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不一样的幽香拂面,还夹杂着微甜的酒气,少女挽起的发髻上插着几支素玉簪子,乌亮的发丝垂落耳畔,让人不禁想去帮她拢起。
崇陶和效猗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家姑娘就这样落入高挺男子的手中,被他轻易掌控,表情呆愣复杂,却不敢说一个字,竟然还被他慑人的目光吓得往后退了退。
被五花大绑,塞了满嘴布条的破竹几人见此情景,皆用力挣脱着,满是怒意的目光朝这边看来,喉间发出呜咽之声。
晏时锦拥着少女,带着她一同转过身,扣着她腰上的力道倏然加重,挑了挑眉看过去,语气却依旧平静:
“倒是养了几只忠犬。”
顿了顿,日间在罗府听到的少女毫不避讳的话语,重新在耳畔回响了一番,男子的后槽牙突然咬紧:
“不,”
“是侍奉枕席的‘忠犬’,对吧?”
纤腰隐隐作痛,纪云瑟根本不敢动,闻听此话,本能地眨了眨眼睛,茫然中带着几分无措地对上了男子漆黑如深渊般的幽眸,忽的浑身一凛:
“你,你,你怎么知道?”
难不成,这厮也在罗府的宴席上?
不对啊,那不是后宅女子们的赏花宴么?他去作甚?
还是,他早就派人盯着自己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从暹罗回来时么?
不会吧,这厮莫非没有忘了她,一直在找她?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
男子将她一脸的慌乱尽收眼底,眼眸黯了黯:
“怎么,还怕被我知道?”
纪云瑟伸手推了推他,却纹丝不动,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勉强拼出几分理智,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世…世子,我…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不好?”
又来了!
她总是这般识时务,一旦自己处于弱势时,便会装出的一副软柔求人的模样,晏时锦不止一次地吃了她的亏,被她轻易动摇神智,为她一次次地突破底线。
就算是此刻,也似如此,一时无法改变。
但是,他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始乱终弃,逃之夭夭,移心别恋,豢养面首,这些不可能轻易揭过!
男子将少女箍得更紧,温热的唇贴近她的发髻,低沉的声音随着一波一波的热气传入她的耳畔:
“换到哪儿说?”
“你的枕席之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要怎么跟这厮解释?总不能当着破竹他们的面,把自己在罗府随口扯的慌又拿出来说道一通吧?
纪云瑟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道:
“是,是我对不起你!”
纪云瑟指了指跪了一院子的小厮护卫,软声道:
“但是,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连你的面都没有见过。”
“要不,你…你先放了他们吧!”
好,很好!
晏时锦手中的力道再次加重,整个手掌包裹着少女的纤腰,她向他道歉,向他低头,就是为了替她的这些“面首”求情!
放了他们?休想!
纪云瑟明显感觉到了这厮越来越紧的力道,不禁再一次伸手去推他,却反被他的另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制住按在他胸口。
“晏时锦!”
少女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羞恼地唤了他的名字。
晏时锦双瞳缩紧,沉声道:
“怎么,没告诉他们,我与你的从前?”
纪云瑟:
“……”
男子的声色沉静,但纪云瑟紧贴着他,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剧烈,那股隐藏在平和下的怒意暗潮涌动,随时可能爆发。
他到底要怎么样嘛!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更加地娇软:
“世子,关于两年前的事,你…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晏时锦垂眸下来,唇瓣轻启:
“不错,是该好好解释。”
纪云瑟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却也不敢立刻挣脱开,恐又惹恼了他,便顺
着他的话,讪讪笑道:
“对,咱们进去喝一壶茶,边…喝茶,边聊,好不好?”
男子果然下一瞬就松开了她,脸上却拂过一丝森冷的笑意:
“不急。”
他背负双手,转身缓缓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一地跪伏的“面首”,幽幽道:
“先介绍几位给我认识认识?”
纪云瑟勉强露出的几分笑意凝滞在唇角,半晌发出声音:
“不…不必了吧?”
晏时锦没有理她,径直行至不远处,明显不会武功、吓成了抖筛的几个小厮面前,青霜会意地扯下了其中一人口中的粗布。
见那人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紫电开始问话:
“破竹是哪个?”
小厮眼瞅着纪云瑟,不敢言语。
“说!”
紫电一声厉喝,小厮吓得一哆嗦,再瞧他森寒的目光,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指了过去:
“是…是他!”
破竹一脸凛然,挺直了脊背,毫无畏惧地迎上晏时锦几人的视线,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屈”二字。
紫电继续逼问:
“雪影和金虎又是谁?”
小厮愣了愣,伏在地上一脸惊诧地抬眸看了过来,紫电怒起一脚就要踢过去:
“还不快说?”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
“他…他们不在这里!”
紫电和青霜对视了一眼,眸中冷色不减,道:
“在哪儿?”
“说!”
小厮一脸无奈,看向了崇陶和效猗的方向,老实交待道:
“这个,要问两位姑娘,平日里都是她们……”
“哎呦……”
青霜不想听他啰嗦,又将布条给他堵了回去。
崇陶和效猗脸色微变,互望一眼,崇陶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效猗强作镇定,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后,弱弱道:
“若是,世子要见他们的话,奴…奴婢们去把他们带过来。”
晏时锦黑眸斜扫过来,他自是不怕她们耍什么花招,就算再来两个这样功夫的护卫,也不过是稍稍费些手脚罢了。
崇陶和效猗踉跄着向后院走去,晏时锦重新看向纪云瑟,面色不耐。
这位肃戾权臣捏紧美人的下巴,挥剑指向跪了一院子的面首,力道似要将她揉碎:
“说,哪一个先死?”
乌云遮月,夜黑风高,整个院子只能听见婢女仆妇们的轻声啜泣,紫电甩了个犀利的眼神过去,立刻鸦雀无声。
修长指节缓缓陷入少女的双颊,逐渐收紧的力道让纪云瑟不得不仰头看向男子阴郁的黑眸。
晏时锦眼见她满院子的面首,只要一想到她与别的男子在床帏厮混,就怒不可遏。
她巧言令色哄他,利用他逃出京城,他体谅她是被无良的家人所逼,并不打算深责了她。
可她一去暹罗就是近两年未归,再回来时竟然已经变成让身边侍卫轮番侍奉枕席之人,还堂而皇之地拿到茶桌上做为谈资!
连他一个男子都做不出这等放荡不羁的事来,更何况一个女子?
她怎么敢?
晏时锦的指尖泛白,眼中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纪云瑟被他捏得聚拢在一起的小脸挤着嘟起的嘴唇,勉强发出了声音:
“你…你要做什么?”
晏时锦语气薄冷:
“你说呢?”
“他们的来历你最清楚,身份见光就是死路一条。”
“我自然是替你料理。”
对上他眼尾逐渐汇聚的猩红,纪云瑟勉强定下神,声音柔了柔:
“哎呀,这是个误会。”
“真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嘛?”
“咱们进屋…进屋说。”
长剑在男子手中握紧,寒光闪烁,冷意逼人,晏时锦垂眼,兀的冷笑一声:
“说什么?”
“说你的床帏之欢?”
纪云瑟闭了闭眼,再说不下去,这厮,他怎么听风就是雨啊!她又看了一眼崇陶和效猗离开的方向,竟然连雪影和金虎都不放过。
有病吧!
“你…你,你先放开我!”
纪云瑟的语气略带了几分不耐烦,她已经没耐心跟这个无理取闹的男人辩解什么了。
她跟他又没定亲,就算自己骗了他假死逃跑,他也没资格这么对她!
男子的耐心也似乎耗尽,睥睨了她一眼,手中的剑刃晃了晃:
“都舍不得?”
“那我来替你做决定?”
“不要!”
一声疾呼从少女被捏紧的唇齿间呼出,她不禁抓住了晏时锦的衣袖,也终于道出了事情的关键:
“我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剑刃忽的顿住,男子的眸光微闪,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
“那他们是如何侍奉枕席的?”
语气令人莫名生寒:
“还是,跟你有关系的还没过来?”
“对了,今晚,你点名要雪影侍奉。”
纪云瑟:
“……”
竟然偷听到了她们在马车里的谈话?这王八羔子真的跟踪她!
男子的话锋随着剑锋急转:
“人呢?”
“还不带过来?!”
紫电被自家大人的怒火所震慑,僵了一瞬后,道:
“属下去看看!”
剑刃反射着院内的烛光,闪过少女的眼眸,纪云瑟闭了闭眼,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连雪影和金虎你也不放过是吧?”
“好!”
“等崇陶和效猗把它们抱过来,你去杀!”
“连带着我一起,杀干净,一了百了!”
晏时锦只觉一股血气从心口涌出,好啊!为了几个面首,用自己的命威胁他?
男子的黑眸骤然缩紧,冷冽的目光扫过来,纪云瑟也不再畏惧他什么,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
晏时锦正待要发作,却忽的回味到她说的某个字:
“抱”?
什么叫抱过来?
僵持中,一阵急促的犬吠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崇陶和效猗各自怀中抱着一大一小,一棕一白的两只长毛犬疾步走来,紫电神色复杂带着几分迷茫地跟在二人身后。
二人将拴着犬绳的狗儿放在地上,效猗看了一眼这番剑拔弩张的场景,只得强撑着打起精神,弱弱道:
“禀…禀大人,雪影和金虎带过来了。”
她指了指身量小一些的雪白袖犬,道:
“这…这是雪影。”
又指着另一只个头大的狮毛犬,道:
“这是…金虎。”
“汪汪汪……”
一大一小的两个东西明显察觉到几个陌生人来意不善,不甘示弱地吠叫起来,四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晏时锦,极力想从效猗的手中挣脱出来,冲上去保护自家主人。
“乖乖,别叫了!”
崇陶忙上前安抚,生怕惹恼了玄衣男子,气急之下,一剑结果两个小东西。
这可是二小姐好不容易托人寻来的,专门陪自家姑娘睡觉的狗儿,乖巧又听话,幸亏有了它们,自家姑娘才能夜夜安枕。
晏时锦:
“?……”
紫电觑着自家大人的神色,忙不迭道:
“属下已经搜遍整个后院,的…的确没有发现别的可疑之人。”
他十分懂事地加重了“人”字的语气。若是还有人,除非早就跑了,否则,以他们三人刚入这园子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行事,不可能逃脱。
青霜反应迅速,将那个小厮的布条重新取出,喝问道:
“是否属实?”
小厮环顾了一圈,方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忙磕头:
“属…属实!”
“千…千真万确,雪影和金虎就是小小姐养的两条狗!”
他在心底叫苦不迭,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老天爷,这几个到底是什么人呐?看着锦衣华服,衣冠楚楚,却又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又不像官又不像贼的。
要说是谋财害命的强盗,哪有这样直接露脸也不遮掩的?
要说是找自家小姐寻仇?可为何要跟两条狗过不去?
感觉
到男子的力道突然松懈,纪云瑟随即甩开了他的手,摸了摸被他捏得酸痛的脸颊,没好气道:
“还杀么?”
见他的剑刃垂落,抿唇不语,少女轻哼一声,又瞅着他不明的神色,放低了声量,道:
“把他们都放了吧!”
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哀怨和恳求,还是如从前一般娇娇软软,让人忍不住就想答应,但晏时锦只是将剑收入鞘中,面无表情道:
“先听听你的解释!”
说罢,他抬脚向湖边的山房走去,他早就将这园子看了个清楚,虽未入内,也能猜出,这里必定就是她的闺房。
纪云瑟一脸无语,也只得跟了上去,小跑了几步,抢在他之前进入房中,点亮了数盏烛火。
晏时锦背负双手,径直迈步入内。
有幽香扑鼻,屋子很大,桌椅妆台和书案,各式架柜和衣橱,均是清一色的老酸枝,正中的一张雕栏画梁的四柱拔步床更是极其奢华,对比她在京城纪府的逼仄小房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怪不得要逃,富人的日子着实不错!
纪云瑟将自己日常坐的靠支摘窗的一张大圈椅往外挪了挪,道:
“坐这里吧!”
她看了一眼这厮算是平静的神色,自行去斟了一杯茶过来,放在他身旁的四角方桌上。
又转身要走开,男子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不是要解释么?”
“说!”
纪云瑟顿住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两只手不自觉扭着腰间香囊上坠下来的流苏穗子,撇了撇嘴:
“还用我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跟踪我,什么都知道么?”
晏时锦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面前悬着藕粉色帐帘的拔步床上,沉声道:
“我想听你说,轮流侍奉枕席,是怎么回事?”
“究竟如何侍奉?”
如果属实,他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把所有触碰过这张床榻的男子杀个精光!
这厮…
纪云瑟尚在构思组织语言,却被男子一把抓住手腕,冷声道:
“还在想如何骗我?”
纪云瑟:
“……”
她怎的早没有发觉这厮是个如此偏执难缠不讲道理的主儿?深吸一口气,她只得实话实说道: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那些侍卫,是姨母从黑市买来的么?”
“罗姝是罗知府家的四小姐,她问我要人,我不能给她,又不能得罪她,只能扯了这个慌嘛!”
晏时锦蹙紧的眉心并未松开,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语气依旧冷硬:
“仅此而已?”
“可是,你的小厮说,的确有些时日,是由你的侍卫守着你入睡。”
纪云瑟心中暗骂,到底是哪个胆小的王八羔子出卖她?又一脸无奈地看向他:
“那是守在屋外好不好?”
她看着自己被他牢牢攥住的手,只得又跟他说了一通他们一行人遇到水盗的事。
少女说到最后,眼圈泛红,带着细细的哭腔:
“你不知道,那日有多可怕,到处都是强盗,一船都是血……”
“从那以后,我…我就不敢一个人睡。”
“就连崇陶和效猗陪着我,我也不放心,生怕又从哪里飞进来一个强盗……”
“后来,姨母帮我找来雪影和金虎,有它们在我的床边守着,我才能睡着。”
见男子只盯着她不置可否,纪云瑟咬了咬唇,抽噎了一声:
“不信你可以去查,随你怎么查!”
感觉到手腕的力道放松,她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正要走开,却被一个突然的力道拦腰拉了过去,跌坐在男子的腿上。
晏时锦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住,黑眸微眯,嗓音低沉:
“我自然要查。不管到哪儿,你只能是我的。”
“那张床,只有我能睡。”
第78章
窗棂轻颤,有凉凉的晚风拂过少女的鬓角的碎发,但却驱散不了此刻包围着她的暗暗涌动的热流。
“什…什么?”
纪云瑟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晏时锦抬了抬眼皮,另一只手捋着她垂落的发丝,容色平静:
“就算你所言属实,但…”
“你已经动了让人侍奉枕席的心思,不守着你,我如何放心?”
几盏烛火的光亮从不同角度打在男子刀削斧劈般的峻朗容颜上,他肌肤光洁白皙,好似连胡子茬也看不到一星半点,下颌骨线条清晰锐利,宛如精心雕琢的一块美玉。
此刻,他眼眸中的疏离突然淡了许多,甚至在少女毫无防备的时候已经悄然带上了几分炽热。
但是这般变化却没有让纪云瑟放松下来,反而倏然察觉到了几分危险,怔了怔,她稍稍动了动被这厮箍住的腰身,却反被他扣得更紧:
“做什么?”
“我不是你的!我与你没有…”
余下的字被男子吞入口中,纪云瑟被巨大的力道按住动弹不得,晏时锦从唇瓣处滑出几个字:
“别让我说第二次。”
唇齿相贴,若有似无的温情缱绻中,更多的是男子冷冽的气息。
纪云瑟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但见他肃冷的黑眸,此刻也不好与他争辩,只得垂眸眨了眨眼睛,软下音量,道:
“既然都说清楚了,那是不是可以放了他们?”
“不急。”
晏时锦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腰际,灼热的指腹温度透过薄薄的外衫传来,让纪云瑟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但男子并未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地沿着她脊背来回抚摸: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交待完?”
凭什么啊,她又不是他的犯人!
纪云瑟嘟囔道:
“不是都告诉你原委了么?”
“还…还要说什么?”
少女撒娇般的气音传来,晏时锦声量缓和,但眼眸中依旧有几分不善:
“你觉得呢?”
纪云瑟清楚两年前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眼下只得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
“对不起嘛,当年我不该利用你,骗你。”
“可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我爹要逼我做你的侧室,我不想,所以,才…才逃…”
关于她逃离京城,关键的原因自然不在这厮身上,但她不想跟他扯太多别的,特地只拣了与他有关的一部分。
晏时锦蹙眉:
“谁说要让你做侧室?”
纪云瑟看了他一眼,十分委屈地红着眼圈:
“你家老太太那样讨厌我,肯定不同意我嫁给你,我爹又不愿放弃你这个便宜女婿,所以,我爹便打算找你爹说,让我争取做你的侧室。”
晏时锦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你应当知道,没人能做我的主。”
“为何不肯信我?”
他早就对她表明心意,也已经做好了提亲的准备,只不过正好碰上因公务需外出了一段时日,后来又是太后薨逝,种种缘由耽搁了,她为何就不能再等等?
或者,她直接告诉自己在章齐侯府里的处境,与他商量,他不管是直接出面找纪筌,还是另寻一处宅子安置她都可以,为何要自作主张地逃走?
纪云瑟倒不是不信他,而是根本不想嫁给他,哪怕是明媒正娶做他的正妻。
但这个话,她不敢说出来,今日这厮的狠辣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了,这节骨眼上还是不要再激怒他,只能扯一些有的没的:
“我哪知道你的心意嘛!”
晏时锦直视她闪烁不定的双眸: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面对?”
“或者,你当初招惹我时,根本没想过要跟我动真格的?”
纯粹是利用他而已,利用了之后,又不愿负责。
不愧是在京卫司衙门的刑房里浸淫多年的指挥使,他的黑眸似乎能穿透人心,纪云瑟躲闪着低下脑袋不去看他,也无言以对。
晏时锦再一次用力将她搂紧,轻薄的锦缎相贴,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体温,一字一句,缓声
道:
“但是,你既招惹了就该嫁我,想逃?”
“不可能。”
声音平静,理所当然中透着不容置喙。
纪云瑟愣愣地迎上他别具深意的目光,好似猫儿好不容易逮到了她这只小老鼠,牢牢制在掌心,下一瞬就要将她一口吞掉。
她被这厮的幽厉黑眸盯得大脑突然空白,勉强挤出一抹笑:
“什…什么呀!”
“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就怪了!
晏时锦不想戳穿她。他就喜欢她凝着狡黠的眸子装乖的小模样,像一只喜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小狐狸,一旦被他制住又会戴上无辜小白兔的面具。
促狭得可爱。
让人的心发软。
所以当他知道那些不是她的面首,她并没有背叛他,了解了她出逃的缘由,便不费什么力气,轻松原谅了她从前的欺骗。
少女的脸颊泛红,或许是因为饮了不少酒的缘故,晏时锦蹙了蹙眉,他居然都不知道,她竟如此好酒!
幽香和酒香混杂,齐齐涌入鼻尖,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膳时,喝了多少酒?”
纪云瑟僵了僵,脑子尚迷糊着,不知他为何又扯到了这个,低声道:
“没喝多少。”
“又扯谎!”
晏时锦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腰,少女身体一凛,她从未被一个男子这样搂着乱摸,刚想质问一句,又听他说道:
“整顿饭吃下来,你说了不下十次‘干了!’”
“至少喝了十杯,按那酒楼的杯盏大小,算下来可不少。”
被这厮牵着鼻子走的纪云瑟顿时忘了对他指责的话,听到他这么说就想试图辩解一番,却忽的被窗外灌入的一阵凉风吹得脑子晴明了一些,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莫非,你就是知府大人宴请的那个京官?”
这厮发现是她在问店小二要雅间,故意让他们到六楼,方便他偷听他们说话?
他和罗知府早就熟识,所以,他出现在罗家也就不奇怪了!
这厮!
却不知,他今日是偶然碰上自己,还是这王八羔子早有预谋?
晏时锦并不打算瞒她,痛快承认:
“是我。”
纪云瑟又试着挪动着,随即轻哼一声:
“世子这又算什么?”
“你不是都快成婚了?千里迢迢跑来这里,脚踩两只船,又是何意?”
“谁说我要成婚?”
少女嘟着小嘴,在他怀里用力扭来扭去,这副哀怨的小模样,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见男子挑了挑眉,纪云瑟撇嘴:
“晏国公府与成国公府办喜事,人尽皆知,别想骗我!”
眸光流转,娇嗔灵动,晏时锦忍不住将她的小脑袋扣过来,温唇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沉:
“国公府就我一个男丁么?”
“那是我三弟的婚事。”
什么?他三弟?
呵,纪云瑟很快明白过来,定是这厮故意放出来的消息,恐怕就是想打消她的疑虑,让她不再防备,放心地出来抛头露面吧!
迎上少女微怔的目光,男子轻笑一声,轻抚刚才被他捏紧,如今还有轻微指印的脸颊,温言哄道:
“无须有什么醋意。”
“我的妻子只有一个,是你。”
“……”
纪云瑟被他的来回抚触弄得心跳微乱,片刻后方镇定下来,嘟囔道:
“别乱说!”
“我…我何时成了你妻子?”
“自然能算得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晏时锦的唇瓣再一次贴上了她的耳垂,低语道:
“两年前,我误以为我的未婚妻,纪府长女云瑟,在京城灵岩寺的禅房大火中丧生,痛心疾首之时,在两家长辈的允准下,以妻礼安葬了她。”
“却不料,这次因公来江州,竟意外与她重逢。方得知,当年,烧死的是三个女贼,吾妻有幸逃脱,流落至此。”
他轻呼出的阵阵热气扑打在少女的耳畔,她的脸颊滚烫,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这番说辞,咬了咬唇,听他捋着她的发丝,继续道:
“如今,虽历经波折造化弄人,但你我终是有缘再见,自然是天意让我们夫妻重聚。”
纪云瑟皱紧眉头,从被他重重包裹着的莫名情愫中寻到几丝理智:
原来,这厮当年明知她没有死,却堂而皇之地将假尸体安葬,而且,还是以他晏国公世子之妻的礼数安葬,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就是要坐实他们的夫妻名分?!
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纪云瑟默默翻了个白眼,也学着他的厚颜无耻,道:
“世子认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纪府大小姐!”
“我姓云,是江州黄老爷的义女!”
“根本没去过京城!”
她也不想再与这厮周旋,挣扎着就要起身,却动弹不得,晏时锦手臂一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低沉的嗓音极是轻松:
“是么?”
“当年此事是得了圣上的许可,若是细查起来,查到某些人帮着你逃走,掩人耳目,那可是欺君之罪,你确定要给他们招来祸端?”
纪云瑟愣了愣,立刻发现他这是在威胁自己,帮她逃走的人,除了沈绎,还要姨母,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咬了咬唇:
“你…你想怎样?”
男子弯了弯唇:
“你知道的。”
纪云瑟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
晏时锦轻啄了一下她鲜红欲滴的唇:
“如今,全天下都知晓你是我的妻子。”
掠过少女惊诧不甘的目光,他的指尖在她柔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生是我的人妻,死是我的鬼妻。”
“休想再逃!”
纪云瑟看着他肃然不可质疑的黑眸,方明白自己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此刻悔青了肠子又有何用?
晏时锦掠过她滴溜开始乱转的狡黠眸子,轻抚她的脊背善意提醒她:
“你也逃不了。”
纪云瑟欲哭无泪,
“你…你要做什么?”
男子勾唇,不常露出的一丝浅笑却让少女觉得分外瘆人:
“既有夫妻之名,自然要做一些夫妻该做的事。”
纪云瑟也顾不得许多,趁他的手略微放松的间隙,立时从他身上起来,一溜烟推门而逃,但门打开的刹那,脚步又立时顿住。
男子端坐圈椅上,一直保持着闲适的姿势,端着茶碗慢悠悠地饮茶,见她折返了回来,弯唇看向她。
纪云瑟泄了气:
“你把他们都放了吧!”
晏时锦挑了挑眉,搁下茶碗:
“什么理由呢?”
少女立马又鼓起了腮帮子,叉着腰杏眼圆睁:
“什么什么理由?”
“你私闯民宅,随意伤害无辜百姓,难道没有天理王法了么!”
晏时锦第一次见她如此发怒,像一只炸毛的小老虎,让人忍不住想顺一顺她身上的毛,他向后靠了靠,双手肘搁在扶手上,摇摇头道:
“非也。”
“是我奉命查一桩案子,追嫌疑人时眼见着他翻入了贵府,未免嫌犯逃脱,便进来抓捕,谁料贵府侍卫不问缘由,阻我办案,交手之后,让我发现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而且,身份存疑。”
“所以……”
“够了!”
纪云瑟皱眉打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民不与官斗,况这王八羔子还是个大官,又是圣上的亲信,她有什么能力与他对抗?
“要怎样才会放人?”
见她的气焰骤然熄灭,整个人没精打采下来,晏时锦倒是颇有耐心地倾身向前凑近她,眉眼极是舒展:
“你应当知道,我想要什么。”
男子身后的窗外夜色沉寂,更显得这处在城郊远离喧嚣的园子安静异常。
崇陶和效猗好不容易将雪影和金虎哄好,一脸焦急地看向山房的方向,她们自然最清楚姑娘和那位世子爷的纠葛。
当初,听闻晏时锦以妻礼安葬了假尸体,就愣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但是,当日有多感叹那位世子爷用情至深是个痴情之人,如今见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寻了过来,就有多为姑娘捏一把汗!
毕竟自家姑娘那样欺骗了他,想起来都直打哆嗦。
天爷啊,他这样一个在整个大缙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如此执拗地找自家姑娘寻仇,可如何是好?
整个山房静悄悄,听不见他们两个的吵闹声,想到那位精壮世子爷的手段,姑娘不会已经被他,那个什么了吧?
怎么办?他们本就是大官,在京城里都是横着走的主儿,更何况在江州
这个小地方,知府看见他不得点头哈腰的?
况且武功又高,连破竹这样一人能杀十几个水盗的高手都可轻易制服,谁能救姑娘?
婢女仆妇和小厮们皆是吓得只剩一口气,他们苏家虽是大富人家,但一直养了一帮得力的侍卫看家护院,就算是偶尔来个小贼,也是立马被擒住,毫无还手之力。
从未见过今日这番景象!
到底是哪来的玉面强盗?
那几个侍卫可是二小姐特地为小小姐挑选的,最为精干的一拨,竟然三两下就被他两个手下制服,捆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自家小小姐还被那强盗头子威胁,被押进了闺房之中,此刻都不知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真是造孽啊!
就连紫电此刻的心里也有些打鼓,他凌厉的眼神随时注意着那六个侍卫的同时,忍不住悄悄往山房透着人影的窗棂处看了几眼。
不禁默默摇了摇头,自家主子这几年变得愈发冷硬不好相与,落在别人眼里,只是说他失去心爱的姑娘,伤心欲绝,连国公爷和老夫人都不敢再提一句他的亲事。
只有他们几个亲近之人知晓,究竟是什么缘故。
谁承想,真的被主子找到了纪姑娘,他深知主子脾性,事到如今,谁的规劝对他来说都是毫无作用,除非他自己想通。
终于,山房门打开,双方人马此时倒是行动一致,目光齐齐落了过去。
片刻之后,那一对男女先后走了出来,整个院落亮堂堂,交错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竟然有种莫名般配的错觉,像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
苏氏一众人瞧着自家姑娘全须全尾不像被欺负得很惨的模样,稍稍放下些心来,只见那玉面强盗向两个下属摆了摆手,道:
“放人!”
紫电和青霜应声,先去解了小厮们身上的绳索,解到流水时,他待双手一松,立刻发起了反击。
青霜霎时又将他制住,晏时锦若有所思地看向身旁拧着眉心的少女。
纪云瑟咬了咬唇,无论如何也亲口说不出那样的话来,只得行至崇陶和效猗身旁,悄声言语了一番。
两个一路跟她走来的贴身婢女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再悄悄探出脑袋,隔着自家姑娘瞧了一眼那位冷肃世子爷的脸色,复杂的表情过后,终是效猗这个漪澜苑的管事婢女向前迈了一步,轻咳了两声,抬手指了指晏时锦向六名侍卫道:
“这位是,从京城来寻姑娘的姑…姑爷,不…不得无礼!”
不光是破竹等人,就连婢女小厮们都一脸愕然,瞪着眼睛张大嘴巴顿在原地。
纪云瑟抚着胀热的脸颊,就要躲进屋子里,却被身旁的男子拉住,揽过她的腰,道:
“还有呢?”
纪云瑟垂着眼眸默默白了他一眼,向效猗吩咐道:
“日后,我的院子里,他们一概不许进来。”
“至于破竹流水几个,就守在外院罢!”
效猗循着自家姑娘的目光看过去,方明白她说的是包括小厮和侍卫们在内的所有男子,正想问两句,却忽的瞥见晏时锦幽黯的神色,忙噤了声,自去上前吩咐。
待看几个侍卫虽半信半疑,但细思了一瞬,终究在这位姑娘的贴身管事婢女的劝说下,暂时放弃了抵抗。
紫电和青霜放了几人,亲自送一行人出了小院后,方回来向自家主子复命。
纪云瑟一副你满意了吧的眼神抬眸看了一眼男子后,一甩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径直进入屋内。
崇陶和效猗让人先把雪影和金虎送回后院,见晏时锦也跟着步入姑娘的房中,两人面面相觑,进退不是。
斗争了半晌,二人终于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进来,自家姑娘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那位新“姑爷”靠在窗边的圈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得不承认,她骗他死遁逃走的这两年,比起恼怒,晏时锦更多的是午夜梦回的思念。
似乎只要他闲下来,她坐在自己书房内绾发的模样,她为他做吃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吃光的场景,无时不刻不充斥着他的脑海。
如今失而复得,他不会让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效猗缓了缓神,行至纪云瑟身旁,道:
“姑娘,奴婢让她们去熬醒酒汤了,您喝完后再沐浴吧?”
“不必了,直接沐浴吧。”
纪云瑟神色明显不高兴,她被折腾到此刻,早就醒酒了,哪里需要浪费什么醒酒汤?
效猗看她的确不似从前一般,喝了酒之后就小脸胀红,醉眼迷离,如今看着是比常日里还清醒些,便也不勉强,答应着去给她备热水。
崇陶明显能感觉到屋子里难以言说的异样,察言观色了一番后咬了咬牙,决定打死也要留下来守着自家姑娘。
纪云瑟扔了木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男子,语气一点儿都不客气:
“这么晚了,你到底想怎样?”
晏时锦自然地将一条腿交叠了上去,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你我是夫妻,你说呢?”
纪云瑟:
“……”
“可是,你我…我们…”
“那什么…”
素来自问伶牙俐齿的她,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片刻后,在男子淡然的眸光中,才勉强说道:
“我们又没有正式成婚,怎…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同塌而眠?”
晏时锦挑了挑眉:
“哦?原来你想过与我同塌而眠?”
“……”
纪云瑟愤而起身:
“不是你说的么?!”
晏时锦淡然饮了一口早已经放凉的茶,道:
“我说守着你,是你睡那儿,我睡这儿的意思。”
他指了指一旁的罗汉床,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丝心虚,又默了片刻,道:
“但是,若你想我再离你近一些,也无妨。”
男子淡然瞥过少女气得鼓起的小脸,看向一旁的崇陶,自然而然地吩咐道:
“给我铺床,再帮我备水沐浴。”
“要凉水。”
“是,姑爷。”
崇陶被他慑人的气场唬得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刻答应着就要走,待瞅见自己姑娘吃惊的神色,方反应过来,站在那儿不敢动。
纪云瑟皱了皱眉,一脸恨铁不成钢,但她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只得掩下内心的烦躁:
“拿新的被褥给他,不许给我睡过的!”
第79章
纪云瑟沐浴完便径直钻进自己的床榻里放下了帐帘,也不管晏时锦那厮,总归以他的武功手段,就算不在她的房里,随时也能进来,想对她做什么是一点儿都反抗不了,便干脆放弃抵抗,舒舒服服地睡大觉。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这一夜竟然意外地好眠,连做了什么梦都忘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如往常一般唤道:
“崇陶,给我拿衣裳。”
在掀开帷帐的一刹那,看见窗下坐着的隽挺男子,黑眸幽幽地看过来,她迷糊的脑袋方记起昨日发生了什么。
晏时锦习惯早起,自行洗漱过后照例在院中耍了半个时辰剑。睡在一旁耳房的效猗先闻见声响,透着窗缝往外瞧了一眼,打了个激灵,立刻睡意全无,推醒崇陶起来干活,伺候昨日突然冒出来的“新姑爷”去。
晏时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
裳,坐在窗台下的圈椅,一面喝茶一面看着邸报,就见两个婢女安静地在一旁给他收拾床榻。
罗汉床原本就短窄,放上被褥之后更显得逼仄,对他一个高硕的男子来说,空间十分局促。
但幸好床榻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就寝之处而已,他从不挑剔,也不会成为影响他睡眠的障碍,除了……
两封邸报看毕,拔步床内终于发出了声响,是少女娇滴滴的嗓音。
晏时锦抬眸,见她身着一件赭红的寝衣屈膝侧坐在床榻上,胸口处两片松散地随意交叠着,微微露出一抹弧度,黑发如瀑散落肩头,撩开帐帘的手臂宽袖滑落,现出一截雪白的膀子,缎面裙摆下,两只雪白的玉足不安分地跑了出来,清澈的眸子目光懵然,是他从未见过的随意慵懒模样。
像清晨里慕着朝露,落在枝桠上的一只娇软小雀儿。
他放下手中的邸报,弯了弯唇:
“你醒了?”
纪云瑟瞳孔微缩,愣了片刻后,匆忙放下了帐帘,将自己的衣裳拢了拢收紧,昨夜的一幕幕涌入脑海,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怎的竟忘了这厮睡在她的房中?
崇陶默默地拿了衣裳过来,纪云瑟隔着透明的纱帐看向一动不动的男子,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终于从两片交叠的帘纱处探出个头来:
“你…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我…我要换衣裳了。”
晏时锦低下头继续翻着邸报:
“你换便是,我不看你。”
纪云瑟:我信你个鬼!
拔步床内许久没有动静,男子正要开口,却听见窗外紫电的声音:
“禀世子,赤霄回来了。”
晏时锦应了一声,临走前不忘行至宽大的拔步床旁,道:
“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回来用膳。”
纪云瑟:
“……”
呵!他可真把自己当回事!随即听见了崇陶恭敬地应声:
“是。”
纪云瑟抚着骤然一抽的额头,闭了闭眼。
待沉稳的脚步声走远,门重新关上的声音响起,她终于忍不住掀开帐帘,狠狠瞪了这个遇强则弯的软弱婢女一眼。
崇陶心虚地挤出一抹笑:
“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洗漱。”
效猗随即将早膳送来,纪云瑟心不在焉地吃完,收拾妥当后问道:
“他们都走了?”
效猗自然知道姑娘所指是谁,点点头,纪云瑟道:
“好,咱们也出去。”
“姑娘,去铺子么?”
跟在其后的崇陶一声问话还没说完,就见步出门外的自家姑娘已经停下脚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在姑娘面前响起:
“纪姑娘久违,属下奉大人之命,白日里贴身保护姑娘。”
“以后,姑娘去哪儿,属下就去哪儿。”
崇陶诧异地探出脑袋,就见是一张熟悉的英气面容,
“赤霄?”
赤霄带笑颔首:
“几位姑娘,好久不见。”
“此刻是要出门么?”
纪云瑟一阵无语,这厮,自己走了,还不忘留个眼线!口口声声说什么白日里保护她,骗鬼吧!
“对…我去绸缎庄看看。”
她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淡笑道:
“还有一样东西我忘了,你等会儿,我回去拿。”
笑容瞬间从转过身的纪云瑟脸上消失,她拉着两个婢女进入房中关上门,思索一番,低声对效猗道:
“你悄悄地去寻破竹,让他查一查沈夫子住在哪儿。”
“告诉他赶紧离开江州。”
沈绎是因帮她才会去官出宫,如今来江州也是找她,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再连累了他。
效猗明白姑娘的意思,答应着去了,崇陶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问道:
“姑娘,那咱们,今日还…出去么?”
纪云瑟轻哧一声:
“当然!我又不是晏时锦的囚犯,为何要关在这儿?”
“走,咱们就去铺子里待着!”
晏时锦上了候在院外的马车,让车夫驾马,紫电坐在一侧道:
“大人,青霜已经去了府衙地牢,按您的吩咐,布置一切,今夜动手。”
见他点头应了一声,又问道:
“世子今日还要找罗弘么?”
晏时锦不置可否,紫电为他斟了一杯茶,道:
“可他毕竟是蔚王的人,而且,据赤霄所查,偷税之事,未必没有他在后推波助澜。”
晏时锦道:
“江州的盐茶生意最为出名,这里的富商,十有七八与此有关,不光是知府,从上到下的官员,没有哪个干净的。”
所以,江州府治下虽只有三个小县,但这里的职缺却是江南的官员争抢之处,甚至许多人连升任京官都不愿,为什么?
不就因为都是肥缺么?
他饮了一口茶:
“罗弘此人,在江州做了多年知府,与这里的富商盘根错节,早已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他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咱们不能直接查他,而是要利用他,将这张网上的官员,一个一个揪出来。”
紫电了然,道:
“属下明白,世子您是直接去知府衙门找他,还是……”
晏时锦道:
“不急,先去一趟驿站,庐州的人今日该到了,等罗弘散值后去罗府找他。”
“记得不要走正门,而是从他家后院的角门进。”
紫电看了一眼自家大人,俯首应声。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不多时,破竹步出门外,他小心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方向城区走去。
守在门外的小厮刚想眯着眼养一会儿神,却不知片刻之后,又见着自家小小姐一行人出门,不同以往的是,没有带随行的侍卫,而是跟着一个与昨晚的几人衣饰一样,气质相近,同样冷戾让人骇然的,女子。
那女子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小厮登时一个激灵,昨晚吓得一夜没睡的困顿感瞬间被赶去了九霄云外,躬着身目送几人离开。
纪云瑟带着崇陶和效猗上了马车,原本是破竹驾马,如今,这份差事自然落在了赤霄身上。
“姑娘坐好了么?”
她贴心的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方利落地掉转马头。
一行人到了绸缎庄,掌柜的听闻她今日过来,倒是一脸诧异,他记得这位小东家吩咐他这两日闭门盘点,等着曾家上门。
他笑道:
“小小姐不必担心,我已差人盯着曾家布庄,一有异样就来回禀,第一时间告诉您。”
纪云瑟余光瞥了一眼紧跟着的赤霄,只得故作正经道:
“我来看看库房里剩下的布匹还有什么别的花样。”
“再将这个月的售卖记录给我瞧一瞧,也好看看下月再去苏杭一带进些什么新料子。”
掌柜的不得不感叹:
“小小姐真是用心呐!”
“比咱们二小姐还心细些!”
纪云瑟干笑了两声,自然知晓这就是恭维的话,她哪能与姨母比?姨母身为苏氏所有产业的当家人,只需掌握好大方向就行,不会有闲工夫管这些琐碎之事。
她今日也是无处可去,才来这庄子里找个由头躲着。
自逃出京城后,她就一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苏滢虽顶着长辈的名号,但实际与她年龄差距不大,基本不约束她,有时甚至纵着她随心所欲到处乱跑,只要有人盯着安全便是。
平日里在江州,她早膳后会去几家铺子转一圈,再回漪澜苑一面吃瓜果一面看账本。
午休一个时辰后,在自家院子里荡会儿秋千,或是与崇陶效猗一起看破竹他们在湖里捞鱼抓螃蟹,有时去姨母所居的苏氏别苑泡一泡汤泉,偶尔赴宴,和罗姝几个投缘的姑娘聊一聊各家轶事,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可晏时锦一来,就害她在这布庄里憋了一整天,不知有多忿闷。
掌柜的见这位小东家将账本和每日盘点的售卖记录翻来覆去地来回看,不知是何意,汗都出了一头。
他抬手擦了擦拧成川字的眉心,陪笑道:
“小小姐累了一日,可要歇一会儿?”
顿了顿,他
又似想起了什么,笑道:
“对了,听说今日隔壁的茶楼请来了扬州知名的说书人,最擅长讲各种奇闻异事,您可要去听个新鲜?”
“那儿的茶点也不错,咱们铺子里的餐食简陋,也不知您午膳吃不吃得惯。”
纪云瑟撑着脑袋,眼睛没离开账本,实话实说道:
“我不喜欢喝茶。”
掌柜的干笑了两声:
“也对,年轻姑娘都不喜饮茶。”
他看着账本在小东家的手里都快盘烂了,狠了狠心,又道:
“还有对面的香樽楼,据说前两日新来了个扬州的厨子,最擅淮扬菜,姑娘可要去尝尝鲜?”
“别的不说,他家刚启了酒窖,开了几坛二十年的老酒,这两日门庭若市,生意好得很呐!”
纪云瑟听他如此说,又见他不停地擦汗,才自觉今日看这些账本着实久了些,她瞧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接口道:
“好,我去看看。”
总之,她不想回去面对那厮,好不容易逃出京城过着舒心的日子,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过去再有一丝联系。
可是她已经假死逃了一次,又不能再用这一招。她心烦意乱,罢了,别想了。她与晏时锦的纠葛,能拖一时是一时。
掌柜的亲自带着她去了酒楼,给她要了个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瞧见楼下的天井。
当真是热闹,原本那简单的高台上是乐伎们奏乐,今日恐是为了迎合觥筹交错的一桌桌宾客,都换成了舞姬跳舞,偶尔有优伶表演杂戏。
掌柜的为她点了几个时兴菜,又叫了一壶酒来,问了她不用相陪后,方自行回去。
赤霄恭敬地守在门外,崇陶和效猗见自家姑娘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致,也都淡淡的不说话。
纪云瑟叹气不断,就连吃着平日里最爱吃的菜也是味同嚼蜡,她心情烦闷地饮了好几杯酒。
心里还不忘把晏时锦那厮骂了八百遍,都是那王八羔子,让她一个富商的好日子戛然而止,有家不能回,躲在外溜溜达达一整日!
她不是看不出那厮的打算,总之,她绝不会跟他回京城!
见她心情不好,连崇陶也不惯着她,压着她又要去添酒的手,劝道:
“姑娘,你别再喝了。”
纪云瑟皱着眉头推开她,效猗见状,抿了抿唇,道:
“姑娘,您打算怎么办?”
她见那位世子爷的架势,不把自家姑娘据为己有,是誓不罢休,纵使姑娘不愿,可那位的身份地位,谁得罪的起?
“要么,您好好跟晏世子聊一聊?”
“奴婢瞧着,虽然他看着可怕,但好像也不是那等完全不讲理之人。”
纪云瑟眯起有些微醺的眼眸,轻哼一声:
“那是你不了解他!”
她愤然将那厮以妻礼安葬假尸体的用意给二人细细解释了一通,道:
“如今,他便用这个威胁我,我若是不认,他便会追究助我假死的沈夫子和苏氏之责!”
崇陶和效猗一时咂舌,效猗担忧道:
“那姑娘您是打算……?”
纪云瑟又闷了一盏酒,道:
“先同他耗着,等姨母回来再说,她见多识广,一定有法子帮我。”
雅间一时寂静,突闻窗外天井旁传来一阵阵喝彩,崇陶闻声探头看了一眼,道:
“姑娘,有人舞剑呢,您过来瞧一瞧吧!”
效猗也劝道:
“对,姑娘去看看,别光喝酒。”
纪云瑟拗不过两人,拎了酒壶坐在靠窗的椅子,趴在窗台上,垂眼看着天井处,两个玉面少年半敞着上衣,手持长剑,舞姿矫健,剑光如练,她不懂什么剑术,只觉着两人生得面如冠玉,动作英姿飒爽。
窗外人声鼎沸,少女纤袅地身影俯在玫瑰椅靠背上,双耳后垂着两绺乌丝,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勾着酒壶,险泠泠的,仿佛下一瞬就要掉落,发出哐当的声响。
纪云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竟连身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都没有发觉,直到有人抢了她的酒壶,一道低沉的嗓音出现在她耳畔:
“好看么?”
“当然…好看!”
她原本已经阖上的双眸骤然睁开,乜斜着眼看过去。
很面熟的一张脸,是谁来着?
隐约记得这人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别扭拗口,一点儿都不随和可爱!
她收回目光,混沌的脑子想了想,突然一个激灵,原本松散无神的双眸骤然聚拢了光亮。
“你…你怎么来了?”
晏时锦蹙眉看了一眼醉眼迷离,舌头打架的少女,在她的身体即将从椅子上滑落之前,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回去再说。”
他径直将纪云瑟抱进了她的马车,崇陶和效猗刚要跟上,却见脸色不耐的世子爷将车帘落下,随即吩咐赤霄:
“走!”
紫电适时过来,向二人抱拳,指着自己的简陋马车,客气道:
“二位姑娘这边请。”
崇陶和效猗对视一眼,见自家姑娘已走远,只得咬着牙跟上去。
苏氏的三驾马车很是阔气,亦十分平稳,三面的坐席宽大,铺着软软的绒毯,两个角放着案桌,下面空余之处有时会搁上冰鉴,放些瓜果,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不过这种天气,纪云瑟喜欢喝一些凉饮,效猗多半会为她提前准备着冰镇的梅子汤。
整个车内弥漫着浓馥的酒气,纵是有凉风从拂动车帘从窗口吹入,亦难以驱散。
晏时锦皱紧眉头,从香盒里抓了两个香饼扔入一旁的熏炉中,见身旁的小醉鬼按着额角一路不言语,又将壶中剩余的梅子汤给她灌了进去。
“是不是头疼?”
男子坐在她身侧,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又没病!不用你管!”
酒壮怂人胆,她已有六七分醉意,在他面前说话也硬气了许多。
“你是在…置气?”
“跟我?”
晏时锦顿感莫名其妙,她做了那些对不住他的事,他问清原委之后就轻拿轻放轻易原谅了她,这姑娘她生什么气?
想到她今日又出来喝酒,还盯着那些伶人看他们赤膊舞剑,该生气的应该是他吧!
纪云瑟掀了掀眼皮斜着眼珠子看向他,直言道:
“我不会跟你回京城。”
晏时锦眸光黯了黯:
“此话何意?”
纪云瑟双手撑在绒毯上,身体坐直了些:
“我好不容易离开那儿,不可能再回去。”
“更不可能跟你回去。”
“不跟我?”
晏时锦彻底冷下脸,语气凉凉:
“那你要跟谁?”
“沈绎?”
纪云瑟愣了愣,随即道:
“与沈夫子无关,不用扯到他。”
晏时锦冷笑一声:
“你派出去的人找到他了么?”
“通风报信有何用?他犯的是欺君之罪,只要事发就是死路一条!”
纪云瑟定了定神,道:
“我们俩的事,与沈夫子无关,从京城出来后,我也是昨日才见着他,你无需用他威胁我!”
“现在,只说我们之间的事!”
晏时锦面无表情向后靠了靠,声音也似没有波澜:
“你说。”
“我从未喜欢过你。”
“从前在宫里,我每一次刻意接近你,都是有目的,只想借你的势摆脱一些麻烦,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出宫后,我也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我根本不在意你家长辈接不接受我,因为我压根不想嫁给你。”
“逃离了京城,我每日都过得很开心,从来不曾想起你,更不想再见到你。”
那酒楼的酒不愧是陈年老酒,醇厚但并不上脑,纪云瑟只觉头有些飘飘然,但意识清醒,借着那几分酒劲,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沉默在车内蔓延,只有男子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好,她终于对他说了实话!
恐怕这么久以来,她对他说过的,也就只有这几句是实话!
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依旧如利刃一般直插他的心窝。
很好,没有一丝真心,全都是做戏,全都是欺骗!
可恶!
“所以呢?”
胸口重重起伏,晏时锦垂眸看向她。
纪云瑟迎上他慑人的眸光,毫无畏惧:
“我不愿嫁给你,你就该放了我,你我各走各路!”
“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不愿?”
这两个字从他咬紧的后槽牙挤出,语气虽淡,却透着令人脊背生寒的冷意。
马车正好驶过一处街面,晚风掀开车帘一角,一盏摇晃的烛火擦着男子突起的眉峰,映着他锐利的目光落在纪云瑟的眼眸中,有被始乱终弃的恼恨,夹杂着爱而不得的不甘。
光亮闪过,车内骤暗,阴影瞬间覆下,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察觉到危险的纪云瑟本能地去推他,却被他反将两只手扣在她后腰,一手捏起她的下颌,动弹不得。
晏时锦的眸光森冷,如同野兽注视着猎物,他缓缓俯身下来,高挺的鼻梁碰了碰她柔腻的鼻尖,突然停住。
他闭上了眼。
“你做什…”
少女的尾音被吞没在男子强硬的唇齿间,趁她说话的间隙,轻松撬开她的齿关,肆无忌惮地闯入,汹涌且霸道。
酒气过后,是阵阵清甜,激烈的唇齿交缠声从唇瓣处溢出,淹没在破碎的喘息之中。
纪云瑟只觉一阵眩晕,被他蛮横的攻势吻得透不过气来,想要偏头躲开,却被他将手腕攥得更紧,贴得愈近,吻得越深。
晏时锦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入自己的身体,她竟然说从未对他动心,要跟他一别两宽?
凭什么?
这些年,他无时不刻不在想她,心里梦里都是她,她居然敢说离了他过得更好?!
休想!
从她招惹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了退路,她只能是他的!若是敢再逃,他就把她关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少女的呼吸愈发急促,脸颊也泛起了丝丝红晕,晏时锦终于柔和了唇舌,给她留出喘息的间隙。
他含着她微肿的唇瓣,缓缓吐出几个字:
“说晚了!”
第80章
“什么?”
兰气流动之间,因呼吸不畅而有些晕沉的纪云瑟发出了声音,她极力让自己的意识在这番汹涌澎湃中保持清醒,
“什么晚了?你…”
不等她说完,晏时锦吞下了她带着酒味的气息,他从不饮酒,也厌恶别人身上的酒气,但在此刻,却觉得混入了少女的甜香,让他痴醉。
这些年,他对她不是没有气恼,但每一分气恼的背后都是彻骨的想念。
他实在离不了她,哪怕她不喜他,只要她在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少女的眼眸如盈盈秋水,或因饮了酒的缘故,眼尾染着丝丝嫣红,妩媚娇艳,更加让人情动。
喝酒的是她,微醺的是他。
他松开了抓住她双腕的手,顺势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脑后,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坐榻上,漆黑幽眸深不见底,低哑的嗓音从粗重的喘息声中呼出:
“我早告诉过你,既招惹了我,就得嫁我!”
“你没有退路。”
“不…唔”
纪云瑟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又被他粗重的深吻再次袭来,她已无力再去推开他,就像溺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只有眼前的男子是一根浮木,让她不得不用力抓紧他。
无处可逃。
马车已驶向城郊,车内愈发昏暗,只有车头挂着的两盏烛火在车帘被风吹起的缝隙中,偶尔透进一道光亮,在缱绻旖旎的气息中,映着男子恼恨欲重的眉眼。
纪云瑟在这阵狂风骤雨中被吻得七荤八素,他的手顺着少女的耳垂下颌缓缓下移,温热的指尖探入她的衣襟,一阵异样的酥麻传来,破碎的呜咽嘤咛被晏时锦悉数勾入口中。
他另一只原本放在她后腰处的手,亦不甘于此,试探着往下,向更为隐秘的去处滑动,如同过去不知多少个夜梦中一般,一寸一寸丈量着这个让他沉溺不可自拔的身体。
纪云瑟不是不通情事之人,她喜欢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对书中形容和插画描绘的男女之间的欢爱也生过探索的欲望。
此刻,她一面承受着晏时锦有技巧的勾缠深吻,一面被他揉捏轻抚,只觉自己变成了一朵漂浮半空的云团,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只有抱着他绷紧健硕的双臂,才能寻到着落之处。
少女的外衫在拉扯中松开,晏时锦终于放过了她的唇舌,温热的唇瓣星星点点,原本的瓷白染上了层层嫣粉,纪云瑟有口不能言,所有的话语变成了情不自禁的娇喘。
一阵一阵的燥意在血液里乱窜,让她不自觉想贴紧男子冰凉的锦缎外衫,她伏在他的肩头,指尖的丹蔻嵌入他手臂之时,男子的吮吻突然加重,纪云瑟也在混乱的情欲中寻回了几分理智,扒开他的衣襟,她用力咬了下去。
有刺痛从肩膀传来,晏时锦不痛反笑,用舌尖试探着她的反应,少女的呼吸愈发急促,全身不住的颤栗。
他的确是个极其聪明之人,初时生涩无章,但只观察了少女带着克制的微弱反应,便对她的身体有了初始的了解,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弱点。
纪云瑟只觉自己陷入了一道温柔的迷津,沉沦其中,深陷、堕落,仅存的几分神智觉察出来,这就是话本中所言的男女欢好滋味。
恼怒过后,是难以言说的渴求,她被潮湿浸润,入风雨中的渡口,等待着船儿的靠近。
可是,这厮明明衣裳都没脱,除了肩头处被她扯开,其他之处裹得严严实实。
“喜不喜欢?”
男子突然停下,细细端详她,拿捏着唇舌滑出几个字。
纪云瑟只觉自己又突然掉落旱漠之中,那一处的渴望如同干涸的枯井,可不管她的纤腰如何迎上去,他却一直不动,静待她的回答。
见少女双颊潮红,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面上已是明显的难耐,却依旧固执死死咬着唇,不发一言,男子又俯身吻了一下,轻啄着:
“回答我。”
酥麻冲顶,纪云瑟将仅存的理智扔在那处荒漠,娇语喃喃:
“喜欢…”
看着少女如含苞的娇花在他的刻意撩拨下逐渐绽放,男子志得意满,温唇贴着她的耳畔,微微咬着她的耳垂:
“喜欢我就好!”
被从未有过的愉悦和满足包裹感官的身体软柔如棉花,宽阔的裙摆散落坐席上,少女有气无力地瘫软下去,落在他强硬的臂弯中,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她缓过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在男子另一侧的肩头,也不管其他,隔着几层衣衫,狠狠咬了下去。
晏时锦笑出了声,将全身被汗水浸湿,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人儿用力搂紧:
“我再说一次,想逃,不可能。”
“喜欢我,尚来得及。”
夜深人静,漪澜苑门上的宫灯摇曳,投下一圈圈光影。
纪云瑟被晏时锦抱下马车,烛光映着她瓷白透粉的面颊,和散落男子手臂的如瀑乌发,她无颜见人,咬着唇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
小厮们见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新姑爷”回来,立时精神抖擞,躬身相迎,但见自家小姐紧紧搂着他,又识趣地躲到一丈之外。
跟在后下了马车的崇陶和效猗看这情形亦不敢说话,一个去熬醒酒汤,一个去备水沐浴。
纪云瑟真的是累了,她今日没有午睡,晚膳喝了那么些酒,又被人揉面团一般拿捏了一路。
但她被晏时锦抱到湢室放入浴桶中后,还是强撑着力气道:
“不许看我洗澡。”
晏时锦看了一眼她衣衫滑落的颈侧,挑了挑眉:
“不看。”
又自然而然地看向两个忙碌的婢女:
“给我备水,我也要沐浴。”
一旁的崇陶和效猗惊异这位世子爷此刻散发出的温润气质,但听到他下
一句毫不客气的吩咐,又不禁吐了吐舌。
纪云瑟给了效猗一个眼神,她会意跟着晏时锦出去伺候着。
崇陶给自家姑娘褪去衣裳,看到她身上的点点红印,不禁轻呼了一声:
“呀!姑娘,您身上怎么了?”
珠帘外,是晏时锦“咕噜咕噜”的漱口声,纪云瑟无力地撑着额头,轻咳了几下,道:
“…虫子咬的。”
崇陶叹道:
“姑娘还是该找沈夫子给您再做两个香牌,这两年,您没了那东西,总是容易招惹蚊虫。”
纪云瑟垂下眼,随口应了两声,她故意让年长懂事些的效猗走开,就是不愿让她胡思乱想。
她此刻思绪很乱,还有酒后的混沌头疼,没有精力再思考什么。
穿好衣裳后,效猗给她送来了醒酒汤,纪云瑟喝完,直接躲入了自己的帐帘中,窝在最靠里侧的角落,脑海里突然跳出那厮在马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样来自身体最隐秘的却最真实的反应,真的是开始喜欢一个人的征兆?
她立时摇了摇头,不可能!
次日,还是效猗将她唤醒。
一夜的睡眠将所有疲惫驱散,纪云瑟觉得神清气爽,她换衣裳时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正诧异间,效猗道:
“今早奴婢醒来,并未看见姑爷,和赤霄姑娘,后来问了守夜的小厮,说是他们夜里不到四更就出门了。”
纪云瑟“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啧了一声,道:
“谁让你们喊他‘姑爷’的?”
“是‘姑爷’吩咐的……”
效猗弱弱道,但见自家姑娘沉下脸,心虚地扯出一抹笑:
“奴婢是说,晏世子,他…他们还未回来,也没交待去哪儿。”
纪云瑟朝罗汉床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自行起身换好衣裳:
“与我何干?”
不过,她立时道:
“你说,连赤霄也跟着去了?”
见效猗点点头,纪云瑟突然一阵狐疑,那厮不是吩咐赤霄贴身看守她么?怎的,又放心让她脱离他的视线了?
总不会是经过昨日,晏时锦就默认自己是他的人,料定她不会逃了?
效猗见她神色复杂,想起昨晚他们一同在马车上同处许久,又那样下的马车,自家姑娘还搂那么紧,便道:
“姑娘不必担心,世子他们武功高强,不会出什么事。”
纪云瑟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谁担心他?”
“他被人杀了才好呢!”
用了早膳后,她将破竹叫了过来,问他昨日可有寻到沈绎的踪迹。破竹却摇摇头,道:
“禀小小姐,小人寻遍了江州的大小客栈,却无沈先生消息。”
那就怪了,前日他们一同用了晚膳后,沈绎应当来不及立刻离开赶远路,难道并不是栖身客栈?
他在这里有相熟之人?
她思索一瞬,道:
“多派两人去打听打听,一定要问到沈夫子的下落。”
~
江州,城北郊外的一处隐秘宅院,屋内的一个男子浑身是伤,脸上亦是鞭打过的道道血痕,面色惨白,嘴唇青黑,双手双脚的锁链未除,虚弱地躺在一张极简单的床榻上。
屋外正堂,晏时锦一身玄黑静坐主位圈椅,紫电立在下手,道:
“李福伤势极重,而且,还中了剧毒。”
“属下给他喂了日常用的解毒丹,但似没有作用,他依旧说不了一句话。”
“据属下所查,他的家中已经掘地三尺,依旧没人找到那本《百官述》。”
他们一行人来江州表面是查盐茶税,实际的目的是拿到李福手里的那本书有江南四州和京城数百名官员受贿记录的书册。
此人曾先后在江南四州任府衙知事,不仅熟知历任各州知府,而且对他们与京城官员的来往亦十分清楚,曾于十年前开始记录这本《百官述》,记有官员收受的每一笔具体钱物数额。
这些官员的其中,有一大半与夏氏有关。这几年,虽有他在后助陛下打压,但夏氏和蔚王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若是能拿到这本书册,就能轻易拿捏已经归附夏氏的官员。
晏时锦曾在通州查另一桩案子时,无意听说了此册的存在,但却一直不知在谁手里。直到前些时日,查到裕王的一个心腹,得知记录此书册的是时任江州知事的李福,但却晚到了一步。
李福早已因别的罪名下狱,关在江州府衙的地牢,昨夜被他们几个冒充江湖人士劫狱救出。
晏时锦皱了皱眉:
“是说不了,还是,不愿说?”
他多半是已被人威胁,有忌讳。
赤霄走了进来,道:
“禀世子,已经查到了。李福膝下无子,只有一十岁的女儿,其妻死后,被妻舅接走,因妻舅怀疑自家妹子死因有疑,故而与他闹翻,多年并未有联系。”
“此人从前家中还有几房妾室,在他被抓后,如鸟兽四散,没了踪迹。”
晏时锦道:
“没有其他任何疑点?”
赤霄想了想,道:
“对了,属下问到,两年前,他新添了一房妾室尤氏,据说极为宠爱,但在他出事的前一个月突然因犯了大错被他赶走,不知所踪。”
晏时锦道:
“去查那女子的踪迹!”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人是预感到了什么,故意将心爱之人送走,而如今不开口,多半是被人掣肘。
“他的妻舅可有疑点?”
赤霄道:
“属下查过,李福的妻舅乃清州人,开了一间镖局,与李福嫌隙颇深,他的妻舅甚至已将外甥女儿改姓,从李家的族谱中逐出。而李福也从未探望过女儿,好似不存在一般。”
晏时锦道:
“你不觉得这就很可疑?”
“女儿做为他唯一的血脉,正常人会不管不顾?”
赤霄道:
“这个,属下也查过。”
“此人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这么多年一直想各种方法求子嗣却未得,后来听信了和尚道士之言,甚至对外常言是女儿命中带煞,克父克弟,阻了他的仕途,更阻了他求子,故而深恨其女。”
晏时锦看了一眼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床榻上的人影,道:
“更加可疑。他不是大字不识的白丁,身为一府知事,会轻易被无稽之言所扰?”
“盯紧他的妻舅,再派几名暗卫,保护好其女。”
“但不要被人发现,若是我没有猜错,我们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粗略算来,李福记录书册已有十来年,而其女将将十岁,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祸,为了保护仅有的女儿,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他,与他再无瓜葛。
而后他一心求子,但一月前突然赶走爱妾?
晏时锦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进入房中,看着床榻上的李福双目无光,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似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幽幽道:
“你死了不打紧,但可有想过你的女儿?”
李福依旧一动不动,晏时锦冷笑一声,行至他面前冷声道:
“还有尤氏,她腹中已有你的骨肉,如今落入他人之手,恐怕生命垂危。”
“你若是想保住他们母子,只能跟我合作。”
他试探的话语刚出口,李福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所有防线骤然坍塌。晏时锦吩咐紫电:
“给他找大夫!”
他步出屋外,不多时,青霜回来,道:
“禀世子,有暗卫来报,沈绎前日连夜前往南安,此刻在赶来江州的路上。”
晏时锦道:
“他在冀州的替身,何时除服?”
青霜略思一瞬,算了算,道:
“大约在三个月后。”
“属下如今让人赶去将那人拿住,还来得及。”
晏时锦瞥了他一眼:
“若是我要定他的欺君之罪,何必等到现在?”
青霜不解:
“那主子的意思是…”
晏时锦蹙眉扫过他这个憨傻的下属:
“派人再去一趟南安,将沈绎手上拿到的东西,再拿一份。”
这几年他一直在查沈绎的身世,终于在太医署的旧档中,查到了当年的太医院正贺景天在入太医署之前,曾与结发妻子有过一子,只不过旧档记载是他的发妻和长子皆死于家乡瘟疫。
那年贺景天家乡肃州的确发生过瘟疫,也的确死了许多人,巧合的是,沈绎的祖宅在冀州,而且恰在两地交界处。
同时,晏时锦还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他没有推测错的话,沈绎就是贺景天的长子,他并没有死,而是一直被人刻意隐藏身份,保护周全。
当年贺景天是夏贤妃的心腹太医,但是,在皇长子骤然夭折后,这位太医院正也突然死于心悸。若是晏时锦所料不错的话,沈绎到京城,入皇宫的目的,定是与那件事有关,他想要贺景天的死亡真相。
正好,晏时锦也想要。
~
纪云瑟一整日都窝在漪澜苑,命人去苏滢的别苑取了要看的账本过来,苏家产业极多,苏滢只让她接触了日常的一部分,其他的生意,便让她有空时先看看各处从前的账本,初步了解后再与她细说。
日暮时分,效猗过来说,破竹有了沈绎的消息,在她的院子外请见。
纪云瑟看了许久的账本,正在荡秋千远眺休息一会儿眼睛,闻言蹙了蹙眉:
“你也傻了,他们何时进这院子还需请什么请见的?”
真把某人的话当圣旨了?
效猗讪讪一笑,也不辩解,自去把破竹唤了进来。
“禀小小姐,沈先生午后返回了江州,如今宿在顺荣客栈。”
“是要小人将他请来还是……”
纪云瑟想了想,道:
“我去找他。”
她回房换了一身轻便的外裳,取了帷帽后,带着崇陶效猗和破竹几个侍卫一行人出了门。
江州城不大,马车很快到了城东的顺荣客栈,纪云瑟掀帘瞧了一眼车外,思索片刻,吩咐破竹:
“你去把沈夫子约出来,我在这儿的茶楼等他。”
破竹应声而去,纪云瑟带着其他人行至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一盏茶后,她等来了浅衫男子。
沈绎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
“云瑟,如此急着找我,有何事?”
纪云瑟见门外的破竹带上了门,才向前凑近了他一些,疾声道:
“夫子,您快离开这里!”
沈绎自是有些诧异:
“为何?”
纪云瑟抿了抿唇,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沈绎见她欲言又止,神情逐渐凝重:
“到底发生何事?”
纪云瑟终是开口道:
“是晏时锦,他到江州来了。”
沈绎惊了一惊:
“他找到你了?”
他早就想过,凭晏时锦的谋算和能力,此事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但没料到事情过了两年多,他还是寻了过来。
纪云瑟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夫子,我不能连累您,趁他还没发现,您赶快离开吧!”
沈绎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纪云瑟抿了抿唇,沈绎已明白了几分,问道:
“你有何打算?”
纪云瑟还是那句话:
“我不会再回京城。”
沈绎默了一瞬,道:
“可要我帮你?”
纪云瑟摇摇头,她不能再连累沈绎了,而且,总是逃避也是无用,
“姨母过几日会回江州,她应该有办法。”
“就算没有,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他又不能杀了我。”
“夫子您不用管我,趁他还没有发现,此刻快些离开才是正经。”
沈绎对她那个姨母能帮她是不抱希望的,但也知道晏时锦既然能在两年后还寻了纪云瑟到此,自然也不可能会把他这个女学生如何。
不过,他也没必要逃。
相反,他还需要与晏时锦合作。
若是他没有猜错,晏时锦早已派人去了冀州查他的底细,也必定已经知晓桑仁代替他丁忧之事,却到此刻还没有揭穿他,就不打算用此事做文章。
很有可能,晏时锦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更是猜到了他出宫的目的,或许,也在等着他查到的真相。
沈绎虽已拿到确切的证据,但自己毕竟人微言轻,他需要晏时锦帮忙,给他提供人身安全的保障,也确保当年的真相能够顺利揭开。
纪云瑟见他神色淡然,没有她所预想的惊慌,忙道:
“夫子,您不打算走?”
沈绎饮了一口茶,颔首道:
“你不走,我自然也没有必要逃。”
而且,晏时锦多半已经知晓了他的下落,说不定立刻就会来寻他。
果不其然,下一刻,敲门声响起,是青霜的声音:
“禀夫人,世子请沈太医过去一叙。”
纪云瑟唇角抽搐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沈绎,面露一丝担忧。
沈绎眸中异色一闪而过,顿了顿,平静道:
“我去去就回,不用记挂我。”
纪云瑟跟了出来,被青霜恭敬拦下,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劝慰道:
“夫人请留步。您不必担心,世子一切安好。”
纪云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