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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一切都欣欣向荣,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希望,即便有像老神医那样的坏人,大多数人都是很热情,没什么坏心眼的。

就像刘璐,一开始跟她不熟悉的时候,对她是抱有几分戒心的。

经历了种种事情下来,两人已经成了能说心里话的知交好友。

还有方琴、钱曼……即便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但也都是心肠好的人。

跟这样的人来往,她怎么会不高兴呢。

姜雪怡笑道:“我很喜欢大家。”又道,“不过,你觉得薛君今天把场面闹的这么难看,是因为不喜欢我们这群军嫂,我倒不这么觉得。”

贺承泽挑挑眉毛:“此话怎讲?”

姜雪怡:“与其说她不喜欢我们,倒不如说她对孔团长也没多少感情。”又道,“孔团长攒的局请客,她身为孔团长的爱人,不帮着招呼人就算了,还处处怼人,有孕妇和小孩来做客,也没做特殊的准备,委实得罪人。说白了,就是没把孔团长放心里,有句话叫爱屋及乌,其实恨屋一样及乌。”

贺承泽感慨道:“说的有道理,两口子,真的相爱的话,哪会给对方拆台呢。”

果然,幸福的婚姻是需要对比出来的。

这么一看,他跟姜雪怡的小日子简直美得不行。

贺承泽看向姜雪怡,月光下,她的皮肤愈加白皙动人,腰肢纤细,胸脯高高挺起,哪里像生过孩子的女人。

也不知道谁先压倒了谁。

鼻尖对着鼻尖,近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姜雪怡推了推他,嗔道:“头发还没干呢。”

贺承泽低下头去,含住她的红唇,含糊道:“就是……因为头发没干,才需要做些热火朝天的事,这样……头发才干的快。”

男人想干那事的时候,真是歪理都能说成正理。

也是,长夜漫漫。

不做些令人愉快的事,属实浪费。

姜雪怡也就放弃了抵抗,跟着贺承泽一起在欲海里沉浮。

另一边,孔家。

孔团长和薛君两人对坐着,相对无言。

桌上、茶几上,都是残羹剩饭、果皮瓜子壳,没人去收拾,看得乱糟糟的。

孔团长开口,打破宁静:“要不,咱俩还是生一个吧。”又道,“以前在琼州岛的时候,也总是有人问,怪尴尬的,咱们两个年纪也上来了,那个姜嫂子虽然话糙理不糙,有句话话她说对了,早点生孩子,身体也能早点恢复,我明年就三十八了,再过两年,我怕想生都生不出了。”

薛君沉默。

孔团长继续道:“就算战友们不说,我爸我妈那,也推脱不了,我们家就我一个儿子。”又道,“前两天,我妈还托人寄了鹿茸和黄芪过来,说让我俩补补身子,争取早日让她抱到大胖孙子。”

“补了八年了!孔建国!”薛君声音突然拔高,“从当归到鹿茸,哪样没试过?再补下去,我都快成药罐子了。”

她跟孔建国,一开始也是有浓情蜜意的时候的。

但是三年过去了,她的肚子一点音信也没有。

她开始害怕了,但又不敢去医院看。

只能拒绝孔建国的求爱,安慰自己,生不出,是因为他们俩夫妻生活少,跟身体一点关系也没有。

孔团长垂着头,嗫嚅地道:“要不,咱们去趟军医院?”又道,“听说刚来了个新的西医,专门看这个的。”

“去了又能怎样?”她的指甲掐进肉里,“让人家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咱俩?之前在琼州岛卫生院的时候,那女大夫的眼神,你忘了?”

“那,咱俩也不能一辈子不生孩子呢,我今年三十八,你也三十二了,要是在乡下,咱们都能当爷爷奶奶了。”孔团长劝道,“就去医院检查检查吧,就算查不出什么,调理调理身子也好啊。”

“再说了,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说不定是我的问题呢?”孔团长哄道,“君君,你听话,要是不想去军医院,怕被我战友看见,出糗,咱们就坐火车去别的省看,挑那些有口碑的大医院,我就不信治不好。”

“不行。”薛君扭过头,“万一查出来是我的问题……你妈那边,你部队那些老战友,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了。”

她眼里含着怒火:“还有,万一让那个姜雪怡知道了,指定会嘲笑我的,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可不能让她如意。”

她环住孔团长的胳膊,撒娇道:“老孔,你就听我的吧,咱们别去医院了,对外就说,是咱们不想生,而不是不能生。”又道,“你不是一直都说想跟我过二人世界吗?”

是,孔团长一开始是说过想跟薛君过二人世界,但是那是两人刚结婚的时候。

如今都结婚八年了,不说孩子满地跑了,怎么也生一个了。

今天看见那些跟他同级的战友,家家户户都带着孩子,他不知道有多心酸。

他盯着薛君的脸,心渐渐凉了。

第56章 日常饱暖思……

不知道孔团长跟薛君两口子昨晚发生了怎样的争吵,姜雪怡昨晚上是真的‘热火朝天’,以至于早上起来两腿都打着哆嗦。

她刚洗漱完,一顶草帽从天而降,从后面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姜雪怡抬起帽檐,疑惑地看着贺承泽。

贺承泽笑道:“走,带你们踏青去。”

姜雪怡乐了:“贺副旅长,容我提醒你,现在是夏天了。”

“我知道是夏天。”贺承泽道,“这不是最近这段时间忙,一天拖一天,我好不容易请的假呢。”

姜雪怡一看,他一手拎着两个食盒,另一只手托住小包子,明显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了:“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你说呢。”贺承泽将小包子递给她,“帮我抱住小包子,我空出只手,再拿点东西。”

小包子眉开眼笑,伸着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让姜雪怡抱他。

姜雪怡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肉脸蛋:“乖宝。”又道,“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上次去赶集,也是前一天做那事……害我赶集的时候腿都打哆嗦。”

“做哪件事?细说,我爱听。”贺承泽促狭地挑了挑眉毛,故意逗她。

得了姜雪怡一个美人瞥。

他才道:“好了,真的就是赶巧了。”又道,“这回不是去赶集,只是去踏青野餐,不用你走路。”

“你说的嗷。”姜雪怡道,“要是让我走,我就趴你身上,让你背我。”

“成,到时候我左手拎着东西,右手抱着小包子,背上再背一个你。”贺承泽道。

姜雪怡拍了拍他健硕的肌肉:“这肯定难不倒你。”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

贺承泽问:“你笑什么。”

“没。”姜雪怡道,“就是想到,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怀里抱着个胖娃娃~”最后一句唱出来了。

她托住小包子的腋下,将他举高高:“是不是啊,胖娃娃。”

小包子咯咯直乐,笑声能掀翻屋顶。

孔团长一夜没睡,正打算掐着时间补个眠呢,就听见隔壁传来的小孩子的欢笑声。

他心里不爽,暗骂道:“就你家有孩子是不,显摆啥啊。”

越想越气,孔团长干脆不睡了,收拾收拾,准备去军营。

走到楼下,回头往楼上看,看到208房的阳台上挂着的尿布,就更气了。

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让你生,洗尿布,洗不死你。”

贺承泽跟姜雪怡还不知道孔团长在怨念啥呢,一家人收拾收拾,准备高高兴兴地去踏青了。

贺承泽定的踏青地点,是在南平市郊区的一条小河边,这条河还有名字,就叫做仙姆河,跟大名鼎鼎的仙女湖,取自一个路数。

我国的山河海川,大多都有些典故。

据说取这个名字的人,就是听说了仙女湖,所以给小河取了仙姆河的名字。

说是这河里,有仙姆洗澡,姆有妇人的意思,这仙姆,比仙女还大上一辈呢。

姜雪怡听完贺承泽说完典故,差点笑出声来。

像七仙女下凡、田螺姑娘这样的故事,说的好听点,是寄托了*劳动人民的美好意愿,说的难听点,就是家境贫穷娶不上媳妇的穷男人的幻想。

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女人,幻想的也是看漂亮的,永远都不会老去的仙女洗澡。

仙姆洗澡,谁来看?

这要是旅游景点的名字,姜雪怡第一个给它打零分。

别说,这仙姆河名字虽然取的不行,景色却是一等一的美。

清澈见底的小河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白鹭单足伫立浅滩,伺机捕鱼,风吹过,带起阵阵涟漪,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贺承泽在树荫底下铺上野餐布,将带来的食盒打开,有切好的西瓜,青提,香喷喷的鸡蛋糕,卤味,盐水煮花生和毛豆,还有自制的柠檬水,将野餐布摆得满满当当。

小包子对吃的不感兴趣,在姜雪怡怀里挣扎,一个劲地想去‘探索世界’。

学步车也一块带来了,姜雪怡把小包子放到学步车上,他一坐上学步车,仿佛如虎添翼,迈着小短腿,捣腾得还挺快。

小米就跟在学步车旁边跑,偶尔小包子走得太快了,他还要“汪汪”两声。

俨然一个合格的小狗保姆。

姜雪怡吃了几块鸡蛋糕,一阵微风吹过,她起了困意,跟贺承泽说:“你盯着小包子,我睡一会。”

得到答应后,她才将草帽盖住脸,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姜雪怡是被小包子的笑声给吵醒的。

她拿下草帽,抬眼望去,就见到贺承泽坐在河边钓鱼,小包子跟小米就在他旁边玩,咯咯乐得不行。

姜雪怡走过去,看见贺承泽的鱼竿,顿时乐了。

他这鱼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折的一截树枝,鱼线更离谱,是野草搓出的纤维揉成的绳,鱼饵在水里看不见,故意也是就地取材。

姜雪怡将青提喂到他嘴边,自个也吃了一个,咬一口,汁水四溢:“你这能钓得到鱼嘛。”

贺承泽咽下青提:“你不懂,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好的,贺太公。”

姜雪怡去看小包子,才发现,贺承泽用一根绳子的两端系住他屁股底下的凳子和学步车,小包子只能在一个半径范围内跑。

偏偏这小子还玩得挺开心,小脸红扑扑的。

不对,好像是晒的。

姜雪怡连忙将草帽盖在小包子头上,怼贺承泽:“你可真是亲爹,回去小包子黑了一圈,我就找你算账。”

“黑点好,健康。”贺承泽说,“你看我们部队的大头兵,哪个不是晒的黑黝黝的,体格一个比一个健壮。”

他还嫌小包子太白了,新生儿皮肤就是娇嫩,每次他抱小包子,姜雪怡都要笑他,因为小包子把他衬得太黑了。

单看贺承泽的皮肤,可能只是小麦色,顶多是古铜色,给小包子一衬,那就是芝麻和汤圆皮的区别。

“我们小包子是小宝宝,不是大头兵。”姜雪怡摸了摸小包子的后背,见没有出汗,也就放心地去看贺承泽钓鱼了。

“你这能钓得上来吗?”

嘿,姜雪怡话音刚落,平静的河面就泛起了阵阵的涟漪,鱼儿上钩了。

贺承泽抓准时机,一拽鱼竿,一条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狂甩鱼尾。

贺承泽将小鱼放进桶里,笑道:“你说钓不钓的到鱼。”又道,“我这钓鱼的功夫,可是从小跟我那群小伙伴们上山下海练出来的。”

那会新中国成立不久,百废俱兴。

贺承泽的父母一心投入事业,没心思管他,他也就成了散养的孩子。

像他这样的小孩不少,大家聚到一块,今天约着掏鸟蛋,明天约着抓蚯蚓,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贺承泽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姜雪怡再一看桶,好家伙,里面至少有十来条,把桶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些鱼估计是在人迹罕至的河里呆久了,被钓上来也不见挣扎,乖乖呆在桶里,像睡过去了似的。

一直钓鱼,贺承泽觉得没啥挑战性。

他把鱼竿和桶一收,带着姜雪怡她们去了仙姆河不远处的稻田边。

姜雪怡还记得要钓小龙虾的事呢:“你快钓上来我看看,这个季节的小龙虾是不是真的肉质肥美,还有膏有黄。”

“知道了,你别急。”

贺承泽扫了一圈,看到稻田边站这个老汉。

他走过去,用当地话跟老汉交流了几句,又给人家散了支烟。

然后回来跟姜雪怡说:“成了,人家同意我们在他田里钓小龙虾了。”

“还需要同意?”姜雪怡表示诧异。

“那不然呢。”贺承泽乐了,“这小龙虾是人家田里的,属于人家的财产,我们想钓小龙虾,自然要经过他的同意。”

乡下生活艰苦,这小龙虾也算是粮食的一种,不少人把自家稻田里的小龙虾,看得比命都重。

不过老汉还挺乐意的,毕竟烟草可比小龙虾值钱多了,没烟票还买不着。

小龙虾呢,田间地头都是。

又爱随处挖洞,毁坏农田,也算是田里的一种害虫了。

有人帮他清理小龙虾,又能白得一支烟,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承泽也很高兴,他不爱抽烟,平日里战友给的烟他也都是散出去的。

一支烟换小龙虾随便钓,那是相当的值。

两方都觉得高兴,那就是双赢。

老汉笑眯眯地问两人:“后生仔,会钓小龙虾不,要不要俺教你。”

这一男一女,看打扮和谈吐气质,就像城里人,大老远跑过来钓小龙虾,还怪有闲情逸致的。

“会的。”贺承泽道,“你瞧好了。”

他摸了几个田螺,用石头拍碎,把里面的螺肉挑出来,挂在鱼钩上,鱼竿往稻田里一甩,不一会儿,就有小龙虾上钩了。

老汉竖起大拇指:“得,是个懂行的。”他半开玩笑地道,“你可别把俺田里的小龙虾给钓光了。”

“那不会。”贺承泽道,“我们就是钓上半桶,回去炒菜,添个味儿。”

老汉这才放心了,也有心情跟两人说笑了:“你们这是打哪来的啊?”

贺承泽没说从哪来,只说是来野餐的。

“野餐?”老汉挠了挠头,“啥东西?”

姜雪怡笑道:“就是带点东西来野外吃,享受享受自然风光。”

老汉“哦”了一声,问道:“那我耕完地,在田间地头边,吃馒头,喝凉白开,算不算野餐?”

贺承泽乐得直拍大腿,吓走了好几只小龙虾:“算,怎么不算!”

姜雪怡嘴角带笑,抬头望去,傍晚的彩霞将天边染成橘红色,田边凉风徐徐,虫叫蛙鸣,这副场景,她想她会记一辈子。

贺承泽说钓半桶小龙虾,还真就只钓了半桶,就收竿了。

老汉反倒看不过去了,乡下人淳朴,一支烟就换了半桶小龙虾,怪过意不去的。

他干脆挽起裤腿,直接下田,抓了不少小龙虾往桶里塞,直到装了满满一桶:“够不够,不够还有。”

“够够够!”贺承泽连忙制止住他,“我们家就三口人,两大一小,小的还没到能啃小龙虾的时候呢,就算加上狗,这一桶也吃不完,估计里面一半都得放盆里养着,能吃两天。”

“那行吧。”老汉道。

他朝两人挥挥手:“下次想抓小龙虾,再来嗷。”

“好嘞!”贺承泽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两人笑着挥手朝老汉道别。

回到家,两人分工合作。

姜雪怡负责杀鱼,贺承泽负责拿旧牙刷给小龙虾洗洗刷刷。

小龙虾还是跟之前一样,做两种口味。

之前吃的是蒜香口味和麻辣口味的,这次换成油焖和咸蛋黄口味的了。

新鲜的鱼拿来熬汤最好,去掉骨头内脏的河鱼放入锅里,也不加其他调料了,就洒一点点盐,这样炖出来的汤,汤汁呈奶白色,还有一股特别的鲜味。

鱼汤跟小龙虾几乎是同时出锅的,姜雪怡给鱼汤撒上一把绿色的葱花,给小龙虾撒上一把白芝麻,点缀其间。

贺承泽:“你很爱吃葱花跟白芝麻?”

每回都能看见她撒这个。

姜雪怡:“那倒不是。”

她笑道:“点缀而已,你瞧,鱼汤是白色的,葱花是绿色的,青白相间,是不是更好看了,小龙虾上洒白芝麻也是一样的道理,色香味俱全,色排第一位,好看的食物,吃起来也就更美味了。”

贺承泽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好看的食物,总是能让人多动筷子。

小包子闻着鱼汤和龙虾的香味,一个劲地挥舞着小手,明显是饿了。

姜雪怡将鱼从锅里捞出来,鱼肉细细剔去刺,喂小包子吃。

小包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两道月牙,明显是吃美了。

喂完小包子,姜雪怡和贺承泽对坐,两人端起杯子,畅饮啤酒,舒服地“哈”了一声。

贺承泽提起啤酒瓶,这会的散装啤酒,用的还是一个像暖水瓶一样的器具装着的:“还来不?”

姜雪怡豪迈地一挥手:“满上。”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才开始吃小龙虾。

油焖小龙虾汤汁浓郁,口感丰富,咸蛋黄小龙虾咸香味浓,口感沙沙的,令人回味无穷。

贺承泽还真没说错,姜雪怡剥了好几只小龙虾,里面都是有膏有黄的。

捏起一只小龙虾,拇指按住虾头与虾身连接处的软甲,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虾头便与身子分了家,舌尖轻轻一嘬,黄澄澄的虾黄混着汤汁滑进喉咙,再品尝鲜美弹牙的虾肉,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小米蹲在桌下,尾巴扫得地面沙沙响,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贺承泽故意把一只小龙虾往远处扔:“小米,去。”

小米便像箭似的窜出去,用爪子按住壳子,舌头卷着舔上面的汤汁,连壳边缘的碎肉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回来时嘴角还沾着点红油。

姜雪怡嗔他一眼,拨了半碗小龙虾到小米的食盆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贺承泽摇摇头:“慈母多败儿。”又道,“小米这么胖,都是你养的,上回祝团长看到小米,还跟我说,小米这么大只,是不是该改名叫大米了。”

姜雪怡乐了:“钱曼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他们夫妻俩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小米呜咽了一声,呜呜呜,它哪里胖了。

小龙虾配啤酒,再以鲜美的鱼汤结尾。

两人瘫倒在凳子上,摸了摸肚皮,圆滚滚的。

“小龙虾真好吃。”贺承泽舔舔嘴角,还在不停回味,“等什么时候我有空,咱们再去钓小龙虾。”

“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姜雪怡道,“再好吃的东西,让你一日三餐吃你也会腻。”

贺承泽深深看她一眼:“我知道有件事是怎么做也不会腻的。”

姜雪怡眨着纯洁的大眼睛:“什么事?”

贺承泽将她拦腰抱起,坏笑:“你说呢?”又道,“饱暖思……,你接下一句。”

“我接你个头。”姜雪怡发现,贺承泽最近是越来越爱说那些荤话了。

越来越不正经了-

第二天早上,姜雪怡是扶着腰肢起床的。

腰酸腿酸就不说了,还得骑自行车,那酸爽,谁骑谁知道。

周一惯例要开会,不过开会前,还有一段闲散的时间,可以让大家喝喝茶,说说话。

天气热了,尤科长也不织毛衣了,而是改为了养花种草。

办公室窗台边,全是她种的花花草草。

此时,尤科长正拿着个水壶,一边浇水,一边闲磕牙道:“小姜,送去省宣传委评审的那篇稿子我看过了,可以啊,舌战群儒,一大帮子社员都被你说的哑口无言。”

刘璐正好来送文件,接嘴道:“那哪是‘儒’啊,尤姐,你是没在现场,那就是一帮野蛮人。”又道,“要不是雪怡提醒我,让我爱人带了两个部队的人过去,我们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

尤科长叹气道:“重男轻女的思想难改,千古以来都是如此,我们还需要再接再厉,努力吧,妇联的女同志们。”

许珊珊来通知:“好了,别聊了,谢主任喊我们开会去了。”

到了会议室,大伙一落座,谢主任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传科的,有关月经知识科普讲座的稿子,写的咋样了?”

金科长起身:“报告谢主任,稿子是写好了,就是……”

谢主任严肃地点点头:“遇到什么问题了,你直说,我这边会不遗余力地配合。”

金科长年纪是一室两科的三位科长中最小的,三十出头,也是刚上任没多久。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这个讲座,不知道谁来主讲。”

一般来说,宣传科谁写的稿子,就由谁来念,毕竟是自己写的东西,得心应手嘛,可是这篇稿子是关于月经知识的科普。

这年头,大家谈月经色变。

换个月经带,都要偷偷摸摸背着人。

提起‘月经’这两个字,大家能想到的关键词,无非是恼怒、尴尬、惊讶、担心、害怕和困惑。

谢主任也明白宣传科等人的顾虑,可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进行月经知识科普讲座,给大家普及,来月经,只是身体的正常反应,这并不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谢主任沉声道:“金科长,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金科长看了看小郑,问:“小郑,这篇稿子是你写的,要不你来讲?”

小郑疯狂摇头,脸色涨红,小小声道:“我不要,念那玩意,多羞耻啊。”

她甚至不敢直接说月经,而是用那玩意指代。

“那小金,你讲?”金科长看向了自己的侄女。

小金撇了撇嘴道:“她们都不想念,凭啥让我念啊。”又道,“到时候来听讲座的,都不知道有谁,女的倒还好,万一来了几个男的,当着他们的面念……念那玩意,羞死个人,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科长最后看向了刘璐。

刘璐连连摆手:“科长,你知道我不行的,我就算有胆子站上讲台,念上两句,估计就跑了,到时候多尴尬啊。”

谢主任“啪”地一拍桌,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我看你们是封建思想糊住了脑子!”她的声音像碾盘,压得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怎么,来月经很羞耻吗?”

见谢主任发火了,大伙低着头,都不敢吭声。

谢主任见状,换了种语气,指着稿子,温和地道:“‘月经是女性正常生理现象,每月一次,标志着身体发育成熟’,这句话有错吗,还是觉得女人的身子见不得光,连正常的生理现象都成了不能说的脏东西?”

小郑脸涨得通红,身体都打着摆子。

谢主任:“我告诉你们,去年王家庄有个姑娘,第一次来月经以为自己得了脏病,偷偷喝了半瓶农药!要不是发现得早,命就没了!你们觉得念这个羞耻,那看着姐妹往死路上走,就不羞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都嗡嗡响:“前阵子卫生院统计,十个妇女里有八个不知道经期要勤换卫生带,七个得了妇科病还不好意思去看!你们当这是小事?这是拿命开玩笑!”

谢主任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年轻的时候在前线抬伤员,男同志的血溅了满身,连眉都没皱一下。

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群年轻姑娘们,怎么连谈个‘月经’都谈性色变。

谢主任敲敲桌子:“这个月经知识科普讲座,必须要办,一定要办。”又道,“我还要去党支部开会,你们自己推选,看谁来讲这个讲座。”

说完,谢主任就推门走了。

她一走,大伙就炸开了锅。

第57章 讲座不检点

尤科长自然地接过话语权,拍拍桌子:“大家都安静安静。”

她还是很有威严的,大伙安静下来。

尤科长肃着脸道:“谢主任的意思很明显了,咱们今天一定要选出主讲,我希望能在两个小时内解决这个问题,别耽误大家干活。”

“你们有没有推荐人选?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

又是一轮七嘴八舌。

小郑默默举起手,她是这篇月经知识科普稿的作者,尤科长还是挺看重她的意见的,点点头:“你说。”

小郑:“那个,要不这样吧,让小姜来做主讲人,她来开办讲座,我觉得行。”

大家交头接耳。

“小姜?”

“我觉得行。”

“只要不是我,是谁都可以。”

尤科长:“肃静!”又道,“小郑,你为什么推荐小姜?”

小郑想也不想便道:“因为她胆子大啊。”又道,“刘璐写的那篇递上去评审的稿子,大家都传阅过了,谁不知道小姜一个人就能辩倒一群人,而且面对这么多社员呢,她一点也不怕,我觉得,她就是主讲的最好人选。”

尤科长想了想,姜雪怡是最好的人选,就说‘胆大’这一点吧,怕是整个妇联都没人比得过她。

她看向姜雪怡:“小姜,你有意见吗?”

小郑在一旁接嘴道:“小姜,只需要你在开办月经知识科普讲座的时候,对着稿子念就行了,不需要动脑子的,你就当自己做了个临时广播员。”

生怕她会拒绝。

被十来双眼睛盯着,姜雪怡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应道:“成。”

尤科长拍板:“那就这样决定了。”又道,“等讲座顺利开展完,我会向上头申请给你一笔奖金。”

小金一听有奖金,眼睛都亮了:“哎,尤科长,你怎么没提过有奖金的事啊,要是知道有奖金,我也能上台演讲。”

姜雪怡笑笑:“现在也来得及,你要想演讲,我可以把位置让给你。”

小金也就是这么一说,撇撇嘴:“还是算了。”

她可不想以后一上街,就被人指:哎,这就是那个大庭广众下说月经的女的。

跟她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对奖金眼热,可惜,不是谁都抹得开面的。

姜雪怡夹着笔记本回了办公室,许珊珊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不满道:“她们怎么这样啊,不想干的活就推给你干。”

姜雪怡笑道:“没事,我毕竟才来没多久,还处于学习、熟悉阶段,新人多干些活,实属正常。”

许珊珊撇撇嘴:“尤姐也是,怎么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姜雪怡:“别怪尤姐,她也是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而且还愿意向上头替我申请一笔奖金,得了奖金,我请你和尤姐吃饭。”

一听到吃饭,许珊珊的注意力全被转移了:“好啊好啊,我爱吃涮羊肉。”

晚上回家,贺承泽就问她:“你们妇联要举办月经知识科普讲座?”

姜雪怡诧异:“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是主讲人呢。”

贺承泽:“街头巷尾的宣传栏上都贴着呢,我记得……时间是下周二。”

他挤眉弄眼道:“那天我休息,一准带上小包子,来看咱们姜干事演讲。”

贺承泽:“不过,这个开办讲座可是大事,你才进妇联没多久,这活怎么安排到你头上了。”

姜雪怡:“就因为我是新人,所以才落到我头上了。”

贺承泽看了看她的脸色,问:“不高兴。”

姜雪怡盘腿坐在长凳上,随手拿了本书翻看:“那倒没有。”笑道,“这是机遇,也是一次自我展现的机会,说来,我还没有过这样给大伙演讲的经历呢。”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万一出了差错可咋整。”

“人嘛,都是锻炼出来的。”贺承泽道,“我刚入伍那会,第一次站岗,对着首长敬礼,胳膊肘差点拐到自己眼睛上,全连战士笑了我半个月。”

姜雪怡“噗嗤”笑出声:“那能一样吗,你那是丢人,我这是误事,要是讲错了,人家该说妇联招了个草包。”

贺承泽环住她,下巴搭在她头上:“草包就草包,草包我也喜欢。”

“去。”姜雪怡推他,嗔道,“你才草包呢。”

她眼睛闪闪发亮:“我一定要把这次讲座给办好。”

“嗯,我相信你。”贺承泽点了点头。

姜雪怡斜眼看他:“你就这么信任我,理由?”

贺承泽掰着手指头给她数:“郝芳的离婚是你给她办的,刘璐的转胎药钱,也是你给她讨回来的……这些都是你的底气,比别人都强十倍。”

姜雪怡抬头,眼里的雾气散了些:“那……我要是讲着讲着忘词了怎么办?”

小郑虽然说有稿子,照着念就成了,但演讲演讲,照本宣科的念,那跟广播有什么区别,很难打动人。

“忘词就往台下看。”贺承泽道,“你不是在念稿子,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将知识灌输进她们脑海里,这样一想,还能忘?”

姜雪怡:“成,我明白了。”

讲座是周二下午两点开始,周一上午,姜雪怡就拉着贺承泽让他帮着挑衣服。

别看贺承泽说的头头是道,这挑衣服,他可就两眼一抹瞎了,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

他啧啧道:“穿什么不都一样。”还自以为机灵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你穿什么都好看。”

嘿嘿,他嘴甜吧,一定能得到媳妇的夸奖,说不定还能得个香吻呢。

香吻没得到,倒是得了一个美人瞥。

姜雪怡斜眼看他:“怎么就穿什么都一样了,衣服也有讲究的,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又道,“我是来办月经知识科普讲座的,总得穿的体面,穿的让人有信任感,人家才能听进你的话。”

姜雪怡:“就好比做鱼汤和小龙虾的时候,我给你举的例子,这个衣服,其实相当于‘色香味俱全’里的色。”又道,“面对秀色可餐的食物,人家总会多动筷子,见到好看的人说的话,哪怕不想听,也会多听两句。”

依照这个年代对‘月经’谈之色变的情况来看,说不定来听讲座的,压根就没几个人,最后说不定只是妇联内部的人捧捧场。

不过,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从衣服开始,她要将这个讲座办得圆圆满满的。

贺承泽琢磨了一下,嘿,还真是这个道理:“成,我帮你一块挑衣服。”

两人最后挑了一套浅紫色的套裙,剪裁得体的款式显得人自信而又干练,柔美的颜色和轻盈的质感又淡化了这份职业感,更显亲切,平易近人。

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再配上一双有坡跟的黑色小皮鞋。

姜雪怡一亮相,把贺承泽都震住了。

他说:“你真打算这副模样去开讲座?”

姜雪怡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非常满意:“怎么,不行吗?”

“行倒是行。”贺承泽略带吃味地道,“就怕别人光顾着看你,连讲座讲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雪怡踮起脚,捏了捏他的鼻子:“醋包,我办的是月经知识科普讲座,来听的大部分都是女的,谁会看我看得移不开眼,忘了听讲座啊。”

“也是。”贺承泽嘿嘿傻笑,递上水壶,“给,刚冲好的,新鲜热乎的胖大海。”

姜雪怡要提前去妇联做准备,这会就要出发了。

她拎上水壶:“我走了啊。”

贺承泽道:“你先去吧,我晚点带着小包子过去听讲座。”

“成。”姜雪怡摆摆手,“一会见。”

到了妇联,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许珊珊看见姜雪怡,眼睛一亮:“哇,小姜,你今天穿的特别好看。”

“是吧。”姜雪怡笑道,“我爱人跟我一起挑的。”

“你爱人?”

“对,他一会带着小包子来听讲座。”

许珊珊期待地道:“终于能见到真人了,咱姐夫是部队里的军人对吧,我总听她们说你是军属。”

姜雪怡笑道:“是,他很好认的,一眼望过去,人群里面,站的最笔直,抬头挺胸收腹的那个,就是他了。”

许珊珊乐了:“我就算认不出姐夫,也认得出小包子啊。”

姜雪怡也乐了:“那倒是。”

许珊珊:“就算没有小包子做标记,我也能认得出来,姐夫肯定是人群里最帅气的那个。”

姜雪怡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许珊珊嘿嘿笑道:“光看小包子的脸就知道,你们夫妻俩的长相肯定差不到哪去。”又道,“再说了,你一个大美人,肯定不会找那些长得丑的歪瓜裂枣。”

她是个颜控,一想到又能见到一个长得俊俏的男同志,就忍不住高兴。

她拍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吧,就交给我了,我一定领着姐夫跟小包子找到位置坐下。”

“成。”姜雪怡笑道,“那就拜托你了。”

她还欲嘱托两句,尤科长就来通知,讲座差不多要开始了。

讲座就在妇联办公楼的一楼举办,用的最大的那个办公室,大约能容纳下一百人。

姜雪怡透过窗户,望了一眼。

本以为里面会坐的稀稀落落,没想到满满当当全是人。

姜雪怡扫了一眼,大约八成的女人,两成的男人。

她问尤科长:“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尤科长笑着指了指墙上贴的纸:“这儿写着,听讲座,可以免费获得一碗绿豆汤。”又道,“我估计啊,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绿豆汤来的。”

姜雪怡失笑,这才对嘛,在这个谈‘月经’色变的年代,这么多人来听有关月经知识科普讲座,只可能是为了别的。

这年头绿豆可不便宜,多数人得了绿豆,都舍不得吃,会拿去换其他更多的粗粮,或者留着播种发豆芽。

很少有人奢侈到拿绿豆煮绿豆汤,可想而知,一碗免费的绿豆汤,对他们的诱惑有多大了,尤其是在这个酷暑炎热的天气。

这会儿,已经有人拉着妇联的人嚷嚷了:“不是说听讲座,可以免费获得一碗绿豆汤嘛,绿豆汤在哪?”

被拉住的人正是小郑,她道:“是有绿豆汤。”指了指不远处放着的两个大桶,“听完讲座就给你们发。”

那人转了转眼珠,不怀好意地盯着装着绿豆汤的大桶看。

尤科长“啧”了一声:“这个小郑,还是年轻。”

又安排了两个人去绿豆汤桶旁边守着,才隔绝了不少想来浑水摸鱼,小偷小摸的人。

姜雪怡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整。

她推开门,扫了一圈,居然在底下看到了薛君。

薛君和她对视,挑衅似的勾了勾嘴角。

妇联要开办月经知识科普讲座的宣传单,贴遍了大街小巷,薛君自然也看见了,又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演讲的人是姜雪怡。

那她就更要来看看了。

看看这姜雪怡到底有几分的能耐。

笔试一百,面试一百?

哼,谁信呢!

不过能为绿豆汤来的,都是这附近公社的社员,又或者没什么文化的人。

薛君自诩高人一等,坐在人群中,挺不舒服的,屁股底下仿佛有钉子似的,左扭右扭。

尤其是,旁边一个晒得黑黝黝的,皮肤跟老树皮似的村姑模样的女人,一点不见外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哎,你也是为了绿豆汤来的吧?”她舔舔嘴角,“那绿豆汤老好喝了,不知道让不让带走,我想带回去给我小孙子喝。”

这手洗没洗啊,就敢动她,薛君差点骂出声,忍了又忍才憋气道:“你才为了绿豆汤呢!”

女人撇了撇嘴:“你不是为了绿豆汤,那你为了啥?”

薛君翻白眼道:“关你什么事啊。”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姜雪怡站到讲台上,下面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家安静安静,讲座开始了。”

下面仍旧交头接耳,一点声音都没小,反倒更大了。

薛君得意的眼神都藏不住了,本来还以为姜雪怡有两把刷子呢,没想到她连让大伙安静下来都做不到。

薛君甚至都考虑要不要提前走了,反正这肯定是个失败的讲座。

她的小心思,姜雪怡可不知道。

姜雪怡见场面这么混乱,想了想,干脆开口:“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绿豆汤来的。”

大伙一接收到‘绿豆汤’的信号,顿时安静下来了。

得到满意的效果,姜雪怡笑了笑,接着道:“这炎炎夏日,我也想喝一碗清热解暑的绿豆汤。”

大伙七嘴八舌地接嘴道:“可不是嘛,绿豆汤多好喝啊。”

“俺能不要绿豆汤,要绿豆不?”

“一人只能得一碗啊?”又道,“俺要两碗成不,俺吃得多,一碗不够喝。”

姜雪怡笑道:“绿豆汤人人都喜欢,可惜大部分人不知道,绿豆性凉,体质虚寒,来月经不舒服的人建议不喝或者少喝,避免对身体有害。”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去讲,又想到,其实这会大部分人,对‘身体有害’没什么概念,都觉得人跟机器差不多,人老了就像机器用久了,出问题也是正常的。

姜雪怡干脆换了一种说法:“咱来月经那几天,身子就跟这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红薯似的,内里热乎,外皮却娇贵。这时候喝凉绿豆汤,就跟往热红薯上泼凉水,一激,内里的热气散不出去,就该肚子疼了,那疼起来,可比干活累着了还钻心。”

台*下坐着的,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也有二三十岁的妇人,更有七八十岁的老妪。

听见姜雪怡直言‘月经’,面皮薄的年轻姑娘,脸色直接涨红了,就是妇人们也是低着头不敢听,老妪们更是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姜雪怡,仿佛她讲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剩余的男人们,有的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姜雪怡,更有甚者,想夺门而出。

良久,才有人小小声地说了一句:“确实,上回我贪凉,来那个的时候,喝了一碗绿豆汤,夜里疼的直打滚。”

姜雪怡笑着点了点头,她拿出小郑写的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上面写的都是一些书面话,就是对月经的一些科普,看着都让人犯困。

要是照着这个念,估计不用五分钟,人全都走光了。

干脆把稿子推到一边,继续她的举例演讲法。

“我给大家说个真事吧。”姜雪怡往讲台前走了几步,让大伙能看到她的全身,“前阵子纺织厂有个叫小周的姑娘,来月经时被机器卷了头发,慌得忘了关电闸——不是她笨,是她裤兜里揣着的卫生带滑了位,怕人看见,光顾着往裤子里塞,才出了险情。”

底下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还没完,姜雪怡接着道:“前阵子县医院的刘大夫来我们妇联讲课,说她接生过个产妇,因为来月经时总用脏布擦,染上了病,差点连命都没了。”

又是几声低低的抽气声,这会儿大家也不交头接耳了,一个比一个都认真地盯着姜雪怡。

谁都怕自己成为小周,又或是那个孕妇。

姜雪怡:“来月经,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又道,“有多少小姑娘,来了月经不敢跟人说,也不知道该咋弄,还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得了什么脏病,背着人哭得喘不过气。”

坐在前排一个扎着红头巾的大姐突然红了眼圈:“俺年轻时来月经,在地里割麦子,血顺着裤腿流到脚踝,愣是不敢吱声,怕被婆家说‘不检点。”

姜雪怡指着窗外的老槐树:“您看那树,开春发芽,入秋落叶,一年一个准。女人的身子也这样,到了年纪就来月经,就像树到了时候要落叶,再正常不过,总不能说‘这树咋掉叶子,不检点’吧?”

大伙哄堂大笑。

后排有个小媳妇,一直把脸埋进粗布褂子里,这会终于敢抬起头来了:“那……来月经时腰酸腿疼,也是正常的?”

“就像你割麦子割多了,腰能不酸?”姜雪怡反问她,“这时候歇着点,别干重活,就像割完麦子晒晒太阳,缓过来就舒坦了,哪是什么‘怪病’?”

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怯生生举手:“俺娘说,来月经的时候不能碰庄稼,碰了庄稼就不长了……”

有人接嘴道:“对对,俺爹也说,来……那个的时候不能上工,晦气,这是真的吗?”

姜雪怡往她跟前走了两步,声音亮得能穿透屋顶:“这话要是真的,那咱妇女每月都得歇着,地里的活儿谁干?家里的娃谁带?”

姜雪怡:“再来说说这个月经带。”

这是最让人害臊的东西,她刚把这东西拿出来,一大半的人都低下了头,坐后排的几个男的,脸红的能滴血。

“丢人吗?”姜雪怡反倒举得更高了,“这东西跟咱戴的手套、穿的布鞋一样,是过日子的家伙什,谁会说你戴手套丢人,穿布鞋丢人?

“这玩意脏了不洗,皮肤要烂,用得不对,身子就要遭罪。”姜雪怡加重了语气,“想想那个孕妇。”

大伙齐刷刷地抬起头。

“有些姐妹图省事,往里头塞灶灰,塞得鼓鼓囊囊,走路磨得大腿根发红。”姜雪怡拆开月经带,“我教你们个法子,用旧棉袄拆下来的棉花,铺得薄薄的,再用细布包上,又软和又吸水。脏了就拆下来洗,棉花晒透了还能再用,总比用灶灰强,那灰脏兮兮,蹭破了皮要发炎的!”

马婆子咂摸出点意思:“那洗的时候有讲究不?”

“讲究大了!”姜雪怡道,“得用热水洗,就像咱洗尿布,凉水泡不透血渍。洗完了别往阴沟里晾,得挂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能杀毒杀菌,比啥药都管用,就好比被单,晒过的就是比阴干的香,身子也认这股太阳味。”

她笑道:“谁要是学得好,我们谢主任说了,奖两尺细棉布!”

谢主任站在窗外,跟尤科长笑骂道:“我啥时候同意了。”

一个,两个,三个……仿佛会传染一样,只要有一个人敢开口谈论月经,谈论这个月经带怎么做,其他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虽然大部分人都用‘那玩意’指代,但偶尔能听见一两句‘月经’了。

姜雪怡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她任由大伙讨论,光是一味的输出是没用的,听过就忘,一点也不入脑,得让大家思考起来,讨论起来,真正学到关于月经的知识,这才是这个讲座最重要的目的。

第58章 抓周这就是父爱……吧

有人说:“棉布俺用不起,用土布应该差不多。”

“烧热水废柴禾哩,太阳倒不要钱。”

“几根柴禾而已,柴禾重要还是命重要。”

有人举手:“领导!俺们知道咋洗月经带了,但是不知道这玩意啥时候来啊。”

“就是就是,我有时候月头来,有时候月尾来。”

“这玩意忒烦人了。”

姜雪怡乐了:“不用喊我领导,我姓姜,称呼我一句姜干事就行。”

她拿出一本日历,用红笔圈上日期:“其实来月经也是有规律的,我们把这个规律叫月经周期,从这月来例假的第一天,到下月再来,一般是二十八天,晚三到七天都属于正常现象。”

“咱种麦子都知道,春分播种,芒种收割,差不了几天。”考虑到台下坐着的,大部分都是干农活的妇女,姜雪怡尽量用种田打比方,这样她们也记得牢。

有个新媳妇怯怯地举手:“我这两月隔了四十天才来,是不是不对劲?”

“别急。”姜雪怡道,“拿日历记着,下月再看,就像看天老爷脸色,偶尔一次刮风不算啥,要是连着下半月雨,就得找懂行的问问,卫生院、县医院都有专看妇科的女大夫。”

她一一回答了大家的问题,末了,在黑板上写了几句顺口溜,跟数来宝似的。

“来,大家跟我念。”姜雪怡道,“周期记在日历上,二十八天最妥当;月经带要软和布,棉花垫底别太粗;脏了热水勤着洗,太阳底下晒彻底;要是疼了别硬扛,红糖姜茶暖肚肠。”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连最害羞的女同志都小声跟着哼了起来。

这顺口溜朗朗上口,多练几遍都入耳了。

许珊珊机灵地将顺口溜摘抄在纸上,抄了二十来张,要是有记不得的,就领一张看,即便不识字,一个公社里,总有那么几个识字的女社员,再不济还有女知青,问问就成。

月经知识科普讲座完美举办,赢得了满堂精彩的掌声。

大伙都去领绿豆汤了,绿豆汤是用井水湃过的,炎炎夏日,最是清凉解渴。

大伙喝着绿豆汤,还不忘聊着讲座的事。

“要不是妇联办了这个劳什子讲座,俺还不知道那玩意有这么多讲究呢。”又道,“明儿我就把那灶灰给扔了,跟姜干事学缝棉花夹层。”

“可不是嘛,你听姜干事说了没,要是不注意那里的卫生,可是会得病的,俺可不想得病。”

“下回要是办讲座,俺还来。”

这讲座不仅在女人堆里引起了讨论,为数不多来听讲座的男人也是感慨:“女人那事也是马虎不得的,俺要回去告诉俺媳妇。”“是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门道道呢,那顺口溜你会念了不?”“怎么不会,念两遍就记住了,记不住,领张纸呗。”

姜雪怡笑着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刚才的讲座,看了眼沾着粉笔灰的手指,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满足感。

“给,清热解暑的绿豆汤。”一碗绿豆汤递到她跟前,贺承泽促狭地挤挤眼睛,“姜干事,您辛苦了。”

姜雪怡嗔他一眼,接过绿豆汤,一饮而尽。

一百来号人喝的绿豆汤,肯定没放多少料,水多绿豆只有少少几颗,不过煮得粒粒开花,还放了冰糖,喝起来甜滋滋的,立马缓解了她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嘶哑的嗓子疼痛。

姜雪怡:“你喝绿豆汤了没?”

“那当然喝了。”贺承泽笑道,“这是来听讲座的福利嘛。”

他想起站在讲台上的姜雪怡,她是那样的自信大方,眼神是那样的熠熠发亮,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眼睛几乎都移不开了。

他把笔记本给姜雪怡看:“我不光听了,还认真做笔记了,周期二十八天是吧,成,以后我给你记着。”又道,“对了,我刚才看见薛嫂子了,她看见我挺诧异的,嘴巴张的都能吞下一个鸡蛋了。”

估计薛君是没想到,贺承泽居然会来听这种讲座,看见他,惊讶得像看见了鬼一样,拔腿就跑。

贺承泽还好心眼地让小包子跟她打个招呼,别人没礼貌不代表自个可以没礼貌,就是不知道薛君听没听见,不过她跑那么快,估计是听不见了。

姜雪怡:“我也看见她了,就坐在第一排,想让人不看见都难。”

谢主任走过来,笑道:“小姜,恭喜你,讲座办的很成功。”

姜雪怡笑眯眯:“谢谢谢主任。”

谢主任乐了:“你这是一连说了三个谢字。”又朝贺承泽点点头,客气道,“贺副旅长,你也来听讲座了。”

贺承泽微笑:“支持爱人工作嘛。”

两人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跟大伙告别。

等两人一走,许珊珊才感慨道:“小姜可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爱人是副旅长!”

她知道姜雪怡是军属,但以为就是个普通干部,没想到她爱人职位这么高。

而且姜雪怡平时在妇联也很低调,属于‘多做事少说话’的那种人,一点也没有‘副旅长家属’的骄傲。

宣传科那个小金,她爱人不过是部队里的一个营长,就傲得不行了,平时跟谁说话都高高在上的,恨不能横着走路,估计整个妇联,她也就看得起谢主任一个。

许珊珊摇摇头,还是不可置信。

天老爷,她刚才居然还接待了副旅长。

可左看右看,都觉得贺承泽不像,因为太年轻了,完全不能将眼前这个英朗帅气的男人跟‘副旅长’对上号。

“怪不得……”小郑声音很轻,“怪不得姜干事演讲的时候,气势那么足,换做是我,有个爱人是副旅长,说话都得横着说。”

“你这丫头,思想不对头。”谢主任皱了皱眉毛,“小姜能做好科普宣传工作,是因为她准备功夫做的足。”

这跟她男人是副旅长,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谢主任:“就说她编的顺口溜吧,看着简单,实则押韵,朗朗上口,这是一拍脑袋能想出来的吗?没做些准备功夫,能说的这么顺畅?”

小郑也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脸色涨红,微微低下了头。

这边,贺承泽和姜雪怡回家,做了三菜一汤。

凉拌黄瓜、豆芽韭菜炒香干、莴笋炒虾外加一锅丝瓜蛋汤。

全是适合夏天吃的清热解暑的饭菜,天气热了,就不爱吃那些油腻腻的荤菜。

贺承泽夹了一筷子莴笋到姜雪怡碗里,笑道:“咱们这顿饭也算庆功饭吧,庆祝你的讲座完美举办成功。”

姜雪怡举起碗里的丝瓜蛋汤,笑道:“以汤代酒,谢谢~”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你说,我这讲座真的办成功了?”

贺承泽:“那不然呢,你瞧瞧,大伙讨论的这么热烈。”又道,“就算一开始是为了绿豆汤去的,可后来注意力全在学习知识上了。”

他笑道:“实话跟你说,你站在讲台上,我都移不开眼了。”又道,“你猜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姜雪怡夹起一块凉拌黄瓜放嘴里,咬的嘎嘣脆:“在想什么?”

贺承泽道:“我在想,还好当初没有反对你出去工作,你简直天生就是干妇联这份工作,端这份饭碗的。”

站在讲台上的姜雪怡,是如此的自信,如此的闪闪发亮,他几乎移不开眼。

姜雪怡抬起下巴:“那当然,我的人生信条,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贺承泽咂摸了一下:“那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支持,支持,再支持,做你背后的男人。”

姜雪怡乐了:“尤科长说了,我这次讲座办得特别好,讲座结束,好多人都问她,下回再办讲座是什么时候,尤科长还说,要把替我申请的奖金,再提一等呢。”

贺承泽挤挤眼睛:“那是不是要请我下馆子了。”他感慨,“我这也是享上老婆福了。”

姜雪怡:“你等下次吧,我可答应尤科长和许珊珊了,得了奖金,请她们下馆子。”

“也成。”贺承泽笑道,“下次估计要不了多久,你跟刘嫂子那篇递去省宣传委的稿子,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姜雪怡乐了:“你就对我这么信心?”

“那不然呢。”贺承泽笑道,“你可是我媳妇。”

小包子见大人们一直说话不理他,急得挥着小胖手。

“麻~”

姜雪怡愣了一下,问贺承泽:“你刚听见没有?”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小包子,贺承泽:“小包子,你刚才喊什么,再喊一遍。”

小包子继续伸着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姜雪怡手里的虾:“妈!”

这回咬字清晰,两人是真真切切地听清了。

姜雪怡心里仿佛淌过一股热流,满满涨涨的,笑道:“亏我教他这么多遍,先喊爸爸。”

贺承泽:“说明咱们小包子聪明呢,知道今天是妈妈的庆功饭,所以喊你让你开心呢。”

他拿走姜雪怡手里的虾喂小包子,一边哄道:“来,小包子,喊声爸爸~乖,跟我念,爸爸~”

小包子吃到虾仁,乐得眯起了眼睛。

“叭……爸!”

“哎!”贺承泽忙不迭抱起小包子,在他的圆乎乎的包子脸上亲了两口,“真是我的乖宝,都会叫爸爸了。”

小包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的情绪,知道贺承泽和姜雪怡因为他说话而感到开心。

继续“爸爸,妈妈”叫个不停,虽然还有些咬字不清,但足以叫得人心花怒放。

贺承泽很高兴:“咱们家小包子开口早,说明他聪明呢。”

姜雪怡挑了挑眉,小包子如今都十个月了,听说有些孩子六个多月就会开口说话了,这才叫聪明吧?

贺承泽不赞同:“老人说小孩太早说话也不好,有道是,‘贵人语迟’。”

这都啥跟啥啊。

姜雪怡算是看明白了,不管小包子啥时候开口说话,贺承泽都能找到理由夸小包子。

开口早,就说他大脑发育得好,聪明。

开口晚,就说贵人语迟。

得,贺副旅长他高兴就行。

把贺承泽哄开心的结果就是,他举着小包子坐在他肩膀上骑马,逗得小包子咯咯乐的不停。

听见隔壁家时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再看自家冰冷冷的四面墙壁。

孔团长颇有些食不知味。

他打破沉默,问一脸冷若冰霜的薛君:“你今天不是去听姜嫂子弄的那个啥……知识科普讲座了,听得咋样?”

想起讲座举办完,那些人对姜雪怡的赞不绝口,薛君冷冷地道:“能咋样?一群娘们凑一块儿,听她姜雪怡耍嘴皮子呗,从绿豆汤扯到月经带,她可真能扯,也不怕步子迈太大,扯到裆了。”

“耍嘴皮子?”孔团长道,“咱们大院有两个军嫂也去听了,我听她们说,姜嫂子讲的不错啊,要是不听讲座,还不知道来那个有这么多讲究呢。”

薛君“切”了一声:“不就是来月经那点破事,还值得开讲座,我看妇联也是干到头了。”

“你别老‘月经’来‘月经’去的,听着怪羞人的。”孔团长老脸一红。

薛君一噎,她也是听讲座的时候,听那些直接说出口了,被传染了,一个不小心,秃噜就说出来了,她抿抿嘴:“你就当没听见。”

薛君又骂:“那群去听讲座的,也是闲得发慌了,为了碗破绿豆汤,听人念叨一下午,亏她们坐得住。”又道,“姜雪怡也是,好好的一个妇联干事,站在讲台上说什么‘月经带要勤洗’,‘经期要多喝热水’,说得跟自己多懂似的,她当自己是卫生院的大夫啊?还有,她还教上人家算月经周期了,也就那群社员们没文化,听她忽悠,谁不知道,女人每个月都要流血啊,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还用得上日历本计算了。”

孔团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不是说没怎么认真听讲座嘛,怎么姜雪怡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不想听她骂人,干脆岔过话题:“对了,你说的那个……带,啥东西?”

“什么带?月经带?”薛君干脆直言不讳了,“我就说月经了,咋滴?”

她一个上过高中的人,思想怎么也不能比姜雪怡这个乡下来的还封建吧。

“没咋滴,说就说呗。”孔团长忍下羞耻,问,“这个月经带,是啥东西?对女人好不,要是好,你也用上呗。”

薛君其实有月经带,但她以往一向羞于谈论月经的事,所以洗完月经带,都是趁着孔团长去军营的时候,才挂在阳台上晾晒的,所以孔团长还真不知道,女人家家有用这个玩意。

薛君顿了顿:“就是女人来月经的那几天,垫在……屁股底下的东西,防止流血流到裤子上的,懂不?”

孔团长连“哦”两声,明白了,又问:“这玩意有啥好说道的?”

薛君:“她说那月经带,要用细棉布缝,里头垫棉花,不能用灶灰。我瞅着就是瞎讲究,灶灰吸得干净,缝那棉花的还得天天洗,不嫌麻烦。”

孔团长:“我觉得这个得听她的,你想啊,晒过的棉花,就是比灶灰干净。”又道,“你不知道,早些年我们行军打仗的时候,部队缺医少药,受伤了咋办?就随便拿点灶灰,抹伤口上,结果因为这个伤口感染的,不在少数,有些严重的,甚至还截肢了。”

薛君听完就是一愣:“有这么严重?”

“那不然呢。”孔团长脸色带着几分严肃地道,“你那地方,每个月都得流血,跟伤口也没啥区别了,用灶灰,肯定不比用棉花干净。”

他劝道:“反正咱家又不是买不起细棉布和棉花,你也用那玩意来做月经带呗。”

薛君只要一想到,姜雪怡要是知道她这么老实地听讲座上说的,做月经带,不得笑死她。

她烦躁地道:“再说吧。”又道,“灶灰的又不是不能用。”

孔团长还待再劝,薛君不想听,摆摆手就走了。

孔团长连忙问她上哪去。

薛君头也不回地道:“去看书复习!我也要考进妇联,到时候我来办讲座,让姜雪怡乖乖地坐在台下听我演讲!”

孔团长:……

不是,你怎么就跟人杠上了?-

小包子满一周岁了,贺承泽和姜雪怡准备替他办一个抓周礼,请了赵团长等人来观礼。

小包子穿着深红色的短袖上衣和短裤,脚下是一双虎头鞋,看着喜气又可爱,获得了不少人的夸奖。

刘璐肚子越发大了,再过一个来月就要临盆了。

她接过姜雪怡怀里的小包子,笑着道:“让我抱抱小包子,沾沾喜气,以后也生一个像小包子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宝宝。”

小包子似乎知道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乖乖呆在刘璐怀里,也不乱动,逗得刘璐直夸他乖巧。

贺承泽看差不多到时候了,就拿来一块红布,铺在地上,再摆上钢笔、算盘、书、木头玩具枪……抓周用的道具,摆成一个圈。

姜雪怡再抱起小包子,把他放在中间。

然后道:“小包子,喜欢什么就抓什么。”

贺承泽也笑道:“对,喜欢哪个就抓哪个。”

赵团长给小包子加油鼓劲:“看见那把木头玩具枪了没,你抓那个,以后跟咱们一样,当一个人民子弟兵。”

刘璐嗔他一眼:“当兵多辛苦啊。”又拍拍手,“小包子,抓本书,咱们以后走文化路线,考大学,当教授。”

小包子充耳不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望着大家。

又朝姜雪怡伸出手:“妈~抱~”

姜雪怡笑道:“小包子乖,先抓周,抓完就抱你。”

小包子扁了扁嘴,两手一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可爱极了,把在场的人看得心都快化了。

他环视一圈,眼睛一亮,找准一个目标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手够到了一样东西,赵团长惊呼:“是桔子。”猛地拍掌道,“小包子真会选,好,这个寓意好,大吉大利,福泽深厚,天生就是享福的命。”

姜雪怡听完就是一窘,小包子这个吃货明显就是肚子饿了,所以才选了桔子。

果不其然,小包子抓起桔子就往嘴里塞,那桔子大的,他的小短手都差点拿不稳,但还是使劲往嘴里塞,用两颗小乳牙去啃桔子,可惜,只啃到了酸溜溜的桔子皮。

把小包子苦得小脸皱巴巴的。

他把桔子扔到一边,桔子一骨碌就滚到了贺承泽脚下。

贺承泽赶紧妥善地收起来,这可是小包子抓周抓到的。

本以为抓周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小包子居然又晃晃悠悠地去抓第二样东西。

这回抓到的是一支钢笔。

刘璐笑道:“哎哟,我说啥来着,小包子将来准是个文化人。”

小包子咬了咬笔盖,发现咬不动,又扔一边了。

贺承泽继续屁颠屁颠地收好。

还没完,小包子又抓了第三件东西,一只木头玩具枪。

赵团长连连夸赞:“好!抓枪好!随他爸,将来扛真枪,保家卫国,比谁都威风。”

贺承泽笑得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这是文武双全啊,先抓笔杆子,再抓枪杆子,我儿子,将来一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赵团长盯着贺承泽,眼睛羡慕得都发红了。

大人们正说着话呢,小包子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将周围一圈的东西,都揽进了怀里。

刘璐见有个尖尖的东西,担心刺到他,连忙伸手从小包子怀里拿走。

小包子却抱得更紧了,明显不让人动。

赵团长惊得都说不出话了:“这……”

刘璐笑道:“好小子,好东西都占全了。”

姜雪怡把抓周玩具撇到一边,抱起小包子。

姜雪怡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你这小贪心鬼,什么都想要。”

小包子笑眯眯的,将一直拿在手里的桔子往姜雪怡嘴边凑,想让她吃呢。

姜雪怡心头一暖,真是个贴心的乖宝。

在她看来,这个抓周礼,象征意义比实际意义大多了,不管抓到什么东西,都是虚的。

就像她给小包子取的大名‘贺安’一样,什么功成名就,建功立业,都是假的,不求他出人头地,只求他一辈子幸福健康,平平安安就好。

贺承泽见小包子一下抓了这么多东西,心里高兴得很呢。

他一直觉得,小包子过分乖巧了,甚至乖巧的不像男孩子了,倒有些像小女孩。

没想到,他性子里还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反正不管咋样,他看着小包子,都觉着好。

贺承泽自我感动了一番,心想,这就是父爱……吧?

第59章 冲突合着你媳妇就是家里的锅碗瓢盆,……

月经知识科普讲座举办的十分完美,谢主任大笔一挥,就把姜雪怡的奖金给批下来了。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块。

姜雪怡拿到奖金,第一件事就是请尤科长和许珊珊下馆子,这是早就答应好她们的。

挑了一个人不多不少的周三,上午工作完,中午十二点,三人便结伴去国营饭店了。

这年头大家手头都不宽裕,下馆子,是件难得高兴的事。

尤科长脸上都带了几分笑。

许珊珊更是叽叽喳喳地道:“下馆子真好,食堂我早就吃腻了。”又道,“要不是我没钱,我就天天下馆子。”

尤科长:“你要是少买点裙子化妆膏,不说天天下馆子,隔三岔五下馆子肯定没啥问题。”

许珊珊撇撇嘴,撒娇道:“尤姐,我宁愿少吃几顿饭,都要买裙子的,看见美丽的裙子挂在橱窗里,我却摸不到穿不着,我这心啊,就跟被挠了痒痒似的。”又道,“再说了,少吃几顿,还有助于我保持身材,穿裙子更漂亮了。”

尤姐都不想批判她这小布尔乔亚的思想,只得道:“你看小姜,人家就穿得简简单单,可是谁来咱们妇联见到她,不多夸一句?”她笑眯眯地道,“她都快成咱们科的活招牌了,才来一段时间,连镇委那边的人都跟我打听,我们妇联是不是来了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同志,还问我小姜是不是单身。”

许珊珊乐了:“然后呢,尤姐,你咋说的?”

尤科长道:“当然是实话实说了,我要是说小姜单身,贺副旅长不得上门找我算账。”

姜雪怡想到贺承泽那醋包样,还真有可能干这事,她笑眯眯的。

尤科长语重心长地道:“所以啊,你多像小姜学习,一味地往身上堆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点儿也不美,简单大方才是正道。”

许珊珊嚷嚷道:“我要是跟小姜长得一样漂亮,别说穿裙子了,我直接套个麻袋上街,大伙肯定都说好看。”

她忍不住摸了一把姜雪怡的脸蛋:“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又白又嫩,滑溜溜的,像豆腐一样。”

而且太阳底下看,就连最容易长黑头的鼻子也一点毛孔没有。

姜雪怡想了想,也没怎么保养,就是每天早上掬一捧清水洗脸,然后再薄薄涂上一层雪花膏,就算大功告成了。

真要说她皮肤好,只能归功于基因了。

她把这法子一说,许珊珊直呼她藏私,缠着她,非要她说个护肤的一二三四五来。

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姜雪怡久违地开怀畅笑,不得不说,许珊珊身上年轻的生命力极具有感染性,这才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何必去追求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简单大方’。

尤科长听许珊珊这么一说,打量了一眼姜雪怡。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乌黑油亮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稳稳落在肩上。

这种烂大街的装扮,大街上一眼望过去,十个姑娘有五个就是这么穿的。

甚至姜雪怡在妇联,一周有三天时间都是这么打扮的。

可是这简简单单的衣服,就她穿起来不一样,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这似乎得归功于一种名为气质的东西。

尤科长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进了国营饭店落了座,她才看出个所以然来。

她一拍大腿,惊呼道:“我知道小姜好看在哪了。”

把姜雪怡跟许珊珊都吓了一跳,许珊珊眼睛一亮,催促道:“尤姐,你快说!”

尤科长抬抬下巴,示意许珊珊看:“你看小姜,站有站姿,坐有坐姿,小许你平时走路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坐在凳子上,就开始弯腰驼背了,再好看的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弯腰一驼背,能好看得起来吗?”

许珊珊一听,是这个道理。

她打量了一眼姜雪怡,发现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坐得直直的,就像有一把尺子量过似的。

而她自己呢,一坐在凳子上,不仅是弯腰驼背,肩膀还一高一低的,难看死了。

许珊珊不由自主地,模仿姜雪怡,开始抬头挺胸起来。

可也就坚持了一会,她便泄气了,开始喊累了:“小姜,你是怎么坚持的啊,这样坐着好累哦。”又道,“本来坐下就是为了休息的,再这样抬头挺胸的,累死个人咯。”

姜雪怡眨眨眼睛:“我没有特意坚持。”

被尤科长一点,她自己也看出来了。

这得归功于贺承泽,贺承泽在部队的时候,每天都需要严格的队列训练,抬头、挺胸、收腹,腰杆挺直,身体前倾,两眼目视前方。

久而久之,在日常生活,他也形成了习惯,会不自觉地保持抬头挺胸的姿势,显得精神饱满。

姜雪怡跟他生活在一起,受他感染,也不自觉地开始抬头、挺胸、收腹那一套,看着气质能不好嘛。

别说姜雪怡了,就连小包子都开始有点被传染了。

他正处于*模仿大人的阶段,看啥学啥。

许珊珊又试了一下,差点趴在桌子上:“好累哦。”

姜雪怡拍拍她的腰,指点她:“你这样强行去拗,肯定会累。”又道,“其实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抬头、挺胸、收腹,才是适合身体的姿势,弯腰驼背,反倒是会造成身体的负担。”

许珊珊跟着姜雪怡的指点,慢慢坐直了起来,她眼睛一亮:“哎,真的诶,比刚才舒服多了。”

不过她还是坚持了一会,又不行了,嘟嘟嘴:“小姜,你骗人。”

“没骗你。”姜雪怡扫她一眼,许珊珊为了漂亮,刻意控制饮食,以至于比同龄的女孩子都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皮包骨了,与这个年代健康向上的审美观其实是背道而驰的,不过哪个年代都有追求不同美感的人。

姜雪怡道:“你坚持不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你太瘦了。”

“瘦?”许珊珊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觉得还好啊。”

尤科长接嘴道:“这个我同意,小许你确实太瘦了,哪天街上刮大风,我都怕给你刮跑了。”

姜雪怡:“瘦呢,你的背部和腹部腰腹力量不足,就容易导致驼背,久而久之,胸腔的空间就会减少,一旦尝试抬头挺胸,原本受压缩的胸腔突然得到扩张,就会对肺部造成压力,从而导致呼吸不顺畅。”

许珊珊听得一愣又一愣的:“真的是这样诶,我一抬头挺胸,就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她问:“那咋办啊?”

姜雪怡言简意赅地道:“多吃点肉,把自己吃胖点,健康才是最美的。”

许珊珊感慨道:“受教了。”她忍不住道,“小姜,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东西的啊?”

姜雪怡笑笑:“从书里。”

尤科长道:“怪不得,在办公室里,总见你捧着本书看。”

姜雪怡:“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她笑道:“好了,唾沫星子又不能当饭吃,我肚子都饿了,咱们快点菜。”又道,“多点些,别跟我客气,你们两个今天都快把我夸出朵花来了,我不放点血,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许珊珊乐呵呵地道:“那是当然了,你都说了,让我吃胖点,我今天就要吃穷你。”

尤科长笑着调侃道:“小姜那笔奖金足足有五十块钱,放你在国营饭店,从白天吃到黑夜,都吃不穷她。”

最后点了一份红烧鱼块,一盘饺子,锅包肉,酸辣鸭肠。

本来打算按照人数减一的法则来点菜的,这样也能避免浪费。

姜雪怡想着,她们难得出来吃次饭,干脆点个人数加一算了。

这家国营饭店饭菜的份量本就不大,多点些,吃不完也能打包,避免出现菜不够吃的尴尬场面。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配上老陈醋,好吃得能让人连舌头都一块吞掉。

许珊珊吃得都停不住嘴了,感慨道:“这不年不节的,我也是吃上饺子了。”

这是褒义,她的意思是,日子越过越好了。

但听在国营饭店其他客人耳朵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们三个女人,就敢点四道菜,有一桌坐着三个大男人,光就着一碟花生米,在喝散装白酒呢。

尤科长见他人目光不善,连忙往许珊珊碗里夹了一筷子的酸辣鸭肠:“快堵上你的嘴吧。”

许珊珊缩了缩脖子,将酸辣鸭肠放进嘴里,没想到她不能吃辣,一下就咳嗽出声了。

姜雪怡连忙道:“我去给你拿水。”

她走到点餐的档口,看到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的女人,她在档口前徘徊了许久,惹得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不耐烦了:“你在这都转了多久了,到底点不点菜啊,不点菜,别挡着其他客人的路。”

女人瑟缩了一下,眼里露出惊恐,良久才小小声地道:“我……我想点来着,可我不识字……”

姜雪怡心头一酸,上前道:“我给你念菜单,你看看想点些什么?”

她指着小黑板道:“这个呢,是锅包肉,这个呢,是溜肝尖……”

这些菜,女人都没吃过,看她的穿着打扮就知道,家里的条件不好。

她努力做着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道:“能不能,给我讲一讲这些菜吃起来是啥味道啊,我……那个,我家里人爱吃甜的。”

姜雪怡想了想,干脆指着小黑板上的一道菜:“那我推荐你点这个拔丝地瓜,就是地瓜上面裹一层糖浆,甜丝丝的。”

女人眼睛一亮:“这个好,就点这个。”

档口的女服务员才冷哼了一声,扭头,找大师傅点菜去了。

她一走,女人忙不迭地跟姜雪怡道谢:“谢谢你啊,谢谢你啊,同志,你人真好。”

姜雪怡笑笑:“不客气。”

女人开口道:“那个,其实今天是我儿子生日,他闹着想吃国营饭店的菜很久了,我打零工挣了些钱,就打算满足他的心愿,给他带一份国营饭店的菜回去,让他尝尝鲜。”她攥紧衣角,面露尴尬地道,“就是没想到,这里点菜,居然要看菜单,我不识字……”

姜雪怡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说:“其实可以试着上扫盲班,认些字的。”

女人笑笑:“哪有时间啊。”

她接过女服务员递来的拔丝地瓜,便消失在人海中了。

姜雪怡刚端着凉白开回到座位,就见到许珊珊拍桌子跟人吵起来了。

她定睛一看,跟许珊珊吵起来的,正是那三个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散装白酒的男人之一,光着膀子,留着络腮胡。

许珊珊气的眼睛都红了,指着光膀子男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光膀子男“啧”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就说,我怕你啊。”又道,“现在的女人,可真能耐,下馆子跟吃自家似的,点那么多菜,也不怕浪费。”

“你!”许珊珊正欲冲上去跟他理论,姜雪怡把凉白开放她手里,“先喝水。”

姜雪怡眼睛一扫,淡淡道:“这位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用自己的粮票和钱下馆子,碍着谁了?”

光膀子男啧声道:“凭粮票吃饭不假,可你们三个女同志,点四个菜,而且全是荤的,这不是铺张浪费?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就一碟花生米,都舍不得点肉菜呢!”

与他同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跟着帮腔:“就是,女人家吃那么多干啥?家里的锅台还等着你们回去烧火呢,在这儿摆啥阔气?”

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男接嘴道:“就是,这钱票是不是你们挣的都不一定,真是不挣钱的不知道挣钱的辛苦,花起男人的钱来,就是大手大脚。”

姜雪怡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红烧鱼块,细细咀嚼完才道:“这每一分钱,每一分粮票,都是我的工资和奖金。”又道,“我凭本事挣的钱,吃顿好的,咋就成铺张浪费了?”

中山装男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姜雪怡打扮得十分体面,瞧着利利索索的模样,还真像个干部,这才把不好的话咽进嘴里。

尤科长:“就是,咋滴,只许你们男人下馆子,不允许我们女人下馆子了?”

姜雪怡往尤科长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再说了,吃饭多少跟男女有啥关系?您三位喝了两斤白酒,我们一滴没沾,就吃我们点的菜,咋就碍着您眼了?”又道,“管这么宽,你家住海边啊?”

国营饭店里的客人们噗嗤一下笑出声。

光膀子男噎了一下,没想到姜雪怡长得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姜雪怡笑眯眯地道:“时代不一样了,以前女人不能进学堂,现在我们能;以前女人不能上工,现在我们能拿先进。凭啥男人能下馆子,女人就不能?”

光膀子男说不过姜雪怡,只能拿别人举例:“你别拿‘时代不一样’了说事,女人家的本分是啥?是生娃、缝补、把男人伺候舒坦了。我们车间主任的媳妇,就算当上个小组长,回家照样给爷们端洗脚水。你们倒好,下馆子还得让我们男人看着眼馋,这叫啥先进?”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合着就是看她们三个女人点四个荤菜,而他们三个男人,只能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白酒,心理不平衡,这才来找茬呢。

光膀子男还没说完:“我刚下班,干了一天的重活,舍不得点肉菜,想着省点粮票给家里娃。你们倒好,细皮嫩肉的,吃这么些荤腥,能消化得了?我看呐,就是没受过苦,不知道粮食金贵!”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反正我瞅着别扭!女人家就该在家做饭,哪有跑到外头大吃大喝的?”

戴帽子的男人见许珊珊筷子上夹着锅包肉,碗里还放着好几个饺子,眼里的嫉妒都快化为实质了,指着她怒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吃饺子不够,还要啃锅包肉,将来结了婚,哪个男人养得起,我们村有个媳妇,顿顿要吃细面,没过半年就被婆家休了,女人家,嘴太馋没好下场!”又道,“这要是我媳妇,我非一天三顿打不可。”

许珊珊都快气死了,但她嘴笨,眼圈都红了,都憋不出一句话。

光膀子男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就该这样,我媳妇贪嘴吃了块桃酥,被我打了三个大耳刮子,吓得她三天不敢跟我说话,女人家家就应该这样管着,不然尾巴能翘上天!”

姜雪怡放下筷子,面上笑着,眼里却划过一丝冷意:“你这话听着可真新鲜,合着你媳妇就是家里的锅碗瓢盆,不高兴了就可以摔摔打打?”

国营饭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听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道:

“就是,怎么能打人呢。”

“一个大男人,打女人,啧啧啧。”

“这可是自己的媳妇啊,打三个大耳刮子,怎么舍得的呢。”

光膀子男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揍自家媳妇,关你们啥事啊?娶进门的媳妇,就得听男人的!她敢铺张浪费,我就敢管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还说打人犯法呢。”姜雪怡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里倒了点,酸气飘得满桌都是,“你媳妇不过是吃两块桃酥,就得挨巴掌,要是敢跟我们一样下馆子,怕是得被你打断腿?这么说来,你媳妇不是娶来当人疼的,是买来当牲口打的?”

她摇头叹气道:“做你媳妇真可怜。”

尤科长笑眯眯地道:“老话说得好,女人就是男人的脸面。”

她抬高了声音道:“有些人啊,自以为打媳妇威风呢,殊不知,别人都把他当笑话看。”又道,“你媳妇穿的破破烂烂,别人不会说你媳妇寒酸,只会说你没本事,连件新衣服都给媳妇买不起,你媳妇顿顿啃树根,别人不会说她勤俭节约会过日子,只会说你挣得少,连媳妇都养不起。”

许珊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见啊,这男人的脸面不是自己挣的,都是媳妇撑出来的。”

光膀子男脸红脖子粗地道:“胡扯!”又道,“男人的脸面是靠力气挣的,靠钱撑出来的,跟娘们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姜雪怡笑道,“你就算在车间当了先进,领了奖状,别人夸你一句能耐,可转头见你媳妇抱着冻得嚎啕大哭的娃,身上还穿着露棉花的棉袄,背地里就得说‘这人挣再多有啥用,连家都养不好’。脸面这东西,就像这件棉袄,你在前头挣面子,媳妇在头缝里子,里子烂了,外头再光鲜,风一吹也得透心凉。”

她看向光膀子男和戴帽子男:“您二位总说‘媳妇就得管着’,可你打她一巴掌,别人不说她该打,只说你这人‘心狠手辣’,连媳妇都打,你让她顿顿啃窝头,别人不说她节俭,只说你‘刻薄’。你以为是在立规矩,其实是在往自己脸上抹黑。这世上哪有打媳妇还能被人夸‘有脸面’的?”

光膀子男噎了又噎,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三个男人相互对视一眼,互相使眼神,意思是,你来说,不,你来说。

结果三人都不吭声了,明显是词穷了。

许珊珊凑到姜雪怡耳边,声音细若蚊蚋:“你这么说,他们能听得进去吗?”

“听不听在他,说不说在我。”姜雪怡往她碗里添了勺免费的蛋花汤,“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最难的两件事,一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二是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

她努努嘴:“我们在做的,明显就是后者。”

依她看,这三个男的,醒悟过来的可能性极低,他们不吱声了,只是被她辩倒了,而不是真就认同她所说的话了。

毕竟一个人几十年的经历形成的观念,怎么可能被她区区的几句话就扭转。

只希望这三人的媳妇能醒悟过来,别再当任劳任怨的沙包。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像郝芳那样自立自强的女人,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多的。

看见那三个男人不甘的,酸溜溜的眼神,姜雪怡她们吃得更香了。

姜雪怡给尤科长夹了块红烧鱼块,声音清亮:“别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劳动换来的饭,吃着香!”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油光锃亮的桌面上,把四个热菜映得像团暖云。

许珊珊咬着锅包肉笑出声,尤科长和姜雪怡开怀畅谈,三双筷子在盘里轻快地飞舞着,把那些酸溜溜的话,全嚼进香喷喷的饭菜里了。

第60章 获奖她们怎么就不配得一等奖了?……

早上,姜雪怡刚醒,就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信。

贺承泽打的哈欠问:“谁寄来的信啊?”

姜雪怡笑得很高兴,把落款给他看。

“沪市寄来的。”贺承泽道,“我看看,寄件人是……郝芳?!”

“是啊。”姜雪怡拆开信,一目十行,“她说她已经带着儿子和妈妈在沪市落脚了,沪市有她以前在工厂干工认识的一个朋友,颇为照顾她,还给她介绍了份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了。”

郝芳几乎是用眉飞色舞的口吻,描述她在沪市的生活。

随信,还送了两条丝巾,说是那边的大姑娘小媳妇,现在都流行戴这个。

姜雪怡拿起丝巾,在脖子上比划,问贺承泽:“好不好看?”

贺承泽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他说的是实话,这条浅黄色的四方丝巾被姜雪怡的巧手叠成了三角形,系在脖子上,显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十分衬她。

姜雪怡嗔他一眼:“你就油嘴滑舌吧。”

贺承泽笑道:“我这哪是油嘴滑舌,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姜雪怡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边亲了一口:“美人,让爷看看你这小嘴是不是尝了蜂蜜,怎么这般的甜。”

她媚眼如丝,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贺承泽打横将她抱起:“这可是你先勾我的啊。”

手一扯,丝巾慢悠悠地掉落在地,遮住了一片旖旎风光。

有些事,早上做起来就是格外带劲。

要不是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她估计贺承泽还不愿意放她走。

等姜雪怡抱着小包子进了办公室,就见许珊珊冲了过来,脸上的高兴,怎么也压不住:“小姜,送去省宣传委评选的那篇稿子,得奖了!!”

姜雪怡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得奖了?”

尤科长笑得牙不见眼,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没错,得奖了,而且啊,是一等奖!”

姜雪怡心里止不住的狂喜,问:“刘璐在哪呢?”

许珊珊指了指:“在她们宣传科办公室呢。”

姜雪怡去找她,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刘璐被一群人包着,恭喜祝贺。

“雪怡。”刘璐看见她,十分高兴地走了过来,握住她的双手,“咱们两个写的那篇宣传稿,得奖了!”

“嗯!”姜雪怡跟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笑意。

讲真话,刘璐其实对能得奖,心里还是有一些预感的。

送去省里评审前,她又找了姜雪怡,两人熬着夜好好地修改了一遍稿子,要求逐字逐句通顺,还要引经据典,再从□□上摘抄几句语录,连谢主任看了都拍掌叫好,怎么可能会不获奖。

不过刘璐以为只是获得三等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等奖。

她高兴得简直不行了。

谢主任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笑眯眯地道:“小刘,小姜,你们两个这回做的不错,为咱们妇联赢得了荣誉。”她大手一挥,“不光省宣传委会给获奖稿子发奖金,我做主,咱们妇联,也给你们两个批一笔奖金。”

许珊珊哇哇叫:“小姜,你可是发财了,前头办讲座得的奖金估计还没花完呢,现在又下来了一笔。”她挽住姜雪怡的手,“不行,以后我要跟你混了。”

姜雪怡捏了捏她的鼻子,逗道:“成,以后我天天带你去下馆子。”

许珊珊乐滋滋地道:“那我还找啥对象啊,直接嫁给你得了。”

尤科长:“你啊,想得美,先问问贺副旅长同不同意吧。”

惹得大伙哄堂大笑。

刘璐殷切地道:“谢主任,奖金多少啊?”

谢主任竖起一根手指头:“一百块。”

“什么!”刘璐激动得叫了起来。

她突然捂住肚子:“不,不好了,我的肚子。”

姜雪怡低头一看,她裙摆底下一滩混着血的水渍:“不好,她的羊水破了。”又道,“赶快把人送医院!”

真是把大伙吓坏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到医院。

等赵团长赶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是个女孩儿。

赵团长掀开襁褓,看了又看。

没长畸形的生殖器,也没有多一根手指、一根脚趾。

就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儿,眉眼清秀,哭声洪亮。

赵团长又哭又笑,谢天谢地,医生跟护士都以为他疯了。

刘璐醒来后,得知自己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婴,表现得跟赵团长一样。

两口子差点抱头痛哭了。

若说以往,两人还带着点重男轻女的意思,盼望着生男孩。

可经过了转胎药那一出,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什么也不求了。

赵团长还要在医院陪着刘璐,赵小蕊就托姜雪怡照顾了。

姜雪怡回去的路上,顺便去接了赵小蕊放学。

赵小蕊得知自己多了个妹妹,高兴得不行:“我有妹妹了?”

“是呀。”姜雪怡牵着她的手,笑道。

赵小蕊兴冲冲地道:“是不是跟小包子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像个红皮猴子。”

姜雪怡乐了:“差不多,不过你妹妹的头发更多些,长大以后肯定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因为有赵小蕊在,姜雪怡晚饭干脆做了两道酸甜口的饭菜,番茄炒鸡蛋和糖醋鱼。

小孩子就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赵小蕊可喜欢了。

祝昌昌和齐小豪听说了赵小蕊在贺家蹭了好几天饭的事,一脸哀怨,纷纷表示,为什么生孩子那个不是自家老妈,他们也想去蹭饭。

等赵小蕊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觉得都圆了一圈的时候。

刘璐也出月子了。

两人现在都成了带孩子上班的人,姜雪怡干脆托人打了一张大号的婴儿床,带四个滚轮的,就放在办公室里,把小包子和小月牙放里面。

小月牙,就是刘璐给自家小闺女取的小名,因为她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就跟月牙似的。

小包子自从开口叫了爸爸妈妈之后,仿佛解锁了语言天赋,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他盘着肉乎乎的小腿坐着,扬起初显俊气的脸蛋儿,指着小月牙道:“妹妹。”

刘璐乐了:“对,是妹妹。”

小包子伸手,我捏~

小月牙被捏脸了,哇的一哭。

办公室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给大家带来了不少乐趣。

小包子现在能走能跳,就不爱在婴儿床里呆着了,更喜欢坐在婴儿车上,四处晃悠。

宛如一个小老头,到处视察。

凭借着帅气可爱的外表,走到哪都获得了一片欢声,要不是他还不到能吃糖的年纪。

姜雪怡都怀疑他每次回来,能带一大包糖果。

谢主任又慢悠悠地端着茶缸子走来了,她看了眼刘璐,又扫了眼她的肚子:“那天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刘璐不好意思地笑道:“谢主任,我那天是太激动了。”

谢主任把装着奖金的信封递给她,再看了眼她的肚子:“你可没第二个孩子生了吧?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刘璐忍着喜悦:“谢主任,您说。”

谢主任招招手,喊姜雪怡:“小姜,你过来一块听着。”

等姜雪怡过来了,谢主任才道:“恭喜你俩,上头决定,要派人给你们颁奖了,你们俩啊,就准备好,收拾得顺顺条条的,到那天,胸口上系着大红花,好好领奖吧。”

要领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就不合适了。

谢主任干脆提前给两人放了假,让她们选衣服去了。

两人一走,就有人酸溜溜地道:“这个姜雪怡,才来几天啊,都能上台领奖了。”

刘璐是宣传科的笔杆子,她能得奖,别人一点也不惊讶。

就是姜雪怡,来妇联才大半年,表现得实在太为突出,十分扎人眼。

“你要是能写稿子,能将月经知识科普讲座办的大放异彩,你也可以上台领奖。”尤科长淡淡道,“光会说酸话,不会向人学习优点和长处,等你能上台领奖,那也是下辈子了。”

姜雪怡得了奖,她这个家儿权益科的科长,面上也是有光的,怎么会不偏向自己的下属。

那人涨红了脸,不吭声了。

晚上,贺承泽回来,就听姜雪怡说了,她们要去省里领奖的事。

姜雪怡烦恼:“去领奖,肯定不能穿平时的衣服去,显得多不正式。”又道,“我跟刘璐在镇上的百货大楼,逛了一下午,都没挑到合适的衣服,你说可咋办啊。”

贺承泽倒是有主意:“穿江青裙去领奖咋样?”

姜雪怡有些犯迷糊:“什么是江青裙。”

贺承泽给她比划了一下,姜雪怡恍然大悟,其实就是开襟领连衫裙。

原来这就是‘江青裙’啊,这在后世可是风靡了大街小巷,甚至可以说是很多裙子款式的基本款。

姜雪怡迟疑道:“那个……穿这玩意,不会惹事吗?”

贺承泽笑道:“□□虽然被打倒了,但是留下的审美风尚不会改变。”他咳嗽一声,“我去省里开会的时候,见到不少女干部,都穿的这个‘江青裙’。”

这在现在,是一种潮流。

由女领导干部带头穿,别人一看,哦豁,这人穿的‘江青裙’,肯定是个女干部。

当然,现在不能这么叫了,而是直呼‘开襟领连衫裙’。

于是,就托人弄来了两条开襟领连衫裙,她跟刘璐,一人一条。

颁奖自然不是只颁给她们两个,一等奖有两个,二等奖有五个,三等奖更是数不胜数。

颁奖当天,谢主任还特意申请了公车,送姜雪怡和刘璐两人去省里。

送两人上车的时候,谢主任看到两人身上穿的开襟领连衫裙,表示很满意:“不错,这样别人也不会小瞧了咱们。”

等到了省里,姜雪怡才明白,谢主任说的‘别人’是谁。

来领奖的多多少少也有四五十号人,有市里来的,也有像她们一样镇上来的。

人一多,不免就分成了三六九等。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本来想将她们带去次一等的接待室的,见到两人身上的开襟领连衫裙,寻摸着这是两个女干部,就把她俩领去跟市里来领奖的人一块休息了。

市里干部用的接待室,待遇自然好上很多。

不仅备了茶水,还有水果吃。

不过动的人很少,就怕吃多喝多了,待会人有三急,出了糗。

茶水跟水果什么时候都能吃,领奖,可能这辈子就一次。

距离正式领奖,还有段时间呢。

大伙相互寒暄:“你是二等奖哦。”“对对,我是三等奖。”

有人问到了姜雪怡跟刘璐跟前:“你俩得的是几等奖?”

见是两个年轻的女干部,其中一个还如此的年轻漂亮,穿着开襟领连衫裙,不像是来领奖的,倒像是来走秀的。

问话的人不免有些看轻,自问自答道:“是三等奖吧。”

刘璐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们得的是一等奖。”

这话刚落地,接待室里的人就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领奖名单早就列出来了,谁都知道,今年获得一等奖的是两个来自镇妇联的女干部。

原来就是她俩啊。

一个两鬓微白,戴着副眼镜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女同志,你们这宣传稿我看过了,可真是‘别出心裁’啊。”最后四个字,咬了重音。

这中年男人,是市委的笔杆子,叫刘庆,往年一向是一等奖的得主,今年却只得了二等奖,可想而知,他为什么会对两人不爽。

姜雪怡淡笑道:“有何指教?”

刘庆:“你们写的稿子,我看过了,通篇描述的无非就是那些生儿育女,拉拉杂杂的小事。”

他不说自个,而是提起了别人:“像我们市委的老张,他写的那篇《钢铁洪流涌向前》,写的是全市的炼钢产量,多有气魄,你们倒好,盯着女人的肚子不放,写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这也算宣传稿?”

不知谁嗤笑了一声:“女人的格局就是小。”

市委老张见刘庆提起他,手里的烟灰抖三抖:“哎,刘老兄,这你可就过奖了,依我看,你那篇《拖拉机开进村庄》,写的是农业机械化,多实在,这才该是今年一等奖的得主。”

姜雪怡正往搪瓷杯里倒热水,水汽漫过她的眉梢:“这拖拉机,是铁做的吧?”

刘庆暗笑她没见识,怪不得是镇上来的,嘲讽道:“那不然呢,难不成是纸糊的?”

接待室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哄笑起来。

“铁得先从矿石里炼出来,矿石得有人从山里挖,拖拉机得有人开,人得先从娘胎里生出来。”姜雪怡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的茶渍圈出个浅黄的印,“您觉得生育是小事,可这世上哪件大事不是从‘生育’开始的?没有人生育,哪来的钢铁洪流,哪来的拖拉机?”

刘庆脸色一青,不说话了。

老张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可你们写的都是那些生男生女的事,这也太鸡毛蒜皮了。我们写的是国家建设,是国家大事,你写的是家长里短,这能一样?”

“家长里短?”姜雪怡声音猛然拔高,“下面公社有个妇人,因为第三胎生的还是女孩,被婆婆逼着去河里洗尿布,腊月天的水,冻得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她男人蹲在门口抽烟,说‘没生出带把的,就该受这份罪’,这是家长里短?这是把人往死里磋磨!”

刘璐也冷着脸道:“去年全县因为生不出男孩,被逼着离婚的妇女有十七个,喝农药的有三个!两位同志,你们觉得这是小事?”

为了写好这份宣传稿,她可是走访了很多人,查了不少数据的。

老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可……可这些终究是家务事、小事,哪有写大生产、大建设来得重要?”

每年获得一等奖的稿子,可都是要在报纸上刊登的。

这意味着啥?

意味着全省人民都能从报纸上看到,听到,领悟到,上面所推崇的一种政治正确的风向。

与其纠结于男女□□里的那点小事,倒不如抓生产,抓建设。

“家务事,小事?”姜雪怡淡淡一笑,“哪个女人不是娘生爹养的?哪个没在地里割过麦子、在工厂纺过纱?她们的命不是命,就因为没生出男孩,成了不值钱的草?”

她走到老张跟前:“你写钢铁洪流,知道矿石要选好的,写拖拉机,知道要保养发动机。可你想过没有,人,才是最根本的‘矿石’,是最金贵的‘发动机’!要是生个女娃就被当废料扔了,生个男娃就被宠成废铁,再过十年、二十年,谁来炼钢铁?谁来开拖拉机?”

“大生产、大建设,说到底是为了基建,为了便民,让人活得更像个人。要是连生男生女都分三六九等,连女人的命都不当命,炼再多钢铁,开再多拖拉机,又有啥用?”

人,才是国家之根本。

老张一震,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半分:“话是这么说,可毕竟……”

“毕竟你们没见过。”姜雪怡打断他,“没见过恶婆婆偷偷把女婴溺死在盆里,没见过妇女因为生不出男孩被村里人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没见过十岁的丫头被逼着辍学,给弟弟攒学费。这些事,比炼钢炉还烫,比拖拉机还沉,凭啥就不能写?凭啥就不配拿奖?”

她高高昂起头:“这个一等奖,我们实至名归。”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姜雪怡心里那一点点获了奖的不安、迷茫也随之消散了。

这一等奖,她们配,十分配,相当配。

文字具有力量,具有感染性。

只要这篇稿子,能让一个婆婆少骂一句儿媳,让一个男人多疼一分闺女,这稿子就没白写,这奖就没白拿。

姜雪怡简直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刘璐激动地紧紧拽住她的胳膊,颤着声道:“你说的太好了,太对了!”

姜雪怡哼了一声,挽住刘璐的胳膊:“咱们领奖去。”

两人一走,刘庆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卸了下来,佝偻着背。

他终于承认,他是不如这两个女人。

因为她们写的不是小事,是天底下最实在的事。

人,得先被当成人,才能谈别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省宣传委把她们俩的稿子评为一等奖,而自己才屈居于二等奖的原因吧。

礼堂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舞台上方的红绸被风吹的微微摇晃,‘全省宣传工作表彰大会’几个金字在日头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一等奖获得者,来自镇妇联的姜雪怡同志、刘璐同志!”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老式麦克风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姜雪怡和刘璐对视一眼,两人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台底下坐着黑压压的人,前排都是穿着中山装的领导,后排多是各单位的宣传干事。

负责给两人颁奖的是省宣传委的王主任,他笑着把证书颁给两人:“两位同志,你们这个宣传稿写的好啊,我们书记看了都拍案叫绝。”

姜雪怡和王主任握了握手,笑道:“您过誉了,我们只是把基层的声音,把妇女的心声,传达给更多的人听见。”

王主任心中暗叫一声好,大呼姜雪怡这话说的得体,敞亮。

他不免多问几句:“姜同志,我听说,你是前不久才考进的妇联。”

刘璐接嘴道:“王主任,小姜可是笔试一百分,面试一百分进的妇联。”又道,“我们妇联的谢主任都说,那次考试的面试题出的那么难,小姜都能回答的这么完美,获得满分,可见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主任知道谢主任,两人经常一起开会。

印象里那是一个有些严肃、一丝不苟的女人。

这样的人能开口夸人,甚至是赞不绝口……王主任不免又高看了姜雪怡几分,笑眯眯地道:“嗯,不错,不错。”

他半开玩笑地道:“人往高处走,我们省宣传委的大门,时刻替你敞开啊。”

刘璐嗔怪道:“王主任,你怎么挖人呢。”

王主任笑眯眯地道:“哎,话不能这么说,”又道,“往上走,又不是来享福的,就像姜同志说的,把妇女的心声,传达给更多人听见,站在更高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更洪亮几分。”

姜雪怡心中似乎有什么划过。

她笑笑,含糊道:“有机会,一定去。”

王主任最后又勉励了两人几句,才让她俩走人了。

毕竟后面还有这么多领奖的呢。

等坐上回去的车,刘璐还是激动得不行:“雪怡,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获得一等奖了吗?”